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恐惧
作者:辛保平(笔名: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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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平峡市一共有九个区,最偏远的一个叫清奉。清奉一共有七个乡,最偏远的
一个叫河口。河口乡一共有十八个自然村,最偏远的一个叫茅坪。茅坪距乡政府
六十里,乡政府距区政府六十里,区政府离市政府六十里,加起来,从茅坪到市
里一共是一百八十华里,也就是九十公里,其中大部分是茅茨不剪的崎岖山路。
茅坪前后左都是山,只在脚跟前有个面盆状的小盆地。整个村子像条狗一样
蹲在半山腰上。这座山就叫狗脚山。狗脚山上长满了原始森林,这原始森林密得
不要说人,就是一条稍有些身架子的狗也不易钻入。村前那条河叫做大南河。大
南河四季流水汤汤,游鱼成群,随便折根竹篙,就能戳上一条来。
茅坪原来可称是个鱼米之乡,但现在都成了老皇历。是人口的发展改变了茅
坪古老的自然环境,同时也改变了茅坪人的生活方式。解放初期茅坪男女老少加
起来不过二百余口,九零年人口普查却已突破一千。现在估计已过了一千二三。
人多了要吃饭,吃饭要粮食,种粮食要地。地不够,于是只好毁林开荒。
几十年持续不断毁林开荒的结果,是水土的大面积流失。大南河因泥沙淤积,
日益瘦小干瘪,如今除了在山洪来临时尚可略见昔日风彩外,平时那点水,连条
肥泥鳅想翻个身都困难。
现在的狗脚山之所以看上去还能有些绿色,功劳泰半要算在村支书赵小驹的
身上。在赵小驹拍桌子打板凳的督促之下,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茅坪村民们在
被他们烧挖得千疮百孔的狗脚山上补栽了不少的树。区农科所的人管这些树叫次
生林,顶大的已有茶杯口粗细──当然跟原来动辄数人合抱的原始森林不能比。
植被破坏,水土流失,大南河干涸,给茅坪村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村前那
块全村人赖以为生约有数百亩的小盆地,从前种水稻,亩产最不济的年份也过千,
如今种谷子,顶多也就打个四五百斤。
但是事情总是两方面的。干涸的大南河,在给茅坪人带来深重灾难的同时,
却也给他们带了一宗小小的意外的财富,那就是河底淤积的黄泥。这些黄沙都是
上好的建筑材料。拿架子车拉上几十上百里路,卖给镇上或市里的建筑队,一方
有时能卖到二十七八块钱。茅坪村民下得了苦,两个人一架子车,至少可以拉二
方半,来回徒步走三天,就可以净赚六七十,分到每人头上,也有三十块。这点
钱在别人眼里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是在茅坪人眼却不是个小数。
这不,趁着谷子收获之前的那点闲空时间,茅坪村大凡能动弹的人,又都跳
到大南河里捞宝,发沙财去了。
几乎年年媳妇一个样。用不了几天,村前近的、好挖的河段就会全部挖个精
光,大家便只好往上下游发展。今年随着狗脚山的树慢慢长起来,河里下来的黄
沙越发少了,大家不得不挖得更远,挖得更深,也挖得更费劲。
大眼螺从两年前起就和赵长禄搭伙在大南河挖沙子。茅坪村民大都姓赵。大
眼螺也姓赵,因为浑身没有二两肉,一身的骨头根根都往起凸,乍看上去活像个
骷髅壳,撑得两只眼睛巨大,所以得了这么个绰号。大眼螺虽然瘦,身上力气却
不亏,和村里的人精精,五十多岁的赵长禄正好是一对。
晌午两个人都没有歇,大眼螺埋头在河里起沙。起出沙来,由赵长禄挑到岸
上晒干,计划是等收完谷子,两人再一起往县城里送。大眼螺起出的沙坑,已有
二米多深,这在往年是根本用不着的。大眼螺身上的汗像水挂一样往下淌。赵长
禄一连气挑了十几担沙后,也累得两只脚发软,坐在沙坑边像条狗一样吐着舌头
喘气。
大眼螺扯下掖在裤带上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骂人,“狗×操的,下辈子变
个驴也不干这鬼差事了。”赵长禄也撩起衣襟擦汗,一边笑着说,“下辈子你要
是变个驴还免不了要干这鬼差事。下辈子你要是变个女的,你就可以不必干这鬼
差事了。你要是女的,就可以上城里卖。往床上四仰八叉一躺,手指头都不用动
弹一下,一晚上就有成百块钱收入。”大眼螺翻着白眼说,“你老婆是女的。叫
你老婆去卖。”赵长禄笑容依旧,“我老婆是皮懒肉松,没人肯要。要有人肯要,
我马上就踢她去卖。”大眼螺说,“那就让你闺女去卖。你闺女年少,嫩得跟朵
花一样,一掐都出水,肯定会有人抢。”
赵长禄一听这话不好听,不笑了,“让你妈去卖!”大眼螺却反而笑了起来,
“连你老婆都没人要。我妈更没人要。”赵长禄说,“我要!把你妈卖我!”大
眼螺说,“把你妈卖我!”赵长禄见大眼螺有些要急的意思,站起身来拣起挑担
说,“好了,歇也歇够了。咱俩不要斗嘴。斗嘴当不了饭吃,赶快接着做事是正
经。”
两人接着干活。大眼螺埋头从大坑里往起起沙,赵长禄接着一担一担往岸上
挑。赵长禄又挑完一担回来的时候,发现大眼螺正撅着个屁股在沙坑里掏摸什么。
赵长禄问他是不是在淘金子。大眼螺说,“淘银子。一块石头!”赵长禄想下坑
说,“我来帮你忙。”大眼螺说,“你闲闲,你那两分力气,不够添乱。出来
了。”说着,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直起腰一看,不禁咿了一声。赵长禄听他的声
音似乎很吃惊,忙问,“是什么?”大眼螺说,“没什么。”就想把手里的东西
往沙里塞。赵长禄已跳下了沙坑,一眼看见大眼螺手里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约有一尺见方,问他手里是什么。大眼螺见藏不及,干脆塞给赵长禄说,“你看
会是什么?”
赵长禄把铁盒子放在手心里随便掂了掂,觉得有些分量,心里不禁一阵乱跳,
心想,莫不是金银财宝!听村里老辈子人说,村里从前有个大财主叫赵增金,爱
把金银财宝往山上埋。赵增金土改时让上面派来的工作队毙了,莫不是他埋在山
上的金银财宝让山水冲下来了?
大眼螺爬上坑去要寻石头来砸开铁盒。赵长禄趴在沙岸上,一双贼眼四下里
乱瞄,一边喊住大眼螺,低低声音说,“人多眼杂,晚上再弄!”大眼螺四下里
看看,河套里挖沙子的村民比蚂蚁还多,就帮着赵长禄一起,把铁盒重新埋入沙
里。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心思做事,一心惦记着埋在沙堆里的铁盒,
猜量里面是什么宝贝。两人都做了些发财和发财后尽情享受的白日梦。在他们做
梦的时候,暮霭已经升上来,同时从村头飘过来炊烟和饭香。两家的人都站在村
口扯着嗓子喊他们回家吃饭。两人谁都不放心谁,生怕对方背着自己把宝贝独吞。
赵长禄就邀请大眼螺到自己家里吃饭。
吃饭的时候,赵长禄拿出一瓶三花酒,想跟大眼螺喝几盅。大眼螺是茅坪出
了名的酒虫子,见酒不要命,这回却推说身子不舒服,死活不肯喝。赵长禄明白
他心里的小九九,当下也不强迫,自己也不敢多喝,平时半斤量,今儿只喝了一
钱,就放下酒杯,喊女人端饭上来吃,弄得他女人心里好奇怪。
抽着烟熬到村子静下来,赵长禄摸了一根尖头铁棍喊大眼螺出了门。女人见
两人黑更半夜摸家伙,不由就担上了心,问他们这么晚出门干什么?赵长禄喝令
她闭上嘴巴。两人轻着脚走出村子,连一只狗都未曾惊动。来到老地方,找到白
天起沙的沙坑,刨出铁盒来。两人担心河底空阔动静大,怕人听见。大眼螺顾不
得脏,用衫子裹起铁盒。两人鬼鬼祟祟钻进狗脚山下的树林里。大眼螺用赵长禄
带来的铁棍用力撬开了铁盒。赵长禄咬紧牙关不让心脏跳出来,用电筒一照,只
见铁盒里平放着两只茶褐色、咳嗽糖浆大小的玻璃瓶子,软木塞塞着瓶口,打着
蜡封。一块大概是作为衬垫的丝绒,早让渗进铁盒的水泡糟了。两人对望一眼,
神色间都有些失望。赵长禄用电筒隔着玻璃往瓶里照,瓶壁厚得很,又是茶色,
照不透,什么也看不见。
两人把玻璃瓶收起,把铁盒扔掉。赵长禄踢了一些草把铁盒盖住。两人一起
带着玻璃瓶回到赵长禄家里。在厨房里关起门来,赵长禄找了一把掉了把的切菜
刀来,先刮掉蜡封,再用刀屁股后的尖铁柄,小心翼翼凿开了瓶塞。大眼螺伸手
来夺想先睹为快。赵长禄一把推了他个趔趄,自己先眯起一只眼睛看里面瞄了一
会儿,瓶里黑咕隆咚,屁也看不见,又凑到鼻子头头嗅嗅,触鼻一股说不出的酸
臭味,好像让太阳晒让苍蝇叮了十个钟头的烂鱼,再掉过瓶头往下一倒,四只睁
得灯笼样大的眼睛除了看见落下一滩黑水,余外一无所有。有几滴黑水溅在赵长
禄脚上,让赵长禄一阵恶心。
两人均是大失所望。赵长禄嘟嘟哝哝地把瓶子递给大眼螺。大眼螺顾不得看,
把这只瓶子一丢,当下迫不及待,如法泡制打开了另一只瓶子,岂料结果却是一
样,顿时也像是让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白日梦一时破灭,大眼螺望着瓶子有些
发呆。赵长禄不甘心,拿过这只瓶子来,又凑在鼻子头上嗅了一下,依然是一股
臭味,不禁大失所望。
赵长禄掂量着瓶子说,“这要是瓷的,说不定还是古董。可惜是玻璃的,谁
听说过玻璃古董!”大眼螺意兴阑珊,好梦破灭,就又惦记起明天早起起沙,不
想听他多罗嗦,垂头丧气要回家去睡觉。赵长禄拿起两只玻璃瓶塞在他怀里说,
“全送给你了。”大眼螺本来没好气,瞪起眼睛要骂人,赵长禄忙说,“跟你开
个玩笑。我嫌它搁在屋里臭,你出去时顺便掠在谁家茅房里。”
大眼螺走后,赵长禄从灶里弄了些柴灰,把地上的黑水掩上,就回屋睡觉去
了。大眼螺带着两只玻璃瓶出了赵长禄的屋子,却没依赵长禄的话,把它们掠到
茅房里。路过村支书赵小驹家的猪圈的时候,他顺手把它掠在猪圈旁的乱草棵子
里。
翌日早上,大眼螺来叫赵长禄去挖沙。平时都是赵长禄叫他,往往是天不亮
就来催,就像要上杀场赶头刀似的,今儿却反常。他在床上左等右等却不见动静,
后来天光大亮,赵长禄兀自魂魄不见。大眼螺不禁有些生气,本想不睬答他,又
放不下大南河里那些黄沙,想着跟人斗气不要跟钱斗气,就动身来叫赵长禄。赵
长禄的老婆正在喂猪,看见他过来说赵长禄身子不舒服。大眼螺进屋看时,赵长
禄闭着眼躺在床上,听见人进来连眼睛都不睁,嘴里咝儿咝儿喘得跟牛一样,一
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身上就像鬼掐的一样,骨头都是酥的,没有劲,气都
倒不上来。今儿我是做不了事了。你不如也歇一天。明儿咱们多干些,就把今儿
耽误的抢回来了。”
大眼螺只得走人。从赵长禄家里出来,想想白耽误一天工夫真是舍不得,不
如今儿一个人去起沙,等卖了沙,跟赵长禄把帐算清楚就是了。这么想着,就拿
了家伙一个人来到大南河起沙。但是只起了半天不到,往多了说也不会到二方沙,
就也浑身乏力起来,连锨都抡不动,而且觉得胸口闷得像压着一块大石板。他不
禁心里奇怪,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自己的力气向来是跟使不完似的,怎么今儿才
做了这么几下事,骨头就跟要拆了似的呢?勉强又挖了两担,再挖不动,只好也
拿起家伙回家休息去了。
过了一天,赵长禄竟死了。
大眼螺是躺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的。听到这个消息,他吃了一惊,心想,一
个人活在世上,真像是一盏灯,不知什么时候,一阵风吹过来,说灭了就灭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心里虽很为赵长禄难过,可是决没有想到自己也即将步赵长
禄后尘。
又过了一天,大眼螺也在半夜里死了。
不久,茅坪村的人都陆继生起病来。症状和赵长禄、大眼螺都差不多,都是
浑身乏力,呼吸困难。有人说这是瘟病。说这种话的人遭到了讳疾忌医的人们的
一致唾骂,但是,骂归骂,一种恐怖气氛却悄无声息地笼罩在茅坪村民们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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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三,商场里不像双休日那样人打堆。这个星期马平格轮到星期三
倒休,他妻子季香也特意从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请了半天假,两人一起陪儿子大
墩来到双安商场,准备给大墩买一套AC米兰队的队服,还要给大墩买一只电子
恐龙,全家人还计划一起在外面吃一顿饭。
如此这般的天伦之乐,这一家人已多时不曾享受过。
十二岁的儿子大墩今年小学毕业考初中,半个月前升学考试已经结束。儿子
平时学习成绩挺好,这回却考得非常不理想,两门功课加起来只得了一百八十多
分,甭说上市重点的四中,就是离第二志愿的区重点二十七中,都差着三分。在
售货员小姐给大墩挑衣服试衣服的时候,夫妻两人谈得就是儿子的上学问题。
为了儿子没考好,谁该负更多责任,夫妻两人有些争论。马平格脸红脖子粗
地说,“怎么能怪我呢?局里指名让我去,我能不去吗?我干的就是这门工作,
端的就是这碗饭。柴钢的案子是我负责的,我们追捕了他三年,一直茫无头绪,
得到线报嫌犯在兰州露了面,我不去,光让小吴小张去,合适吗?我好歹也是一
个小头儿。”季香冷笑着说,“你好大的官,比芝麻大上一半!”又气哼哼地说,
“好像你们局里只有你一个人似的。”马平格说,“不是这么回事。其实我倒觉
得你这趟马来西亚不该去。什么时候去不好,偏要赶在大墩吃紧的时候去。”季
香说,“你是干工作,我难道就是玩去了吗?全球性的传染病学理论交流会,这
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别人争还争不来,所里让我去,是瞧得起我,我怎么不去?
会议时间、地点都是人定的,我管得了吗?”马平格说,“反正说下大天来,你
也不能光怨我一个人。咱俩都有责任!”
季香背过身去看着大墩挑衣服,摆出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架林。马平格息事宁
人地说,“其实咱俩谁也别埋怨谁了。这是天灾人祸。你看他平时壮得像头牛,
从来也不生病,偏偏却赶在那要命的档口发高烧。”季香也懊悔地说,“要是不
把大墩托付白青青,托付别人就好了。没准大墩就不会生病,就能考好了。”马
平格认真地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这话太伤人了!人家白青青得咱什么好
处了?人家平白无故给咱看了一个月的孩子,你不说感激人家也就罢了,怎么能
这么说话呢?这让人听见还不气死!”季香冷笑着说,“反正你就听不得人说她
不好。谁说她半句不好,比说了你妈还让你难过。”马平格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季香却兀自说道,“我真奇怪你当初为何没娶她却娶了我?其实你应该娶她的。
你娶了她,大墩就有人照料,就不会关键时刻发高烧,也就不会考不好了。”马
平格忍无可忍,终于破口大骂,“你混帐!”
尽管他已极力压低了嗓音,但仍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季香愕然之余,不免
有些窘迫,大概也觉得自己言语有些过分,低头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儿,马
平格火气小了点说,“我托了一个朋友,是以前我帮助过的一个犯人的家属,他
有个亲戚在二十七中当教导主任。他答应帮咱使使劲。”一谈起儿子的事,季香
也就顾不上生气了,“我也托了我们一个同事。她父亲曾当过市教委主任。她答
应请他父亲给咱帮帮忙。”马平格叹了口气说,“真难。我没想到上个好学校比
抓个杀人犯还难。”季香没好气地说,“你以为呢!”马平格说,“实在不行,
咱们也跟别人一样,出点血吧。”季香冷笑说,“就是二十七中,差一分也得一
万块,你才挣几个钱?说得恁轻巧!况且是未必有钱就行的。许多人提着猪头还
找不着庙门呢。”马平格叹气苦笑说,“所以我也不指望别人帮咱多大的忙。只
要能帮咱摸到这个庙门,出点血我也认了。”
大墩挑好衣服,拿着一张票据过来向季香要钱到付款台交款。交完款,拿了
衣服,一家人又到玩具柜台买了一只电子恐龙,就坐电梯直接到五楼的餐厅吃饭。
马平格要了一杯扎啤,才喝了没几口,季香坤包里忽然传来一阵蛐蛐叫。马平格
让她把BP机关了。季香看着BP机说,“是我们所长呼我。我去回个电话。”
马平格不太高兴地说,“连餐饭都吃不自在。”
季香起身去回电话,片刻匆匆回来,对马平格说,“清奉区有个叫茅坪的村
子发生了不明原因的急性传染性,已经死了好几个人,王所长让我立刻去看看。”
马平格说,“吃完了饭再去不行吗?”季香说不行,“所里的车马上过来接我。
那地方听说离城里不近,我一时半会未必回得来。我得先回家收拾点必用的衣服
什么的,完了还得赶到所里拿些东西。你和大墩慢慢吃吧。”说着,叮嘱大墩要
听爸爸的话,就一阵风似地刮走了。
马平格无聊地在手里转着啤酒杯,对儿子大墩说,“你看你妈像不像个二百
五?”不料大墩却说,“你才像个二百五呢!”马平格听了,把眼一瞪,作出一
副很厉害的样子说,“臭小子,敢这样跟爸说话,小心我揍你!”大墩漫不在乎
地说,“你敢!你揍我,等妈回来,我让妈揍你!”又说,“你背着妈说妈坏话,
小心我检举揭发你!”马平格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伸手胡撸了一下儿子刺
猬一般的脑袋说,“行,你小子有种!我忘了你们娘儿俩一向同穿一条裤子。”
大墩得意地笑道,“我就知道,我一搬出妈来,你一准得软。”马平格说,“越
说你还越来劲了。还不赶快吃了,咱们走。”说着,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父子俩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季香早已走了,换下来的衣服胡乱扔了一床。
马平格把季香换下的衣服放进洗机衣里洗了,晾在阳台上。他走到儿子屋里一看,
只见儿子正专心致志玩着自己新买的电子恐龙,见他进来,连头都不抬。马平格
替他合上门,回到自己的卧室,盯着自己与季香的双人合影,一个人坐在屋里发
呆。
午后的阳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他身上,他使劲揉了一下自
己已开始发福的肚子,突然很惊人地叹了一口长气。
2
季香和助手申有楚乘着传染病研究所派出的专车,以最快速度赶到了茅坪。
崎岖山路,耽误了他们很多时间。他们到达茅坪时,天已快黑了。乡卫生院有个
姓陈的四十多岁的大夫在那儿等着他们。季香见到陈大夫时,第一个印像就是陈
大夫有严重气管炎,因为陈大夫喘气声音粗得吓人。
若按季香的意思,就要直接进村为村民做检查,但是申有楚建议,为谨慎起
见,最好不要急着进村。季香见他一脸犹豫神气,不好拂逆他的意思。陈大夫就
带他们,在离村子约有一公里的地方,找了一个土地庙作为了临时检查所。
季香让申有楚在土地庙做好准备,自己先进村去挑几个症状最明显的病人来
做检查。申有楚心里虽然巴不得由她进村去叫病人,但作为一个男同志,嘴上却
不得不装装样子,“我去吧。你在这儿等着。”季香说,“不了,还是我跟陈大
夫去。你在这里做好准备。”申有楚又假意争了几句,见季香执意不肯,于是巴
不得地说,“那我就在这儿准备好检查工具等你们。你小心一点。”
这一点不用申有楚吩咐,作为一名有丰富经验的传染病专家,季香知道面对
一种未明底细的传染病时该做些什么,这是绝对大意不得的。她在车里就早已把
防护服穿好了。
季香在陈大夫陪同下,向茅坪村走去。季香见这位乡卫生所的大夫浑身上下
没有一点戒备,只在嘴上戴了个口罩,不由问他为何不穿上防护服。陈大夫看了
看她身上那米黄色、带树脂面罩、拥有自备呼吸系统和空气过滤装置的防护服,
笑着摇了一摇头说,“我们乡卫生所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哪有钱买这玩意儿?我
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玩意儿呢。”停停才又说,“你就在这儿等着吧。你这样子进
村,跟个外星人似的,会引起村民恐慌的。他们心里本来已够慌乱的了,不要弄
出事来。我去叫几个村民来给你们检查就是。”
季香未及答话,陈大夫已阔步而去。月亮冉冉飘出山头。在山区皎洁的月色
下,季香看着陈大夫略微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惭愧。
不大工夫,陈大夫领了几个村民过来。季香看见在他们后面还稀稀拉拉跟着
另外一些村民。季香见他们朝自己走过来,心里有些紧张。 这时只见一个小
个子男人,把跟在后面的村民拦下。他跟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些人站在那儿朝季
香站的地方张望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慢慢转身回村去了。季香问陈大夫那位小
个子男人是谁,陈大夫回头望了一眼说,“是他们村支书赵小驹。”
当这些村民走近时,季香又产生了一个印像,这些村民好像都患有气管炎,
而且比陈大夫还严重。她觉得很奇怪,心想,难道气管炎是这个地方的一种地方
病吗?
