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人
作者：星新一
一位躺在床上的老人，微弱地活动着嘴唇。不管今天科
学如何昌盛发达，也使人类延长了生命期限，但终于还是阻
挡不住死神的降临。这位在世界上也数得着的有名富翁，死
神即将光顾他的身边。
在老人的喉咙里，安放着一个银白色的小型器械，它把
一般人不能听到的声音，给放大了。“喂，给公司的秘书接
个电话！”
床边椅子上坐着的那个身着白衣的女护士应声而起，她
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劝阻老人。
“您的身体十分虚弱，勉强做什么事情是不合宜的。”
“是啊，这个我也知道。可是，发出指示是不可一日或
缺的，岂有停下之理。去吧，快点接通公司的电话！”
根据每日的经验，女护土知道这一要求是不可违拗的。
更何况对一个死期将至的老人，也还是按他的意愿去做为
好。于是，她叫通了电话，报告说：
“好了，有人听电话了，请吧！”
老人兴奋地开始讲话，虽然声调很微弱，但所讲的内容
却十分坚定有力。
“啊，是我呀！昨天我下令向啤酒公司投资一事，结果
如何？是吗？好的，就那样吧。此外，还有什么要报告的
吗？”在短暂的时间里，老人不断地说着，听着。等把电话
讲完，他的神情明显地不佳。护土放好电话机后，对老人
说：
“您一定太累了，给您打一针好吗？”
“噢。”
鲜红色的液体药水，靠着注射用的器械，注进了老人干
瘪的皮肤里，慢慢地滋润着。
“好了，请您安静地休养一会儿吧！”
老人闭上眼睛。女护士又重新坐进她的椅子里。这间宽
阔而豪华的房间，充满着一片静谧的气氛。
过了一会儿，老人再次睁开眼睛，把手伸向枕边一架有
很多电钮的器械。由于他的衰弱无力，费了很长时间，才够
到了那个电钮。可是，也只能好容易才触摸了一下，是没有力
量去按它的。幸而，这种电钮只要多触摸一会儿，也具有和
按它同等的效果。
于是，响起了一阵轻轻的金属声，窗帘打开了。在窗外
出现了一幅悠闲的田园风光，还有几匹白羊在低头吃草。稍
远处有一只狗在来回奔跑着。随着羊儿的每一惊动，脖颈上
的铃儿就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沿着牧场有一条小径，路边
盛开着夏季的花朵。远处是森林，在森林之侧，依稀可见有
一个象大蝴蝶似的东西在飞舞着，那也许是小鸟吧。
老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的景色。
“哎呀，您又打开窗户了？”
“是的，我的寿命不会长了，所以我要尽情地欣赏一下
世界上的美景。不过，我似乎把电钮给按错了。”
老人又少许挪动了一下手指，触摸到另一个电钮。随之，
窗外的景色淡淡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色的玻璃。原来这
是在窗外安装了立体投影设备，它能使在城市中高大建筑物
的一室里，可以看到任何景色。如果没有这种设备，窗外将
是一片令人扫兴的栉比鳞次的楼房包围着，简直令人窒息。
这回，窗外出现了海滨的景色。波浪冲击着黑色岩石所
泛起的浪花，更加显得洁白了。窗子上边有一个小小的扩音
器，随着波浪的滚动，发出了美妙悦耳的声音。从旁边的通
风口，向室内吹着潮风的芬芳气味。
“您喜欢观赏这种海潮吗？”
“并不，是我又弄错了。可是，我怕再也看不到这种海
滨美景，就看上一会儿吧！”
老人对着这潮风的芬香气息，很想作一次深呼吸，但
他连这点气力也没有了。于是他又触摸着另一个电钮。
“这才是我喜欢欣赏的景致呢！”
取代海潮景色的，是一片黑暗的宇宙空间。老人的视力虽
然已经不大济事，但仍然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
繁星夸耀似的闪着光辉。皎洁的银河令人想起海潮中水
