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父亲和母亲进来坐了一个小时,维拉留下了一
叠宗教小册子。
“我们要呆在这几直到周未,”赫伯说,“到那时,如果你一
切正常,我们将回波奈尔。但我们每个周未都会回来的。”
“我要跟我的儿子在一起."维拉大声说.
“你最好别这样,妈妈。”约翰尼说。抑郁减轻了一点儿,但
他记得它是多么难受。他在这种状态时,如果他母亲跟他大谈上
帝的奇迹,他怀疑自己会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的。
“你需要我,约翰。你需要我解释。……’、”
我首先需要恢复健康."约翰尼说,“你可以在我能行走后
再解释,好吗?’’
她没有回答。她脸上有一种几乎是滑稽的固执表情——只是
这一点儿也不有趣。一点几也不。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拨弄。在那
条路上,早五分钟或晚五分钟,一切就都不同了,现在瞧我们大
家被折腾得一塌糊涂。她却相信这是上帝的安排。我想,她要
么想象上帝,要么彻底发疯.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约翰尼说:“尼克松又当选了,爸
爸?谁跟他竞选?”
“他又当选了,”赫伯说,“他跟麦克加文竞争。”
“谁?”
“麦克加文。乔治·麦克加文:。南达科塔州的参议员。”
“不是穆斯基?””
“不是。但尼克松已不是总统了。他辞职了。”
“什么?”
“他是个说谎的家伙,”维拉冷峻她说,“他太骄傲了,上帝
惩罚了他。”
“尼克松辞职?”约翰尼大吃一惊,“他?"
“他要么辞职,要么被解雇,”赫伯说,“他们准备弹劾他。”
约翰尼突然意识到美国政治中发生了巨大变化,这肯定是越
战的结果,而他却错过了。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像瑞普·凡、温
克:、发生了多少事?他都不敢问。接着一个真正可怕的念头浮现
出来,
“阿格纽……阿格纽是总统了?"
‘福特,”维拉说,“一个善良、真诚的人。”
,“亨利,福特是美国的总统?”
“不是亨利,”她说,“杰里。”
他轮流盯着他们,几乎认为这一切是一场梦或奇怪的玩笑。
“阿格纽也辞职了,”维拉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他
是一个小偷。他竟在办公室接受贿赂。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不是因为贿赂辞职的,”赫伯说,“他辞职是因为在马里
兰州搞得乱七八糟,难以自拔。尼克松任命杰里·福特为副总统。
去年八月尼克松辞了职,福特接管权力。他任命尼尔逊·洛克菲
勒为副总统。现在就是这样."
“一个离婚的男人,”维拉冷酷地说“上帝保佑他别成为总
统。”
“尼克松做了什么?”约翰尼问。,“天哪,我……”他看到他
母亲皱起眉头。“我的意思是,”太惊人了,如果他们要弹劾他
“你不需要在谈那些恶棍政治家时发誓诅咒,”维拉说,“是
因为水门。”
“水门?那是在越南的一次攻势吗?那一类事吗?"
“华盛顿的水门旅馆,”赫伯说,“几个古巴人闯进尼主党委
员会的办公室,被当场抓住。尼克松知道内情。他试图隐瞒此
事。”
“你在开玩笑吗?”约翰尼好容易才说出话来。
、
“是几盒磁带,”维拉说。“还有那个约翰·丁。我认为他只是
一个逃离沉船的老鼠,一个常见的爱泄露秘密的人"
“爸爸,你能向我解释一下吗?…
“试试吧," 赫伯说。“但我认为整个事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
到现在也没有,我会带给你一些书:已经有大约一百万本书写这
件事,我猜以后还会有一百多万本。1972年夏天,就在选举前...
十点三十分,他的父母已经走了。病房的灯变暗了。约翰尼
睡不着。那些可怕的新信息在他头脑中飞速跳动。在这么短的时
间中,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觉得自己落
伍了。
他父亲告诉他,汽油价格上涨了几乎百分之百。在他出车祸
的时候,你三十或三十二美分就能买一加仑汽油。现在卖到五十
四美分一方,仑,而且有时还要排队。拿国的速度限制是每J、时五
十五英里,长途货车司机几乎要造反了。
但所有这些都无关紧要。越南战争结束了,那个国家被共产
主义分子控制了。赫伯说这发生在约翰尼有苏醒迹象的时候。经
过那么多年的流血冲突,胡志明的接班人势如破竹,在几天内就
统一了全国。
美国总统去过红色中国。不是福特,而是尼克松。他在辞职
前去的。偏偏是尼克松,那个搞政治迫害的老手。如果不是他父
亲而是别人告他这话,约翰尼干脆不会相信。
太多了,太可怕了。他突然不想再知道什么了,害怕这会把
他逼疯的·布朗医生用的那支笔,那个福来尔一还有多少类似
的东西呢’几百种个东西一次次地强调指出:你失去了你生命的
一部分,几乎是百分之六,如果统计数字是可信的话。你落到时
代的后面,被遗忘了。
“约翰?”声音很轻,"你睡了吗、约翰?"
他翻过身,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病房的门口,一个肩膀圆圆
的小个子男人。这是魏泽克。
“没有。我醒着."
“我希望这样,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请进吧."
魏泽克今晚看上去老了一点儿。他坐在约翰尼的床边。
“刚才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我打电话去加利福尼亚的卡
默尔查号台,寻找二位约翰娜·波伦茨。你认为有这样一个电话
号吗?”
“除非这电话没列入电话簿,或者她根本没有电话。"
“她有电话。我得到了电话号码。"
啊!
“约翰尼说,他感兴趣是因为他喜欢魏泽克,但也只如此而已
他不觉得有必要证实自己有关约翰娜。波伦茨的话,因
为他知道那是真的一就像他知道他习惯用右手一样.
“我坐着想了很长时间,”魏泽克说。“我告诉你我母亲死了,
但那其实只是一个推测。我父亲在保卫华沙时死了,我妈妈再没
出现过,嗯?假设她被炮弹炸死了是很合乎逻辑的……在占领时
……你明白。她再没出现过,所以这么假定是合乎逻辑的。健忘
症……作为一位神经科医生,我可以告诉你,永远的,彻底的健
忘症是非常非常罕见的,也许比真正的精神分裂症还罕见,我从
没读到过持续三十五年的病例。”
“她很久以前就从健忘症中恢复过来,”约翰尼说。“我认为
她只是忘了一切,当她的记忆恢复时,她已再婚,并且是两个孩
子……也许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记忆也许变成了一种内疚的
事,但她做梦梦见你。‘孩子很安全。’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打了,”魏泽克说。“我直接拨了号。你知道现在可以这么
做,这非常方便。你拨区号,电话号。拨了十一个数字,你就能
和全国任何一个地方联系。这是件很惊人的事,在某些方面是一
件很可怕的事。一个男孩——不,一个年轻男人——接的电话。
我问波伦茨太太是否在家。我听到他喊:‘妈妈,你的电话。,然
后电话咚地放在桌上或什么上了,我站在缅因州的班戈尔,离大
西洋不到四十英里,听着太平洋一个镇的一位年轻人把电话放到
桌子上。我的心……它跳得厉害,把我吓坏了。等待似乎很长。
然后她拿起电话,说:‘你好?"
“你说什么?你怎么处理这事的?”
“我没有处理这事”魏泽克回答说,狡黠地微微一笑,"我挂
了电话。我渴望喝一口烈酒,但我没有."
“你确信是她吗?”
约翰,这问题多幼稚!1939年我九岁。从那以后我再没听
过我母亲的声音。我认识她时,她只说波兰语。现在我只说英语
……我忘记了我的大部分母语,这是很可耻的。我怎么能确信
呢
“对,但你确实相信了?"
魏泽克用一只手慢慢擦着额头。“是的,”他说,“是她,是
我的母亲。”
“但你不能跟她谈话吗?’"
“我为什么要谈呢?”魏泽克问,听上去几乎生气了。“她的
生活是她的生活,对吗?正像你说的:孩子很安全。我应该打扰
一个刚开始安度晚年的女人吗?我应该冒永远摧毁她心理平衡的
危险吗?你所提到的那些内疚感……我应该让它们释放出来吗?
或甚至冒险这么做吗?”
“我不知道。”约翰尼说。它们都是些麻烦的问题,他无法回
答——但他觉得,魏泽克提出这些问题,是试图解释他刚才的所
作所为、这些问题他也无法回答。
“孩子很安全,女人在卡默尔很安全。他们中间隔着整个大
陆,就让它这么样吧。但你怎么办,约翰?我们要把你怎么办?"