当他们在应急灯下为村民做检查的时候,陈大夫说,“我已给他们做过初步
检查,不是流行性感冒什么的。我还抽了一部分村民的血,送到区里医院做了检
查,县医院说不是肝炎,也不是肺炎。他们说搞不清楚是种什么病,所以才请你
们出马。”说完,他就说现在既然季香他们来了,用不着他了,他该回家去看看
了,原来他已有两天没着家了。
季香说,“你稍等一下,回头我给你也检查一下。”陈大夫笑道,“我没
事。”季香说,“小心无大错。你自己不在乎,不要害了你亲属。”陈大夫听了
一愣,笑笑,有些尴尬地在一边坐下来等候检查。 季香见了陈大夫的神情,
知道自己说话又孟浪了,不禁在心里责备自己,下午就已险些惹得马平格大光其
火,马平格好歹总还是家里人,跟人家说话怎么也好这么造次呢?想着,她朝陈
大夫抱歉地笑笑,想说什么。陈大夫似已明白她的意思,大度地挥了挥手,让她
忙自己的工作。
随着检查的进展,申有楚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严峻,村民见了,不禁都紧张起
来。季香见状,示意申有楚放松一些。当申有楚为陈大夫做检查的时候,季香把
村支书赵小驹叫到一边,问他这病是从什么时候起的?是怎么发起来的?赵小驹
往她面前一站,比她还矮着半个头,但是赵小驹稳重的举止,使季香相信,自己
面前的,是一个见过世面,经过风浪的人。
所以她直言不讳地说,“你们得的病很危险。”赵小驹拿出一支不带把儿的
卷烟,问季香可不可以抽。季香让他担抽不妨。赵小驹点着了烟,才抽了两口,
就剧烈咳嗽起来,咝儿咝儿地倒气,好像就要背过去似的。
季香忙轻轻给他捶背,让他拦住了。他喘了好一会,才稍觉平息,哑声问道,
“有多危险?”季香说,“非常危险。这么说吧,你想有多危险就有多危险。你
可以往最危险的地方想。”赵小驹说,“我这辈子经见的险事也不止一桩二桩
了。”季香说,“可这次是你们全村都危险。”
说着,她有些犹豫,不知下面的话该说不该说。赵小驹瞧出来,让她但说无
妨,季香踌躇了一下说,“我不会讲话,我要说得你不爱听,你不要见怪。我这
么跟你说吧,闹不好你们可能全会毁在病上。” 说完,她担心赵小驹会承受
不住,紧张地瞅着他。谁知赵小驹惊了一下,即刻又恢复了平静。
赵小驹闷闷地说,“我早看出来了。几天工夫,村里老老少少已死了七八口。
没想到一个几百年的村子,山洪泥石流都没毁了它,现在却要毁在这怪病手上。
这倒底是种什么病?”季香摇摇头说,“眼下还说不清。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病
毒。”赵小驹沉吟道,“这病具体从什么时候发起的,我说不好。我只知道,我
们村最早得这种病死的是赵长禄,跟在他后面死的叫大眼螺。他们俩一块儿搭帮
贩黄沙。”季香说,“最近一个死的是谁?”赵小驹说,“是一个小孩,今儿晚
上才死的,就在你们来的前一个小时不到。”季香说,“下葬了吗?”赵小驹说,
“葬了。按我们这儿的风俗,死了人该停丧七天的,就算是小孩,至少也要停丧
三天。不过我们担心传染,所以现在是人一死就埋。”季香用试探性的口气说,
“能不能把这孩子掘出来?我想解剖检查一下。”
赵小驹听了,立刻将一颗把脑袋摇得拨浪鼓般地说,“这绝对不行。孩子的
父母不会同意。我们这儿讲究入土为安。葬了再掘出来,全家人都会走背运的。”
季香说,“麻烦你说服他们。”赵小驹仍旧摇头说,“山里人迷信大,不轻易听
人劝的。”
季香知道有些乡村,尤其是像茅坪这样偏僻的乡村,风俗之顽固,外人难以
想像。她知道自己绝对胡来不得,否则会引起大麻烦,所以急得搓手,在地上打
转。
季香诚恳地对赵小驹说,“赵支书,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孩子非掘出
来不可。我必须马上对他做解剖检查,这样才有可能找出病因,找出治疗方法。”
赵小驹闷头抽烟,许久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辗灭,说道,“我也知道你是为
了我们茅坪人好。行,这事我做主了。是你跟我们一起去,还是我们掘了给你送
过来?”季香感动地说,“我跟你一起去吧。”赵小驹上下一打量她,笑笑说,
“还是我们掘了给你送来吧。你这身打扮去不方便。”
季香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都让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红了一
红,便不言语了。
赵小驹刚走,季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追出土地庙说,“赵支书……”赵小
驹说,“叫我老赵。”乡下人自称老赵,听起来颇有些滑稽色彩,看来是赵小驹
从官场上染来的习气。要搁在平时,季香准保会笑起来,这时她却没有心思笑,
对赵小驹说,“老赵,告诉村里人,这些日子不要出门串亲戚,绝对不要离开村
庄。”赵小驹明白她的意思,却半晌才说,“你是怕传染别人?”季香点点头。
赵小驹喃喃地说,“没想到有一天我们茅坪人会成瘟神。”季香听得出他内心的
痛苦,欲加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谈起。赵小驹笑了一下说,“行,在你说我们可以
刑满释放之前,我让他们不要四处乱窜就是,免得把晦气捎给别人。”季香叫了
一声,“老赵……”赵小驹摆了摆手,意思让她别说了,样子有些烦躁。
但是季香该尽的职责还是得尽,所以仍旧问道,“这几天村里有人出外吗?”
赵小驹说,“这两天就要收谷子了,没人出门。”忽然想起说,“哦,可能有两
个人出村。这两人都是村里的闲汉。听说昨儿往广东贩山鳖去了。”季香大吃一
惊,忙问,“他们是昨儿什么时候动身的?”赵小驹摇头说,“这我不太清楚。
我去问问看,也许有人知道,转头我来告诉你。”
赵小驹顺着田塍踽踽回村去了。季香望着他瘦小的背影,心里想着那两个往
广东贩山鳖去了的村民,心想,要是他们也和其它村民一样,身上携带着病毒,
那热闹就大了。
她忧心忡忡地回到土地庙时,申有楚已给陈大夫做完检查。看见她进来,申
有楚用下颏点了一下坐在一旁低头不语的陈大夫。季香明白陈大夫未能幸免。
当茅坪的传染病开始大规模发作时,把人抬到乡卫生所,却谁也不肯出面救
治,叫乡卫生所的人到村里看病,更是没人愿去,只有陈大夫自告奋勇,为茅坪
人跑前跑后。如果不是有陈大夫坐镇,病急乱投医的村民,还不知道会把传染源
扩散到什么程度,那么他们今天将要面临的,肯定会是一个更为混乱的局面。陈
大夫是一个很有职业道德的乡村医生,所以季香很为他难过。
3
副市长容圆比季香他们晚了三个多小时,晚上十点多钟才赶到茅坪。容圆是
在清奉检查区里工作时,接到市里指示,赶过来看看情况的,同时代表市委市政
府慰问村民。
容圆到时,季香和申有楚已为茅坪一百多个村民做完了全面检查。季香留下
申有楚在土地庙中继续检查,自己走到外面给容圆作汇报。皎洁月光下,她望见
容圆有一张油光光胖兮兮暄乎乎的面孔,两只眼睛几乎是嵌在肉缝里。
季香开始汇报的时候,容圆脸上还有些习惯性的笑容,但是随着季香的汇报
进行下去,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最上脸上的笑意已荡然无存。等季香甫一汇报
完毕,他立刻就抢着问道,“这么说情况很严重了?”季香说,“非常严重。经
我们抽血检查和尸体解剖发现,这是种在传染病毒分类学上未有过记载的病毒。
这种病毒能有效分解人体血液中的血红蛋白,使血液失去融氧性和输氧性,最后
使人因窒息而死。这种病毒具极强传染性,可以通过血液、唾液、汗液、水、空
气,几十种介质进行传播……”
容圆打断她说,“咱们到车上谈吧。这儿有点凉。”季香很奇怪,时值仲秋,
月色朗朗,清风习习,多舒服,怎么会凉呢?但她没有多说,跟在容圆后面上了
容圆那辆墨绿色崭崭新的桑塔纳2000型轿车。容圆一上车,屁股还未坐稳,
就吩咐司机紧闭门窗。
季香坐在车里继续汇报,一会儿觉得热起来,出了一身汗。她想让司机开空
调,但是容圆张胖脸尽管已热得汗津津的,他却直嚷说不热,坚决不让司机开空
调。季香望着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他一定是听自己说病毒会通过空气传播,
所以吓得连空调都不敢开了,生怕病毒被抽进车里来感染他。
季香一时不禁有些恼怒起来,恨不得在容圆的胖脸上抽上一巴掌,但她克制
下了。她向容圆提出三条建议:第一、立刻请求公安、武警部队对茅坪实施隔离,
禁止茅坪村民外出,同时禁止外面的人进入茅坪,以免传染源扩散;第二、立刻
通过传媒,向外界寻求援助,以便尽管组织专家,查明病因,对症下药;第三、
立刻调集尽可能多的输氧装置,让茅坪人少受一些罪,安妥他们的心理。
季香说完自己的三条意见,静候容圆的答复。容圆一边拿手绢在脑门上蹭来
蹭去地揩汗,一边说道,“你的三条建议都很好。但是我可以作主的只有一条半。
就是最后一条和头一条的一半。第二条我无权答复你,第二条须征得阮市长同意。
请武警部队的问题,要跟武警部队商量。”季香说,“最关键就是第二条。其余
都是枝节问题。而且这件事必须抓紧,迟了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容圆有些不耐
烦地说,“我已跟你说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必须回去跟市委市政府其它领
导碰一下头。你等着吧,等市委市政府形成具体决议,我会让有关人员通知你
的。”季香听了他这话很生气,不客气地说,“你最好不要跟我打官腔。这不是
打官腔的事。一千多条性命,很可能全在你们一句话上。你们最好快些拿定主意。
不要等闹出事来,又阎王推小鬼,小鬼推阎王。到时候我是不负责任的。我有言
在先”
司机目瞪口呆望着她。他从未听人这么跟领导说过话。
容圆鼓起一对小眼,怒气冲冲地说,“你怎么说话的?你对上级领导怎么这
种态度?”季香语气生硬地说,“我一向都这么说话。你不爱听凑合听吧。我跟
你说,现在茅坪上下人心惶惶,一千多口人全仗他们村支书赵小驹按着。如果他
们听说市委市政府是这种态度,我担心赵小驹还按不按得住他们。”停停,又说,
“一群棺材板已套到身上的人,怕什么?左右是个死,要是一旦有人不管不顾起
来,故意把病源扩散开去,我看平峡虽有四百万人口,只怕也不够一宿死的。”
容圆知她并非虚声恫吓。农民闹起事来,那种天不怕地不怕,见鬼都要踢三
脚的劲头,他当副市长的人是见识过的。想到那后果,背脊骨上不禁冒冷汗,却
又不肯在季香面前示弱,于是一声冷笑,说道,“你这是在威助我吗?”季香说,
“你可以这样理解。不过威胁你的不是我,受威胁的人也不仅是你,你要明白!”
容圆悻悻道,“你不要吓唬人。我是不怕吓的。”季香也报以一声冷笑说,“你
不怕吓,那好啊。”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季香抬腿下车。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扒住车门对坐在
车里脸色铁青的容圆说,“有多余的手机给我一部。这儿没有电话。”容圆装不
听见。季香大声道,“我需要随时把情况向市委市政府报告,包括向你副市长大
人报告。”容圆一想有道理,只得让司机将自己的手机交给她。
季香见不但副市长配有手机,连他的司机都配有手机。一部手机一万多元,
无论打出接入,一分钟都是五毛,花的肯定都是国老板的钱,他们自己私人肯定
不会掏一分一厘,心里不免有气。
容圆拍拍司机坐椅,示意司机开车。季香说,“你不去看望茅坪村民了?”
容圆沉着脸说,“我必须立刻赶回市里汇报,以便市委市政府能早点拿出方案来。
这不正是你巴望的吗?”季香哼了一声,本想损他两句,一想算了,没工夫跟他
耍嘴皮子,就说,“还有一件事。茅坪有两个人,一个叫赵先富,一个叫赵棒棰,
这两人昨儿一大早就离开村子到广东贩山鳖去了。我担心他们也是病毒携带者。
倘这两人身上真携带有病毒,那么这两人就无异于两颗定时炸弹。我们必须立刻
把他们找回来,防止传染源扩散。”容圆说,“如果是昨儿傍晚边边出的门,到
现在该有二十来个小时了,还能找得回来?”季香说,“从平峡坐火车到广东,
要三十多个小时。这会儿他们应该还在车上。”容圆有意找碴似地说,“何以见
得这两人一定是坐火车走的?难道他们就不能坐飞机?哪条法律规定他们不能坐
飞机?”季香道,“他们坐不起飞机。茅坪上千口,一天能吃三餐饱的没有几个。
没人有钱坐飞机。那两人只是两个闲汉,不是副市长,更不会有专车他们坐。”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嘲弄和讥讽的意味,说完,又是一声冷笑。容圆不由一阵脸红。
季香从土地庙里拿来两张照片,一张赵先富的,一张赵棒棰的,交给容圆。
这两张照片是赵小驹从落满了蟑螂屎的村民档案中寻出来的。容圆虽对季香心怀
不满,但季香交待办的事他却不敢丝毫惹慢。他也知道这不是可以意气用事的时
候,倘若真的因为他的责任,使这种可怕的病毒从茅坪闹到平峡,由平坪闹到了
全国。乌纱帽保得住保不住且不要说,只怕连他的人头都要落地。
所以,坐在车上他就开始给市公安局打电话,以市政府的名义,命令他们放
下手头一切工作,立刻调集最精干的警力,全力以赴追捕赵先富和赵棒棰。
4
马平格接到李局长电话的时候,正在陪儿子玩电子恐龙。季香不在家,两人
都像放了野鬼,也不顾什么时间了,趴在地板上,父没个父样,子没个子形,玩
个没完没了。李局长从电话里听见动静,问他在干什么,他说陪儿子玩呢。李局
长笑着骂了他一句没大没小,就命令他立刻赶到局里,说有紧急任务。
马平格看了一下墙上的石英钟,提醒他注意现在的时间。李局长说,“我知
道,现在是八月八号,过一刻钟就是八月九号。”马平格只好答应立刻赶到局里,
放下电话问儿子大墩说,“爸有任务,要到局里去一趟,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大墩头也不抬地说,“行。”马平格将电子恐龙从他手下夺下来说,“爸跟你说
话呢。你听见吗?”大墩一把将电子恐龙夺回,一边按屏幕上的指令陪着恐龙做
游戏,一边说,“听见了。你不就是有任务要马上到局里去,问我一人在家行不
行吗?行!”马平格穿好衣服,从挂衣橱顶上拿下一支七四式配制手枪托插进藏
在腋下的枪套里。可是一条腿已经迈出门,想想终究是觉得把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独自丢在家里不放心,就对大墩说,“我还是把你送到你白阿姨那儿的好。”大
墩一门心思全在他的电子恐龙上,听了马平格的话,头也不抬地说,“行,随
你。”马平格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什么都行,哪天把你卖了你也说
行?”大墩嘻地一笑说,“我没问题。就怕妈不答应。”
马平格将儿子大墩送到白青青家里。他们跟白青青住一个小区相邻两幢楼,
他们是57号楼,白青青在58号楼。白青青是市歌舞团的演员,房子是她父亲
单位给他父亲补差的。白青青的父亲原先是个处级干部,住三居室,后来提了局
级,按规定应该住四居室,但她父亲单位上的四居室全分光了,于是就在这儿给
他补了一个一居室的单元房,白青青顺手拿来做了自己的香巢。
白青青是马平格的同学,两人从小学、初中一直到高中,同了十一年学,其
间有四年多坐一张桌子。高中毕业后,马平格考上了警官学校,白青青考上了舞
蹈学院,两人才分开。
白青青曾经是马平格最热烈的追求者,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马平格情
窦初开时,就暗恋上了另一位貌不惊人、脾气急躁而脑子却被全班公认为最好使、
学习成绩最出色的同学季香。季香是高中二年级时,才从外省随父母迁到平峡的,
是他们班级的插班生。高中毕业后,季香考上了在北京医科大学,大学毕业后分
配回了平峡市,在传染病防治研究所工作,终于扛不住马平格的热情似火,让他
糊弄到了手上。
白青青单相思了若干年,却骤遭此“情变”,不禁悲痛欲绝。虽然悲痛欲绝,
却又旧情难舍。在马平格婚后,仍旧与他保持着亲密的友谊,而且一直未婚,似
有所待。这很引起了季香的一些疑虑和担心。好在她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女人,
平时一心扑在工作上,很少有机会坐下来细琢磨这些事。季香如此,马平格不知
是真傻,还是装傻,也从来也不主动点破,也许他心里免不了有那么一点点不可
告人的“阴暗想法”吧,他不是圣人。
马平格敲门的时候,白青青正躺在床上看书。听见敲门声过来将门开了一道
缝,隔着防盗链往外瞧,一眼看见竟是马平格,深更半夜的,不禁既惊讶又有些
慌乱,忙摘下防盗链打开门,才发现他身后的阴影里还缩着一个人,是马平格的
儿子大墩,忙请他们进屋。才坐下,却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薄得半透明的睡衣,
蓝底碎花三角内裤清晰可辨,不禁脸上一红,急忙跑回卧室加披了一件外套。这
期间马平格目光一直像粘在她身上。白青青一副舞蹈家身材,瘦,瘦里面又显出
丰腴,总之是那种肥而不腻,富有弹性,让男人砰然心动的身材。马平格记得那
本外国书上说过有种女人具有魔鬼身材。他想,外国书上的魔鬼身材大不了也就
是白青青这样吧。
这时大墩一边低头玩着恐龙一边说,“爸,不要那么盯着白阿姨瞧。妈说那
样看人不礼貌。你看看我的恐龙,都养这么大了。”马平格脸腾地一红,白青青
刚好从卧室出来,听见这话,脸上也发烧,双目对视,都有些尴尬。马平格迁怒
于大墩,挥起巴掌要揍人。白青青长腿一迈,就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大墩跟前,一
面问道,“又有紧急任务?”就此把话题岔开。大墩只顾陪他的电子恐龙做游戏,
一点没意识到自己屁股上差点吃家伙。
马平格说,“刚才我们局长打电话来,说有紧急任务叫我去。他妈不在家,
只好又来麻烦你。屡次这样,你都快成我们家保姆了,不好意思。”白青青笑道,
“什么时候你也学得这么客气了?假里吧叽的!”马平格笑笑,忽然想起在双安
商场时季香说得那番话,心里觉得怪对不住白青青的。
听白青青问季香哪儿去了。马平格说,“说是清奉什么地方出了传染病,他
们所里让她去一趟。中午边边就出去了,跟催命似的,一顿饭都没让吃完。”大
墩一边玩电子恐龙,一边插话说,“是清奉区河口乡茅坪村出了传染病。”马平
格轻轻踢了他一脚说,“偏你什么都知道。”大墩挪到沙发那头,离他远一些,
一边不服气地说,“就是嘛。”又说,“其实那都是些傻×!拉肚子吃巴豆,吃
完巴豆再吃黄莲素,以毒攻毒,保证立马就好,这叫正本清源!连这都不懂!”