花四溅的情景，在寂静中慢慢地流逝着。在窗子的左侧，放
射蓝色光芒的地球在浮动着。
“您真喜欢宇宙空间的美景。”
“是的，我的青春也完全在这宇宙之间。”
老人凝视着窗外，脑海里展现了青年时代的回忆。那是
驾驶着火箭在宇宙空间奔驰、追逐着功成名就的时代。他一
面欣赏着地球，一面梦幻似地回忆着在地球上那些享乐的日
子。
象拳头大小的陨石，慢慢地横穿过画面。这些陨石，简直
弄不清它们来自何方，而又驶向何处。
对宇南空间这一切，老人并不把它作为人生无常的象征
去理解。反之，倒使他愈加强烈地回忆起青年时代，也只有
宇宙空间，才能成为他青年时代的唯一的友人。
“真是使您怀念的景色啊。”
“是啊，对一个孤儿的我来说，这个在哪里有什么以及起
什么作用都不可捉摸的宇宙，才是唯一的鼓舞。”
由于火箭发明初期的事故，使老人丧失了父母，没有任
何亲人。更由于并不富裕的生活，追求名利的欲望，他决心
进入宇宙空间。可是，和他抱同样想法的青年，在当时大有
人在。面临这一新的淘金热，正如鱼儿奔向大海，在地球上
兴起了火箭时代。
“您能幸运地获得成功，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是因为我花费了相当大的代价啊！”
老人的思路进入了这艰苦奋斗得来的成果之中。不过，
那成功还不如叫作侥幸。从地球飞向宇宙空间的人，不知有
多少由于故障而死，或是去而不复返。人们通常总是认为：
冒的风险越大，去的地方越远，才能取得越大的成功。于
是，很多人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焦急地在宇宙空间飞
啊，飞啊。有时是年纪老了，有时是猛然醒悟，便返回地
球，继续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但是，这位老人的情形却与
众不同了。
“那时候，正是我度过了青年时代，偶然在一个小行星
上登陆。在那里我无意中拾到一块岩石，没想到，它给我带
来了以后的成功。那块岩石是一种含有特别弹性的金属，但
当时我是怀着趣味心理。把它带回地球来的。”
以后，他埋头于分析研究工作。研究了合金率和宇亩线
的影响，以及其它方面，用人工方法使其再现。终于成功地
创造了富有弹性的合金。
“为了完成这一事业，我作出一切努力。为了获取利
益，我拚命地倾注了心血。”
“可是，您为什么只顾赚钱，而那样疲于奔命呢？”
“你问为什么吗？难道除了赚钱，世上还有别的事情可
做吗？还有什么呢？”
“比如说，为了爱情。”
“爱情是算不了什么的。如果我是一个把爱情看重的男
人，我就不会出入于宇宙空间，而且也不会取得今天这样的
成功了。我现在拥有巨大的财富，象这样度过一生，没有半
点遗憾。我是十分满意的。”
“可是，没有家庭，您不感到人生寂寥吗？”
“没有那样想法。基于我的财富，我管辖着许多的人。
很多的公司和社团，都唯我之命是从。我怎会感到孤寂？”
“那么，难道您就没有任何牵挂……？”
说到这里，女护士噤口不说下去了，因为在病人面前触
及牵挂之类的话是不相宜的。然而老人却毫不介意地回答
说：
“没有的。”
他这样嘟嚷着，又去注视窗外展现的宇亩空间。这时，
地球在微微颤动着，月亮也出现在画面之中，放射着黄色的
光芒。
女护土又回到椅子上，低头向下看着。她怎样也不理
解：一个人的一生只献身于成就和金钱，特别是在临死之前
还在为增加财富而孜孜不倦。
“喂！”
老人又发出呼唤。
“是，您有什么吩咐？”
女护士应答着。
“把常常来的那个律师叫来！”
“遵命。”
她走到房间的一角打电话，和律师取得联系，然后回复
说：
“立刻就到。”
“啊。”
老人应声，却仍然凝视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门上的灯一明一暗地闪着亮，表示客人已
经来到。护士站起来打开门，进来的是一位男人，就是适才