“我不明白你的话。”
“那么我要向你详细解释了,对吗?布朗医生很生气。他对
我生气,对你生气,还对他自己生气,我猜他对自己生气是因为
他有点儿相信他认为纯属瞎扯的东西。在场的护士肯定不会保持
沉默。今天晚上在床上,她会告诉她丈失,它可能到此为止,但
她丈夫可能告诉他的老板,到明天晚上,:报纸很可能风闻此事。
‘昏迷病人醒来后有了第二视觉’。” 。
“第二视觉?”约翰尼说,“它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是通灵人?未卜先知者?现成的词
句什么也说蚜不了。你告诉一位护士她儿子的眼睛手术会成功
“玛丽亚。”约翰尼低声说,微微一笑。他喜欢玛丽亚。
“··…那已经传遍医院。你看到了未来?这是不是第二视觉?
我不知道。你把我母亲的照片放在两手间,就能告诉我现在她住
在哪里。你知道在哪几找到失去的东西和失踪的人吗?那是不是
第二视觉呢?我不知道。你能读别人的思想吗?能影响外部世界
的东西吗?手----放就能治疗吗?有些人把这些叫做‘通灵人’。
它们都和‘第二视觉’有关。它们都是布朗医生所嘲笑的东西。
嘲笑,不,他不嘲笑。他噎之以鼻。”
“你不吗?”
“我想起爱德加·凯西和彼得·赫克斯。我曾试图跟布朗医生
谈赫克斯,但他嗤之以鼻,他不想谈这些,他不想知道这些。”
约翰尼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们把你怎么办呢?”
“需要做什么吗?”
“我想是的,”魏泽克说。他站起身。“我把这留给你自己思
考。但当你思考时,想想这个:有些东西最好别看见,有些东西
最好丢掉而不是找到."
他向约翰尼道了晚安,悄悄离去。约翰尼现在非常疲倦,但
过了好久才人睡。
约翰尼的第一次手术安排在五月二十八日。魏泽克和布朗都
仔细向他解释了整个程序。将对他进行局部麻醉——他们俩都觉
得全身麻醉太冒险。第一次是对他膝盖和脚踝进行手术。在他漫
长的睡眠中,他的韧带缩短了,要用塑胶纤维加长。在心脏瓣膜
通道手术中也要用到塑胶。布朗告诉他,问题不是他的身体是否
接受或抗拒人造韧带,而是他的腿是否能适应这种变化。如果膝
盖和脚踝的效果很好,将再进行三次手术:一次是他大腿的长韧
带手术,一次是肘部韧带手术,第三次是颈部,现在他几乎不能
转动脖子。手术将由雷蒙德·鲁奥普主持,他是这方面的先驱者。
他正从旧金山飞来。
“如果这个鲁奥普是这么一个超级明星,他为什么要给我做
手术呢?"约翰尼问。“超级明星”这个词是他从玛丽亚那里学来
的。她在提到那个光头、戴眼镜的歌手文尔顿·约翰时用了这个
词。
“你低估了你自己的超级明星地位,”市朗回答说,“在美国,
只有很少几个人像你这样从这么长的昏迷中醒来。另外,你从脑
损中恢复过来的速度是最快的。”
山姆·魏泽克更坦率:“你是一个实验品。”
“什么?"
“是的。请看着打火机火焰,”魏泽克打着打火机,照着约翰
尼左眼的瞳孔。“你知道我用这就能看到你的视觉神经吗?是的。
眼睛不仅是心灵的窗户。它们是大脑最重要的支撑点之一."
“实验品?”约翰尼阴郁他说,凝视着刺眼的火焰。
“是的,”打火机啪地熄灭了。“别为自己感到难过。在你身
上运用的很多技术在越战中得到了改进。军队医院并不短少实验
品,嗯?鲁奥普那样的人对你感兴趣,是因为你的独特性。这是
一个睡了四年半的人,我们能让他再次行走吗?一个有趣的难
题。他将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第一次探讨这一问题。他盼
望这次手术,就像一个小孩盼望圣诞树下的礼物厂样。他没有看
到你,他没有看到约翰·史密斯在遭受痛苦,没有看到约翰·史密
斯得在床上使用便盒,背痒的话必须按铃叫护士给他搔。那很
好。他的手不会颤抖,笑一笑,约翰尼,这个鲁奥普看上去像个
银行职员,但他可能是北美最出色的外科医生."
但约翰尼很难笑出来。
他很尽职地读完了他母亲留给他的那些宗教小册子。它们使
他感到压抑,并再次为他母亲的心智状态而惊恐不安。一个叫赛
勒姆·科班的人所写的小册子让他震惊,其中充满了对未日和地
狱的血腥的热爱。另一个小册子以耸人听闻的语言描述即将来临
的反基督时代。其余的充满了疯狂的念头:基督住在南极、上帝
开着飞碟,纽约是所多玛城,洛杉矾是蛾摩拉城。其中谈到驱
魔,巫术等等。在他昏迷前,他母亲是个虔诚而世俗的女人,他
无法把她和这些小册子联系在一起。
有关魏泽克母亲照片那件事发生后三天,一位瘦削的黑发记
者出现在约翰尼病房门前,他是班戈尔《每日新闻报)的记者,
名叫大卫·布莱特,他问能否简短地采访他一下。
“你征求过医生的意见吗?”约翰尼问。
布莱特咧嘴一笑:“说实话,没有。”
“好吧,”约翰尼说。“那样的话,我很愿意跟你谈谈。”
“我很欣赏你。”布莱特说,进来坐下。
他首先问车祸的经过,以及约翰尼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一
睡近五年时的感想。约翰尼很坦率地回答这些问题。接着布莱特
说,他从“某个渠道”了解到,由于车祸,约翰尼获得了某种第
六感觉。
“你是在问我是否我是个通灵者吗?”
布莱特微笑着耸耸肩:“开始可以这么说."
约翰尼仔细考虑过魏泽克所说的事。他越想越觉得魏泽克什
么也不说挂上电话是对的。约翰尼开始把它和那个w。w、雅可
比故事《猴子的爪子》联系在一起。可以向爪子提出希望,但三
个希望中每个希望的代价都很可怕。老夫妻希望得到一百英磅,
在一次工厂事故中他们的儿子死了——工厂的赔偿金刚好是一百
英磅。然后老妇人希望她儿子回来,他回来了——但在她开门看
到她从坟墓中召来了多么可怕的东西之前,老头用最后一个希望
把它又送回坟墓,正如魏泽克所说的那样,有些东西最好丢掉而
不是找到。
“不,”他说,“我并不比你更通灵。”
“根据我的消息来源,你……”
“我想我会回去教书的。我只知道这一点。但现在想这些都
太早了。”
布莱特感谢他接受采访,然后走了。两天后,文章出现在报
上、刚好是他腿做手术的前一天。文章登在头版的下方,标题
是:《约翰·史密斯,现代的瑞普·凡·温克,面临漫长的恢复之
路》。有三幅照片,一幅是约翰尼为克利维斯·米尔斯中学年鉴提
供的照片(在车祸发生一周前拍的),一幅是约翰尼躺在医院床
上的照片,看上去很瘦,手和脚蜷屈着。在这两幅照片之间,是
一辆几乎完全毁掉了的出租汽车,像条死狗一样侧躺着。布莱特
的文章中没有提到第六感觉。预感或特异功能。
“你怎么做到让他不谈特异功能的?”那天晚上魏泽克问他。
约翰尼耸耸肩:“他看上去像个好人。也许他不想把我牵涉
到那种事情中去。”
“也许不,”魏泽克说“但他不会忘记的。如果他是个优秀
的记者,他不会忘记的,而我认为他是个优秀的记者。,,
“你认为?"
“我问过。”
“你是为我着想吗?"
“我们大家总是尽力而为,对吗?你对明天感到紧张吗,约
翰尼?,,
“不紧张,不。确切他说有点儿害怕。"
“是,这很自然。我也会的"
“你会在那儿吗?”
“在,在手术室的观察区。在上面。我穿着绿大褂,你分不
清我和别人的,但我会在那儿."
“戴上什么东西,”约翰尼说。“戴上什么东西,这样我就知
道是你了。’
魏泽克看着他微微一笑:“好吧,我把手表别在大褂上面。"
“很好,”约翰尼说。“布朗医生呢?他会在那儿吗?"
“布朗医生在华盛顿。明天他将向全美神经科医生协会报告
你的情况。我读了他的论文,非常好,也许有点夸张。,,
“你没有被邀请?"
魏泽克耸耸肩:”我不喜欢乘飞机,我有点儿害怕。"
“也许你想留在这里?"
魏泽克狡黠地笑笑,摊开手,什么也没说:
“他不大喜欢我,是吗?”约翰尼问。“布朗医生?"