马平格眼睛一瞪说,“你再说!”大墩把身子挪得离他更远些,防备他再打人,
一边说,“就是嘛,妈就是这样说的。”白青青对大墩说,“知道你懂得多,你
就少说两句吧。”回身对马平格说,“你们局长找你,你还不快走?多大的人了,
还跟孩子掷气!也不怕人笑话!大墩交给我了。你放心。我虽不善照顾孩子,不
过我可以保证他不会饿着。”
白青青让大墩在屋里玩,自己领马平格出去坐电梯。不料时间太晚,电梯早
已停止运行。马平格只好走楼梯下楼。楼道里黑咕隆咚的,膝盖在栏杆上磕了一
下,痛得他哎哟叫了一声。白青青忙问他哪儿磕痛了,一边跑回屋里拿了一个微
型电筒出来,要亲自送他下楼。马平格接过电筒,不肯让她送。自己下楼,下了
半层回头看时,只见白青青还站在楼梯上目送他,脸上微微含着笑,一副依依不
舍神气,眼里神色朦朦胧胧的,好像拢着一层雾汽。马平格的心不由一阵乱跳,
朝她挥了挥手,一气儿就跑下了十层楼。那个快,好像有什么在后面撵着他似的,
弄得上气不接下气。
5
马平格骑着自己那辆除了铃儿不响哪儿都响除了车胎没气哪儿都有气的飞鸽
牌自行车来到局里时,李局长正在办公室低着头转来转去等他,一副心神不定的
样子。一见他出现,就过了上去,敲着腕上手表让他看看几点了。马平格跳下自
行车说,“几点了?”李局长说,“我给你打电话时才十二点差一刻,现在都快
一点了。你真拖拉得可以。”马平格说,“你要给我配置一辆专家我就快了。”
李局长问他是怎么来的。马平格说,“还能怎么来?我没长翅膀,能飞着来。还
不是骑自行车来的。”李局长说,“你为什么不打的呢?”马平格笑道,“我倒
想呢,你给钱吗?”李局长说,“我给钱!好像你不拿工资似的。”马平格正想
说什么时,李局长说,“行了,别扯淡了。你坐下来,我跟你说点正经事。”
马平格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从李局长抽屉里搜出茶叶来,给自己泡了一杯
茶才坐下来。李局长递给他两张照片,说是容副市长刚派人送过来的。马平格看
照片的时候。李局长说,“你立刻给我把这两人找着,逮回来。”马平格把照片
丢在桌上,呷了一口茶水说,“这回又是什么事?抢银行,还是贩毒?”这是全
市目前重点打击的两种犯罪行为。李局长说,“不是抢银行,也不是贩毒。这两
个是清奉区河口乡茅坪村村民。他们那儿发生了传染病,听说十分厉害,连市传
染病防治研究所的专家都束手无策。这两人昨儿傍晚边边就离开了茅坪,听说是
到广东贩山鳖去了。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的专家担心他们是病毒携带者,会把病
毒扩散出去。这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所以市里指示我们放下手头一切工作,立刻
全力以赴寻找这两人,务必尽快把他们弄回平峡来。”
李局长说话的时候,发现马平格有些心不在焉,叫了他一声,也不见他理,
就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
有什么心事似的?”马平格说,“我媳妇今儿中午就让他们所里派到那个什么茅
坪村去了。我有些为她担心。”李局长拍了一下脑袋,抱歉地说,“我忘了你媳
妇就是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的了。看来他们说得那什么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的专
家,大概就是指的你媳妇。”马平格说,“那边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你知道
吗?”李局长说,“我也不太清楚。容副市长晚上往我家里打电话,声音听上去
跟着了火似的,半个小时前又派人送了这两张照片过来,让我立刻把这两个人找
回来。”就安慰马平格说,“你媳妇是专家,不会有事的。”马平格忧心忡忡地
说,“你不知道,我媳妇是个工作狂。一旦她的兴头上来,连爷娘都会丢到脑后,
哪记得什么危险安全。”李局长说,“那怎么办呢?”想一想说,“要不然这么
着吧,这事你就不要管了,我另外找人来办。”马平格忙说,“不,还是我来
吧。”李局长说,“你来当然最好,不过你媳妇……”马平格苦笑说,“但愿她
吉人天相。我留这儿也帮不上她什么忙。”李局长又想了一想说,“也好。你们
夫妻这回算是走到一条战壕里来了,你们在为一个共同目标而奋斗。”马平格说,
“我们早就在为一个共同目标而奋斗了。”李局长好奇地问道,“你们在为什么
共同目标而奋斗?”马平格说,“共产主义呀。”
李局长大笑。他发现马平格虽也在笑,眼里却露出掩饰不住的担心。他轻轻
拍了拍马平格的肩膀,说道,“我已让人查过了,从昨儿傍晚到今儿晚上,由平
峡始发,或者从平峡过路开往广州的火车共有三趟,分别是A62次、A59次
和A27次,其中A62次是由平峡始发的,A59次和A27次是途经平峡的。
A62和A27离到广州时间尚早,如果他们是坐的A59次,那么还有三个多
小时就将到达广州了。”马平格说,“那就赶紧给前方车站拍电报吧,让列车上
的乘警协助查找这两人。”李局长说,“我已让人发了传真,连这两人照片都一
并传过去了。”他看了一眼表说,“这会儿也该有消息了。”
正说着,有人进来报告说,A59次列车乘警已回过话来,他们找遍了列车,
连厕所都找了,没有发现这两个人。李局长问,“其它两趟车呢?”、“还没消
息。”
那人说完走了。李局长和马平格各怀心腹事,一言不发地坐等消息。四十分
钟之后,另两趟列车的的回话也陆继传过来,均是:查无此人!
李局长说,“难道这两个家伙不是坐得火车?”马平格肯定地说,“他们一
定是坐火车。他们只有坐火车。飞机上不让带活物。如果他们是往广州贩山鳖的
话,他们无法坐飞机。坐长途汽车则太慢,而且沿路有很多关卡。山鳖憋死,或
者让人查出来没收,都要赔本,所以他们只能坐火车。”李局长同意他的分析,
但是不解为何三趟列车上都没有人。马平格说,“也有可能他们没坐客车,是扒
货车走的。扒货车既可以省钱,货车上又没有乘警检查,不怕山鳖被人没收。”
李局长觉得有道理,马上往车站派出所挂电话,命令车站派出所立刻查一下,
从昨儿早上从平峡始发或者经由平峡开往广州的货车共有几趟,都是什么时间经
过平峡的,运的是什么,预计什么时间到达广州,限令半个小时之内查清楚报过
来。
等李局长放下电话,马平格说,“我看咱们有必要立刻向铁路沿线的公安部
门发出紧急协查通报,请他们协助咱们找人。”李局长说,“我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阮市长的意思,是决不能让外人知道咱们这里发生了传染病。”马平格说,
“为什么?”李局长说,“阮市长担心万一咱们市发生传染病的消息传出去,会
影响到咱们市的投资环境,使有意到咱们这里投资的人望而却步。”马平格不满
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净考虑这些!”李局长说,“上层的事,咱们就甭操
心了。咱们赶紧想办法找人吧。”
马平格想了一想说,“那咱们只好撒谎。”李局长摇头说,“这谎也不好撒。
你让人家协查,你又不告诉人家真相,万一人家要是传染上病,怎么跟人交待?
而且往后咱也不用外出办案了,有这例子摆在那儿,谁还敢跟你打交道?而且我
在公安部门干了三十年,还从未见过撒谎的协查通报。”马平格说,“事到如今,
只好事急从权了,要不然你说怎么办呢?”
李局长想了半天,想不出好办法,只得让马平格试着拟一个协查通报让他看
看。在马平格趴在桌上拟协查通报的时候,李局长在屋里不停踱步,显得心情很
烦躁。一会儿,马平格将协查通报拟完,交给他审阅。李局长接过来一看,只见
上面写道:憘拤
协查通报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1997协字第×××号)
经查,××省平峡市清奉区河口乡茅坪村村民 和 于1997年
8月7日夜在该市传染病防治研究行窃时,怀疑被感染上某种具有强烈传染性的
乙型肝炎病毒。据悉,此两嫌犯现已向广州方向逃窜,请沿线各有关部门积极协
助该市公安部门访查缉拿。注:发现嫌犯立即进行控制,并迅速与该市公安部门
取得联系,联系电话××××××,请勿擅自靠近或动手缉拿嫌犯,以免传染。
另:凡疑与此两嫌犯曾有接触,有可能被感染者,均须立刻采取隔离措施,等待
该市有关部门派人进行检疫甄别。憗拤
李局长看完协查通报,大摇其头,“阮市长指示绝对不能泄漏本市发生传染
病的情况。谁要是不听招呼,就要唯谁是问。”马平格说,“我在协查通报中并
未说本市发生了传染病。”李局长指着协查通报说,“你这里明明写着……”马
平格说,“我只是说这两人被怀疑感染了某种具强烈传染性的肝炎病毒,并没有
说这种肝炎病毒已在本市流行。我特别说明这两人是在本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行
窃时被怀疑感染上了某种肝炎病毒。既是传染病防治研究所,有些稀奇古怪的传
染性病毒便不足为奇。我还特别说明是肝炎性病毒,因为肝炎是大家司空见惯的
东西,所谓见怪不怪,这样说不致于引起人们过分激烈的反应。而且我只是说我
们怀疑他们已感染上了某种肝炎病毒,并没有说我们肯定他们已经感染上了某种
肝炎病毒,这样可能进一步减轻人们心理上的负担。”
李局长想想,无可奈何地说,“只好这样了。”他提笔在马平格空下的地方
填上“赵先富”和“赵棒棰”两个名字。马平格惊讶地说,“还有叫棒棰的人?”
李局长笑道,“这有什么稀奇。乡下人不讲究,乱取名字的多了。我还见过叫李
猪儿的人呢。”马平格笑道,“是绰号吧?”李局长说,“不,大号。正儿八经
登在户口本上。”马平格笑啐道,“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叫什么棒棰,还
不如干脆叫傻瓜呢。”李局长说,“你甭管人家叫什么了。你这个协查通报只有
一个地方不妥,就是不该僭用部里的名义,你一个市级公安局,竟敢假借部里的
名义发通报,是不是也有些太胆大妄为了?”马平格笑了一下道,“我想以部里
的名义发通报,更能引起各方面重视。”
李局长连连说不行,万一部里追查下来,吃罪不起。当下不由分说,提笔将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改成了××省平峡市公安局。马平格说,“这样效果就差
远了。”李局长说,“差些就差些吧。你先把这个协查通报发出去,明儿天一亮,
我就打电话跟部里联系,争取再以部里的名义发一张同样的协查通报。”马平格
笑道,“我僭用部里名义发通报不行,你欺骗上级领导就行吗?”李局长说,
“这事不用你管。这是我的事。”
马平格一笑。他在协查通报上贴上赵先富和赵棒棰的照片后,一气儿复印了
数百份,然后让人以最快速度向铁路沿线发出去了。
6
考虑到公安大多数是本地人,参与戒严会有诸多不便,所以戒严任务全部交
给了武警平峡中队。部队在凌晨时分悄无声息地开进了茅坪,然后又以惊人的速
度在村庄周围架起了临时铁丝网和辘寨,将茅坪和外界完全隔离开来。这些武警
战士训练有素,做起事有条不紊。
季香见市委市政府听取了自己的建议,很高兴,现在她更急切地等待着的,
是市委市政府同意她向外地同行甚至世界其它国家同行求援的要求。但是她等了
许久,容圆那边却杳无音讯。到次日上午十来点钟仍不见动静。这时铁丝网和辘
寨周围的村民却越聚越多。他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后来茅坪村党支部书记赵小驹来找季香了。他说他本不想来找她,因为他相
信她,也相信党和政府,可是为何突然间往他们这儿调来这么多当兵的?村民们
不理解,他也不理解。他问季香是不是茅坪没有希望了。季香看见,他的皱纹里
堆满了深深忧虑。
赵小驹忧心忡忡地说,“村民们见了这阵仗,可都有些绷不住劲了。我不知
我还能按住他们多久。”说完,似乎是担心季香误会,忙又说,“我不是想吓唬
你。我真的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坐在一个柴火堆上,下面燃着阴火,不知什么时
候就会大烧起来。我会尽量按抚住村民,能按抚多久就按抚多久。万一我实在按
抚不住了,我会先来通知你跑开的。”他叹了口气说,“你是一个好人。村民们
大多数也是好人。可是他们一旦红了眼,是连爹娘老子都不认的。但愿咱们不要
互相残杀才好。”
季香听了也深感忧虑。她仔细考虑后,向戒严部队要了一辆车赶回市里。戒
严部队很爽快地给她派了一辆三菱越野吉普。三菱越野吉普性能良好,速度很快,
部队司机开车技术也过硬,不到一点钟,他们已驰入了平峡市区。
季香让汽车直接驰进市政府。当她走进容圆的办公室的时候,容圆正在与一
个四十多岁,长得油头粉面,说话怪腔怪调,好像香港商人模样的人谈笑风生。
两人皆是红光满面,好像刚喝过酒。
季香见了心中暗怒:茅坪老老少少一千多口人正在死亡线上挣扎,我望眼欲
穿等着你们发话救人,你们却在这儿架着二郎腿扯卵淡。
容圆这时也看见了她。一看来者不善,吃了一惊,慌忙站起,把她扯到外面
走廊上,压低声音问她不在茅坪干正经事,在市政府瞎跑什么。
季香冷笑着说,“我没干正经事,你倒在干正经事!瞧你那张脸,瞧你那满
嘴酒气,你……”容圆颇为尴尬,怕她说出更好的来,忙打断她,问她所为何来。
季香强压怒气说,“我为什么来?我来听你的信儿来了。你说很快就给我回信的,
可我等了一夜搭半天,都没听见你放个屁。我还以为你昨儿夜里翻车死了呢。”
容圆气得脸色铁青,却摆出一副不予计较的样子说,“部队不是早给你们派
过去了吗?输氧设备也正在调集之中,今儿晚些时候就可以到位,你也未免太性
急了。”季香说,“求援的事呢?”容圆摆摆手说,“这个问题不要问我。我跟
你说过,我做不了主。我已给阮市长汇报了,阮市长有不同看法。”季香说,
“带我去见阮市长。”
几曾有人敢命令自己?容圆脸上流露出恼怒的神气,但稍纵即逝,笑道,
“阮市长很忙,怕没工夫见你。”季香说,“你屋里坐的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是
个港商吧?我听说有些资本主义制度下的商人比社会主义的官员更有良心。我去
向他求援。”说干就干,慌得容圆一把捞住了她。
走廊上人来人往,很多人斜睨着他们。容圆尴尬地赶快松开季香的手,一边
用威胁性的口气说,“请你注意影响。”季香说,“请你带我见阮市长。”容圆
终于忍不住怒形于色,阴沉地问道,“你是一惯如此,还是想故意跟我过不去?”
季香说,“我一惯如此。我们单位尽人皆知。我在我们单位的绰号叫疯婆子。不
骗你。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我们所长王喜颜。”说着,掏出昨儿容圆留给她的手
机,递给容圆说,“我们所长的电话号码是62739263。”容圆推开手机,
无可奈何地说,“我去给你看看阮市长这会儿有空没有。今儿下午他要接见一批
美国客人。”
容圆拿季香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打完对季香说,“美国客人还没到,阮市
长这会儿还有点空,你赶快去。阮市长的办公室在五楼最靠东边那间大屋子,你
上楼就看见了。”说着,丢下季香,自己陪香港客人去了,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
门。
季香上到五楼,果然在东边很容易就找到了市长阮仲枋的办公室。阮仲枋有
个四十二三的样子,梳个毛泽东式的大背头,显得精明强干。不等她开口,阮仲
枋抢先说话,“你就是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的季香吗?”一面说,一面打量她。
季香说,“我就是。”
阮仲枋请她坐下。阮仲枋那位姓张的秘书给季香泡上茶后,就很知趣地关门
出去了。阮仲枋见季香仍旧站着,再次请她坐下。季香这才侧身坐下。
阮仲枋笑道,“我听容市长说,你很厉害嘛。”季香余怒未息地说,“我只
对厉害的人厉害。”阮仲枋说,“我这个人不厉害,你就不要对我板着脸了。”
季香见阮仲枋说话有趣,待人亲切,脸上绷紧的神情不禁松弛了一些。阮仲枋说,
“容市长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们自己解决不了茅坪的问题,需要向外界求援。不
过,我本人,当然还有市委市政府,还是希望由咱们自己来解决茅坪的问题。我
相信你们是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的。”季香说,“我已经尽了努力。”阮仲枋说,
“你应该继续努力。你要相信自己。要对自己有信心。”季香说,“我有自知之
明。”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样言来语去谈了不到五分钟,两人之间就有些僵
了。
季香说,“我不明白市委市政府为何不让向外界求援?我觉得这里面应该没
有问题。这事要是发生在别的地方,他们一样会这样做的。”阮仲枋叹气说,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咱平峡前几年工作没有抓好,经济发展远远落在
兄弟市县之后。跟咱们毗邻的松杌市,人口跟咱平峡差不多,经济基础比咱还落
后,但最近五六年来,却每年以比咱们高出百分之六七的速度高速增长。我这个
市长压力大啊!请你理解。平峡经济发展刚见起色,外地投资者和港澳、外国投
资者纷至沓来,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候,让人知道咱们这里出了要人命的无法控制
的传染病,还不怕把投资者都吓回去?那咱们这些年改善投资环境的工作就白做
了。”阮仲枋说着,又叹气,“平峡四五百万人,吃穿住行都要找我这个市长,
我这个市长难当啊!请你一定理解。”
这是他第二次吁请季香的理解了。阮仲枋非但从头到尾都没在她面前摆官架
子,而且作为一个市长,几次吁请一个素不相识的下属理解,季香诚知此确非易
事。所以,她咬了一下嘴唇,真诚地说,“阮市长,不是我不肯理解您,我很想
理解您。我也能理解您。我知道您不容易。平峡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不过这
件事光靠我们自己,确实是无能为力了。容市长跟您说过这事吗?”阮仲枋点头
说,“他跟我大致说了说。”季香说,“在茅坪发现的这种病毒,是一种各类医
学书上都找不到的新型病毒。这种病毒能以惊人的速度分解被感染者的血红蛋白,
使其血液失去溶氧、输氧能力。这种病毒传扩非常快,来势凶猛,如果不尽快加
以遏制,我担心用不了半个月,茅坪一千三百多口人就会死得精光。而且谁也无
法保证这种病毒只局限在茅坪方圆十公里范围内,一旦它们突破茅坪界限,传到
茅坪之外,甚至传到平峡市区内,或者再经由平峡传向外地,结果你可以想像。”
说到这里,季香激动起来,“阮市长,您请我理解您,我也想请您理解一下我们。
您是一市之长,我们却是传染病研究防治工作者。”季香的眼里慢慢沁出泪花。
阮仲枋听了,许久没说话,沉吟半晌方道,“有这么玄乎吗?”神气间似乎
对季香的话有些将信将疑。季香说,“有没有这么玄,您可以自己去看看。从发
现这种病毒到现在,前后不过三天,茅坪已经死了十七个村民了。”
阮仲枋手里慢慢转着铅笔,眼望天花板,好像陷入了思索。季香诚恳地说,
“阮市长,我不懂经济。我不明白传染病跟投资有什么关系。世界各地,无论什
么地方,都有可能发生传染病。没有哪个地方是上帝给打了保票,保证它们永远
不发生传染病的。我觉得这跟投资环境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她热切地望着阮仲枋,希望他能作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但是令她失望,阮仲
枋热情地说,“我还是那句话,希望由咱们平峡人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我相信
你们,市委市政府相信你们,平峡市四百多万人民相信你们。我相信你们是不会
辜负市委市政府和平峡市人民的希望的,对吧?”
