搬家风波 尹全生 我家购买了一套三居室商品房，就要向低矮、狭窄的旧居告别了！ 临搬家前，我们将奶奶送到姑姑家暂住，以防搬家忙乱而疏于照料。 准确地说, “奶奶”是我丈夫的奶奶，我结婚后就也喊她奶奶了。 婚后三年中，我总觉得年近八十的奶奶患有老年痴呆症。她不识字， 耳又背眼又花，什么兴趣爱好也没有，只是喜欢梳头，每天早上五六 点钟就起床，坐在她自己的梳妆镜前梳啊梳啊，一直梳到吃早饭，饭 后接着还要梳一次。晚饭后，她不看电视也不出去走走，还是对着梳 妆镜梳头，零点前后才上床。光是梳头倒没啥，让人不好理解的是， 每次梳头时她总是念念叨叨的，像是在和镜子中的自己聊天似的：看 你那傻样儿，直愣愣地瞪着眼睛看人！有啥好看的？或者是：你看我 老了么？没老？咋没老？头发都白了...... 送奶奶到姑姑家暂住时，她提出要带着自己的梳妆镜。那是一面 镶在椭圆形木框中的梳妆镜，平放着有半个桌面大小。由于年代久远， 镜面已经不太清晰了，木框上的油漆也有多处驳落。姑姑家住在乡下， 相距好几十里，途中还要转车，带一面梳妆镜多不方便？全家都劝， 说弄不好镜子会打破的，奶奶这才答应不带梳妆镜。 搬家时，我一不小心把奶奶的梳妆镜碰碎了！丈夫说：旧的不去 新的不来，买一个新的算了。也是的：一个破旧不堪的梳妆镜放在旧 居还凑乎，新居室大理石铺地、铝合金门窗，到处亮堂堂的，放上那 么个梳妆镜多不相称？丈夫当即到街上为奶奶买了个铝合金镶边的新 梳妆镜。 新居宽敞，我和丈夫住一室，奶奶独居一室，为他新购的梳妆镜 也放了进去。一切料理完毕后，我们把奶奶接进了新居。 奶奶进了新居就团团转着找她的梳妆镜：“我的镜子呢？我的......” 丈夫扯谎说：“你的梳妆镜太旧，搬家时卖给收破烂的了，换了 个新的。” 奶奶侧着耳朵听完，当即就脸色发白，颠着小脚奔到新梳妆镜前 端详了一阵，竟突然坐到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作孽呀！我的镜子呀！” 丈夫说：“新镜子比旧镜子好。你看，漂亮多了嘛！” 奶奶哭着用手拍打地面：“这算个啥镜子？－－ 这镜子里头只有 一个老妖怪呀......” 这不是疯话吗？没法，我只好请公公来解劝。 公公这才对我讲起了那面梳妆镜的来历：民国18年闹大饥荒，爷 爷结识了外地讨荒过来的奶奶，没有经过结婚登记，也没等房花烛， 住到一起就算是结婚了。家里穷得丁当响，连一面镜子都没有，奶奶 每天梳妆总是舀碗清水对着照。爷爷过意不去，就借了一斗粮食，为 奶奶换了那面梳妆镜。之后为还借的一斗粮食，爷爷整整为人拉纤五 年，后来累得吐血死了...... 这样说来，那面梳妆镜子对于奶奶来说就无比珍贵了。可是破镜 不能重圆，怎么办呢？ 公公也畏难，蹲在奶奶面前说：“其实，只要是面镜子，能照出 影也就是了。” 奶奶一把将公公推倒在地：“说得好听！说得好听！－－ 你们都 有个结婚照，我为啥就不该有？” 奶奶真是老糊涂了，怎么突然又扯起结婚照了呢？ 丈夫见收不了 场，说：“我去找收破烂的，看能不能找回来。” 丈夫还是在说谎：他找了个木匠，经过一番描述，出高价请人家 复制了一面梳妆镜。两天后丈夫把复制的梳妆镜拿回了家，谎称是好 不容易从收破烂那里找到的。老眼昏花的奶奶被糊弄住了，激动得一 把鼻涕一把泪...... 