“是的,不太喜欢。”魏泽克说。“他认为你在骗我们,为了
你自己而编造谎言。也许是为了引起注意。别单凭这件事就对他
下判断,约翰。他的思维方式使他很难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问
题。你应该同情他,他是一个很出色的人,他会大有前途的。已
经有人邀请他跳槽了,他不久就将飞离这些北方寒冷的森林,永
远离开班戈尔。他将去休斯敦或夏威夷,甚至去巴黎。但他令人
惊奇的狭隘。他是一个大脑修理工。他用手术刀把它切成碎片,
发现没有灵魂,于是断定根本没有灵魂,就像环绕地球的俄国字
航员没有看到上帝一样。它是修理工的经验主义,而一个修理工
只是一个高级马达控制的儿童。你千万别告诉他我这么说。”
“不会的。”
“现在你应该休息了。你明天会很累的。”
手术期间,约翰尼只看到世界闻名的鲁奥普医生一副厚厚的
角质眼镜和他额头极左边的一颗大痣。他的其余部分都裹在帽
子。大褂和手套中。
先给约翰尼打了两针,当他被推进手术室时,晕乎乎的。麻
醉师拿着约翰尼见过的最大的注射麻醉剂的针走过来。他猜那针
打起来一定非常疼,果然不错。针扎在脊椎的第四和第五节之
间,以避免脊椎尾部的神经束,那个部位有点儿像马的尾巴。
约翰尼脸朝下躺着,咬住自己的手臂以避免叫出来。
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后,那种疼痛减轻为一种模糊的压力
感。除此之外,他身体的下半部分毫无感觉。
鲁奥普的脸出现在他的上方。绿色土匪,约翰尼想。戴着眼
镜的土匪。要你的命或要你的钱。
“你舒服吗,史密斯先生?”鲁奥普问。
“舒服。但我可不希望再次尝这滋味。”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读杂志。你也可以看着镜子,如果你
不害怕的话。”
“好吧。”
“护士,请告诉我血压。”
“低压二十一,高压七十六,医生."
“很好。好了,我们开始吧?”
“给我留个鼓槌,”约翰尼有气无力地说。被开心的笑声吓了
一跳。鲁奥普用瘦削的戴着手套的手拍拍他盖着床单的肩膀。
他看到鲁奥普选了一把手术刀,消失在绿色的布后面,约翰
尼身上是一个铁圈子,这布就垂在铁圈上,镜于是凸出的,约翰
尼可以看到一切,虽然有点儿变形。
啊,是的,,’鲁奥普说,,‘噢是的……这就是我们所要的
……嗯……很好……请给我钳子……护士,天哪,快点……是
的,先生……现在我相信我会喜欢这一个……不,夹住它……别
给我不要的,给我我所需的……是的。请给我带子。”
护士用钳子把缠在一起的一束细丝递给鲁奥普。鲁奥普小心
地用镊子把它们拉出。
像一次意大利宴会,约翰尼想,瞧那些通心粉调味汁。这使
他很不舒服,他转过头。在他头顶上的观察区,其余土匪们低头
看着他。他们的眼睛看上去苍白,残忍、惊恐。然后他发现了魏
泽克,右边第三个,他的手表别在大褂上。
约翰尼点点头。
魏泽克也冲他点点头。
这使他觉得好受点儿。
鲁奥普把他膝盖和小腿连上,将约翰尼翻个身,手术继续进
行。麻醉师问他是否觉得很好,约翰尼告诉她自己感觉很好。她
问他想不想听音乐,他说想听。片刻之后,乔·贝巴兹清晰甜蜜
的声音在手术室响起。鲁奥普仍在做手术。约翰尼有点儿困,迷
迷糊糊睡着了。等他醒来时,手术仍在进行。魏泽克仍在那里。
约翰尼举起一只手;向他表示感谢,魏泽克再次点点头。
四
一小时后,手术结束了。他被推进恢复室,在那里,一个护
士不停地问他是否能告诉她她在摸他的哪几个脚趾,过了一会
儿,约翰尼可以辨别出来了。
鲁奥普走了进来,他的土匪式面具耷拉在一边。
“没事儿吗?”他问。
“没事儿。”
“手术很顺利,”鲁奥普说,“我很乐观。”
“很好。”
“你会感到疼痛的,”鲁奥普说,“也许非常疼。治疗本身开
始会让你觉得很疼的。坚持住。”
“坚持住。”约翰尼低声说。
“午安。”鲁奥普说,然后离开了。约翰尼想,他也许是趁着
天还没黑,赶紧去本地高尔夫球场打打球。
非常疼。
晚上九点,麻醉剂的药力消退了,约翰尼疼痛难忍。没有两
个护士的帮助,他是不许移动大腿的。他的膝盖好像被一个布满
钉子的带子裹住,然后残酷地收紧。时间慢得像虫爬一样。他扫
了一眼手表,以为从上次他看表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却
发现才过了四分钟。他觉得下一分钟他再也受不了了,然后这一
分钟过去了,然后他又会认为再下一分钟他受不了了。
他一想到还有那么多折磨等待着他,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
抑郁涌上心头,难以自拨。在肘部、大腿、脖子上做的手术,帮
助行走的架子、轮椅。手杖,所有这些,会把他折磨致死的。
你会感到疼痛的……坚持住。
不,你去坚持吧,约翰尼想,别折磨我了。别再拿着屠刀
(手术刀)靠近我。如果这就是你认为的帮助,我可一,久儿也不
想要它。
那种连续不断的疼痛,一直扎进他的肉中。
他的腹部热乎乎的,在滴滴答答。
他尿到自己身上了。
约翰尼把脸转向墙,哭了起来。
六
第一次手术后十天,第二次手术前两周,约翰尼正在读伍德
华和伯恩斯但的《所有的总统都是人》,一抬头,看到莎拉站在
门口,犹犹豫豫地看着他。
“莎拉,”他说。“是你吗?"
她声音颤抖他说:“是的,是我,约翰尼。”
他放下书,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淡绿色亚麻套装,非常贴
身,手里抓着一个棕色小包,就像抓着一个盾牌一样挡在身前。
她烫了头,显得更动人了。这使他感到一阵妒嫉——是她自己要
烫的,还是跟她一起生活睡觉的男人要她烫的?她非常美丽。
“进来,”他说。“进来,坐下。”
她走过房屋、突然他像她看他一样看到自己——他非常瘦
削,身体倾靠在窗边的椅子上,脚放在矮脚凳上,穿着一件廉价
的医院浴衣。
“瞧,我还穿着晚礼服呢。”他说。
“你看上去很不错。”她亲吻他的面颊。过去的种种回忆一下
子涌上他的心头。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叠起双腿,拉拉套装下
摆。
他们一言不发地互相打量着对方。他看出她非常紧张。如果
有人碰碰她的肩膀,她大概会从椅子上跳起来的。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来,”她说,“但我非常想来."
“我很高兴你来了。”
就像公共汽车上的二对陌生人,不仅如此,对吗?
他微微一笑:“我在打仗。想看我的伤痕吗?他撩起膝盖上
的浴衣,露出正在愈合的S形切口。它们仍是红色的,缝着线。
“噢,天哪,你们对你干什么了?”
“他们试图把矮胖子恢复成正常人,”约翰尼说,“国王的所
有人马,国王的所有医生都在为此努力。所以我猜……”这时他
停住口,因为她在哭泣。
“别这么说,约翰尼,”她说,“请别这么说。”
“我很抱歉。这只是……我只不过在开开玩笑罢了。”是这样
吗?他是在开玩笑,还皇在用一种方式说:谢谢你来看望我,他
们正在把我切成零碎?
“你?你能拿这开玩笑?"她从小包里拿出一张面中纸,擦擦
眼睛。
“不是经常开。我猜又见到你……我的防线崩溃了,莎拉."
“他们会让你离开这里吗?"
“最终会的。这就像过去的那种惩罚:从两排人中间跑过,
并受每个人的鞭打。如果我被每个人打完后还活着,我就能得到
自由了."
“今年夏天?"
“不,我……我想不会."
“发生这种事,我真难过,’: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哦一直在想为什么……或事情怎么样就会发生变化……其结果
只是弄得我失眠。如果我没有吃那个变质的热狗……如果你留下
可不是回家……”她摇摇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有时似乎
没有概率可言."
约翰尼微微一笑:“两个零,庄家赢。喂,你还记得吗?我
赢了那命运轮,莎拉."
“是的。你赢了五百多块钱。”
他看着她,仍在微笑,但那微笑是困惑甚至委屈的:“你想
不想知道一件好笑的事?我的医生认为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小
时候头部受过伤。但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我妈妈和爸爸也记不
得了。但每次我想起这事,眼前就会闪过命运轮:…·闻到一种燃
烧的橡胶的气味。”
“也许你出车祸时……”她怀疑地开口说。
“不,我想不是的。但命运轮就像是对我的警告……而我忽
视了它。”
她挪动了一下,不安他说,“别这么想,约翰尼."