等了半天,等来的竟是这么个结果。季香脾气一上来,话就说得极不好听了,
声音也一下高了八度。“阮市长,这不是作报告的时候,也不是演戏的时候。”
阮仲枋听了一愕,顿了一顿,站起来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说,“今儿咱们就谈到
这里吧。有一批美国企业界的客人就快到了,我要跟他们进行投资谈判。我就恕
不奉陪了。有事你回头再来找我。”又说,“回去跟你们王所长问好,就说我阮
仲枋相信他是能够解决好这个问题的。另外请你告诉王所长,你们所里打报告向
市财政要的八十万元购买仪器的拨款,我这几天就打电话让他们拨过去。拖的时
间久了点,请他原谅。”
季香叫了一声阮市长,还想说什么时,张秘书已适时地迎了过来,半强制地
将她请出了市长办公室。
季香在下楼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她站在楼道上发了半晌
呆,忽然跺了一下脚,咬了一咬牙,向人打听清楚了市委书记傅清波的办公室。
她以前在会上见过傅清波。在她印像中,六十来岁的傅清波是个十分和善,十分
好说话的人。
当她推门而入的时候,傅清波正在跟秘书下象棋,两人杀得天昏地暗,季香
叫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样子看上去有些尴尬。季香作完了自我介绍,他才
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道,“午休时间,玩两把棋,松弛一下。”季香瞄了一眼挂
在墙上的大吊钟,发现时针已经指向了一点三十六分,早超过上班时间六分钟了。
傅清波请她坐下,她没坐下,站着把情况向傅清波作了汇报,说希望他能帮
着拿个主意。傅清波期期艾艾地说,“这事……我恐怕不便插手了。我已不在平
峡工作了。”秘书插话说,“傅书记已经调到邻市松杌去做市人大主任了。”季
香对傅清波说,“您办完调动手续了吗?”傅清波尚未及答话,秘书又插话说,
“还没有,正在办,顶多再有三两天就办完了。”季香很反感这个秘书老是抢话,
但脸上不露,继续央求说,“您不是还没办理调动手续了吗?您还没办理调动手
续,您就还是平峡人,就还是平峡人民的市委书记,现在平峡人民有难,您可不
能见死不救啊。”
她就这样跟傅清波软磨硬泡。弄了十多分钟,傅清波似乎吃不住劲了,终于
答应她去跟阮仲枋“谈谈”。
季香喜出望外。傅清波让她回去等候消息,她不肯,坚持在傅清波办公室坐
等消息。傅清波穿好衣服出去打了一个转,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告诉她阮仲枋
答应考虑。
季香带着一丝希望离开了傅清波的办公室。但她迟迟没有得到阮仲枋的答复。
直到茅坪风波平息之后,她才知道,傅清波根本就未曾找过阮仲枋,那天中午他
只是去上了一趟厕所,就回来把她打发走了。倘若傅清波不是怕从她嘴里造出一
个市委书记只顾跟秘书下象棋,而全然不顾人民死活的舆论的话,他恐怕连那趟
厕所都会懒得去上的。
7
在等阮仲枋回话的时候,季香顺便回家看了一趟,毕竟心里放不下儿子。回
家后,发现儿子大墩不在家。季香往马平格单位打了一个电话,马平格的同事说,
马平格清早就出去办事了,还没回单位。季香知道马平格既在班上,而孩子不见,
就知道他一定又把孩子搁白青青家了。马平格是绝对不会带着孩子去上班的。
季香心里对白青青既感激,又有些不是滋味。她想把孩子接回来,一想马上
又要到市政府去,就打消了这个。她给单位同事打了一个电话,叮咛同事不要忘
了请她父亲帮忙解决大墩上二十七中的问题。打过电话,她疲惫地闭了眼睛靠在
沙发上,一时想起孩子,心里很感觉对不起孩子。
她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二十来分钟,就又起身往市政府去找阮仲枋。阮仲枋姓
张的秘书说阮书记陪美国客人参观去了,并主动请她到阮仲枋办公室看了看,好
像是特意为了打消她的怀疑。虽然如此,季香仍是有些猜疑阮仲枋是在有意回避
自己。
季香坐在市政府接待室等阮仲枋参观回来,但是一下午都阮仲枋不见露面,
只是几次晃见张秘书在接待室门口探头探脑,似乎是在哨探她走了没有。季香暗
自生气,有一次追了出去,想当面责问张秘书鬼鬼祟祟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张
秘书在墙角一闪就不见了,此后再不见露面,阮仲枋当然更是杳无音讯。
季香觉得有把握阮仲枋是在故意回避自己,心里既愤怒悲伤而又沮丧。她离
开市政府,径直打的来到位于红庙旁边的美国西凯尔医疗仪器公司驻平峡市办事
处。她的同学张维景在这个办事处给美国人打工,是这个办事处的首席商务代表。
有一个漂亮的接待小姐问明了她的身份来历,得知她与张维景的系同学后,
才把她领到张维景办公室。季香进门的时候,看见张维景正在网上忙碌着什么。
张维景是个典型的白面书生,鼻子上架着副金丝眼镜,脖子上打着条时髦的
宽边暗花纹领带,显得意光遄飞,风度翩翩。两人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在大学
时,关系比较疏远,但两人都到平峡后,尤其是张维景作为北京人,被公司派驻
平峡后,人生地不熟,季香瞧在老同学面上,帮过他不少忙,所以现在两人关系
很亲密。
张维景见是老同学来了,慌不迭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椅子都撞翻。季香笑着
让他不要慌,说不是大客户到了。张维景笑道,“真是客户,不管多大,我也不
至于热情如此。”季香打趣道,“看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竟还非同一般。”张
维景笑道,“当然。”季香说,“我可真的有点受宠若惊。”
张维景请她坐下,望着她打量了一打量,说道,“你的脸色不太好。”季香
说,“我是有点累。”张维景说,“不要太玩命了。毛主席说过,身体是革命的
本钱。”
季香四顾打量着张维景的办公室说,“真奢糜。”张维景也环顾了一下自己
的办公室,有些无可奈何地笑道,“其实我也很讨厌这样金玉满堂的装修,俗不
可耐,可是客户喜欢, 你也只好这样。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地方,可以只听从自
己的意志。”季香说,“这是你的想像。”
张维景到门背后一个小冰柜里取出一瓶冰镇酸梅汁,让季香解解渴。季香在
市政府接待室坐了一下午,正是又累又渴,仰着脖子一气儿把瓶冰酸梅汁喝了个
底掉。张维景看得舌矫难下。季香抹掉嘴上的浮沫,笑道,“把你吓住了?没有
一点淑女模样是吧?”张维景笑了笑说,“淑女我这儿多的是。倒是你这样儿的,
让人瞅着爽快。你让我想起唐人传奇里的红线女来了。”季香哧哧笑道,“你别
酸了。也不怕让人倒牙。”
张维景问她还要不要酸梅汁,季香说喝的就免了,有吃的可以拿点来。张维
景就要请她出去吃饭,西餐海鲜随她挑。季香说,“我是真想吃啊,可惜我现在
没工夫。我是找你办事来的。”张维景笑道,“我早就在心里说你是无事不登三
宝殿。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本人力所能及,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
季香见他摆出一副为朋友两胁插刀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张维景也跟着笑,
伸手松了松领带。
季香说,“你坐下。我给你说个事。你认识记者吗?”张维景说,“认识。
你找记者干什么?跟你们领导闹矛盾了,想从舆论上面找找齐?”季香说,“没
有的事。我跟我们领导关系好得很。”
就把事情来龙去脉告诉了一遍。张维景听了个瞠目结舌,半晌方道,“阮仲
枋这消息封锁得可真够严密的,简直铁桶一般,滴水不漏。我竟连一丝风声都没
听见。我还是搞医的呢。”季香撇嘴道,“你算哪门子搞医的!”张维景说,
“医疗器械也是医。”
季香一笑,催他快为自己请记者。张维景叹口气说,“看来你不懂行。这种
事请记者没用。像这类的消息,见报都得有市委宣传部的大印,不见到市委宣传
部的戳,哪个记者也不敢写,写了也发不了。”季香不以为然地说,“难道连上
面来的那些记者也要受平峡市委宣传部管,也要听他们的话,看他们的眼色行
事?”张维景说,“看来你是真的外行。这是中国,不是美国。咱这里是不兴讲
新闻自由的。咱这里只讲组织和纪律,记者亦概莫能外。”
季香听了,不由大失所望。张维景看着她一副落寞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很了解他们这位同学,知道她是性子虽急,却委实算得上是个好人。
张维景见她一副失望神气,心里老大不忍,试探性地说,“要不然,我通过
国际互联网给你试试?”季香听了,精神为之一振,不由拍着大腿说,“对呀,
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茬呢?前没多久我还在报上看到,清华大学有一个学生铊中
毒,是他的同学通过国际互联网络求助,救了她一命。当时我还跟我们同事感叹
国际互联网络的神通广大呢。我竟忘了这茬!看来我的脑子真是让烂泥糊住了。”
张维景笑道,“你先别激动,还未就必管用呢。”
就催她拟一封求助信,由他来通过国际互联网发出去。季香虽认为通过国际
互联网求救是一个好主意,不过这时她却想到了一个问题,有些犹豫地说,“要
是让阮仲枋知道这事,会不会找你麻烦?”
阮仲枋找自己麻烦她不怕,但她不想影响别人。
张维景不屑地说,“你甭管我。他不敢拿我怎么着的。我知道他,我的美国
老板来平峡视察的时候,他那副巴结模样……哼,我瞧不上眼。”季香忧虑地说,
“可你不是你们美国老板。你现在在人家地面上,在人家手心里,人家想要你圆
就圆,想要你扁就扁。”张维景说,“那你的意思呢?”季香说,“我的意思,
咱们既要把事办了,最好又不要给你留下什么后遗症。”张维景半开玩笑半认真
地说,“这个时候你还尽惦记着别人,说实话,我都感动得想哭了。”季香让他
挤眉弄眼的样子逗乐了,笑道,“那你就哭吧。我想看你哭。我还没看见过你哭
呢。”
张维景笑道,“你想看我哭我偏不哭。”遂言归正传说,“这不算个事。我
只要不在求援信上留我网址,他找不到我头上。”季香说,“那万一有回信怎么
办呢?”张维景说,“我在公共服务器上再开一个网址,如果有回信,我可以从
中提取。”季香说,“难道阮仲枋不可以通过公共服务器上的网址找到你吗?”
张维景听了,诧异地说,“你是开玩笑呢,还是说正经的?你好像从没玩过
国际互联网似的?”季香不好意思地说,“我接触过几次国际互联网络,但都是
在外面开会时,沾别人的光。我们研究所穷光蛋一个,哪有钱上网?”
张维景听了,不住摇头,告诉她,往后她若想上网,尽管上他这儿上来。季
香表示感谢说,“那我就沾你光了。”拿定主意说,“回信就用我的地址,让他
们直接寄到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我收。”张维景担心地说,“这样一来,岂非此
地无银三百两,摆明了求援信是你发出的?你就不怕阮仲枋找你麻烦吗?”季香
说,“我怕,可是我怕管屁用。他们一下就会猜到这事是谁干的。满平峡市,除
了我,没有其它人会干这种事。”她不想再跟张维景谈这个问题,摆摆手说自己
主意已定,让他什么也别说了。
她问张维景,“你看是不是还需要一些图片?”张维景说,“有图片当然最
好不过了。那样可以更直观些,更让人一目了然。你手头有图片吗?”季香点头
说,“我给茅坪村民检查的时候,拍了一些现场照片。不过不在我手头,我搁在
茅坪没带来。你有车吗?我去取了来。”
张维景亲自驾驶自己的白色福特送她来到茅坪。他们到达茅坪时,已是半夜。
离茅坪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时,季香就让他将车停下。她让他原地等候,她不想让
人看见张维景跟她在一起,因为她担心这事以后会有麻烦,她不想连累张维景。
人家已经够帮忙的了。她很感激。她不能不知好歹。
张维景虽不情愿,想陪她过去,不过看样子拗不过她,只得随她。
武警战士拦住了季香。他们检查了她的证件,确定她是市传染病防治所的专
家,才放她进去。季香见这戒备森严的场面,虽知这些措施都是自己建议的,是
极其必要的,但是心里仍旧感到很沉重。
她走进孤伶伶的土地庙,一眼就看见申有楚正坐在灯下发呆。戒严部队给他
们装配了一台应急柴油发电机,使土地爷和地地婆平生第一次见识了电灯。季香
问他缘何夜深不睡。申有楚说睡不着。就问她的事办得如何。季香不想让他担心,
就含含糊糊说还算顺利,一面问他茅坪的情况。申有楚说,“从你走后,又死了
七个人。大多是老弱病残。”
又告诉她,一个多小时前,由市长阮仲枋亲自押车,送了满满两东风输氧设
备和氧气瓶来,阮仲枋并亲口对村民许诺,市委市政府正在竭尽全力想办法,一
定会找到解决办法的,请村民们务必放心。有了市长的许诺,村民情绪才稍见稳
定。从中午以来,有些村民一直在试图冲击戒严部队,以便逃到外面去寻活路。
季香问阮仲枋在哪,申有楚说,“刚走。你来的时候,应该碰见他们的。”
季香恍惚记起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像是在哪儿碰见过两辆东风大卡车,当时她心
不在焉,没有太留意。看来,阮仲枋心里还是有茅坪村民的,他并非对茅坪人漠
不关心。这样想着,她心里对阮仲枋的看法有所好转。
应不应该再向阮仲枋争取一下求援的事呢?如果有市政府的支持,这件事会
好办得多。她有些犹豫,可是转而又一想,不行,时间耽误不起,万一阮仲枋仍
坚持他的观点,她可没有时间去说服他,而且她对说服阮仲枋也缺乏信心。她已
看出,阮仲枋不是个听得进不同意见的人。
她取了一叠照片和一些技术资料,跟申有楚说她还要回城里去一趟。她看见
申有楚听了她的话后,脸上流露出一些不安的神气,似乎不太愿意一个人留下来,
就用安慰的语气说,“明儿赶早我就会赶回来的。”申有楚只得让她走,一副可
怜巴巴的样子,
季香心情黯然地走出土地庙。张维景抱着膀子坐在车里。山风劲峭,夜色深
沉,山上传来形形色色野兽的啼叫,令人毛骨耸然。他感到有些害怕,直到看见
季香小跑过来,才松了口气,急忙下车迎过去。季香打手势让他赶紧上车。两人
上车后,张维景一踩油门,福特车轰地一声在崎岖的山道上疾驰起来。
“你开慢些!”
“我希望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这地方有股子鬼气。”
8
在日本九州岛南端有一个叫做多根的小镇。小镇绿树成荫,净洁而美丽。在
多根镇西北角,临近一片农田,有一座高大的明治款式的木屋。木屋前面有一片
小花园,一些不知名的花儿正盛开着。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躺在
花园中的一把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毛毡,一边晒太阳,一边昏昏沉沉地打盹。
这时,有一个头发梳得油光瓦亮,穿着一件厚棉短袖衫的小伙子从木屋里出
来,他想摇醒老头,老头连眼也不睁一下,只让他别胡闹,说自己想睡一会儿。
小伙子蹲在他身边说,“爷爷,我记得你说过你在中国平峡一个叫做茅坪的
小山村呆过,对吗?”老头听了这话,身子突然打了个激泠,慢慢睁开眼来望着
小伙子,问小伙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事。小伙子说,“我刚在国际互联网络上看见
一封来自中国平峡的求援信,信上说那个叫做茅坪的小山村出现了一种怪病……”
小伙子放没说完,老头突然把薄毛毡一掀。毛毡掉在地上,老头一点不顾,只立
起眼睛瞪着小伙子说,“信在哪里?快领我去看!”把小伙子吓了一跳,怔了一
下,才问道,“您没事吧?”老头烦躁地说,“信在哪儿?快领我去看!”
小伙子把老头领进屋里。在小伙子的房间里摆着好几台电脑,其中一台正静
止在一帧照片上。照片左边有一行行的英文。窗帘虽然接着,但是阳光却从屋顶
的缝隙漫衍进来,照见空气中有一些灰尘在活泼泼地游动。
老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图片,因为不认识英文,急催小伙子翻译给自己听。小
伙子一句一句译给他听道,“求援信:求援者:中国××省平峡市传染病防治研
究所高级研究员季香。事由:日前在中国××省平峡市茅坪乡茅坪村发现一种不
明底细不明来由的恶性传染病毒。该病毒能以极惊人的速度破坏和分解人体血液
中的血红蛋白,使血液失去溶氧性和输氧性,导致病人因窒息而死亡。从发现此
种病毒之日起至本日止,四日之内,即有村民三十余人受此病毒侵袭死亡。目的:
求援。请对此病毒素有研究者即与中国××省平峡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季香联系。
附录:现场图片(含病理解剖图片)十七帧。技术分析报告一份。”小伙子译完,
说,“这技术报告上尽是莫名其妙的符号,我可看不懂,不能给您翻译了。”
说着,开始用鼠标在电脑上给他翻图片。老头瞧着一帧翻过去的图片,嗒然
若丧地跌坐在椅子上。小伙子一边给他翻看图片,一边偷觑老头,脸上的表情越
来越惊讶。
半晌小伙子惊疑不定地说,“爷爷,我记得您曾说过,战争时期您曾在中国
这个叫做茅坪的地方当过兵,当时您是一名随军军医是吧?当年你们在这个小山
村都干了些什么?难道这个小山村的离奇死亡事件与你们有牵连吗?”老头听了,
莫名其妙恼怒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说,“混蛋!你胡说什么?”小伙子让他
突如其来怒气唬了一跳,闭上嘴巴,再也不敢吭一声儿了。
老头让小伙子把电脑上的东西打印下来,并且翻译成日文。小伙子问他为什
么要这样做。老头厉声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照吩咐做就是。小伙子虽不情愿,
也只得遵照办理。弄了一个多小时,才弄妥当,连复制下来的图片一起交给了老
头。老头拿了东西,就下楼去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声音又快又急,有时好
像生气,好像在电话里跟谁吵架似的。小伙子在楼上探头探脑地望着他,不时摇
一摇头,感到迷惑不解。
随后两天,小伙子惊讶地发现,竟接连有五六个人从日本全国各地汇集到九
州岛南端这个小城他们家的小木屋里。来者都是和他爷爷一样的老头,有一个老
得连路都不会走了,是坐着轮椅由人推着来的。他们一见面就池野、植木或者浜
颜、大宫之类地乱叫,好像相互间非常熟悉。第三天又从美国和澳大利亚各飞来
了一个老头。
这些老头整天关在屋子里叽叽咕咕,有时会吵得不可开交,还不时可以听见
用拐杖敲地板的声音,但是当小伙子给他们送点心茶水的时候,他们却会变得一
声不响。
小伙子觉得这些老家伙鬼鬼祟祟的,很不喜欢他们。所以跟他爷爷说,这几
天他需要出远门访朋友,可能住在朋友家里,不回家来住了,避开了他们。
小伙子走后,除了一个每天早晚两次来收拾屋子和做饭的菲律宾女佣外,整
幢大木屋就只剩了这几个老头。池野家的大木屋──这个屋子的主人,也就是小
伙子的爷爷,原来叫做池野沼明──离最近的住家都有相当一段距离,即使他们
整天在屋里吵吵闹闹也不必担心会有人听见,但他们却总是在小心谨慎地关门闭
户后,才开口说话。他们的样子,好像生怕有人偷听似的。
这些老头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9
茅坪村民接二连三地死去。死去的人就葬在村后的狗脚山下。季香想建议他
们将死者火化,以免传染源通过地下水和地下的微生物扩散。但是赵小驹坚决反
对她向村民提出任何类似的建议。他暗示茅坪村民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任
何一个屑微不当的举动,都会引起火山爆发。季香情知事实的确如此,马上识趣
地闭上了嘴巴,只是建议他们在下葬之前,用厚塑料布裹紧尸体。为此,从城里
运来了大批的厚塑料布。
因为需要吸氧的人太多,氧气消耗得很快。今儿早上,连最后一瓶氧气都用
完了。在昨儿中午季香就已给阮仲枋打过电话,请他最迟在今儿早上,务必将后
续氧气调备到位。她现在又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要是能弄一个高压氧舱来安放
到土地庙里就才好了,这样,对那些已不能自主吸氧的人,就可以通过高压氧舱
给他们被动输氧了。虽然这并不能多长地延续他们的生命,但是她想,那怕多延
续一分钟也是好的啊,至少这对茅坪村民会产生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因为茅坪村
民或许会这么想,你看,连那么贵重的高压氧舱都给咱们运来了,可见得上面领
导并没有忘记咱们茅坪人,而且正在努力设法延长和抢救咱们的生命,咱们并没
有被抛弃,咱们是有希望的。
季香觉得茅坪村民的这种想法是至关重要的,它可以有效地稳定茅坪村民的
情绪,减轻戒严部队的压力,减少病源外流的可能性,而且有些时候,精神力量
会对病人的康复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这种病例,她见过很多。
她知道高压氧舱很贵重,全市仅市人民医院有一台,另外,就是市老干部疗
养中心也有一台。他们未必肯借出来。她决定亲自去找阮仲枋谈谈这个问题。她
照旧找武警部队要的车。她到达市政府时,才上午九点多一钟。
秋日的阳光照在市政府前面的草坪上,使这些从意大利进口、每平方米达一
千多美元的草地显出一种油汪汪的蓝色。她径直乘电梯上到五楼。她轻车熟路地
走进阮仲枋的办公室,阮仲枋和秘书都不在办公室。她出来问了一个刚好路过的
市政府工作人员,知道阮仲枋正在贵宾室接待外宾。她想,阮仲枋的外国客人真
多。
她正站在走廊上犹豫不决是在阮仲枋办公室坐等,还是先回家看看孩子的时
候,一眼望见阮仲枋脸带微笑从贵宾室踱出来。在他旁边,围着一群人,有高鼻
头蓝眼睛的老外,也有几个黄皮肤黑头发看上去像中国人,说起话却怪腔怪调的
人。更令她诧异的是,她竟看见他们所长王喜颜也跟在这群人的屁股后面。
她闪在一边,让这些人过去。阮仲枋望见了她,脸色立时就沉了下来,阴得
能拧出水来,但一扭头看见那些老外和不知是老外还是中国人的人,脸上马上又
堆满了笑,一边走,一边低着头唧唧咕咕,好像在跟这些人谈着什么,又不时地
摇头或点头。
季香好像听见阮仲枋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对着自己哼了一声。她不知
道自己是否听岔了。他们所长王喜颜这时也看见了他。等阮仲枋带着那些人一拐
过楼角不见了时,就急不可耐地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她胳膊。把她吓了一跳。
王喜颜政工干部出身,现在有七十多岁了。胡子留得老长,头发雪白,胡子
乌黑,一副得道神仙的模样。因为为人谨慎,做事兢兢业业,所以虽然业务水平
有限,市里却一直挽留他在传染病防治研究所所长的位置上。若按政策规定,他
十年前就该在家含饴弄孙了。
王喜颜把季香拖到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说,“小季啊小季,这回你可给我
闯下大祸了。”季香不明所以,一脸茫然。王喜颜跺着脚说,“你还不明白。你
一声招呼不打,就擅自跟到国际互联网络上发了一封什么求援信,惹得许多真洋
子鬼子假洋鬼子都跑了来采访,刚才差点弄得阮市长下不来台。”
季香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阮仲枋送走的这伙人竟是记者。怪不得阮仲枋显得
恁般殷勤,笑得恁般甜蜜呢。她心里有些腻味。
王喜颜告诉她,刚才这些真洋鬼子假洋鬼子使坏,他们先故意不告诉阮仲枋
互联网络的事,而是紧着向阮仲枋提问,当阮仲枋矢口否认本地发生了不明原因
的传染病并已死亡若干人的时候,他们才突然拿出手提电脑,从国际互联网络里
面调出那封季香通过张维景发出的那封求援信,不但是求援信,还有许多现场图
片和技术报告,当时就把阮仲枋弄僵了。
王喜颜唉声叹气说,“这些真洋鬼子假洋鬼子都是捉狭鬼。他们好像猜到阮
市长会不说实话似的,竟安下香饵来套他。”季香这时已冷静下来,闻言冷笑说,
“这算什么难事呢?傻瓜也能猜到。出了这么大事,四下里却风平浪静,波澜不
惊,这不是市政府在有意隐瞒消息是什么呢?”王喜颜有些急又有些急地说,
“哎呀。你就不要伶牙俐齿了。阮市长恼得你不行呢。你收敛一些吧。”季香说,
“他恼他的,我不怕他。我光明磊落,正所谓仰不怍于天,俯不愧于地。”王喜
颜急得抓耳挠腮,“唉,平时我看你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候,竟变
成了书呆子呢。什么仰不怍于天,俯不愧于地?这都是骗人的话。你不忘了端人
碗受人管。”
就警告季香别把他们所里好不容易弄来的八十万元财政拨款弄飞了,“到时
候,我就算有心保你,恐怕你在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也难立足了。”
这八十万元拨款以购买仪器的名义向市财政要,其实真正目的是想改善一下
职工福利待遇。这是王喜颜经人点拨,脑筋开窍,准备在离休前给大伙儿办的一
点“实事”,同时也是对他多年来忽视职工福利的补偿。这件事在市传染病防治
研究所已是尽人皆知的公开的秘密,只有季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一脑门子钻在自己的研究中,不知此中关窍。
所以此时听了王喜颜的话,她不免有些糊涂,还以为老所长是在暗示她提防
阮仲枋作梗,把她从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轰出去呢。自恃着是市传染病防治研究
所业务上的一根台柱子,听了竟毫不为意,冷笑一声说,“他阮仲枋要把我从市
传染病防治研究所轰出去,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王喜颜知她还不明白此事关窍,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急得直跺脚。正在
这时,阮仲枋送客转来,招招手让他们跟他到办公室。进门只请王喜颜坐下。季
香装憨,也跟着坐下,阮仲枋也未令她再立起。
他直接了当地指着季香对王喜颜说,“你今儿就把她撤回来。对这样不守纪
律,不听招呼的人,我们不敢使。”稍顿,又说,“未必你们偌大一个传染病防
治研究所只有她一个人。你另外派一个人去接替她。”王喜颜陪笑说,“我们研
究所人员倒是有上百,可是精通业务的,却委实寥若晨星。”阮仲枋哦了一声,
冷笑说,“这么说,市里每年拨给你们所几百万元,都是打了水漂,养了闲汉
了?”王喜颜小心翼翼地说,“阮市长,您是知道咱们现行这体制的。这都是现
行体制造成的。那个单位都有些人浮于事的现象。”阮市长说,“解决人浮于事,
消除积弊,正是我这个市长的任务一。”
王喜颜顿了一下,陪着笑脸说,“自阮市长莅临本市以后,短短二三年间,
本市各单位机构臃肿,人浮于事的现象确已有巨大改观。就是我们研究所人浮于
事的现象也比以前好多了。不过若想彻底根除,恐怕还需假以时日。”阮仲枋说,
“今儿我请你来,不是想跟你讨论机构改革问题的。我只跟你讲她的问题。你们
还有没有人换她?若你们研究所只有她一个懂业务的人,那么从今儿起,茅坪就
不需要你们你们了。我从市医院抽人。我看从今以后,平峡也无须每年花费数百
万元养着你们玩了。本市并不富裕,每个铜子都要花在刀刃上。我阮仲枋不养闲
汉。”
王喜颜讪笑着,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季香一声冷哼,说道,“不知阮市长眼
里的闲汉标准是什么?”阮仲枋不愿理她,自己寻杯子倒了一杯水喝。季香冷笑
说,“如果在阮市长眼里,坚持真理,不听招呼,就是闲汉的话,那么本市的闲
汉可能是不多。不过就是这有数的几个闲汉,恐怕也未必是你阮市长说清除就能
清除得了的。”
王喜颜生怕她火上浇油,一边紧张地看着阮仲枋,一边使劲给她使眼色。季
香视若无睹,只顾自己说下去,用的竟完全是刚才阮仲枋跟王喜颜说话的语气。
“我今儿来,不是为了跟阮市长讨论闲汉问题的。我来是为了茅坪的事。茅村村
民正在大批地死去。从昨儿夜上到今儿早晨我动身来市里时,又死了四个。从我
到茅坪以后,茅坪已经死了将近三十个人。茅坪是个大村落,人口有一千二三百。
不过如此死法,恐怕也死不了多长时间。阮市长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坐着
的是座活火山吧?你别瞪眼。我并不是在吓唬你。我来的时候,茅坪村支书赵小
驹让我跟你打个招呼,他已快扛不住了。他说他已尽到责任了,请组织上到时候
不要怪他。”说到这里,季香眼里泛出泪花。她揉了揉眼睛,才接着说,“在赵
支书眼里组织纪律重于一切。这是他强于我的地方,也是他不如我的地方。”
阮仲枋听了,用嘲弄的语气说,“你叭儿狗站粪堆,倒自视甚高。我阮某人
倒想听听赵小驹支书怎么不如你?”季香怒抑怒火,冷冷地说,“你是一市之长,
这里是你的办公室,左右都是你的手下,我不好跟你计较。不过我还是有责任提
醒你,嘴上放干净一些。狗这个词是不可以随便加诸于人的。”阮仲枋让她几句
话,说得脸上阵红阵白。王喜颜急得直揿胡子,朝季香拼命摆手,意思让她少说
两句。季香却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说,“我说赵小驹赵支书不如我的地方,是他
太听话,太听招呼了。换了我,若上级领导是这态度,我一定鼓动村民冲出去。
反正左右是个死,既然人家不关心我的死活,我也不能让别人好活了。”
阮仲枋和王喜颜听了,不由面面相觑。不知季香全然是一片愤激之言,事实
正是她在极力协助赵小驹,安抚茅坪村民,使其不要意气用事。
阮仲枋呆了时晌,才冷笑着说,“这话是你说的?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季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作声。阮仲枋两眼铜铃般瞪着她。季香毫不示弱,
也使劲瞪着他。两人活像两只好斗的公鸡。王喜颜急得只顾揿着自己的胡须,以
致把几根墨黑的胡须揿下来了都不知道痛。
王喜颜劝季香说,“小季,不要意气用事。你今儿来,肯定不是为了跟阮市
长吵架来的。你打阮市长有什么事?快跟阮市长说,不要误了正事。”听王喜颜
这么一说,季香才把目光收了回来,紧张的气氛稍见缓和。
季香对面色阴郁的阮仲枋说,“我今儿来找你,是为了请你帮忙,尽快给茅
坪弄一台高舱氧舱过去。有许多体弱的村民已失去自主呼吸能力,需要外力帮助
他们被动呼吸,才能延长他们的生命,等待救援机会。我提出这个要求,你不要
以为我是在给你找麻烦。我是在给你帮忙。”就把安定人心的道理讲了一遍。
阮仲枋一听她言之有理,脸色就好看了一些,冷笑着说,“原来你也怕病源
扩散。我还以为你真的唯恐天下不乱呢。”季香刚想还嘴,王喜颜抢上说道,
“季香同志一惯是个讲原则,懂道理的人。我知道她刚才所说全是气话,是作不
得数的。阮市长请不要误会,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一边说,一边悄悄拧了一下季香的胳膊,季香才不情愿地闭上嘴。王喜颜见
阮市长的脸色不似刚才难看,才敢说道,“小季是我们所的业务骨干,是我们所
业务上的台柱子。我觉得茅坪这事,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了。”说完,不等阮仲
枋回答,就又转身,用半是责备半是爱惜的语气,对季香说,“小季,老话说,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市委市政府素来对我们所关怀备至,咱们可不能辜负上级
领导对咱们的期望。希望你好好干,回来我给你请功。”
王喜颜真是人老成精,这么一打一拍,就把阮仲枋和季香都按抚住了,各自
都觉得他的话说得熨贴,听进耳里舒服。
等王喜颜说完,阮仲枋就坡下驴,也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气对季香说,“我
也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你也是为茅坪村民着想,为市委市政府着想,为平峡人民
着想,不过呢,有些事你确实办得太过孟浪了一些。使人没法办。”
王喜颜唯恐季香又说出什么好的来,把才见缓和的事情弄僵,紧张地瞅着她,
见她低头不语,才稍感放心。
阮仲枋说,“高压氧舱的事,我立即着手解决。”他看了一眼手表说,“最
晚不超过今晚八点,我一定让他们把高压氧舱安上。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出
来。我能解决的,现在我就给你解决。我不能解决的,我马上就召开市长办公会
议商量,即使不能解决,明儿早上八点钟前,我也一定给你一个明确答复。你看
这样你满意不满意?”