这以后,奶奶更加热衷于梳头照镜子,梳头照镜时,仍同以前那样, 念念叨叨地没完。 湖北襄樊市肖湾129信箱 尹全生 邮编 441105 小说 狗咬人与人咬狗 尹全生 Ｂ君是攻读新闻的，毕业后分配在某单位当新闻干事。 上任以后，Ｂ君自以为早得新闻写作之三味，头一次接受写作任 务时夸口道：小菜。 Ｂ君便开始到指定的单位采访，稿件下笔千言、一挥而就，内容 是反映该单位一干部腐化堕落、触犯刑律被收审的。 稿件寄往报社后Ｂ君便着手操办自己的婚事。操办很顺利：女友 只有初中文化水平，仰慕Ｂ君的学历和才华，不但不提任何苛刻条件， 而且大包大揽了几乎全部新婚所需，Ｂ君差不多是被请进了洞房、成 为人夫的。从洞房出来Ｂ君就携妻子旅游去了，半个月后返回单位上 班，才想起了发出的第一篇新闻稿，就翻报纸查看，翻完两月中所有 报纸也不见自己的文章！ 新闻稿件一两个月不见报，肯定是没希望了。Ｂ君倒不在乎初战 失利，称写第一篇稿子时一心二用，念着结婚成家；如今已成家，该 是立业的时候了，定专心写几篇好文章。诺言既立，Ｂ君开始专心致 志干事业，经一个多月的辛苦采访，使出浑身解数，一鼓作气写了五 篇长篇通讯、三篇人物专访、两篇重要新闻，取材角度与第一篇文章 大同小异。 文章发出后，Ｂ君胸有成竹，坐等“轰动效应”产生。不料一月 过去如同石沉大海，哪有文章见报？当着同事、朋友，Ｂ君曾夸过海 口：我这一批文章发出去，发表绝对没问题，而且定将轰动全国！对 妻子的海口夸的更大：这一批文章将奠定我在新闻界的地位，你等着 当名人太太吧！ 如今所发文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Ｂ君自然觉得没脸见人， 见了同事、朋友，下巴抵着胸脯绕道走；同妻子在一起恨不得把脑袋 缩到肚子里头，总是吱吱唔唔说些油盐酱醋之类，回避谈说文章。 B君开始失眠：一批九篇文章为什么“全军覆没”呢？ 我可是完 全按照规范写的呀！我完全遵循新闻真实性的原则写的呀！为什么...... 脑子里像是养了几百只鸡，可那鸡生的不是蛋，而是数不清的大问号； 大问号越来越多，就要把脑袋憋炸了!Ｂ君的自信心消失了,自尊心没 有了，作为新闻系毕业的高才生，Ｂ君实在不知道文章该怎么写了。 Ｂ君刚到单位上班时高傲自大、目中无人，口出狂言甚多。如今 写的文章篇篇没有着落，自然要遭人奚落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 回”，被人们改编成了“Ｂ君发稿，有去无回”。 如此没好长时间Ｂ君就住进了医院。妻子知道Ｂ君的病根，鸭子 上架，悄悄写了一篇疙疙瘩瘩的小消息，内容是反映本单位本系统干 部廉洁奉公、无私奉献的。文章以Ｂ君的名义发了出去，几天后这篇 文章竟然见报！而且是头版头条！ Ｂ君惊喜的同时又百思不解：不论是文笔还是结构，不论是技巧 还是内涵，妻子写的文章怎能同自己的文章相比呢？若是让自己打分， 妻子的文章最多可打50分!可妻子的文章发表了！ 出院后, Ｂ君带着重重疑问去母校向自己的老师求教解惑。 那是位脸上满是皱纹的老教授，皱纹间蓄满沧桑。老教授研读了 Ｂ君的手稿，又研读了Ｂ君妻子的文章，之后笑道：“新闻要紧的是 个‘新’字，‘人咬狗’才是新闻，所以你妻的文章确是上好新闻！ 而你文章所反映的都是司空见惯之事，皆属‘狗咬人’之作，如何能 发表？” 