他耸耸肩。“也许我把四年的运气都在一晚上用完了。但是
瞧这个,莎拉。”他小心费劲地把一条腿从矮凳上拿开,把它变
成九十度,然后又把它伸直放回矮凳上。“也许他们能把矮胖子
恢复成正常人。我刚醒来时,做不到这一步,我也不能像现在这
样伸直大腿。”
“你能思考,约翰尼,”她说。“你能说话。我们原先都以为
……你知道。”
“是的,约翰尼成了根萝卜。”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为了
打破它,约翰尼故作轻松地说,“你现在怎么样?”
“呃……我结婚了。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爸爸告诉我的。”
“他是个好人,”莎拉说。然后突然不停他说起来,“我不能
等,约翰尼。我也为此感到难过。医生们说你不会醒来,你会越
来越弱,直到你……悄悄离去。而且即使我知道……”她抬头看
着他,脸上是一种不安的辩护表情。“即使我知道,约翰尼,我
认为我不能等。四年半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是的,的确如此,”他说。“真是一段太漫长的时间。你想
听可怕的事情吗?我让他们给我拿来四年的新闻杂志,这样我就
能看看谁死了。杜鲁门。吉尼斯·乔普林、吉米;汉德里克斯——
我真不敢相信。丹·布洛克,还有你和我,我们就那么悄悄结束
了。”
“我对此感到非常难过,”她说,几乎是在低语。“非常内疚。
但我爱他,约翰尼,我非常爱他。”
“好,那很重要。”
“他叫瓦尔特·赫兹列特,他是一个………
“我想我更愿意听听你孩子的情况,”约翰尼说,“别不高兴,
嗯?"
“他是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她微笑着说,“他现在七个月了。
他名叫丹尼斯,但我们叫他丹尼。我们按他祖父的名字给他起
的”
“以后带他过来,我很乐意看看他。”
“我会的。”莎拉说,他们互相微笑着,心里明白不可能发生
这样的事。“约翰尼,你想要什么吗?”
只想要你,宝贝。并回到四年半前。
“不要什么,”他说,“你还在教书吗?”
“暂时还在教。”她说。
“还在吸那可恶的可卡因?"
“噢,约翰尼,你没变。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
“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他同意说,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中。
“我还能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他说,“那太好了,莎拉。”他犹豫了一下,不
想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这次见面,不想伤害她或他自己,想说些
真话。
“莎拉,”他说,“你做得对。”
“是吗?”她问。她微微一笑,但嘴角在颤抖,“我也不清楚。
这一切显得这么残酷和……错误。我爱我丈夫和孩子,当瓦尔特
说有一天我们会住班戈尔最好的房子时,我相信他的话。他说有
一天他会竞选参议院议员,我也相信。他说有一天某个来自缅因
州的人会当选总统,我几乎也相信了。我来这里看你可怜的腿
……”她又开始哭了,“它们看上去像被重新搭配过一样,而且
你这么瘦……”
“别,莎拉,别这样。”
“你这么瘦,这一切显得那么残酷不公,我恨这一切,我恨
这一切,因为这一切根本不对."
“有时候没什么是对的,”他说,“这世界就是这么冷酷。有
时候你只能尽力而为,接受现实。你快快乐乐地活着,莎拉,如
果你想来看我,那就来吧,顺便带一副纸牌。”
“我会的,”她说,“对不起,我哭了。这让你不太愉快,对
吗?”
“没事儿,”他说,微微一笑。“你必须戒掉可卡因,宝贝。
你的鼻子会掉的。”
她笑了起来。“约翰尼你还是老样子,”她说。突然,她弯下
腰吻吻他的嘴,“噢,约翰尼,快点儿恢复过来吧。"
她直起身,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约翰尼?"
“你没有把它弄丢,”他说,“没有,你根本没有把它弄丢。"
“弄丢什么?"她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的结婚戒指。你没把它丢在蒙特利尔。”
他一只手举到额头,手指使劲揉着右眼上方的一块皮肤。他
的手臂投下一道阴影,她带着迷信的恐惧看到他的脸一半亮一半
暗,这使她想起他用来吓她的万圣节面具。她和瓦尔特曾在蒙特
利尔度蜜月,但约翰尼怎么会知道的呢?除非赫伯告诉他。是
的,一定是这样。但只有她和瓦尔特才知道她把戒指丢在旅馆房
内的什么地方了。别人都不知道,因为在他们飞回家前,他又给
她买了一颗。她太难为情了,谁都没告诉,甚至她的母亲。
“怎么……”
约翰尼使劲皱着眉,然后又冲她微笑一笑,他的手从额头落
下,握住膝盖上的另一只手。
“它大小不大合适。”他说,“你在收拾行李,记得吗,莎拉?
他出去买什么东西,你在收拾行李。他出去买……·买……不知
道。那在死亡区域."
死亡区域?
“他去一家工艺品店,买了一大堆可笑的东西做纪念品。垫
子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是约翰尼,你怎么知追我丢了戒指
“你在收拾行李。戒指的大小不合适,太大了。你准备回家
后重新做一不。但当时,你……你……”眉头又开始皱起来,但
马上又松开了。他冲她微微一笑,“你用手纸塞到它里面!"
恐惧像冰冷的水一样在她胃中慢慢翻滚。她的手摸着喉咙。
凝视着他,像被催眠了样。他又是同样的眼神,同样冷淡的眼
神,和那晚赌命运轮时。,一样。发生什么事了,约翰尼,你是什
么’他眼睛中的蓝色暗得几乎成了蓝紫色,他看上去神情恍惚。
她想逃走。病房本身似乎在暗下来,好像他撕开了过去和现在之
间的联系。
“它从你手指上滑下来,”他说,“你正在把他的刮脸用品放
歪!旁边的一个口袋中,它恰好掉了下来。你后来才发现戒指丢
了,所以以为是在屋里的什么地方。”他笑了,笑声又高又亮
——一点儿不像约翰尼平常的声音——但很冷……很冷。。。宝贝。
你们俩把那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但你已经把它打到行李里了,它
仍在那个皮箱口袋中。一直都在,你到阁楼看看,莎拉。你会看
到的。”
在外面走廊,有人打碎了玻璃杯或什么东西,大声诅咒着。
约翰尼朝那声音方向瞥了一眼,眼睛清澈了。他转过头,看至!她
呆呆地瞪着眼睛,于是关心地皱起眉头。
“怎么啦?莎拉,我说什么错话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她低声说,“你怎么能知道那些事的?,,
“我不知道,”他说,“莎拉,我很抱歉,如果我………
“约翰尼,我应该走了,丹尼跟临时看护他的人在一起."
“好吧。莎拉,我很抱歉让你扫兴。,,
“你怎么会知道我戒指的事呢,约翰尼?"
他只能摇摇头。
在一层走廊走了一半时,她的胃开始不舒服。她及时发现女
厕所,急忙冲进去,关上一间小隔间的门,剧烈地呕吐起来。她
冲完水,闭着眼睛站着;全身颤抖,但差点儿要笑起来。上次她
见到约翰尼时也吐了。这是报应?还是结束的象征?她两手捂住
嘴,免得自己笑出来或尖叫起来。在黑暗中,世界似乎在不可思
议地旋转,像个碟子,像个转动的命运轮。
八
她把丹尼留在拉贝勒太大那里,所以她回到家时屋里空荡荡
的很安静,她沿着窄窄的楼梯走上阁楼,一按开关,两个光秃
秃,摇摇晃晃的电灯泡亮了。他们的行李堆在一个角落,蒙特利
尔的旅行标签仍贴在桔黄色格兰特牌皮箱的两侧。一共有三个皮
箱。她打开第一个,摸摸旁边的口袋,什么也没发现。第二个也
一样,第三个也一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觉得有点儿愚蠢和失望
——但主要是轻松,极度的轻松。没有戒指。抱歉,约翰尼。但
另一方面,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抱歉。那会让人毛骨竦然的。
她开始把箱子放回原处,那里有一大堆瓦尔特大学的旧课本
和那个疯女人的狗撞倒的落地台灯,莎拉一直舍不得扔掉这台
灯。当她拍拍手上的灰尘准备离开,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开口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这种寻找有点儿潦草,是不是?你并不真
想发现什么,是吗,莎拉?