季香没想到阮仲枋办起事来,竟是如此雷厉风行,心里虽对他有意见,有看
法,却仍不免佩服他的工作作风,同时也有些发怔。听了阮仲枋的话愣愣的没有
作声。直到阮仲枋又问了一遍,她才说,暂时没有别的要求,唯愿高压氧舱确能
如期到位,另外,希望能给她配备一台功率更大一些的柴油发电机。
她本想趁机提出求援的问题,不过现在她已知道,这个问题是阮仲枋触动不
得的一根筋,而且想到刚才在走廊上碰见的那些记者,她想她已没有必要再提这
个要求,因为王喜颜告诉她,阮仲枋已让人带着这些记者去茅坪实地采访了。看
来阮仲枋也知道纸里终究包不住火,终于想开了。
从阮仲枋办公室出来,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王喜颜一边拿手帕揩着脑门上的
油汗,一边苦笑着对季香说,“小季,我没想到你脾气这么大,连市长都敢顶。
你可真把我吓坏了。”季香想到自己刚才的泼辣,也掌不住笑道,“我也是被他
逼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谁让他把我比做叭儿狗的。”
季香想尽快赶往茅坪。她在电视里见过,那些外国记者为了出大名拿大钱,
搞起新闻来都不要命。她担心那些家伙不知深浅,万一感染上病毒,都是外国人,
不好弄,再把病毒携带和传播出去,不是玩的事。
王喜颜听了,竟微笑着让她且把心放宽了,不要杞人无端忧天倾。“阮市长
岂能真的让这些外国记者到茅坪去胡搞?他们去的是假茅坪。他们吵着闹着要到
茅坪去进行实地采访,阮市长就让人在清奉山沟里找了个穷村,另外布置了一个
茅坪村,就让他们去实地采访去了。”季香不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结结巴巴
地道,“他就不怕人瞧出破绽,陷入更被动的局面?”王喜颜笑了一下说,“从
哪里瞧出破绽?连村委会的牌子都是现打电话让人从茅坪摘去的,这些外国记者
人生地不熟,如何能瞧出破绽?阮市长还让市报派了两个记者,夹在他们中间一
块儿到‘茅坪’采访去了。”
季香很容易就能想出为何阮仲枋要让市报派出两个记者跟着去“茅坪”采访,
很显然这两个记者将起的作用,用一句术话来说,就叫做“误导”。王喜颜很佩
服阮仲枋的急智,季香又岂能不佩服?她只是欣赏不了而已!
10
在以市公安局的名义发出协查通报之后,李局长果然又说服部里,以部里的
名义,照马平格协查通报的样式,又增发了一张协查通报。
协查通报发出后,好几天寂无声息。马平格和李局长一干人都急得像热窝上
的蚂蚁。到了第四天,有了反馈。在广东韶关过去,一个叫大水的小镇上,发现
了赵先富和赵棒棰的线索。当地公安机关已将这两人所住的小旅馆包围,并对所
有被怀疑与这两人有过接触的人采取了隔离措施。他们请平峡市公安局速派人员
前往处理。
李局长不敢怠慢,放下电话,就催着马平格出发。他让马平格顺路到市传染
病防治研究所拿几件防护服,以防万一。他已提前跟传染病防治研究所打过招呼。
马平格前脚刚出门,他又立刻打电话请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派专家,前往大水检
疫。
马平格从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拿了防护服后,因不放心儿子,又特意让司机
调了一个头,回了一趟家。看到儿子大墩被白青青照顾得好好的,他心里很感激。
可是当儿子大墩可怜巴巴地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家,说他想妈妈了,他只有感到
心酸。他不敢看白青青那双情思缠绵、哀怨悱恻的大眼睛,站在门口匆匆跟她说
了几句话,给他留了一个自己的手机号,让她有事就给自己打电话,然后就匆匆
忙忙上路了。
这时天气已经不早了。他们开车沿302号国道奔广东,刚走市区二十多公
里,在一个叫做麻口的地方。马平格借着车头灯,老远就看见马路上停着一辆大
卡车,有几个人围着车前,似乎在吵架。听见警笛响,有两个人惊慌失措,转身
跳下了路基,钻进了路旁的庄稼地里。
车子驰近后,马平格才看清停在马路边的是一辆载重十吨的东风加长大挂车。
车上拉得是一车生猪,发出一股难闻的气息。马平格让车停下,摇下车窗问两个
司机模样、浑身脏得像猪一样人出了什么事。其中一个上下牙齿打着架说,“打
劫!”另一个心有余悸地说,“幸亏你们来得及时,要不然我们就完了。刚才有
两个人,拿猎枪对着我们,要我们拿钱给他们,说至少要一万元。我们要不拿,
他们就崩了我们。我们跑长途的人,身上能有多少现钱?哪来一万元给他们?幸
亏你们来得及时。你们怎么知道这儿有打劫的?是有人报警吗?他们往那边跑
了!”说着,朝漆黑的野地一指,另一个补充说,“这两个家伙哈欠连天,一看
就是瘾君子,其中有一个人腿有点瘸,另一个眼睛上长着玻璃花……”马平格见
没伤着人,就打断他们说,“你们命大。我们是过路的。我们有紧急任务,没时
间去追捕逃犯。你们开车跟在我们后面一起走,我们送你们一程。”
两个司机满口称谢,慌不迭爬上车,开车跟在他们后面。
马平格用从李局长那儿借来的手机跟局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们在出城市
西南方向二十公里的麻口地段,发现两个拦路抢劫的罪犯,让局里组织警力进行
搜捕。他特别提醒,这两人手里有火器。打完电话,他带着那辆拉猪的东风大卡
跑出了三十多公里,估计那两个肮脏的司机心理上应该差不多已安定,才命令司
机提速。小车一加油,红灯一闪一闪,轻而易举就把东风大卡甩得无影无踪了。
11
日本。
九州岛南部的多根。
天空仍然是那么蓝,花儿仍然是那么红,街道仍然是那么地干净整洁。池野
沼明的大木屋也仍然屹立在田野中岿然不动。
几个老头关起门来,接连吵了好几天,每天都吵得天昏地暗,但是有一天早
晨起来,他们忽然不吵了。
他们都呆若木鸡地站在池野沼明的面前。池野沼明在自己屋里,跪在地上,
头歪在一边。他脚边扔着一把带血的宽刃匕首。他的肚子像个巨兽的大嘴似地,
豁然洞开,肠子一直搭拉到他膝盖上,鲜血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
气。
他竟剖腹自杀了。
屋子里有张桌子,桌上有个砚台。砚台底下压着一封信。过了许久,一个老
头拿起压在砚台下的信,交给另一个老头,说道,“植木君,请你给大家念一下,
上面写着什么?”植木接过信来,从兜里掏出老花眼镜戴上,把信举得离眼睛远
远地念道:憘拤
植木君、浜颜君、大宫君及诸位同位:
对不起大家,我先不辞而别了。请大家原谅。
经过这几天的争论,我更加坚定了我的认识。我仍然决定按照我的意思去做。
我觉得我们在战争时候已经对中国人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每当想起我们在
战争时期的所作所为,我心里就会有一股惭愧情绪。这种情绪使我在战后的几十
年里,一直寝食不安。我决定从今天起,将自己从这种地狱般的折磨中解脱出来。
我已将全部资料,及我的悔罪书,通过国际邮政快递,传送给中国平峡市传
染病防治研究所了。
很抱歉,违背了各位,尤其是浜颜君的心意和主张。我和各位其实是一样的
心思,我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半个世纪前那场战争中的行为和罪恶。那毕竟不
是什么光彩事。我常常祈祷自己半个世纪前在大海那边,对中国人民的所作所为,
只是一个梦。但是我知道这不是一个梦。
对不起各位了,各位要骂就骂吧。
我曾经是个军人,尽管我一直为自己所在的那支军队的所作所为感到耻辱,
但我仍然决定以军人的方式来接受死亡,同时报答各位。
顺便告诉各位一声,除了我自己的悔罪书,我并已在信中代表各位向中国人
民,尤其是向平峡人民,向茅坪人民谢罪。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我认为这是必
须的。
祝各位幸福,健康长寿!憗拤
植木念完信,呆呆地看着大家。
大家都默不作声。屋里静得掉根针都会像响了一个炸雷。
突然有一个老头从植木手里一把夺过池野沼明的遗书来,用力扯得粉碎,扔
在地上,用脚狠劲地踩,一边踩,一边不住地咒诅:叛徒!该死!混蛋!给大家
念信的植木老头拦住他,“浜颜君,不要这样!”可是这个叫浜颜的老头仍旧不
住口地骂池野沼明叛徒、败类和混蛋。
憙拞攤12攦憗拤、
茅坪村民们在继续死去。目前死亡人数已上升到七十六个。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最先产生怀疑的,是茅坪附近几个村庄的居
民。他们在惊疑交加之下,纷纷扶老携幼,逃离了他们祖辈居住的地方。好几个
村落都变成了空村,夜晚只剩下狐狸和狼在村中自由自在地游荡。
随着时间的推移,茅坪村民们越来越感到绝望。
那天深夜,季香已在土地庙睡下。连日操劳,使她身心俱疲。她睡得很死,
打着很响的鼾──这是从所未有的事。
不知几时,睡梦里忽听一阵喧闹,好像发生了地震一样,把她从梦中惊醒。
她本是和衣而卧,所以没有穿衣服的麻烦,爬起来就往土地庙外面跑。
跑出土地庙,才发现在影影绰绰的月光下,有一群情绪激动的茅坪村民,正
在与穿着严密防护服的戒严部队推来搡去。有人躲在人群里,大声煽动说,左右
是个死,不如杀一个赚一个。有些村民手里提着铁锨、棍棒之类的武器。他们脸
上流露出想跟武警战士拼命但又有些举棋不定的神气。
季香看见这情景,不由大吃一惊。她粗略估摸了一下,发现这一伙村民不下
三百,而且后面还陆续人赶上来。随着人越聚越多,现场声音也就越来越嘈杂,
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季香看见一些村民挤成一堆,大声吼叫着朝戒严部队步步进
逼。戒严部队渐渐抵挡不住,被迫后撤,一边将枪栓拉得哗啦作响。
季香知道,战士们拉枪栓,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村民而已。他们早就接到命
令,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严禁向村民开枪。但是村民却不知道这个命令。他们被
拉枪栓的声音和举动所激怒,情绪越发暴躁起来,吼声震耳欲聋。
季香从未见过这阵仗,饶是她胆大,双腿仍旧吓得有些发软。她知道情况万
分危急。这种情况再往前发展一步,不是战士开枪将村民击毙,就是任由村民冲
破封锁线跑出去,同时把致命病毒带出去。
她用眼睛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着茅坪村党支部书记赵小驹。她不相信赵小驹
会参加这股冲击戒严部队的浪潮,更不相信赵小驹会从中推波之澜。她果然没在
人群中找到赵小驹。
季香没有看到赵小驹过来。赵小驹的身材实在过于矮小,这几天又被喘得腰
都佝偻了,人好像缩了一圈,显得更矮小了。其实他一直在人群中给众人做工作,
要求众人冷静。
见劝说无效,他才钻到人群前面。
他往村民们脚跟前一躺,语气平静但坚决地说,“来,从我身上踩过去!”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再也不说话了。
村民们都愣住了,都低着头瞅着他。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往后缩。
赵小驹一生公正无私,可称得上是德高望重,茅坪里没人敢从他身上踩过去,
即使是那些楞头青也不敢。
“好!我们不踩,那我就起来了!”
赵小驹想自己爬起来,爬了一下又跌到了,有人把他搀起来。
季香离得老远,看见他喘成一团。
村民们都默不作声地站在黑夜里,几百人静得就像一块石头。
黑黝黝的狗脚山立在他们身后,也像一块石头。
有位战士被现场静穆的气势所慑,枪失手掉在地上。
随着当啷一声响,季香心里不由一阵乱跳。她紧张地看着村民们。茅坪村的
人随着这响声,骚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下去。就如一粒石子扔进水里,激起
一点水花,但水花很快就消失,水面重又恢复了平静。
季香望见赵小驹咝儿咝儿喘了好一会,喘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她很想过去帮
他捶捶背,可是她站着未动。赵小驹喘了一会儿,才艰难地直起腰来说,“大伙
儿赏我脸,我很感激。”说着,情不自禁又是一阵剧喘,但不久喘弯的身子就又
像锄头柄一样,直撅撅地立了起来,“我给大伙儿在这里留句话,咱茅坪村人无
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做亏人亏心的事!咱茅坪村人,打祖上起就没有做过亏人亏
心的事。谁从这里跑出去祸害别人,他就不是咱茅坪人的子孙!咱茅坪人的祖宗
没有这样的后代!”他停下来,又拉风箱似地喘了一阵,接着说,“我赵小驹就
不相信咱茅坪人会就此死光!我赵小驹就不相信咱茅坪会毁在这症上!我赵小驹
就不信咱茅坪人会得此报应!老天爷要是有眼,他不敢!”
季香听见有人哭了起来,却看不清是谁在哭。
她自己也想哭。
赵小驹又咳了一阵,接着说,“政府为咱茅坪人做的事,长眼睛的人都看见
了。政府是不是丢下咱茅坪人不管了,是不是听任咱茅坪人死活,良心长在这里
的……”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拍得他的胸口在寂静的山林中响得就像一面
战鼓,“……都应该有数!”说着,他喘得更加厉害了,似乎要背过去,良久稍
见缓和,又接着说,“我没什么好说的。愿意听我赵小驹的,现在就跟我回去!
咱就是在家里坐着等死,咱也不能跑出去祸害别人!”
说毕,他不再说话了,带头向村里走去。他的脚步极其沉重。季香仿佛能听
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她很想把他叫回来,让他躺进高压氧舱,替他纾解一下痛苦。
但她知道这不是时候,而且知道赵小驹未必肯听她的。 泪水顺着她的面颊,
无声地滑了下来。
季香看见大部分人都跟在赵小驹后面,默不作声地回村去了。但是仍有一部
分人却显得犹豫不决,好像仍在等待观望着什么,过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回村
去了。季香看见这些人,知道如果再来这么一场风暴,赵小驹未必还有能力消弥。
她心里猛然掠过一阵强烈的战栗。
季香回到土地庙。这一夜却再也未能睡着。她的头痛得跟要割开了一样。她
爬起来想向申有楚要两片止痛药吃,才想起申有楚已让市公安局叫到广东大水检
疫去了,只得又悻悻躺下。
她正躺在行军床上辗转反侧,胡思乱想时,忽听有人敲门。声音非常轻,似
乎生怕有人听见一样。季香等了片刻,见敲门声停停又起,才问了一句,“谁
呀?”