呼唤的那位律师。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边，向板着面孔的老
人寒暄道：
“是我来了，听说您在召唤……”
“是的。我不会再活多久了，现在找你来，是想商量一
下后事。”
“说哪里话，您的精神不是还很旺盛吗？请不要说那种
灰心丧气的话吧！”
“不，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不久即将与世长辞了。现在，
我想把我的财产处理一下。”
“好吧，听候您的吩咐。”
律师有点紧张。因为关于老人这笔巨大产业的处理问
题，不仅是律师本人，而且为群众所关心。况且如不作出安
排，没有妻子和亲属的老人遗产，最后势将归政府所有。但
是，如果留下遗嘱，那就要按照遗嘱里的吩咐去办理了。
“为了不使我死后发生纠纷，现在我想把它的归属问题
加以明确的指示。所以，就要麻烦你了。”
“谨遵台命。一定确切地按照法律程序办事，决不使它出
现任何遗留问题。可是，您究竟作何打算？是想捐赠给研究
部门呢？还是想捐赠给某一慈善单位呢？”
“不。我并不打算进行捐赠。其实，我想指定的人
是……”
老人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完全与问题无关的女护土，
不由得也倾耳静听。
“您想指定的人是谁呢？”
“那，那并不是一个人。”
“啊？不是一个人？”
律师不由自主地又重问了一遍。
“那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吧。把财产遗留给猫狗
之类自己饲养的心爱动物，在今日也并不乏其人啊。”
“那种事情确是有的。可是，想起来那并不象是您所能
做的。您怎能把这偌大一笔资产让给一个心爱的动物呢？”
“且慢，我可并没有说赠给心爱的动物啊。而且，我一
直就不曾对饲养心爱的动物有过兴趣。”
“那么，到底是怎么办呢？”
律师眨巴着眼，窥视着老人的神色。他想，莫非是老人
死期将临，精神错乱了吗？
“为什么露出那样疑惑不解的神色？我的精神可是极其
正常的。喂……”
接着，老人指令女护士为他做脑波测定检查，通过仪器
上的时针指示，说明老人的神经系统处于正常状态。律师看
着这一切，点了点头。然后，老人又向护士发出如下命令：
“现在，把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那只银色的箱子搬来吧。
它虽然很重，但下面有轮子，只要一推就可以了。”
“遵命。那只箱子很早就放在那里了。究竟是做什么用
的呢？”
“现在就会知道的了，快点推过来吧！”
银色的箱子被推到床边了。那是用白金制成的，周围饰
以雕刻花样，闪着刺眼的光辉。这种光辉，就熟知老人年轻
力壮时的人来说，很容易联想起那时候老人的眼睛里放射出
来的光芒。
“这是一只什么箱子呢？”
律师也终于抑制不住地发问了。
“这就是我的继承人。”
老人明确地回答说。
“啊，想是箱子里面装着些什么文件吧！”
“里面装的并不是文件。而是一种精密的器械和用作动
力的原子电池。这个器械，将接替我的财产。”
“哦，就是这架机器吗？”
“当然，我是能向指定的东西交付财产的喽。”
“是的。但是这部机械，它能办到吗？”
“用‘这部机器’这种说法，要谨慎些！不久，它就是
我的继承人了。即使是要缴纳继承税，它也仍是数一数二的
大财阀。”
“谨遵台命。”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用现在的同样条件，继续作它
的咨询律师，不知意下如何？”
“遵命就是。如能下顾，真是感激不尽。那么，该请您
写下遗嘱了吧！”
律师取出小型照相机，以脑波测定器为背景，拍下了这
一场面。同时，用不能修改的录音带，记录下老人的遗嘱。
“啊，这回总算完全放下了心。可以无所牵挂地瞑目而
逝了。”
“可是，这部机器的作用到底是怎样的呢？”
“迄今为止，我的精力都用在事业上了。除了赚钱之