不。不,她其实并不真想发现任何东西。她如果再次打开那
些箱子,那真是疯了。她已经晚了十五分钟去接丹尼,瓦尔特将
带他公司的一位资深合伙人回家吃晚饭,另外她该给贝蒂·海克
曼写封回信——贝蒂从乌干达给她寄来一封信,她和肯塔基州一
位极为富有的养马人的儿子结了婚。她还应该清洗一下两间浴
室,做做头发,给丹尼洗个澡。真是有大多的事要做,不该在这
闷热肮脏的阁楼浪费时间。
于是她又打开三只箱子,这次她找得非常仔细,在第三只箱
子的最角落处,她找到了她的结婚戒指,她把它举到刺眼的光秃
秃的灯泡下,看到里面刻着的字,仍然像瓦尔特给她戴上的那天
那么新:瓦尔特和莎拉·赫兹列特一1972年7月9日。
然后她把箱子放回原处,关了电灯,回到楼下。她脱掉沾上
灰尘的亚麻布套装,换上一条宽松长裤和浅色上衣。她去拉贝勒
太大那里接她儿子。他们回到家,莎拉把丹尼放在客厅,他在那
几四处乱爬,同时她准备好烤肉,削一些土豆。把烤肉放进烤
箱,她走进客厅,看到丹尼在地毯上睡着了,她抱起他放进婴儿
床中。然后她开始清洗浴室。尽管她这么忙,尽管快到晚饭时间
了,她一刻也没忘记那戒指,约翰尼知道。她甚至能指出他知道
的那一刻:她离开前吻他的时候。
只要想起他,她就觉得软弱和不自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他狡黠的微笑和以前完全一样,他的身体变
化巨大,瘦削,缺乏营养,他的头发毫无生气地贴着他的头皮,
这一切跟她记忆中的他形成强烈的对比。她想吻他。
“别胡思乱想了."她对自己说。她的脸在浴室镜子中看上去
像个陌生人的脸。红扑扑的而且——说实话,很性感。
她的手握住裤子口袋里的戒指,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
前,她把它扔进抽水马桶清澈。微蓝的水中。抽水马桶非常干
净,假如来吃饭的炊切斯先生进来方便的话,他在马桶上看不到
任何污点,炊切斯先生了解一个年轻人在通往大律师的路上会遇
至!的所有障碍,是吗?他知道这世界上的一切,是吗?
戒指稍稍溅起了点水花,慢慢沉到清澈的水底,懒懒地翻滚
着。它撞到陶瓷底部时,她以为自己听到叮当 -声响,但那也可
能只是想象。她的头在跳动。阁楼很闷热,有股霉味。但约翰尼
的吻——非常甜蜜,太甜蜜了。
在她仔细考虑自己在于什么之前,她伸手拉了一下抽水马
桶。它砰地一声响,也许因为她紧闭着眼,才显得这么响。当她
睁开眼时戒指不见了。它曾经丢失了,现在又丢失了。
突然她两腿发软,坐到浴缸边上,双手捂着脸. 她的脸滚
烫。她不应该再去看约翰尼了。这不是个好念头,这使她感到沮
丧。瓦尔特正带一位资深合伙人回家,她有一瓶好酒和上好的烤
肉,那些是她要考虑的事。她应该想想她多么爱瓦尔特,想想睡
在婴儿床上的丹尼。她应该想想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一旦你做
出选择,就必须接受它们。她不应该再想约翰。史密斯和他狡黠,
迷人的微笑。
九
那天晚上大家吃得非常愉快
医生给维拉·史密斯开了一种降压药。它没有降低她的血压,
却使她感到恶心和虚弱。用吸尘器清扫过地板后,她不得不坐下
休息。爬一段台阶后就得停下来,喘得像闷热的八月下午的一条
狗似的。如果不是约翰尼告诉这对她有好处,她早就把药扔出窗
外了。
医生又给她开了另一种药,这药使她的心脏狂跳不已、她真
的停止服用它。
“这是一个试错过程,”医生说。“我们最终会把你治好的,
维拉。别着急。”
“我不着急,”维拉说。“我相信上帝。”。
“是的,当然应该这样。”
六月底,医生决定把两种药混在一起给她吃,那种黄色的药
片吃起来非常苦。当她把两种药放在一起吃后,每十五分钟就得
小便一次。她头疼、心跳过速。医生说她的血压已降到正常范
围,但她不相信他的话。说到底,医生有什么用?瞧他们对她的
约翰尼的所作所为,像屠夫切肉一样地切他,已经动了三次手术
了,他的胳膊,大腿和脖子上全缝着线,像个怪物,可他不靠那
些架子还是走不了路。如果她的血压已经降下来了,为什么她总
觉得不舒服呢?
“你必须给你的身体足够的时间适应药物治疗。”约翰尼说。
这是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他的父母周未来看他。约翰尼刚做完
水疗,看上去苍白憔悴。他每只手握着一个小铅球,他们谈话
时,他不停地举起它们,然后又降到膝盖处,活动他的肘部,培
养二头肌和三头肌。布满肘部和前臂的正在愈合的伤痕一伸一缩
的。
“相信上帝吧,约翰尼,”维拉说。“不需要做这些蠢事。相
信上帝,他会治愈你的。”
“维拉……”赫伯开口说。
“别叫我。这是愚蠢的!《圣经》上不是说,祈求就会得到回
应,敲门它就会开吗?我没必要吃那讨厌的药,我的儿子没必要
让那些医生继续折磨他。这是错误的,这是无用的,这是罪恶
的.
约翰尼把铅球放到床上。他手臂的肌肉在颤抖。他觉得反胃
和疲倦,突然对他母亲非常生气。
“上帝帮助那些自助的人,”他说。“你根本不想要基督教的
上帝,妈妈。你想要一个从瓶中出来的魔鬼,给你三个希望。”
“约翰尼!
“对,这是真的。"
“那些医生把那念头放到你脑子里了!所有这些疯狂的念
头!”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但没有眼泪。“上帝
把你从那昏迷中带出来,约翰。其他人他们只不过……”
“只不过试图让我重新站起来,这样我就不必后半生坐在轮
椅上按上帝的意志行事了。”
“别争论了,”赫伯说。“家里人不应该争论。”台风不应该
刮,但它们却每年都刮,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阻止争论。它已经
开始了。
“如果你相信上帝,约翰尼……”维拉开口了,根本不理赫
伯。
“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东西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难过,”她说。她的声音僵硬冷漠。
“撤旦的代理人无处不在。他们会试图改变你的命运。看来他们
干得不错。”
“你一定要从中找出某种……永恒的东西,是吗?我来告诉
你那是什么,那是一次愚蠢的事故,几个孩子在并排开车,我恰
好被夹到当中。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妈妈?我想要离开这里。这
就是我的全部要求。我要你继续吃药……而且努力脚踏实地。这
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我要走了,”她站起来。她的脸苍白僵硬。“我将为你祈祷,
约翰尼。”
他看着他,感到孤立。挫折和不幸。他的愤怒消失了。他把
它发泄到她身上了。“继续吃药!”他说。
“我祈祷你见到光明。”
她离了病房,板着脸像石头一样冷酷。
约翰尼无助地看着他父亲。
“约翰,我希望你没那么做。’’赫伯说。
“我累了。我一累就失去判断力或脾气了。”
“是."赫伯说。他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忍住了。
“她还计划去加利福尼亚参加飞碟讨论会吗?”
“是的。但她可能改变主意。你不知道每天会有什么变化,
离开会还有一个月呢。”
“你应该阻止她."
“是吗?怎么阻止?把她送进疯人院?把她关起来?"
约翰尼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现在也许你该认真考虑一下
了,她有病。你必须看到这一点。”
赫伯大声说:“她本来很正常,在你……”
约翰尼向后一缩,好像被打了一记耳光。
“瞧,我很抱歉,约翰。我并不是那意思。”
“没事儿。爸爸."
“不,我真的不是那意思,”赫伯满脸痛苦。“瞧,我应该去
照看她。她现在可能在走廊散发小册子。”
“好吧。”
“约翰尼,忘记这事,集中精力恢复健康,她很爱你,我也
一样。别对我们太严厉."
“不会的。没事儿,爸爸。”
赫伯吻吻约翰尼的面颊:“我必须去照顾她。”
“好吧."
赫伯离开了。他们走后,约翰尼站起来,在他的椅子和床之
间摇摇摆摆地走了三步,这没什么了不起。但这是个开始,他父
亲并不知道,他真心希望自己没有对他母亲发脾气。他这么希望
是因为他确信,他母亲不会活很久了。
维拉停止吃药。赫伯劝她,哄她,最后请求她,都没有用。
她给他看她的通信者们的信,其中大多数都写得很潦草,充满惜
别字,他们都在支持她的态度,答应为她祈祷。有一封信是来自
罗得岛的一位女士,她也曾在佛蒙特农场住过,等待世界的未日
(和她宠爱的小狗一起)。“上帝是最好的药物,”这位女士写道,
“向上帝请求,你就会痊愈,医生没有用,正是医生在这个邪恶
的世界引起了癌症,做过手术的人,甚至动过像扁桃体切除那么
小的手术的人,迟早会得癌症死的,这是一个已经证明的事实,
所以请求上帝,向上帝祈祷,把你的意志与他的意志合而为一,
你就会痊愈的!"