“是我!”一个故意压低了的声音。“老赵、赵小驹。”
季香吃了一惊,以为村里又出了什么事,一骨碌爬起来,一边拢头发一边跑
过去打开了土地庙的薄板门扉。月光下,只见赵小驹佝偻着腰靠在墙上倒气。季
香走出土地庙,左右看了一下。
赵小驹说,“不要找了,我是一个人来的。”季香叫了一声赵支书,伸手扶
住他,想把他扶进庙里。赵小驹别过脸,推开他,似乎是怕自己的呼吸喷到她的
脸上。他有气无力地说,“跟你说过,叫我老赵!”接着又说,“你快去穿上防
护服。不要传染。”
季香说不必。赵小驹坚持让她穿上防护服。季香只得照办,尔后说,“老赵,
屋里坐。”赵小驹摆摆手说,“不坐了。没工夫。我是偷着跑来的,让村里人看
见,还以为我在跟你们商量什么阴谋诡计呢。有些人正找茬儿闹事,唯恐天下不
乱。”
季香分明感到了他身上的沉重压力。赵小驹说,“村里有不少人,特别是上
了些岁数的人,因为气喘,引发了并发症,很痛苦,有些人痛得呼天唤地,声声
只想快些死掉,对村民们的情绪造成了很大的冲击。我听说有一种针,打下去就
不痛了,有吗?”季香说,“我已给他们打过针了。”赵小驹说,“你打的止痛
针不管用了。”季香想了想说,“止痛针如果都不起作用,那就只有上吗啡和杜
冷丁了。”赵小驹说,“管用吗?”季香说,“管用是管用,不过那是毒药,跟
鸦片一样,打多了会上瘾,对人没有好处。”赵小驹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只
要能止住痛,你快弄些来给他们打。”又苦笑道,“解放前我爷爷就是个鸦片烟
鬼,卖房子卖地卖老婆闺女买烟抽。他抽鸦片烟抽得那么凶,不过到棺材里后也
没再要过鸦片烟抽了。”季香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心里很伤悲。
季香说,“吗啡和杜冷丁都是政府严控的药物,不太好搞,我需要跟阮市长
商量一下。”赵小驹说,“尽量快些。”季香说,“我这就长打电话。你稍等一
下。”
就回屋里拿了容圆留给的手机,开始给阮仲枋打电话。开始往阮仲枋家里打,
家里人说他今晚根本没回家,再给市政府打,竟一拨就通,一通就有人接,而且
接电话的就是阮仲枋。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看样子也是一夜未睡。
听说是季香,阮仲枋不容她说话,就抢着问是否茅坪村民又闹事了,声音又
焦急又紧张。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今晚茅坪村民冲击戒严部队的事,大概是戒严部
队报告他的吧。
季香心想,看来你也怕闹事呀,就跟他说了要杜冷丁和吗啡的事。阮仲枋听
说不是村民闹事,明显松了口气,略显迟疑地说,“这两样东西可不好搞,这是
国家严格控制的。”不等季香说话,又似下了决心似地说道,“好吧,这事交给
我来办,我马上就给你们想办法。你让他统计一下,一共要多少支杜冷丁和吗
啡。”季香说,“这个数恐怕很难统计,因为病人每时每刻都在增多。”阮仲枋
沉默了一下说,“我让他们把全市能搜罗到的杜冷丁和吗啡都先交给你们使用,
现在是……四点半钟,七点钟前我让他们一定送到。如果不够,你再给我打电话。
我再组织人到外地弄去。你告诉赵小驹,一定要稳住村民们的情绪,绝不能再发
生冲击戒严部队的事。”
他怕季香说不清楚,或是怕季香说话分量不够,干脆让季香叫赵小驹接电话。
赵小驹可能从来没有过机会跟市委书记说话,所以显得非常激动,声音有些颤颤
抖抖的。季香听他在电话里满口请阮仲枋放心,说他用党性原则保证,绝对不能
让村民冲击戒严部队的事再次发生,绝对不能让村民们把传染源扩散到茅坪以外
的地方去。
季香很同情地望着他,心想村民一旦失去理智,除了用机枪,你用什么党性
原则恐怕也阻止不了他们把传染源扩散出去。她直言不讳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
阮仲枋。阮仲枋听了没有作声,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但季香马上又拨通了。阮
仲枋拿起电话一听是她的声音,二话不说,咔嚓一声又挂断了。但是季香不屈不
饶地拨电话。电话铃声使阮仲枋坐立不安,只得接电话。季香听他在电话里愤怒
地责问她究竟想干什么。
季香说,“我想救人。”阮仲枋说,“没人拦着你救人。我们都在想法子救
人。”季香说,“如果你真的是想救人,请你允许我请一些国内外的专家们到茅
坪来,进行实地调查研究,寻找对付这种病毒的办法。”阮仲枋讥讽地说,“你
不是已通过国际互联网络向全世界发出了求援信吗?没有效果吗?”季香怒道,
“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本来应该是很有希望的。”阮仲枋哈了一声说,“拉不
出屎来赖茅坑!没关系,我全兜着就是。”
季香一想到这件事就愤怒得浑身颤抖。原来,阮仲枋非但伪造了一个假茅坪
村,还指示王喜颜对前往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采访的外国记者否认市传染病防治
研究所有季香这么个人,使这些记者误以为他们在国际互联网络上看到的那封求
援信,只是某个闲极无聊的人制造的一个恶作剧,并在传媒上辟谣。这样一来,
季香倒成了一个闲极无聊的人,一个大骗子。
就在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阮仲枋说,“我要跟各方面联系,为茅坪组
织杜冷丁和吗啡,请你不要打扰我。”说着,就把电话挂了。季香虽然很想和阮
仲枋大吵一架,但阮仲枋一搬出这个大题目,她只得放下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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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平格带人昼夜不歇气地跑了近二十个小时,才赶到大水。这是个临近铁路
的小镇,环境可以用脏乱差三个字来形容,不过遍地的绿色,多少弥补了一些不
足,使它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有一点可人的意味。
赵先富和赵棒棰投宿的小旅馆在小镇东头,出门走不了十步就是一大片菜地。
有些农民正在菜地里搭暖房,准备种植大棚蔬菜。虽然南方冬天气候很温和,但
为了种植那些反时令的娇贵蔬菜,有时也不得不搭大棚。
除了搭大绷的农民,旅馆周围环境很安静。接待他们的是大水派出所一位姓
张的副所长,神情显得很紧张也很疲惫。看见他们的时候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好像怪他们给自己带来了麻烦。
张副所长向马平格诉苦,说为了监控赵先富、赵棒棰和小旅馆里的人,他和
他的十几个伙计,加上从市区专门抽调来增援的防暴队员,已经二天二夜没有合
过一下眼了。唯恐有人从小旅馆里逃出来,把烈性肝炎扩散出去,造成不可挽回
的后果。
马平格心里感到很不安,倒不是因为张副所长和他的伙计为他们吃了很多苦
头,而是为了他们欺骗了这些同行们。他在向张副所长及他的伙计们先道了谢,
才问旅馆里一共有多少人?
矮瘦黝黑,长个扁平大鼻头的张副所长说,“连上投宿的旅客和服务人员,
大约有十七八个。”马平格说,“这些人没闹事吧?”张副所长说,“不闹事?
就差没把天捅塌了。那些旅客还好说些,都是外地人,一唬就给唬住了。那些服
务员都是本乡本土的,不听唬,个个家里亲戚朋友都是一大堆。你看我们的车。”
马平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一辆七成新的北京切诺基身上深深浅浅大
小小有十几个坑,前窗挡风玻璃也给打碎了一半。张副所长说,“这都是那些服
务员的亲属和他们的亲朋好友干的。”马平格说,“你应该把通报给他们看看。
我想他们一定也害怕传染自己的。”张副所长说,“给他们看了。不是这样的话,
他们还能消停?”马平格说,“我们的损失我们包赔了。”张副所长说,“哪里
要你们赔?我不过一说而已。”马平格说,“不,必须我们赔。你们给我们帮了
这么大忙,我们已感激不尽了,不能再让你们遭受经济损失。”张副所长听他说
话得体,心里痛快了一些,笑道,“咱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
马平格问起赵先富等人的情况,张副所长说,他们因为担心被传染上病毒,
所以还没审讯过赵先富等人,只是把他们和小旅馆的其它旅客还有服务员,就地
隔离了起来。他们想等平峡警方过来再让平峡警方对他们进行审讯。
马平格点了点头。但是当张副所长告诉他,他们是在农贸市场发现赵棒棰的
时──当时赵棒棰在农贸市场乱逛──他不禁大吃了一惊,他忧心忡忡。但是表
面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准备先找赵先富和赵棒棰了解一下情况。进小旅馆之前,他先绕着周围转
了一圈。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必先观察和记忆当地的地形地貌,以
便万一有情况时,能做到心中有数。
他发现与小旅馆毗邻的一些住户的屋脊都比小旅馆要低些,倘若从小旅馆三
楼的窗子口,跳到这些屋脊上,很容易逃走。张副所长看出了他的担心,说没有
关系,那些窗户他们均已用大马钉钉死了。马平格说很佩服他们周到细致的工作
作风。
张副所长催促马平格赶快给小旅馆的旅客和服务员们做检疫,以便让确定没
有传染上病毒的人赶快走人。马平格知道他们承受的压力一定很大,但是仍不得
不抱歉地说,“接到你们的电话,我们一刻不敢耽误,马上就动身赶过来了。检
疫人员可能要比我们迟一步。不过晚也晚不了几个小时。”张副所长听了,对他
的伙计们说,“大家还得熬一熬,平峡的检疫人员过几个小时才能赶到。”马平
格看见有些人背后嘀嘀咕咕,就对张副所长和他的伙计们说,“请各位弟兄再辛
苦一下,等这桩事了了以后,我请弟兄们喝一杯。”
张副所长的伙计中本来有些人心里是有些生气的。平白无故受了几天苦几天
累不说,还得提心吊胆,时刻防备遭池鱼之殃,心里不能不生气,但是听了马平
格的话,心里有气也散了,人家已经领你情了嘛,你还要人家怎么着呢?
申有楚是在马平格到达大水之后五个小时赶到的。他是被公安局派车直接从
茅坪接走的,因为除了季香,对茅坪那种莫名其妙的病毒,整个平峡市传染病防
治研究所就只有他最有发言权了。
这时马平格已盘问过了赵先富和赵棒棰。他穿着严丝密缝的防护服走进赵先
富和赵棒棰合住的散发着霉味和臭气的小房间时,赵先富和赵棒棰都吃惊地望着
他。他们显然被他古怪的打扮唬住了。马平格看出赵先富已有些病入膏肓,就想
先盘问一下赵棒棰,谁知几句话谈下来,牛头不对马嘴。赵棒棰人如其名,好像
脑子有毛病,说话着三不着两,问到后来,干脆倒头就睡,根本不理睬你了。马
平格只得去问赵先富。赵先富躺在床上,活像一匹一口气跑了三千里路的马似的,
咝儿咝儿地倒着气,半天才能说一句话。但是马平格还是问明白了。
原来这两人从狗脚山周围村庄收购了一些山鳖,准备贩到广东来卖,因为他
们听说广东人天上有翅膀的除了飞机不吃,地上有脚的除了板凳不吃,专好吃稀
奇古怪的东西,又有钱,为饱口福舍得出大价。
两人为了省几个钱,先从茅坪走到市里,再从市里扒了一辆南下的煤车准备
到广州,谁知走了不多久,赵先富就感觉浑身不舒服起来,先是发低烧,后来气
喘,捱到大水,感觉再捱不下去了,煤车上风吹雨淋,非死在车上不可。于是就
在大水下了车,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来,原本想等烧一退,就再扒车到
广州,谁知这一躺就再也没能起来。
马平格得知他们除了在大水镇,余外在别的地方都没接触过陌生人,多少放
了点心。他很奇怪赵先富为什么找赵棒棰这么个傻蛋搭帮做生意,而不找个精明
些的人合伙。赵先富说,这是因为赵棒棰舍得出力气,下得苦,又从不惹是生非,
而且赚了钱,分多分少都由他说了算,赵棒棰绝不会争一个钱的短长,他就是相
中了赵棒棰的这些优点,才选中他做自己的搭帮的。
他还,说做生意的人都喜欢找一些看上去比自己傻一些的人搭伙,而害怕跟
比自己更精明的人搭伙。马平格听了他的话,仔细想一想,竟觉得他的话讲得很
有道理,因为跟比自己更精明的人搭伙,你就不但无法算计对方,还要时刻提防
对方算计。提防人算计,是一件非常累的事。这一点,马平格深有体会。
申有楚还带来了两个帮手。他们还带来了一台特制的隔离车。这辆车车门上
刷着平峡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的蓝字,里面装满了仪器。他们立刻着手检查。
马平格和张副所长帮着他在小旅馆就地摆起了检疫台。经过多半天的忙碌,
小旅馆十七个人的检疫结果都出来了。听说除了赵先富和赵棒棰不算,此外只有
一个负责收拾赵先富和赵棒棰屋子的二十三四岁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服务员血清
反应呈阳性,表现不正常外,其它几个人都没有事。马平格和张副所长不由都松
了一口大气。马平格说,“我听说你们广东人喜欢敬菩萨,看来大水镇人的菩萨
没有白敬,菩萨保佑你们逃过了一劫。”
张副所长命令把其它人放走,而暂时把这位女服务员,还有赵先富和赵棒棰
暂且押下,分别隔离。马平格告诉申有楚,赵棒棰是在一个农贸市场被发现的。
他问申有楚是否需要找一些当时在农贸市场的人做一下抽样检疫。但是申有楚说
用不着。他说在赵棒棰身上基本没有感染迹像。
马平格听了很诧异地说,“我跟他谈话的时候他还在发烧呢?”申有楚说,
“他是有点儿发烧。可症状极轻,跟赵先富比起来,情况好多了。”马平格也觉
得奇怪说,“赵棒棰天天跟赵先富在一起,怎么会这样呢?”申有楚说,“我也
搞不清楚。”
虽然搞不清楚赵棒棰是怎么回事,但是听了申有楚的话,马平格却多少放了
点心。这时张副所长问遭受感染的女服务员怎么办。马平格说,“我们希望能将
她带回平峡做进一步检查,如果确证她是感染了这种肝炎病毒,在平峡治疗起来
方便一些。”张副所长说,“你们能治这种肝炎吗?”马平格望望申有楚。申有
楚踌躇了一下,摇摇头说,“治不了。”
马平格本以为他会顺着自己说,没料到他却冒出这么一句来,心里不免有些
着急,忙看张副所长的反应,果然张副所长听了申有楚的话,马上说,“要是这
样的话,你们把人带回平峡又有什么意义呢?”申有楚这时才有些反应过来,急
忙采取亡羊补牢措施说,“我们正在寻找对付这种病毒的办法,虽然还没找到对
症良药,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一些可以延缓和控制病情发展的药物。如果把人带回
平峡,我们或许可以用这种药物延缓和控制她的病情发展,为她争取治疗时间。”
但是这样一来,张副所长却似乎从他吞吞吐吐的神情中产生了一丝怀疑,他
盯着申有楚说,“你给我说句实话,这种病到底危险到什么程度?”申有楚望了
一眼马平格,似乎在向马平格求助,但马平格想这个问题不应该由自己来回答,
因为申有楚是专家,而他不过是一个公安人员。所以他装做没有看见申有楚求助
的目光。
申有楚只好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渍,一边期期艾艾地说道,“就目前来说,如
果感染上这种病毒,那么死亡机率是百分之百。”张副所长反应很快,立刻问道,
“何以见得?你们平峡已经有人因为感染这种病毒而死亡了吗?”申有楚差点又
说漏嘴,答上一个“是”字,幸亏马上警醒过来,急忙刹住已窜到嘴边的“是”
字,说道,“我只是从理论上来说,感染上这种肝炎病毒,死亡机率将会是百分
之百。”
张副所长听了,在原地打磨磨圈,似乎有为什么事为难,半晌才似下了决心
似地说,“你们如果想把人带走,就马上走。一会儿要是她的家人闻风赶过来,
你们就带不走人了。”马平格说,“我们把人带走了,要是她的家属向你要起人
来,你怎么办呢?”张副所长有些不耐烦地说,“这个问题不要你管,我来想办
法。你们快把人带上离开本地就是,越快越好,离得越远越好。我们这地方的民
风十分骠悍,真要出点事,我可兜不起你们。”马平格说,“我们不能只顾自己
一走了之,却把个烂摊子丢给你。”张副所长急道,“你们不要再罗嗦了,赶快
走!现在不走,一会儿你们想走都走不了。”
可是马平格却反问起他认不认识这个女服务员的家属来。张副所长说,“干
吗?”马平格说,“我想跟他们谈谈。”张副所长上上下下使劲儿瞅了他两眼,
挥手像赶苍蝇似地说道,“哎呀,你不要罗嗦了!快走快走!这儿交给我了!”
马平格却坚决地说,“我们决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如果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
而把个烂摊子丢给你们,让你们替我们顶缸,未免显得我们太不局气。以后没脸
见人!”
张副所长见说他不动,心里也佩服他的义气,叹了口气说,“你们真是的!
好吧,我带你们去见她的家属。但愿你巧舌如簧,能说通他们。”
14
阮仲枋果然不负所言,按时让人将四百多剂吗啡和一百七十多剂杜冷丁送到
茅坪,交给了季香。这时是次日早晨六点刚过一点,太阳才从狗脚山爬上来,空
气清新得像刚洗过一样。虽然这些吗啡和杜冷丁远不敷使用,但是想到阮仲枋总
算言而信,季香心里还是多少好受了一些。
与吗啡和杜冷丁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封王喜颜托转的信。季香看见信封是用
日文写的,心里很奇怪,因为她不认识日本人,也不记得有学日文的朋友。这信
会是谁写给她的呢?
她这么想着,一边拆开信。日文她看不懂。她看见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
上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胡子拉茬,面皮浮肿,显得肮脏憔悴,脸上还有一
些伤痕,好似受过许多折磨似的。
信封里还附有几张陈旧发黄的纸张,文字她虽然不懂,但是那些符号她却能
看懂,因为那都是一些医学符号。这几张陈旧发黄的纸张和那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使她猜想这封信一定很重要。
她把信收好,带着吗啡和杜冷丁走进村子。她存着一个私心,想先给赵小驹
打针,以报答赵小驹的深明大义。但是赵小驹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由赵小驹领
路,季香穿着一身防护服在茅坪走街串巷,给其它一些人打了针。她并没有将阮
仲枋捎来的吗啡和杜冷丁一扫而光。她私存了几支,以备不时之需。
偌大一个村庄静悄悄的,村巷里阒无人迹,甚至连一条野狗都看不见。季香
觉得,偌大一个村庄就好像是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她心里很难过。赵小驹要送
她回土地庙。季香见他连气都喘不上来,一张脸皮几乎憋成了茄色,坚决不要他
送。可是赵小驹不肯听,坚持要送。季香拗不过他,只得由他。
走到村口,赵小驹偷偷问她他们还有几分希望。季香这才明白他坚持送她的
用意。
赵小驹让她说实话,说他能扛得住。面对赵小驹慈祥的目光和忠厚的面庞,
季香感到脸上发烧。她回避着他的目光,一边闪烁其词地说,“你放心。我们正
在努力寻找治疗办法。你不会有事的。”赵小驹听了笑了一笑说,“我有事没事
没有关系。我黄土都埋到了脖子梗儿,多活一天少活一天都没有关系。”他回眸
凝望着身后的村庄,深沉地说,“我是担心……”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叹了口
气。但季香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泛泛地说了几句空话,连自己都觉得十分虚伪。
季香向戒严部队要了一辆车赶往城里。她知道在城北有个翻译公司,专门承
接各种中译外、外译中的活儿,是一些水平很高收入却很低的离退休老知识分子
为了补贴生活同时发挥余热办的。她把日文信和随信捎来的资料一并交给上,叮
嘱是急活,让他们马上译出来,她愿意多加钱。
有一个留着花白平头戴副厚老花眼镜一副学者模样自称姓刘人都称做刘教授
的老头看她说得焦躁,便道,“你要是实在着急,你坐下来,我给你现场翻译。”
季香知道这是很困难的事,迟疑道,“这样行吗?”刘教授说,“我这样了一辈
子。”就让她坐下来,自己靠在桌边翻译给她听。
刘教授果然不凡,信口译来,简洁流畅,一点嗑巴都不打,就像一个好学生
在背一篇背熟的课文一样。憘拤
季香女士,首先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我冒昧地给您写信,是因为看到了您
在国际互联网上发出的求援信。请让我首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池野沼明,日本
国国民,二战时曾是旧日本军队中的一员,在军队中担任医学研究工作。我想我
或许对现在正在困扰您并给贵市茅坪村民们造成重大灾难的病毒略知一二。
此事说来头绪繁杂,简略一点说,二次大战时期,日本军队中的许多医疗队
都同时兼有负责研究细菌武器的使命,有些医疗队甚至就是专门为了研究细菌武
器才成立的。我曾经就是这样一支医疗队的一名研究人员。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二
年间,我所在的医疗队在贵国东北盘锦一带活动,一年四三年中旬始迁至贵市茅
坪村一带驻扎。驻扎时间一直持继到一九四五年日本国投降,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一九四四年,随着日本军队在太平洋战争中的失利。为了挽救败局,日本军
部给所属各医疗队和医疗研究机构都下达了一个紧急命令,命令加强细菌战武器
的研究和开发,并要求在一九四四年底,最迟不超过一九四五年春,研究出一种
具有强烈传染性和足够活力,促以造成敌方人员大量死亡和伤残的细菌武器。
我所在的医疗队也同样接到了这样的命令,并积极贯彻执行了这一命令。但
是由于经费原因以及研究力量的不足,直到一九四五年七月,才开发出了一种符
合军部有关部门要求的病毒。
经试验证明,此种病毒对人体血液具有强烈破坏性,可以有效分解人体血液
中的血红蛋白,破坏人体血液的溶氧性和输氧性,最后致人窒息而死──与你们
现在从茅坪村村民身上所看到的症状极其相似,这就是我之所以怀疑你们在茅坪
村民身上所发现的病毒即是我曾经所在的那支医疗队开发的那种病毒的原因所在。
因为这种病毒是在茅坪附近狗脚山上的一个地方培养出来的,而且是用当地
狗脚山出产的一种山蝾螈和当地大南河中一种多毛水生昆虫所携病菌,进行基因
重组,加以人工催化变异培养出来的,同时也因为这种病毒传染起来,就像疯狗
跑得一样快,所以当时我们给这种病毒取名为狗脚菌。
狗脚菌研究成功后,有关部门尚未来得及使用,日本国已宣布战败投降。当
时为如何处理善后问题,医疗队领导之间曾经发生了激烈争吵。有两种意见,一
种意见是要彻底销毁这种可怕的病毒,另外一种意见是开发一种新型病毒非常不
容易,必须把这种病毒有效保存下来,以便将来有机会时再取出使用。坚持后一
种意见的是我们这支医疗队的队长浜颜俊秀,这是一个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又
是当时我们医疗队的最高领导,最后他的意见占了上风。
浜颜俊秀指示我们先将这种病毒的提取液贮存在两个约有十余厘米高的茶褐
色厚壁玻璃瓶中,之所以要用这种颜色的玻璃瓶,是因为这种颜色的玻璃瓶不透
光,阴暗的环境比较适合于病毒的保存。这两个茶褐色厚壁玻璃瓶最后被装入了
一个一尺见方的小铁盒中,并最终由浜颜俊秀亲手抛入了大南河。浜颜俊秀之所
以选择将其抛入大南河,是因为他认为大南河水深流急,不易被人发觉,同时也
是为了避免万一将罪证落入敌方手里──当时我们都认为这样做应该说是很安全
的,因为铁盒含镉,具有防锈蚀功能,估计百年之内不可能蚀穿,不知这种病毒
是如何流传出来的?是否是因为抛在大南河中这只小铁盒被人捞起,并错误打开?