外，我没有别的兴趣和嗜好。我唯一的安慰就是增加财富。
我也曾费尽心机，考虑着当我死后，如何把这一事业继续下
去的办法。为此，我不惜花费了巨资，制造了这部机器。这
是一部精密的电脑，它具有和我同样，不，应该说是超过我
的能力，对增殖财富做出正确的判断。”
“因为它具有这种能力，才……”
“是的，它才能使我的财产继续不断地日益增多。我为
自己没有妻室而欣慰。如果留下一个崇尚虚荣的太太，再加
上个不务正业的儿子，其结果将不堪设想。可是这回决不会
出现那种浪费金钱、以及使事业遭到失败的事情。”
律师无言以对，他把老人和机器作着比较。一方是干瘪
的老人，一方是闪闪发光、镶着白金的器械。两者之间，看
去似乎是有一条无法连接的鸿沟，但在不久之后，器械将作
为老人的继承人，又是舍此而外再也没有更合适的事。
老人又继续说道：
“今后每周一次，你要站在这只箱子面前听候指示，箱子
将会说出委托你办的事情，你一定要按照它的命令行事。当
然，费用和报酬都会照付的。而且不只是你自己，所有的人
都得向这只箱子进行报告，并依据它的指示调动有价证券。
此外，它还能处理一切事情。我的愿望，就是有一个好的接
班人，能够继续发财致富。有了能满足这两个愿望的机器设
备，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的事情了。”
老人微笑了，现出得意的表情，再次把视线转向窗外。
他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护士看这一情景，便说：
“您大概非常的疲倦了。给您打针吧！”
可是老人却表示了拒绝之意。
“不必了。就是再打针，生命也只会延续两三天吧。我
已经是死而无憾，所以不用打针了。”
窗外，宇宙空间的景色依然在静静的、缓慢地移动着。
另外，小小的的陨石现在向地球的相反方向，迅速地划了过
去。看去好象是从地球上飞起来的什么东西，开始向宇宙的
尽头奔驰。
这时，床脚下的红灯闪像发亮了。
“啊，那是什么？”
律师耳语着。女护士低声回答说：
“那是在告知生命已经完结。”
这是一种表示生命活动已告终止的电气设备。律师垂下
了头。虽然有点象个怪人，但老人毕竟是一代的成功人物，
这种人物逝世之际，必然要有一种肃穆的气氛。于是，他象
自语似地说：
“唉！老人终于离开人世了。尽管也有批评，但到底还
是个伟大的人物呀。可是，首先我们应该做什么呢？”
这时，好象对此作出回答似地，那只白金制的箱子发出
了声音。
“没有什么可以考虑的，老头子已经呜乎哀哉了。事到
如今，惊慌失措也是无济于事。”
“哦！”
再听下去。
“对了，从今以后，我是继承人了。好吧，该到公司去
为获取金钱而开始行动！我必须得到关于今天股票变动情况
的报告。”
“遵命。可是，现在就行动吗？”
“当然，难道不愿意吗？我是你的主人。如果不愿干的
话，我可以另雇别人。只要肯出钱，要雇多少人都是可以办
到的。”
这是一种压倒一切的调子，带有不可违抗的权威性。
“不不，我奉命照办就是。”
“那么，就拜托了。你刚才帮助立了遗嘱，现在付给你
费用和酬金吧。”
箱子里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然后从箱子上的一个细长
口里，传出来一张白纸片。抬起来一看。那是一张签好了字
的记载着金钱数目的支票。
“非常感谢！”
律师不由得表示谢意，箱子又向他发出如下的命令：
“再有，赶快把我运送到公司里去吧，时间都白白浪费
了。为了增殖财富，磨磨蹭蹭是不行的呀！”
律师推着箱子，自言自语地走向门口去。
“嗳，创造了一个多么理想的继承人啊！”
（译自新潮文库1981年版星 新一著《恶魔的天国》）
赵耀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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