赫伯打电话告诉约翰尼,第二天约翰尼打电话给他母亲,为
向她生气道歉。他请求他吃药一一为了他。维拉接受了他的道
歉,但拒绝再吃药。如果上帝要她在地球上行走,那么他会看到
她继续在地球上行走。如果上帝要她死,她每天吃一桶药也没用
处。这种说法无可辩驳,约翰尼唯一可能的反驳理由是一千七百
年来天主教和新教同样抛弃的:即上帝通过人的大脑和人的精神
实现他的意志。
“妈妈,”他说,“你想没想过,医生发明了那种药这样你就
可以活得长久,这也是上帝的意志。你连这种想法都没考虑过
吗?"
神学争论无法远距离进行,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玛丽亚·米查德走进约翰尼的房间,把头放在他的
床上,哭起来。
“喂,喂,”约翰尼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了?"
“我的儿子,”她说,仍然哭着,”我的马克。他们给他做了
手术,正如你所说的,他好了,他的坏眼睛又恢复了正常。感谢
上帝."
她拥抱约翰尼,他也尽力拥抱她。她温暖的泪水沾满了他的
面颊,让他觉得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并不全是坏事。有些事也许应
该被说出。看到和重新发现。甚至说上帝通过他来起作用也并非
无稽之谈,虽然他的上帝概念是模糊不清的。他抱着玛丽亚,告
诉她他非常高兴。他要她记住,他并不是给马克开刀的人,他几
乎不记得跟她说过什么了。在这之后不久,她就离开了,边走边
擦眼泪,留下约翰尼一个人在思索。
八月初,戴维·皮尔森来看约翰尼。这位克利维斯·米尔斯中
学的校长助理是个矮小,整洁的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一套
鲜艳的运动服。1975年夏天来看约翰尼的人中,戴维是变化最
少的。他头上有了些白发,如此而已。
“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他们寒暄完后,戴维问。
“很不错,”约翰尼说。“现在我能自己行走了。我游泳能游
三圈。有时我的头很疼,但医生说那会持续一段时间的,也许终
生都这样。”
“问一个个人问题可以吗?”
“如果你要问我是否能坚持下去,”约翰尼咧嘴一一笑说,“那
么答案是肯定了。”
“我很高兴知道这一点,但我想知道的是有关钱的事。你能
付得起医疗费吗?"
约翰尼摇摇头:“我在医院住了五年,只有洛克菲勒才付得
起医疗费。我父母向州政府申请了救济。”
戴维点点头:“那救济叫重病援助计划。但你怎么没住到州
立医院呢, 约翰尼?那里可是地狱啊。"
“魏泽克医生和布朗医生安排的。他们负责我的治疗。魏泽
克医生说,我是一个……一个实验品。这个昏迷的人在完全变成
一个植物人之前能维持多久?我昏迷的最后两年,一直在对我进
行治疗,给我注射了大量维他命……我的屁股看上去像在出天
花。并不是说他们指望我会醒来,我一进来他们就认定我不可能
醒来了。魏泽克说他和布朗所做的就是‘积极维持生命’。许多
人认为没有恢复希望的时候,就不应该维持生命,他认为这是对
这种说法的一种反驳。不管怎么说,如果把我转到州立医院,他
们就不能利用我了,所以他们把我留在这里。当我没有利用价值
的时候,他们最终会把我转给州立医院的."
“在那里你所能受到的最好的照顾,就是每六小时给你翻个
身,以避免长褥疮。”戴维说,“如果你在1980年醒来,你会是
一个四肢被切断的人。”
“我认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成为一个四肢被切断的人。"
约翰尼说,慢慢地摇摇头。“我想如果有人提议再给我做一次手
术,我会成为一个废人。我仍然会有点儿跋,再不可能把头向左
转了."
“他们什么时候让你出院?”
“三星期内。”
“以后干什么呢?”
约翰尼耸耸肩:“我想我会回家,去波奈尔。我母亲要去加
利福尼亚呆一会……为了宗教的事。父亲和我可以利用那段时间
再适应一下。我收到一封信,是纽约一位大图书经纪人写来的
……不,准确他说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助手写的。他们认为可
以写一本有关我的书。我想我会试着写一两章和一个概要,也许
这家伙或他的助手能卖掉它。钱很方便就能赚到。”
“其它媒介表示兴趣了吗?"
“啊,班戈尔《每日新闻》写第一篇报道的那人……”
“布莱特?他很棒。”
“在我回到波奈尔后,他想去那里做个深入的报道。我很喜
欢那家伙,但现在我不让他写。因为那样我赚不到钱,坦率他
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如果能赚两百块,我想去‘说真
话’节目说说。我父母的积蓄都花光了。他们卖了汽车,父亲把
房子做了第二次抵押,他本来想退休后卖了它,然后靠所卖的钱
生活的。”
“你想没想过回去教书呢?"
约翰尼抬起头:“这是建议吗?"
"当然 ”
“我很感激,”约翰尼说,“但九月份我肯定上不了课,戴
维。”
“我并没有说九月。你应该记得莎拉的朋友安妮·斯特拉福德
吧?"约翰尼点点头。“她现在是安妮·贝蒂了,她十二月要生孩
子。所以我们第二学期需要一位英语老师。课很轻。四个班,一
节高年级研讨课,两堂自由课。”
“你真的要我去上吗,戴维?”
“真的。”
“你大好了。”约翰尼声音沙哑地说。
“别客气,”戴维轻松他说,“你是个非常好的教师。"
“能给我两个星期仔细考虑一下吗?”
“你可以考虑到十月一日,’’戴维说。“我想你仍然可以写你
的书。如果有可能出版的话。”
约翰尼点点头。
“你可能不想在波奈尔呆得太久,”戴维说。“你会发现那里
……不舒服。”
话涌上了约翰尼的嘴唇,他不得不使劲把它们咽回去。
不会很久的,戴维。你瞧,我母亲已在打死自己,只不过不
用枪罢了。她会中风的。她将在圣诞节前死去,除非我父亲和我
说服她重新开始吃药,我认为我们做不到。我是一部分死因——
到底多大一部分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相反他回答说:“消息传开了,嗯?"
戴维耸耸肩:“听莎拉说你母亲调整不过来。她会恢复的,
约翰尼。现在,考虑一下教书的事。”
“我会的。实际上,我现在就基本上可以说同意了”。重新教
书真太好了,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我很喜欢你."戴维说。
他走后,约翰尼躺在床上,望着窗外。他非常疲倦。恢复正
常了。不知怎么搞的,他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他感到头疼又开始了。
约翰尼·史密斯从昏迷中醒来后具有了特异功能,这一事实
终于上了报,大卫·布莱特的署名文章登在头版上。事情发生在
约翰尼离开医院前一周不到。
他仰面朝天躺在垫子上做恢复体力治疗,肚子上放着一个十
二磅重的药球。他的治疗医生艾琳·马冈正站着数数。他应该做
十个仰卧起坐,现在已做到第八个了。汗水从他脸上流下来,脖
子上正在愈合的伤痕涨成淡红色。
艾琳是一位矮小。和蔼的女人,身体很瘦,一头红色卷发,
深绿的眼睛带点儿灰色。约翰尼有时戏称她为世界上最小的海军
体操教练。她软硬兼施,把他从一个连一杯水都拿不起来的病
人,训练得能不用手杖行走,一次做三个引体向上,在医院游泳
他五十三秒内游好几圈——这称不上奥林匹克记录,但已经很不
错了。她没结婚,住在老镇街中心的一栋大房里,养着四只猫。
她非常严厉,从不妥协。
约翰尼一下子躺倒在垫子上。“不行了,”他气喘喘他说。
“嗅,我不行了!艾琳."
“起来,小伙子!”她高喊道,带点儿善良的虐待狂色彩。
“起来!起来!再做三个你就能喝杯可乐了!"
“给我十磅的球,我多做两个。”
“如果你不再做三个,我要把那十磅重的球塞进你的肛门。
起来!”
“啊!”约翰尼喊道,猛地做完第八个。他咚地倒下,然后又
使劲坐起来。
“好极了!”艾琳喊道。“再做一个,再做一个!”
“啊——”约翰尼喊道,第十次坐起来。他瘫倒在垫子上,
让药球滚下来。“我拉伤了,你高兴了吧,我的内脏都松动了,
它们在里面四处飘动, 我要起诉你,你这个魔鬼。"
“天哪,你这家伙,”文琳说,伸手来拉他。“和下次的锻炼
相比,这次根本不算什么。”
“算了吧,”约翰尼说。“下次我想做的就是游泳………
他看着她,脸上显出一种惊讶的神情。他使劲抓着她的手,
直到她有点儿疼了。
“约翰尼?怎么啦?是不是肌肉抽筋了?”
“噢,天哪!"约翰尼轻声说。
,“约翰尼?"