我所在的医疗队在开发出这种病毒后,曾经进行过一次秘密的人体试验。实
验对象包括一些被俘的八路军,也有一些平民百姓,共计三十八名。为了保密,
这些实验对象都是由日本军队从平峡以外的地方抓来并秘密送到研究基地的。在
此次实验中,其中三十七人先后死亡──因为当时日军军部一再强调的只是新型
病毒必须对敌对一方具有催毁,所以我们并未按常规同时进行防疫研究。
在实验过程中,曾发生过一次实验对象集体逃狱事件,当时有十七实验对象
同时出逃。宪兵队当即抓回来了其中十一人,后来又在周围山上找到了其余五人
的尸体,只有一人下落不明,后来也一直没有找到。我们曾经怀疑此人已经逃脱
(虽然这似乎不太可能)。此人当时在试验对象中编号为3号,当年是二十七岁,
档案上说此人是一个八路军的排长。
这就是我信中照片上那人。这张照片是从当时我们秘密偷带出来的实验档案
中剪下来的。如果此人当时果然逃脱,那么此人将是那场残无人道的实验的唯一
幸存者。果真如此的话,此人有可能是破解这种可怕病毒的一个线索。不过我个
人认为此人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
必须承认,日本军队,包括我自己和我们医疗队的全体同仁,当年在贵国的
所作所为是十分可耻的。几十年来,我一直在为自己当年的行为而深深自责。此
信就是在良心的不断谴责之下完成的。写完这封信,一点也不能解脱我的内疚和
自责。我必须为我年轻时在贵国的不道德行为向贵国政府和人民道歉、谢罪,并
同时代表我的同仁们向贵国政府和人民道歉、谢罪!
随信附上一些当年的研究资料,并不完全,不知对您是否有帮助。憗拤
信的落款是一个罪人。
季香听完池野沼明的来信,方始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想不到这
场祸水的根子竟远在半个世纪前!造孽者竟是当年的日本侵略军!
同时她心里又很感叹,心想,池野老头大概还不知道,由于毁林开荒,昔日
流水汤汤的大南河如今已成了泥鳅沟了,要不然,那该死的铁盒也不至于为祸人
间。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刘教授已坐在桌前给她进行书面翻译了。季香等不及,
告诉他译信自己回头来取,付过翻译费用,立刻打的赶往张维景那儿。
在出租车上,她给王喜颜打了一个电话,把池野来信的事告诉了他。然后又
给戒严部队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们赶快派人到村中找找看,看看有没有如此这般
的一个铁盒子和两个茶褐色玻璃瓶子。她让他们找到后立刻打电话告诉她。
15
张副所长奈马平格不何,正说要带他去找那位女服务员的家属谈谈,不料话
音未落,就听见一阵乱糟糟的声音从镇头传来。两人抬头看时,只见从大水镇上
涌出一群人来,一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板砖菜刀,应有尽有,气势汹汹向小旅
馆扑过来。
张副所长见来者不善,急忙让人把马平格等人推进了小旅馆。他想让他们先
避一阵。自己迎了上前。一个老头打头冲过来,横眉立目地说,“听说你勾结几
个外路人,想把我闺女劫走?”
张副所长平心静气地把情况说了一遍,说完,才招手让申有楚出来给对方讲
讲这种病的危害,给老头介绍说申有楚是从平峡过来的传染病专家。申有楚几曾
见过这阵仗,唬得双腿乱抖。他含混不清地把这种肝炎病毒的危害性宣讲了一遍。
不等他说完,那老头已连叫放屁放屁,指头几乎戳在申有楚的鼻子上,“放
你娘的臭屁!你敢咒老子闺女死,老子让你先死!”顺势抽了申有楚一个耳光。
张副所长连忙把申有楚拉开,一边拦住了穷追不舍的老头。老头戟指道,“姓张
的,你也是大水地面上的,你今天要是敢帮这几个外路人,把我闺女劫走,我让
你以后不能直着腿在大水街上走路。”
申有楚捂着腮帮子,欲还手不敢,欲罢休不甘。马平格担心他们再吃亏,从
小旅馆跑了出来,让申有楚退回旅馆内,同时站在张副所长身后边。
张副所长陪着笑脸对老头说,“大爷,人家这几个平峡人千里迢迢跑来,不
是想害你闺女,恰恰相反,人家是想救你闺女的命。你要是不信的话,你可以把
你闺女带到镇上医院去,让镇上医院检查检查,看你闺女是不是得了肝炎。”
马平格听了不由在心里叫苦,因为他们根本就是在说谎,如果这老头真的听
了张副所长的话,他们的谎话就会立时戮穿,那他们就非但无法对老头交待,也
无法对张副所长交待了。
马平格心想,看这架式今天这事大概是不能好说好了了,到实在走投无路的
时候,只好跟他们实话实说了。他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心平气和地对老头说,
“大爷……”但是不容他把话说完,老头就吹胡子瞪眼地喝问他是谁,其它的人
也虎视眈眈地瞅着,作出一副随时准备冲上来群殴的架式。
马平格本来还有些紧张,一见这架式,反而放松了,因为这种阵仗他见得太
多了。他面无表情地对老头说,“刚才张副所长已经跟你说了,我们不是来害你
闺女的,相反,我们是来救你闺女的,不但是是救你闺女,也救你……”他环环
扫视着众人说,“救你们大家,救你们大水全镇。”
老头暴跳如雷,一迭连声放屁放屁。有一些人跟着朝马平格喊放屁放屁,更
有一些摆开架式,要跟马平格放对。张副所长好不容易才将他们拦下。
马平格说,“事到如今,看来我不跟你们说实话不行了。”转而对老头说,
“你闺女得的不是啥肝炎。你闺女受了一种病毒感染。这种病毒叫什么,我们也
说不清楚。一个多星期前,我们平峡市河口乡茅坪村才第一次发现这种病毒,十
来天功夫,那个有一千三百多口人的大村子,死得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
了……”
他有意夸大了事实,因为他想,如果不夸大其词,也许吓不倒这帮蛮横的家
伙。
“……国家派了许多专家,还有许多外国专家一起来到我们平峡,但是谁都
束手无策。上面担心这种病毒扩散,派了几千武警部队,带着机枪和装甲车包围
了那个村子,严禁村民外出外人进村,但是仍有两个人趁黑夜逃了出来。这两个
人一路扒煤车到了你们大水,就在你们大水这个小旅馆住了下来。”他对老头说,
“他们住的房间刚好归你闺女服务,刚才我们检疫证明,你闺女已传染上了这种
病毒。如果我们不把她带回去,她只有死路一条,国家已经组织了许多中国的外
国的专家一起在我们平峡攻关,据说在近期可以拿出解决办法。你闺女跟我们回
去,说不定还有救……”
老头一双眼睛兔儿般红,又喊,“放屁!”马平格置之不理,只顾说,“如
果我们让你带她回去,那我们就是对你闺女不负责任。你们不但会害了自己,也
会害了你们全镇。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到我们平峡,我可以领你们到那个村
子去看看。我告诉你们,这种病毒可以通过空气传播。”他语气虽是淡淡的,但
听上去却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地说,“我们站的这个地方就很危险。这旅馆里现在
有三个病毒携带者。”他看看老头说,“其中有一个是你闺女。”
马平格看见有些人听了他话,眼里开始出现畏惧神色,悄悄地往后退。那老
头脖子上蹦着青筋嚷道,“别听他放屁!他们刚才说是肝炎,现在又说是什么不
知名的病毒,全是放屁!明摆着是在骗人,你们不要上他的当!快还我闺女!”
他手提着一条劈柴,对着马平格虎视眈眈,那架式能一口吃了他。张副所长
显然被马平格的话所震惊,对老头的进逼毫无反应,根本没想到去制止他。
马平格回头叫正在小旅馆探头探脑的申有楚,让他把赵先富架出来给他们看
看。申有楚先从车上取出防护服。刚才他给赵先富等人做检查时,本来穿着防护
服,刚脱下收好,这会儿又要穿上。对方见他小心翼翼,如临大敌似地全副武装,
心里更是打鼓。
申有楚上了楼,一会儿架着一个人走出门来。跟着老头来的人不由自主,哄
地一声像苍蝇似地一阵乱飞,最少的也至少退后了五十步。就连张副所长和他的
伙计们也不由自主急退了一大截。只有那老头跳着脚,冲着他带来的人又喊又叫,
让他们不要上当,不要让人吓唬住,但是没人理会他。
其实根本用不着废话,让他们看见赵先富就知道了。这些人一见赵先富,顿
时就让他的模样吓住了。赵先富已病入膏肓,只剩下最后一口游丝般气息。他半
趴在申有楚肩上,像条眼镜蛇似地,咝儿咝儿费劲地吐着气,一边翻着眼皮,用
无神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瞅着众人。他的脖子已被他自己抓得稀烂,为了想多
透一口气,他差点没有抓破他的喉管。
马平格让申有楚把赵先富扶回去,一边对老头也是对老头带来的人说,“你
们都看见了,我不是吓唬你们吧。这种病毒可以迅速破坏人体血红蛋白,使血液
失去溶氧性和输氧性,最后使人窒息而死。他的脖子为什么是破的?我们为什么
把他的双手绑起来?因为他为了多吸一点氧气,不惜把自己喉管抓破。我们为了
不让他抓破自己的喉管,只好把他的双手绑起来。”他转而对老头说,“如果你
不想让你闺女活命,我们可以把你闺女交给你,让你带她回家,不过……”
他侧头一瞧张副所长,才发现张副所长听了他的话,神情也十分紧张。他心
里不由一凛,心想可不要坏事。
他附在张副所长耳边说,“我是骗他们的。”说完,才又大声道,“张所长,
他带闺女回家后,请你务必立刻派人将他家看管起来,严禁他和他家里人与镇上
人接触,以免传染源扩散,危及全镇。”
张副所长也是个眼眨眉毛动的人,也不说话,只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他
的沉默,使气氛更加紧张。
马平格就让申有楚去把老头的闺女领出来。申有楚把那位涂脂抹粉也掩不住
憔悴脸色的女服务员领出来。她一看见老头和众人,就不由激动万分,大喊了一
声爹呀,就大步向众人赶过去。但是还没等她走近,她的亲朋好友们已经跟见了
鬼似的,一哄而散。其它的人也都躲得远远的,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式来。人
人都是抱着同一种心思,那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无大错。
老头见状,也不由的有些将信将疑起来,不由自主地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与
他闺女的距离。一边僵僵地望着闺女。他闺女摸不着头脑,跑了几步停下来,站
在那儿愣头愣脑地望望她爹,又望望她的亲朋好友。
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垂头丧气地对马平格说,“让我闺女
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
马平格心中大喜,他巴不得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又担心慌乱会引致对
方出尔反尔,于是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让穿着防护服的申有楚和跟申有楚
一样穿着防护服的申有楚的两个助手,把赵先富和那位女服务员扶上他们带来的
隔离车。
对赵棒棰的处理使他感到有些棘手,他担心万一申有楚诊断有误,会害了大
伙,当然也会害了他自己。他再三询问申有楚有无把握。申有楚让他问得不耐烦
起来,就说,“你要不放心,可以给他穿上防护服,让他跟赵先富和那女服务员
坐一辆车。这样你既可以放心,又不虞他受感染。”马平格说,“这个主意好,
就这样吧。虽然穿着笨重的防护服赶长途有些受罪,没办法,只好让他将就一些
了。”
尔后,将他们将赵先富、赵棒棰和那女服务员接触过的东西,连同赵先富和
赵棒棰准备贩到广州去卖的一麻袋满地乱爬的山鳖,都堆在小旅馆外面,付之一
炬。
一切办妥后,马平格让老头上了自己的车,过去跟张副所长告别。他再次对
张副所长和他的伙伴们的帮助表示感谢。张副所长皱着眉头,有些闷闷不乐地说,
“我总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你们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马平格听了,脸上有些发烧,当下什么也没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对张副
所长笑了笑,跟众人一一握了握手,就上路了。他一坐上车,心里开始骂李局长,
骂完李局长,又骂阮仲枋,因为正是他们,害得他不得不鬼话连篇的。
16
季香在西凯尔医疗仪器公司找到张维景,告诉他收到日本来信的事。张维景
听说努力有了回报,心里十分高兴,拍着手说,“想不到问题这么顺利就解决
了。”季香忧郁地说,“你且慢高兴。问题还远未解决。我们现在只知道这种病
毒的来龙去脉,但对治疗方法还是两眼一摸黑。我看必须尽快找到池野信中的那
个3号,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张维景听了摇头说,“你别说我尽说丧气话。我
觉得这事玄。事情都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了,即便这个人当年真的如池野所猜测的
那样逃脱了,现在也该有七八十岁了,说不定早已做古了。”季香闷闷不乐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如今只能抱着这一线希望了。”说完苦笑,“我觉得自己
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捞住了一根稻草。你说我不把这根稻草抓牢,我该怎么
办呢?”
张维景很同情地看着她说,“你想没想过,其实你是在自寻烦恼。阮仲
枋……”季香摆了摆手说,“不谈这个了,烦人!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她话没说完,张维景已知其意,把手一伸说道,“拿来。”季香反而一愣道,
“拿什么?”张维景说,“3号的照片呀。你不就是想让我通过网络上帮你找人
吗?”季香惊讶地说,“你能未卜先知吗?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张维景笑了道,“你心里那点小把戏我都猜不到,那我还算你的老同学吗?”
季香就把3号的照片给他,同时写了一份寻人启事,在启事中把事情原委和
急寻3号的重要性说了。张维景从她的文字中读得出她心情的沉重。他麻利地把
启事输入电脑,随即又把3号的照片扫描到电脑里,然后鼠标一按,电子邮件就
发送出去了。
做完这些事,才仰靠在转椅背上说,“好了,等着吧。”季香说,“我没时
间等。”张维景说,“我知道你心里急,不过这事你着急没有用。”季香急着说,
“不是。我还想请你帮个忙,你能不能把这个寻人启事通过国际互联网络发给一
些外国记者,让他们帮我在传媒上发一下。我想这样寻人的面就可以广一些,或
许希望要大一些。”
张维景说,“这恐怕行不通。那些记者上次受了阮仲枋的骗,都认为茅坪那
事纯属无稽之谈。他们不会替你发这样的稿子的,除非他们是亲眼所见,否则他
们等于是打自己的耳光。”季香说,“那就麻烦你帮我请他们来。”张维景说,
“不会有人来的。他们根本就不会相信你的话。”季香说,“他们一定会相信我
的。我有办法让他们相信我。我可以把我的平峡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的工作证给他们看,我还可以让他们检查我的身份证,那上面有公安局的红戳。
你可以告诉他们,如果有必要,我可以亲自带他们到真正的茅坪去实地采访。”
张维景只顾摇头,苦笑,“看来你真是打算豁出去了。不过我劝你还是再仔
细考虑一下,不要太冲动。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其实你已尽力,这事已跟你没有
多大关系。你完全不必冒这个险。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很可能惹恼阮仲枋,
引起他的报复。你大概还不了解阮仲枋这个人。我经常有机会跟他打交道,对他
相当了解。这是个刚愎自用,绝对不能容忍别人违逆自己意志的人。对不听他招
呼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好果子吃的。”季香听了说,“你不冷血吧?”
这话没头没脑,让张维景听得一愣。季香说,“一千多条性命躺在死亡线上
等着救援,而且可能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受到威胁,你却在这儿跟我喋喋不休地谈
什么有好果子吃没好果子吃。如果你不是我的老同学,我真会以为你是一个冷血
动物。”
张维景一张俊脸慢慢变红,最后几乎红成了一只油爆虾米。他嗫嚅着,想说
什么,却没说出来。
季香沉沉地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请你不要说了。麻烦你
帮我把记者请过来。其它的事不要你管。请你现在就替我请记者来,越快越好,
我就在这儿等着。”就将桌上的电话抓起递到张维景手里。张维景只得接过电话,
一边说,“我想即使3号还活在世上,十有八九也仍在中国。寻人启事发到外国
去是没有用的。”季香说,“我知道。不过后院着火,我不信屋里的人还能坐得
牢?”
张维景这时才明白她的意思,原来她是想走一条曲线救国,由外而内的路子。
一旦这事被外国报纸捅出去,造成国际影响,国内有关机构和传媒自然不能装聋
作哑,充耳不闻。不过如此一来,她香冒的风险也就更大了。他很为季香担心,
不过他害怕季香,所以把自己的担心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他问季香是否跟那些外国记者直说。季香让他直说。她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疲
惫。张维景开始拨号码。每拨通一个,他就把话筒交给季香,由季香来跟对方通
话。
果然,当那些人听说给他们打电话人就是在国际互联网上发求援信的季香本
人时,都有些将信将疑。他们要求她出示证明。季香就让张维景将自己的工作证
和身份证扫描到电脑上发送出去,让对方查验。那些记者在网络上查验过她的工
作证和身份证后,仍旧有些不敢相信她的话。他们的口径果然不出张维景所料,
他们说如果他们上次确是上当受骗了,那他们就等于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他们不
能再打自己一个嘴巴。
张维景见这些记者缠夹不清,不免有些恼火,插话说,如果他们再犹豫不决,
他们就将失去一条最具轰动性的新闻。他还对这些记者提到了他们各自的老板和
他们的前途。他比季香更了解这些外国记者。 很明显,他的威胁利诱起了作
用。这些记者想到如果自己真让这样一条大鱼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的话,那么
他们的老板是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这么想着,他们纷纷答应以最快速度赶到西
凯尔医疗仪器公司。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季香起身对张维景说她要找一个可以接待这些记者的地
方,说找好后她会打电话通知他,然后请他将那些记者领过去。张维景说她是骑
驴找驴,放着现成的地方不用,偏要满世界乱寻摸。
季香摇头说,“我知道你们公司会议室就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不过你
已经帮了我不少忙了。我不能再连累你。你还要在平峡做生意。就算你不在乎,
你们老板也一定不会喜欢你跟这儿的市长闹僵。你不要光吓唬别人,却忘了自
己。”张维景说,“不要紧,大不了他撵我走人。我不怕。此处不留爷,自有留
爷处。”季香说,“那又何必。我将来还指望投奔你呢。”张维景大笑道,“你
投奔我?”季香微笑,“为什么不可以?将来万一我被我们单位开除了,我就来
投奔你,找你要口饭吃,你不会不给吧?”张维景说,“那里话。有我吃的,就
会有你吃的。不过你也别说得这么惨兮兮的,不至于。”季香说,“那可没准。
将来市长大人一发话,还不是说把我开了就把我开了。”张维景见她说得寂寞处,
有些伤感,就没敢接话。
季香没费多大劲,就在市第三中学租下了一个会议室。她本来想在平峡宾馆
租一个会议室的,但她没有那么多钱来。第三中学的会议室很便宜,一个小时才
五十块钱。她顺路从翻译局刘教授那儿取走了自己的信件和翻译件。
季香没料到阮仲枋的耳朵会那么长,她的记者招待会刚开了没多大一会儿,
阮仲枋已得着消息,让张秘书带着几个市政府的工作人员火速赶了过来。那些记
者见这架式,都有些错愕。张秘书让他们不要相信季香的话,他说季香在说谎,
他提醒记者们应该相信他们的眼睛,而不是他们的耳朵,他说他们已经在茅坪村
实地采访过了,事实真相究竟如何,理应心中有数。
接着他话锋一转,指责季香因为在单位犯了错误受到处分,因此对单位领导
不满,曾多次到市委市政府闹事,要市委市政府出面给他们单位的领导施压,因
为市委市政府拒绝了她的无理要求,所以她心怀不满,才采取了一系列旨在破坏
平峡市形象和市委市政府名义的行动。季香这时才发现,张秘书的口才极佳,胜
过阮仲枋百倍。他娓娓道来,脸上微笑,态度平静从容,让人对他的话不能不信。
趁人不备的时候,张秘书附在季香耳边告诉她,说他已得到阮仲枋的指示,
如果她再不听招呼,就让公安局将她铐走。
记者们听了张秘书蛊惑,不由都用狐惑的眼神望着季香,看她会作何解释。
季香并不想解释什么,她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张秘书一下。她平静地对记者说,
“我带你们去看看真正的茅坪。”举步走出了三中的会议室。
记者们一窝蜂似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张秘书想拦住她,当着这么多外国记者
的面,又不敢造次,急得脸上油汗直冒。
记者们大多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季香上了其中一辆菲亚特。大概是想到即将
抓到大鱼吧,开车的路透社记者显得很激动,手都有些哆嗦,几次打火都没打着。
最后火倒打着了,启步却又太猛,差点撞在一个正在操场上晒被子的女教师身上。
张秘书看着他们远去,他忘了带上自己的手机,赶快找了部街头电话给阮仲
枋打电话。
几辆车鱼贯而行,出市区,奔西南方向径直朝清奉区河口乡茅坪村扑去。但
是他们没能走多远,就有几个公安人员截住了他们。这些公安人员好像一直等着
路边。他们杉杉有礼地请记者们下车,问他们想到哪里去。当听说他们是想到清
奉区河口乡茅坪村采访时,他们告诉这些记者,该村目前尚未对外国人开放,所
以请原谅,他们不能到那个地方进行采访。倘若他们非常想到那个地方采访,那
么他们必须经过“有关部门”的批准。
记者们据理力争,可是公安人员毫不通融。记者们七嘴八舌吵了一通,当他
们想起一直没听见季香作声,回过头来找她时,只见季香不知几时已经消失了。
他们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也没找见季香的影子。有一个记者想起来,刚才停
靠在路边的一辆吉普车也一起不见了。
记者们都很愤怒,嚷着向公安人员要人。公安人员却说季香大概是因为心里
发虚,自己脚底抹油,趁人不备,偷偷溜走了。他们说他们还想找她呢。他们对
这些记者许诺,如果他们找到季香,一定及时通知他们。
他们的话说得不可谓不漂亮,事做得也不可谓不得体,可是他们独独忘了一
条,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些记者对季香说得话本来还有些将信将疑,让这
些公安人员这么一闹,他们才相信季香所言非虚。他们认为即便不进行实地采访,
他们也有足够把握发稿了。
这些记者回到各自的驻所后,就纷纷通过国际互联网络或者用打电话、拍电
拍的方式,把稿子发回了各自的报社电台电视台。这些报纸、电台、电视台当然
不会放过这样的重大新闻,大力炒作,没有几天,就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于是
更多的记者像嗅到了腥气的猫,一个个探头探脑地来到了平峡。其中包括许多国
内记者。这是阮仲枋始料未及的,不过这已是后话了,姑且不提。
17
两个公安人员趁那些外国记者正在与其它公安人员理论不休的工夫,一左一
右挟持季香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在路边的吉普车,迅速离开了现场。等他们一离开
那些外国记者的视线,那两个公安人员就直叫季香嫂子,磕头作揖地向她不停地
陪礼道歉,说他们对不起马哥,说他们也是官身不由己,请季香一定原谅他们。
原来他们都知道季香是马平格的老婆。而马平格在市公安局素着人望。
季香对他们的道歉不予理会,虎着脸问他们想把她带到哪去,是不是想把她
关起来?那个个子稍高一些年纪也显得大一些的公安人员连忙说不敢,“我们把
你送到市政府,完了就没有我们的事了。”季香就猜想一定是阮仲枋想当面向她
兴师问罪,心里不禁有些惶惑,但马上就镇定下来,心想,为人不做亏心事,半
夜不怕鬼敲门,自己行正立直,怕他做甚?未必他敢将自己吃了!