湖北襄樊市肖湾129信箱 尹全生 邮编 441105 小说 李豁子进城 尹全生 认识李豁子么？就是那个“脸又麻、头又秃，脖子还长个肉嘟噜” 的豁嘴子，多次在戏台上亮过相的名人。李豁子先结婚后离婚，一个 人过日子感到寂寞，就养了一头母毛驴，相依为命。 这天一大早，李豁子牵着毛驴进城买化肥，一前一后走上了大街。 大街上有个以罚款收费为生的，由于早上没有生意，心里怏怏不快；突 然见到李豁子这罚款的心情就好人了，掏出红袖箍拦住李豁子去路： “罚款10元！” 李豁子一愣：“为啥罚款？” “你牵驴上街！” “哪条章程上说不准牵驴上街了？” “先不说驴，单看你狗日的长相就严重影响市容！－－必须罚款！” 李豁子知道再多说要加倍挨罚，只得交了罚款。可是款交了肚里 窝气，对着毛驴就是两嘴巴：“我在家就说咱这长相上街是要挨罚款 的，可你狗日的说没事儿，你儿子是专罚款的。现在你咋不说话了？” 这一打一骂李豁子心里就不窝火了，但不敢再从街道上走了，牵 着毛驴进了胡同。胡同里有个藏“野鸡”的旅馆，旅馆门口正有“野 鸡”送客，说的话让李豁子浑身发麻。也正在这时候，胡同深处过来 了一头毛驴，李豁子的毛驴见到了同类，不知是欢喜还是对歌，亮开 嗓门叫起来。出旅馆的“客人”是个大款，被驴叫败了兴致，挥手就 给李豁子一巴掌：“叫什么？” 李豁子无端遭打，也毛了；可见大款生得驴高马大，自知不是对 手，就对着毛驴打了两嘴巴：“我早对你狗日的说过，不要到旅馆喊 你男人，可你一定要来喊。他能跟你回家么？” 出了胡同口是个小饭店。饭店老板见李豁子走近就热情打招呼： “老哥，来吃饭哪！” 李豁子小气，设不得花钱，热情回话道：“不吃了，吃过了！” 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有了，气乎乎说：“谁让你插嘴？－－ 我是同驴说话的！” 李豁子被噎得脸皮发青，对着毛驴就是两嘴巴：“我在家就问你， 你亲弟弟是不是在城里开饭店，你说不是，原来你狗日的是骗我呀！” 这一打一骂李豁子心里又舒坦了，牵着毛驴去买化肥。 买过化肥太阳就当顶了，李豁子牵着毛驴到路边树荫下歇脚。路 的对面是一个大酒店，坐着小车来吃饭的成群结队。毛驴也饿了，认 真地啃路边的草。有个干部喝酒时不开心，离开酒桌后总想找个出气 筒泄泄气；从李豁子身边经过时就发了威：“哪个王八蛋的驴？破坏 绿化嘛！” 李豁子知道这是个惹不起的主，牵着驴就走；走远时对着毛驴又 是两嘴巴：“你以为自己也是那些国家干部？走哪儿吃哪儿？” 李豁子觉得这一天过的好快活。 湖北襄樊市肖湾129信箱 尹全生 邮编 441105 学 艺 尹全生 二混还没走到大来姑姑家门口腰就先弯了。到了门口不敢进也不 敢出声，探头探脑地像只刚刚买来的生鸡子。酒劲儿还没散的大来隔 着门帘早看到了二混，坐着没动屁股：“是不是二混？” “是我，是二混。”二混挤出一脸的笑，撩开门帘，脚尖踩着脚 跟跑进门，“我是想、想请你吃个便饭。” 大来打了个哈欠：“免了吧。” 二混顿时满脸发白：“求你了，赏个脸吧......” 大来姑姑看二混下不了台，劝大来还是给人家个面子。大来这才 勉强答应赴宴。 二混如此下贱求大来吃饭，完全是被老婆逼出来的。前些年，二 混欲富不能，干脆选了条捷径，先是小偷小摸，后是持刀劫人钱财， 案发后在狱中蹲了五年。