他仍然抓着她的手,以一种恍馏如梦的眼神盯着她的脸,使
她觉得很不安。她听说过有关约翰尼·史密斯的传闻,但她都一
笑置之。据说在医生们决定动手术之前,他就预言玛丽亚。米查
德的儿子会复原的。另一个传闻与魏泽克医生有关,据说约翰尼
告诉他他的母亲没有死,而是用另一个名字生活在西海岸的某个
地方。艾琳·马冈觉得这些纯属无稽之谈,和那些护士读的无聊
杂志和艳情小说是同一类的东西。但现在他看她的样子让她感到
害怕。似乎他看到她内心深处了。
“约翰尼,你没事儿吧? 体力恢复室就他们两人,通往游泳
池的安着毛玻璃的门关着。
“天哪!”约翰尼说,“你最好……是的,还有时间。刚来得
及。”
“你在说什么?”
他突然清醒过来。他松开她的手……但他已经在她手背上留
下白色的凹痕。
“给消防队打电话,”他说,“你忘了关炉子。窗帘已经着火
了!”
“什么?”
“炉子烧着了洗碗布,洗碗布烧着了窗帘,”约翰尼不耐烦他
说。“快给他们打电话。你想要你的房子被烧掉吗?…
“约翰尼,你无法知道…”
“别管我无法知道什么。”约翰尼说,抓住她的臂弯。他推着
她走向大门。约翰尼左腿跛得很厉害,他一累就总是这样。他们
穿过游泳池所在的那问房子,鞋跟踩在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响
声,然后走过一楼走廊,来到护士办公室。办公室里,两个护士
在喝咖啡,第三个在打电话,告诉另一头的人她怎么装修她的公
寓。
“是你打还是我打?”约翰尼问。
艾琳的脑子一片混乱。她早晨的起居是很固定的,和一般独
身的人一样。她起床后煮了一只鸡蛋,吃了一个柚子和一碗燕麦
粥。早饭后,她穿好衣服,开车到医院上班。她关炉子了吗?当
然关了。她记不准这么做了,但那是习惯,她应该关了。
“约翰,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好吧,我来打。”
他们已经在办公室里了,那是用玻璃隔开的一间小屋,有三
张靠背椅和一个轻便电炉。小屋里主要是一个呼叫板一——排小
电灯泡,当病人按呼叫按钮时,电灯泡就会亮起来。现在有三个
灯泡在闪亮。两个护士继续喝她们的咖啡,谈论某个医生醉熏熏
地参加一个聚会。第三个显然在跟她的美容师谈话。
“对不起,我要打个电话。”约翰尼说。
护士用手捂住话筒,‘:走廊有一部付费电话……”
“谢谢。”约翰尼说,从她手中夺过电话。他按了一个结束
健,拨了一个零,他听到的是忙音。“这玩意怎么啦?"
“喂!”跟美容师讲话的那个护士喊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把电话给我!"
约翰尼记起医院有它自己的电话总机,于是先拨9转外线、
接着又拨个零。
被夺走电话的护士脸气得通红,伸手来抓电话。约翰尼推开
她。她转过身,看到艾琳,朝她走了一步。“艾琳,这个疯子怎
么啦?”她尖声问道。另两个护士放下咖啡杯,张开嘴盯着约翰
尼。
艾琳很不自在地耸耸肩:“我不知道,他只是………
“接线员。”
“接线员,我要报告老镇的一次火灾,”约翰尼说。“你能给
我正确的电话号码吗?”
“喂,”二位护士说,"“谁的房子着火了?’
艾琳不安地倒倒脚:“他说我的。"
跟她的美容师谈她公寓的那个护士突然醒悟过来。“噢天哪!
是那个家伙。”她说。
约翰尼指着五,六个灯在闪烁的呼叫板:“为什么你们不去
看看那些人需要什么?"
接线员给他接通了老镇消防队。
“我叫约翰·史密斯,我要报告一次火灾。它是在……”他看
着艾琳,“你的地址?”
有那么一瞬,约翰尼以为她不会告诉他。她的嘴动着,却什
么也说不出。两个喝咖啡的护士放下杯子,退到办公室的角落。
她们在一起低语,就像在初中厕所里的小姑娘一样。她们眼睛睁
得大大的。
“先生?”电话另一端问。
" 快点儿,”约翰尼说,“你想要你的猫被油炸吗?”
“中心大街624号,”艾琳勉强说。“约翰尼,你在闹笑话。"
约翰尼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地址,又说:“在厨房里."
“你的名字,先生?”
“约翰·史密斯。我从班戈尔的东缅因医疗中心打的电话。”
“我可以问你怎么知道这消息的吗?”
“说来话长,时间来不及了。我的消息是正确的。现在去扑
灭它吧。”他砰地一声放下电话。
“……他说山姆·魏泽克的母亲还………
她突然住口,看着约翰尼。他感到她们都在看着他,她们的
眼睛落在他身上就像热烘烘的小锤子一样,他知道后果是什么,
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艾琳。”他说。
“于吗”
“你隔壁有朋友吗?"
“有……伯特和杰妮丝和我是邻居……”
“他们在家吗?"
“我猜杰妮丝可能在家。”
“为什么你不给她打个电话呢?"
艾琳点点头,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从他手里拿过电话,
拨了一个电话号码。护士们站在一边贪婪地看着,好像她们偶然
走进了一个令人兴奋的电视节目中。
“你好?杰?我是艾琳。你在厨房吗?你能不能从你的窗户
向外看看,告诉我那里是否一切如常……啊,我的一个朋友说…
你去看了后我再告诉你,好吗?艾琳脸红起来。“好,我会等
的。”她看着约翰尼,重复说,“你在闹笑话,约翰尼。”
这停顿似乎非常长。接着艾琳又开始听了。她听了很长时
间,然后以一种奇怪的与她平常大不相同的声音说:“不,没事
儿,杰。已经打过电话了。不……我现在不能解释,但我以后会
告诉你的。”她看看约翰尼。“是的,很奇怪我会知道……但我能
解释。至少我想我可以。再见。”
她挂上电话。他们都看着她,护士是非常好奇地,约翰尼则
是很确定地。
“杰说烟从我的厨房窗户冒出来。”艾琳说,三个护士同时叹
了口气。她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责备地又落到约翰尼身上。法
官的眼睛,他郁郁不乐地想。
“我该回家了。”艾琳说,活泼能干的医生变成了一个小女
人,为她的猫。房子和物品而焦虑)“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
你,约翰尼……我很抱歉我不相信你,但……”她开始哭起来。
一个护士向她走去,但约翰尼抢先一步。他一只胳膊搂住
她,带她走向走廊。
“你真的能……”艾琳低声说,“她们说的………
“你去吧,”约翰尼说,“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烟和水
会造成些小损失,如此而已。那张电影海报被烧了,但也就这
点损失。”
“是的,好吧。谢谢你,约翰尼。上帝保佑你。”她吻吻他的
面颊,然后一路小跑穿过走廊。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又
很迷信和恐惧。
护士们靠着办公室的玻璃站成一排,盯着他看。突然,她们
使他想起电话线上的乌鸦,那些乌鸦低头盯着什么闪亮的东西,
准备啄咬和撕裂它。
“快去回答那些呼叫吧。”他生气他说,他的声音使她们吓得
向后退去。他一跛一跛地走向电梯,留下她们在那里说闲话。他
很疲倦,腿很疼。他的髓关节好像塞进了碎玻璃。他想回床上睡
觉
“你准备怎么办?”山姆·魏泽克问。
“天哪!我不知道。”约翰尼说,“你说下面有多少人?”
“大约八个。有一个是美联社特约记者。还有两个电视台的,
带着摄像机和灯光,医院经理对你很生气,约翰尼。他觉得你很
不守规矩。”
“因为一个女士的房子要被烧掉?”约翰尼说,“我只能说现
在的新闻大少了。”
“实际上并不少。福特否决了两个提议。巴解组织在特拉维
夫炸了一家餐馆。在机场,一条警犬嗅出了四百英磅的毒品."
“那么他们到这儿来干什么呢?"约翰尼问。当山姆进来告诉
他记者们都聚集在走廊上时,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母亲会怎么
看待这事。她和他父亲在波奈尔,正为下星期的加利福尼亚朝圣
做准备。约翰尼和他父亲都不赞同此行,如果她听到她儿子是个
通灵者的新闻,她也许会取消此行,但约翰尼非常害怕她承受不
了这消息。
另一方面,这也可能说服她重新开始吃药,约翰尼突然意识
到这一可能性。 :
“他们到这儿,因为发生的一切是新闻。”山姆说,“它具有
一切的经典要素。”
“我没做什么,我·只……”
“你只不过告诉艾琳·马冈她的房子着火了,而且得到了证
实."山姆轻声说,“来吧,约翰尼,你应该明白这迟早会发生
的。”
“我不是个喜欢出风头的人。”约翰尼冷冷地说。
“不,我并没有说你是。一场地震也并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
但记者们报道它)人们想要知道。"
“如果我拒绝跟他们谈,会怎么样呢?