那两个公安人员把季香送到市政府,交给张秘书就走了。阮仲枋果然坐在办
公室等着她,脸上是一副卖棺材的相,看得出,他极力克制自己,才没有破口大
骂。
季香好像没看见他一样,只管在沙发上坐下来,闭眼假寐,气得阮仲枋牙齿
咬得格楞格楞作响。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你做的好事!你究竟想干
什么?”季香好像没听见。阮仲枋让她的冷傲激怒了,拍着桌子道,“我跟你说
话呢。你不要装聋作哑。”季香嘲弄地说,“别把桌子拍塌了。巴掌是你的,桌
子可是公家的。”阮仲枋让他弄得无计可施,他瞅季香的眼神,就像老虎瞅着刺
猥。
正在这时,只听电话铃响了。阮仲枋拿起话筒,对着话筒喊了一声,“烦不
烦?”就火气很大地扣上了。但紧接着电话铃又响了。阮仲枋赶脆把接头拨了。
阮仲枋正与季香较劲的时候,张秘书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告诉他说市公安局
李局长来电找他。阮仲枋怕是那些外国记者的事。公安局的人压不住火,把人打
了,那漏子可就捅大了。他心烦意乱地让张秘书把电话接过来。听了一会儿,对
季香说,“你的电话。”他的声音一下子客气了许多。
季香有些吃惊,谁的电话会打到这里来?又有谁会知道自己在这儿呢?她迟
疑了一下,从阮仲枋手里接过电话。阮仲枋退到一边。季香打电话的时候,他悄
没声地出了屋。等他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季香把电话一撂,哭着往外面跑。他
拦住她。季香双目充血,狼一般瞅着他,瞅得他毛骨悚然,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
一边说,“你不要着急。我刚才已经给戒严部队打过电话了。我已吩咐他们不许
放任何小孩进茅坪。”
原来大墩在白青青家里呆了一天又一天,一直呆到不耐烦了,电子恐龙也玩
腻了,爸爸妈妈却仍不见回来。今儿清晨他想起妈妈是到清奉区一个叫茅坪的山
村为农民瞧病去了。季香曾教过他一点医学常识,什么拉稀吃巴豆,以毒攻毒之
类的。他就异想天开要去帮妈妈的忙,竟不辞而别,趁白青青上公园晨练的工夫,
自己偷偷从白青青家溜走了,同时从白青青的抽屉里拿走了五百块钱。他只在桌
上给白青青留了一条纸条,告诉她自己找妈妈去了。白青青晨练回来看见这张纸
条,魂都吓飞了,想起马平格曾给自己留下过手机号,连忙给马平格打电话。马
平格人还在路上呢,急得要死也没用,打电话给季香让她赶快去找人,却哪儿也
找不到季香,不得已只好给李局长打电话,让他替自己迅速通知季香找人。李局
长得知此事也不敢怠慢,找了一满圈,才从执勤的公安人员那儿得知季香正在市
长办公室呢,就让马平格直接把电话打到阮仲枋办公室,谁知阮仲枋却听都不听,
就把电话接头拔了。弄得马平格恨不得杀了他。只好回过头来让李局长给阮仲枋
打电话。李局长打不通,因为电话接头拔了,只好转而给张秘书打电话。左弯右
绕,马平格才跟季香讲上了话。而阮仲枋听李局长一说,也吓了一跳,忙跑去给
戒严部队打电话,让他们注意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绝对不可让其进入茅坪村。
这时候,阮仲枋只恨自己没办法躲开季香,哪里还有心思跟她掷气。季香终
于哭出声来,越哭声越大。她不但是哭儿子,这些天受的委屈刹那间全部涌上心
头,她也是为自己一放悲声。
阮仲枋起先看见季香哭的时候,不禁有些发愣,他没想到季香这么个泼辣娘
们儿也会哭,其后才想起应劝季香暂止悲声,赶快找人要紧。他大声喊叫张秘书。
张秘书正整理文件,答应稍迟了一步,就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快带她下去……”他指着季香说,“用我的车,马上把她送到茅坪去。”
张秘书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看着阮仲枋发愣,阮仲枋吼道,“你是不是聋了?
我叫你赶快带她下去,用我的车,送她到茅坪!你没听见吗?”
张秘书吓出了一脑门子冷汗,手忙脚乱招呼季香跟自己走。季香魂不守舍,
木头木脑地跟在张秘书后面下楼。她脚步发飘,几次差点让地毡拌跟头。张秘书
只好扶她下楼。阮仲枋的司机听说连张秘书都被阮仲枋骂了个狗头喷头,哪里还
敢怠慢,吐了吐舌头,忙把车飞也似地朝茅坪开去。
18
季香未等车停稳,就跳下车朝戒严的武警部队战士跑去,连比带划,问他们
见没见到过这么高这么个模样长得胖胖墩墩的小男孩。有一个战士告诉他,是有
这样一个小男孩,在帐篷里。
随后有人将她带了去。
季香一撩开帘子,就看见儿子大墩坐在地上,正跟一个坐在小杌子上身穿防
护服的军官说话。大墩眉飞色舞的,显得极其兴奋。季香不错眼地看着儿子,生
怕他飞了似地,脚步不由自主在门口顿了一下。这时大墩也已发现了她,大叫了
一声“妈妈”,就扑了过来,搂住她的脖子。季香也张开双臂,紧紧把儿子抱在
怀里,又亲又吻,热泪盈眶。
大墩说,“妈,您哪儿去了?让我这一通好找!我还以您不要我了呢。”季
香动情地说,“妈哪能不要你?妈什么都不要也不能不要你啊!”又说,“妈上
城里去了。你也不给白阿姨说一声就自己跑出来了,还拿白阿姨的钱,都快把白
阿姨气疯急疯了。你回去要给白阿姨道歉。”大墩说,“我给白阿姨留条来
着……”
母子正说得欢时,季香感觉有人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就是刚
才跟大墩说话的那个军官。军官附在季香耳边轻声说,“你该穿上防护服。”季
香笑道,“不要紧,这是我儿子。”军官踌躇不决地说,“他是由茅坪村支书赵
小驹送来的。”季香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说,“什么?”军官重复了一遍。
季香一听,犹如五雷轰顶,慌忙拉住大墩问,“你到那村子里去了?”说着,
指了指静静地峙立在半山腰上的茅坪村。大墩使劲点头,手舞足蹈地说,“他们
这么多人都没看住我。我从草棵子里钻过他们的警戒线,进了村子。真好玩。”
季香听了,不由呆若木鸡。军官又附在她耳边催她赶快穿上防护衣。
季香眉毛忽然一立,大叫了一声,“我不!”军官不由愕然。
季香想哭,可是哭不出来。她拉着大墩的手朝土地庙走去。她要立刻给儿子
检查一下,看儿子染没染上那可怕的病毒。她在心里祈祷,但愿老天保佑,儿子
平安无事。
土地庙里有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武警军医正在用高压氧舱给村民做强迫式吸氧。
他们依次从村里抬来最需要做高压氧舱吸氧的人,做完一个再抬另一个。一个一
个轮着来,这是赵小驹的主意。他担心村民蜂拥而至,一旦摆不平衡,会出事。
两个军医都认识季香,见她进来,都朝他笑了一笑。季香也朝他们笑,却比
哭还难看。其中一个军医给她拿来一个小铁盒子和两只茶褐色的玻璃瓶子,三样
东西都放在一只密封的塑料袋中。军医告诉她,铁盒子是在村前的树林子里找着
的,两只茶褐色玻璃瓶是在村支书赵小驹家猪圈旁的杂草丛里找着的。
季香胡乱地点头,其实心不在焉。军医说完,她让他把东西仍旧搁回屋角,
就忙着动手给大墩检疫。她手有些不听使唤地从大墩的胖乎乎的胳膊上抽了半管
血,做了检疫。看着检验结果,她高兴地笑了。军官看见她笑,才松了一口气。
季香仍旧不放心,又给儿子大墩做了第二次检疫。这次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
季香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以致军官不得不帮她拿着检疫用品。大墩的第三次血样
检疫做完,季香一屁股跌坐在床上。她直着两个眼睛,愣愣地看着儿子。那神情
就像土地庙供奉的木土泥偶一样。军官看见她的表情,已猜到了结果,不由轻轻
叹息了一声。两个武警军医却都有些莫名其妙望着他们。
原来大墩感染时间太短,疫情尚不明显,所以连季香第一次都未查出异常来,
还高兴呢,如果不是唯恐有误,再查第二次,恐怕不到大墩病情完全发作,她还
会庆幸呢。
季香在这儿伤心,大墩却还不明白,只顾手舞足蹈地讲述他的寻母历险记。
原来他是今儿早晨用从白青青抽屉里拿的钱打的过来的。开始他对战士们说他是
来找妈妈的。战士们以为他只是一个贪玩的小孩,把他轰开了。他见跟战士说不
通,就自己借着狗脚山上杂树和芭茅草的掩护,躲过了战士的警戒,爬进了茅坪
村。这一套他做来极其熟练,因为他经常与爸爸到公园做匹特博战斗游戏。战士
们又绝没想到这个小孩会有这样大胆。
大墩钻进茅坪村,傍门挨户地找妈妈。赵小驹听说有个小孩在村里乱跑,忙
撑着出来一问,竟是季香的孩子,不由大吃一惊。立刻把他送回了土地庙,可是
土地庙里没有人。赵小驹只好将他交给戒严部队。戒严部队见小孩是从疫区出来
的,就把他安在一个帐篷里,隔离起来了,为防他再度乱跑,还派一个人看着他。
大墩手舞足蹈说个没完,直到看见泪水止不住地从妈妈的脸颊上流淌下来,
他才觉得有些慌神,忙摇着妈妈的胳膊道,“妈妈,你怎么了?”季香擦去脸颊
上的泪水,轻轻拥住儿子,笑道,“没什么。一只小虫子飞进了妈妈的眼睛里。”
军官第三次提醒她穿上防护服。季香默不作声地把自己那件米黄色的防护服
取出来穿上。大墩觉得好玩,也想穿。季香说,“衣服太大,你穿不了。”大墩
不依不饶,撒着娇定要穿。军官说,“我去找一件小号的来。”说着去了,一会
儿回来,手里拿了一件小号的防护服。可是大墩毕竟年纪太小,虽是小号的防护
服,他穿在身上仍像戏袍子一样。可大墩仍旧高兴地滚在季香怀里。军官隔着防
护服上的玻璃面罩看见,季香抱着儿子,眼泪几乎流成了河。
19
赵先富走到半路就一命呜呼了,可是赵棒棰除了有些发烧,却安然无恙。马
平格和申有楚都觉得很奇怪,心想,难道这小子吃过神丹妙药,竟有百毒不侵之
能吗?
那女服务员眼睁睁看着赵先富死去,吓得要命,哭着喊着要回家,死活不肯
再跟赵先富同一辆车。她爹也跟着闹。可是他们只有一辆隔离车,不同一车厢怎
么办呢?马平格只好让人给赵先富穿上一件防护服,塞到自己车的后备厢里。
但是这样一来,开车的司机却不免提心吊胆起来,生怕传染上那要命的瘟病,
如此神思不属,以致几次险些酝成车祸。不是差点跟大货车迎头相撞,就是差点
把车开下悬崖,把那女服务员的爹吓得一身一身地出冷汗。
马平格对此却浑然未觉,因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他的心思全让白
青青的一个电话搅乱了。他心里只记挂着儿子大墩,根本想不到眼前的险情。
他不住地催促司机,让他开快一点。司机苦着脸说,“马哥,你瞧瞧这表。”
说着,点点面前一个仪表盘。“我开的是汽车,不是飞机。”马平格一看,仪表
盘上速度指针已经指到一百一十迈,几乎已到了极限,于是不言语了。可是没过
几分钟,他就似乎又忘了这个茬儿,又不停地催促司机把车开快点,催得那司机
七窍生烟。后来他干脆推开司机,接过方向盘自己开。那老头的冷汗就流得更多
了,几乎没因胆子吓破死在她闺女前头。
20
那天晚些时候,大墩开始发起烧来,直嚷嚷着难受,要季香带他回家去。季
香这时眼泪已经流干了,想哭都哭不出声来,只好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这天再晚些时候,她竟连自己身上也感觉不舒服起来,不由大吃了一惊,忙
让武警军医帮她抽了一管血,自己给自己检验起来。
检验的结果毫无疑问地表明,她受了儿子大墩的感染。大概病毒就是在她和
儿子大墩拥抱亲吻的那会儿乘虚而入的。季香抱着昏昏欲睡的儿子,呆呆地坐在
土地神座下。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些日子来的许多片段不时从她脑海里掠过,
可是当她极力想把这些片段缀连成线时,却连不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赵小驹不行了,他找季香有几句
话要交待。季香拜托军医帮自己照看一下大墩,自己挣扎着跟着来人进村去找赵
小驹。大墩吵着要跟着去,季香不让,大墩非去不可。季香很为难,有个军医又
找来一把退了子弹的手枪借给大墩玩,大墩才不闹着一起去了。
偌大一个村庄显得更安静了,许多村民神情木然地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
见她竟然没有穿防护服就走进村来,都用一种诧异而古怪的眼神瞧着她。太阳把
他们因为呼吸困难而弓成了虾米般的身子在地上拉得细瘦笔直,风儿把他们咝儿
咝儿的喘息声吹得满地乱滚,使整个村庄更透出一种森森鬼气,但季香浑若未觉,
她机械地跟村民们点着头,打着招呼。
来到村支书赵小驹家里。赵小驹正斜倚在枕头上,一些散乱的阳光从窗棂和
屋顶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使他的脸显出半透明的古怪颜色,相当难看。
赵小驹看见她没穿防护服,既吃惊又诧异,问她为何不穿防护服。季香说,
“用不着了。现在我跟你们一样了。”她脸上虽笑笑的,声音却哀若猿啼。
赵小驹显然深感震惊,身子情不自禁一下挺得老直,但随即又慢慢软了下来,
依旧斜倚在枕头上说,“你开玩笑?!”
季香看他虽然病得不轻,但是不像是个即将死去的人,心里有些纳闷,脸上
不由自主带出来。赵小驹看出来,轻轻叹了口气说,“到今天为止,茅坪已死了
三百多人,快占到村民总数的四分之一了。不知我为什么这么命长,竟总不死,
可能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我说我快要死了,喊你来有几句话说,是为了不让有
些村民以为我在搞阴谋诡计,现在他们已经不太信任我了。”
季香不作声。赵小驹又叹气,“其实我没有搞阴谋诡计,倒是有人在搞阴谋
诡计。有些村民商定今儿晚上四面出击,一起冲击封锁线,从这儿逃出去。我叫
你来就是为了让你提醒戒严部队一声,要他们提高警惕。还有一句话我要你一定
替我带到,让部队千万不可开枪。现在想孤注一掷的毕竟还只是少数,尚若部队
一开枪,一见血,那么想豁出去一拼的,就会是大多数了。那时候,就像你说的,
除非用机枪大炮,谁也甭想将他们弹压得住了。”季香虽心不在焉,听了这消息
却也不禁暗自吃惊,忙问他知不知道那些村民打算什么时间冲击封锁线。赵小驹
说,“总不外乎凌晨三四点,月黑,人松懈的时候。”
季香知道这消息很重要。她必须立刻赶回向戒严部队报告,好让他们早做准
备,应付非常事变,就向赵小驹告辞,这时赵小驹却再次问她是否真的感染。季
香说,“是真的。”
她本来想告诉赵小驹,不但她自己身染疾患,就是她儿子也未能幸免,但是
一想,人已够难过的了,不要再给人添堵了。这么想着,就闭上了嘴。
但是赵小驹早已猜到,“今儿早上有个胖小子来找你,说是你儿子。我把他
送到土地庙,你却不在,我就把他交给戒严部队。一定是他在村里染上了病,然
后又传染了你。”又眼中泪水打转,“你是个好人。我们茅坪人对不住你。我们
不但害了你,还害了你儿子。你为了我们茅坪奔前跑后,我们却毁了你和你儿
子。”说到后来,他终于忍不住捶床大痛,“天哪,这叫什么事呀!我们茅坪人
祖上造了什么孽呀,要遭此凶报!”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季香陪着落泪,一边
安慰他,说不关他事,一切都是天注定的。
21
因为有赵小驹警告在先,当天晚上部分茅坪村民冲击封锁线的行动未果。但
是双方箭拔弩张,已呈公开对峙之势。局势更趋紧张。戒严部队向平峡市委市政
府请示方略。平峡市委市政府也是束手无策。
一些天来,阮仲枋受到了巨大压力。这些压力有来自上面的,有来自下面的,
有来自领导的,有来自群众的,甚至还有部分压力来自国外。季香的造势起了作
用。阮仲枋感觉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他心里虽恼得季香不行,到了
这地步,却也不得不克制自己了。
他主动给季香打电话,告诉她,她认为该向谁求援就向谁求援吧,市政府将
提供全面配合。
看来他已黔驴技穷。季香她不等听完电话,就把容圆借给她的手机摔了。不
过一会儿她又把手机从地上拣了起来,可是手机已经摔坏了。她只好去找戒严部
队。部队有先进的通讯设备。她拨通了阮仲枋的电话。她知道,现在不是掷气的
时候,即便她不为茅坪村人着想呢,她还得为自己儿子着想呢。可是在她内心深
处,是有一个念头隐约闪了一下的,那就是巴不得事情市大,让阮仲枋自食其果。
阮仲枋在尽可能做好了预防措施以后,终于下令解除了对茅坪村疫情的封锁,
同时对传媒公开承认了茅坪的疫情。电波飞传之间,一时闹得尽人皆知。阮仲枋
由此得了一个“骗人精”的绰号。
张维景也随之在网络上公开了自己的网址。阮仲枋这才知道,原来季香的求
援信是通过西凯尔医疗仪器公司发送出去的。但此时他已没心情考虑对张维景的
报复措施了。
22
马平格按李局长的指示,将从大水带来的女服务员和赵棒棰径直送到了茅坪。
女服务员和赵棒棰随即被单独隔离开来,同时有人把赵先富的尸体送到火葬场火
化后掘深坑埋了。
马平格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看着精疲力尽的妻子,心里像刀剜的一样。大
墩伸出手来,隔着防护罩似乎想抚摸着爸爸的面颊。马平格冲动地想脱下该死的
防护服,跟儿子贴贴脸,可是一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的季香立刻严厉
地制止了他。
申有楚将赵棒棰的事告诉了季香。季香听说赵棒棰竟有百毒不侵之能后,连
忙挣扎起来,给赵棒棰做了抽血和理化试验。经过一连串复杂的化验分析,她惊
异地发现,在赵棒棰的血液中有一种类茶碱物质,似乎对狗脚菌具有抑制和杀灭
作用。这使她欣喜若狂。但是她搞不清楚赵棒棰体内何以会有这种类茶碱物质,
而其它村民体内却不见发现。
她迫不及待地追问赵棒棰,赵棒棰却答非所问,不知所云。再问时,他竟干
脆打起瞌来。季香没有办法,马上让人把赵小驹抬来帮忙追问赵棒棰。赵小驹听
说此事后,也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可是任他怎么问,赵棒棰却就是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