这五年中，贤惠的老婆为他拖儿带女、赡养 父母，受尽了艰难。出狱后二混在老婆面前三行鼻涕两行泪，老婆却 说：“你往后改邪归正就是对得起我了。” 可是如何改邪归正呢？老婆让他向大来、三瓜学，请人家吃顿饭， 当面讨教。大来、三瓜同二混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儿时，三人互为 影子，或偷瓜摸枣或扒新媳妇窗户，还一起在男女厕所隔墙上掏洞、 之后轮流透过墙洞看稀奇呢！长大后各奔前程，大来在城里当了干部， 三瓜做买卖也赚了不少钱，只有二混窝囊。 请三瓜吃饭不难：三瓜买卖做大了，有人替他在外面跑，自己不 常出村。而大来一家老小都搬进了城，常年不回村。碰巧，二混出狱 没几天大来就坐小车到乡下检查工作，顺便回村看望姑姑。 二混听到大来回村的消息，当即就借钱在村中最豪华的餐馆定了 酒菜...... 三人尽管儿时好得只恨没长一个头，但时过境迁，如今不是一个 档次了，坐在一起实在没多少话说。好在菜做得极有特色，大来、三 瓜吃喝没停过,场面也还不算冷落。 大来是带着五分酒意来的，起初拿着架子不多说话，到两瓶“五 粮液”快喝完时酒上了头，话就多了起来，问三瓜买卖做得如何。说 起买卖三瓜也来了精神：“对你二位不说假话，倒买倒卖的生意还算 好做，兄弟我个人存款三二十万是有的。” 二瓜一听眼珠子都直了。没料到大来却讥笑：“就那点家当也好 往外说？” 三瓜一愣：“那你手里......” “起码比你强点儿！”酒是开话匣的钥匙，大来一改往日说话谨 慎的习惯，说他光在城外盖的一栋私人别墅就值五十万！ 二混总算等到了机会：“你们都混阔了，可是瞧瞧我......”他 自己接连喝干三杯讨教酒，“求二位指教指教我。” 大来也不推辞：“世人谁不想赚钱？赚钱赚钱，窍门不在‘赚’ 而在‘转’。你二混这些年栽了，就是不晓得‘转’，－－直接到别 人腰包里掏，拿着刀子直接向别人要，结果怎样？” 二混眨巴着眼问：“咋个‘转’法？” “三瓜做买卖就是‘转’，先拿出一块钱买东西，再以两块钱卖 给别人，这个小圈‘转’下来，腰包里就多了一块钱，合理又正当。” 三瓜也想从大来那里学两手：“那你的钱是咋‘转’到手的？” 酒在肚里烧着，这一烧就咋想咋说了；再说二混、三瓜是从小一 起长大的，没有提防的必要：“你‘转’的是个小圈，我‘转’的是 个大圈。－－我管理一方百姓，按劳取酬，国家付给我工资。百姓的 钱‘转’了个大圈进了我的腰包。” 三瓜同大来一样，眼也喝红了、舌头打弯儿也不灵便了：“靠工 资你就能建起那一栋别墅？” “你是‘转’的是单圈小圈，不懂得大圈里头‘转’小圈的道理。” 二混眼睛都听直了，插话道：“啥是小圈？” “这是学问，你不懂。”大来继续对三瓜说，“小圈不‘转’还 不行，－－别人非要把钱往你腰包里塞，你不要？小瞧人嘛！” 三瓜好象悟出了什么：“照你说，还是要先有大圈才行？” “你小子还算灵光。”大来仰脖又干了一杯，摇摇晃晃站起身说， “时候不早了，睡觉去。” 大来、三瓜就这么走了。二混傻在那里，觉得什么也没听懂，什 么也没弄明白。傻了一阵，有股说不清道不白的火忽地上了头，他一 发狠把酒桌掀了：“操你祖宗！” 湖北襄樊市肖湾129信箱 尹全生 邮编 44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