“这种选择可不高明,”山姆回答。“他们会走开,出版令人
难以置信的谣言。当你离开医院时,他们会围住你。他们会把话
筒伸到你的面前,好像你是个参议员或是社会头子。嗯?"
约翰尼想了想:“布莱特在那里吗?"
“在."
“如果我叫他上来怎么样?他可以得到所有情况,把它转给
其他人。”
“你可以这么做,但其他人会感到很不高兴,而一个不高兴
的记者将是你的敌人。尼克松使他们很不高兴,他们把他撕成碎
片。”
“我不是尼克松。”约翰尼说。
魏泽克咧嘴笑起来。“感谢上帝。”他说。
“你说怎么办?”约翰尼问。
当约翰尼穿过旋转门走进西大厅时,记者们站起身,拥向前
来。他穿着一件开领白衬衫和一条太肥的蓝色牛仔裤。他脸色苍
白,但很镇静。脖子上手术后留下的伤痕很明显。闪光灯冲他喷
着热气,使他眯起眼睛。记者们七嘴八舌地提出问题。
“注意!注意!"山姆·魏泽克喊道。“这是一个正在康复的病
人!他要做一个简短的声明,然后将回答你们的一些问题,但你
们必须遵守秩序!现在向后退,让他呼吸!"
电视灯光继续照着,把西大厅罩在一片奇怪刺眼的光中。医
生和护士们聚集在门口看着。约翰尼避开灯光,怀疑这就是人们
所说的聚光灯。他觉得这些都像一场梦。
“你是谁尸一位记者冲魏泽克喊道。
“我是山姆;魏泽克;这个年轻人的医生,上报时这名字就变
成了某某人了。”
传来一阵笑声,气氛缓和了一些。
“约翰尼,你没事儿吗?”魏泽克问。现在刚到晚上,他预见
到艾琳厨房着火这件事显得非常遥远和微不足道,成了回忆中的
回忆。
“没事儿。”他说。
“你的声明是什么?"一位记者喊道。
“啊,”约翰尼说,“是这样的。给我做恢复体力治疗的是位
叫艾琳·马冈的女医生。她是位非常可爱的女士,她在帮助我康
复。你们知道,我发生了一次车祸,而且……”一台电视摄像机
推近前来,直对着他,把他吓了一跳……。·而且我非常虚弱。
我的肌肉毫无力气。今天早晨,我们在恢复体力治疗室,刚刚做
完规定动作,我有一种感觉,她的房子着火了。更确切地说
……”天哪,你在说什么!“我觉得她忘了关她的炉子,厨房的
窗帘要被火烧着了。于是我们去给消防队打了个电话,整个事情
就是这样。”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记者们在回味那些话一我有一种感
觉,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然后开始连珠炮似地提问,吵吵嚷嚷
的一片,什么也听不清。约翰尼无助地向四周望望,茫然不知所
措。
“一次一个人提问!”魏泽克说,“举起手提问!你们没上过
学?”
手臂举起来,约翰尼指指戴维·布莱特。
“你认为这是一次超自然的体验吗,约翰尼?"
“我认为这是一种感觉。”约翰尼回答说,“我正在做仰卧起
坐,刚做完。马冈小姐伸手拉我起来,我就知道了."
他指指另一个人。
“我是麦尔·阿伦,波特兰德《星期日电讯报》的。那是一幅
图画吗?在你脑中的一幅图画吗?”
“不,根本不是。”约翰尼说,但他完全不记得那像什么。
“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吗,约翰尼?”一位穿着便服的年轻女
人间。
“是的,发生过几次."
“你能告诉我那几次吗?"
“不,我不想说。”
一位电视记者举起手,约翰尼冲他点点头。“史密斯先生。
在你发生车祸和昏迷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约翰尼犹豫了一下。
屋里非常安静。电视灯光像赤道上的太阳一样照得他脸上发
热。“没有。”他说。
又是一连串问题。约翰尼又无助地看着魏泽克。
“安静!安静!”他吼道。当喧闹声停下来后,他看着约翰
尼,“你完了吗,约翰尼?”
“我再回答两个问题,”约翰尼说,“然后……真的……今天
太累了……你有什么问题,女士?”
他谓着一个肥胖的女人,她挤在两个年轻记者之间。“史密
斯先生,”她的声音非常响亮,像喇叭似的,“谁会是民主党明年
的总统候选人?”
“我无法告诉你。”约翰尼说,对这问题大吃一惊,“我怎么
会知道呢?"
更多的手举起来。约翰尼指着一个穿着黑西服,个子很高。
脸色阴沉的男人。他向前跨了一步。他显得很一本正经。
“史密斯先生,我是罗戈尔·杜骚特,来自列文斯通的《太阳
报》,我想问一下,你知道为什么你有这种特异功能吗?如果你
真有的话。为什么,史密斯先生?"
约翰尼清清嗓子:“我对你的问题的理解是……你在要求我
证明我不明白的东西。我做不到。”
“不是证明。史密斯先生,只是解释."
他认为我在骗他们。或企图骗他们。
魏泽克走到约翰尼身边。“我也许能回答这问题."他说,
“我或许至少能解释这问题为什么无法回答。”
“你也有超自然能力吗?杜骚特冷冷地问。
“是的,所有的神经科医生都应该是,这是必备的条件。”魏
泽克说。下面爆发出一阵笑声,杜骚特脸红了。
“女士们先生们,这个人昏迷了四年半。我们这些研究人脑
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醒过来,原因很简单,我们并不了解昏迷
到底是什么。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并不了解一个青蛙的大脑或一
个蚂蚁的大脑,你们可以引用我的这些话……瞧,我是很大无畏
的,对吗?"
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他们喜欢魏泽克。但杜骚特没有笑。
“你们还可以引用我的话,说我相信这个人现在拥有一种很
新奇的能力,或一种非常古老的能力。为什么?如果我和我的同
事不了解蚂蚁的大脑,我能告诉你为什么吗?我不能。但是,我
能告诉你们一些有趣的事,这些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关系。
约翰·史密斯大脑的一部分受到损伤,无法修复——非常小的一
部分,但大脑的所有部分都是极为重要的。他称这一部分为他的
‘死亡区域’,显然,那里储藏着很多记忆,这些被抹去的记忆包
括街道和高速公路的名称。它是一个大集合中的小子集。失去这
个小子集,造成了一部分语言和视觉能力的丧失。
“与之相应的,约翰·史密斯大脑的另一小部分似乎醒来了。
这一小部分在大脑半球的顶叶处,是大脑‘传递’或‘思考’的
部位之一。史密斯大脑这一部分的电波反应跟正常的不符,嗯?
这是多出了什么东西。大脑半球的顶叶与触觉有关——具体情况
我们还不清楚一而且它离大脑识别形状和结构的那个区域很
近。据我自己观察,约翰尼的‘瞬间意念’总是在某种触摸之后
出现的."
一片沉默。记者们在奋笔疾书。电视摄像机刚才一直对着魏
泽克,现在又拉回来把约翰尼也包括进去。
“是这样的吗,约翰尼?”魏泽克又问。
“我猜……”
杜骚特突然从记者群中挤出来。有那么一瞬,约翰尼以为他
要过来反驳。然后他看到杜骚特正从他脖子上取下什么东西。
“让我们证明一下。”他说。他举着一个带着金链的奖牌。
“我们不允许做这种事,”魏泽克说。他紧紧皱起浓密的眉
毛,严厉地盯着杜骚特,就像摩西一样,“这个人不是马戏团杂
耍演员,先生!”
“你可以欺骗我。”杜骚特说,“他也许能,也许不能,对吗?
当你忙于告诉我们有趣的事时,我也在忙于告诉自己。我告诉自
己这些家伙从来不能按要求表演,因为他们都是些骗子。”
约翰尼看看其他的记者。除了布莱特显得很难为情外,其他
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观看。突然,他觉得像一个在斗兽场上的基督
徒。他想,他们都是赢家。如果我能告诉他某些事,他们会得到
一个头版新闻。如果我不能,或拒绝尝试,他们会得到另一种新
闻。
“怎么样?”杜骚特问。奖牌在他的拳头下前后摇摆。
约翰尼看看魏泽克,但魏泽克正很厌恶地看着另一边。
“把它给我。”约翰尼说。
杜骚特把它递过来。约翰尼把奖牌放在手掌上。这是一枚圣
·克里斯托弗奖牌。他把金链子堆到奖牌上面,握住它。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又有几个医生和护士加入到站在门口的
医生护士群中,有些人穿着便装,正准备下班回家。一群病人站
在通向一楼电视和游戏室的走廊顶端。晚上来探望病人的一些人
从大厅走过来。一种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约翰尼默默地站着,穿着白衬衫和肥大的蓝牛仔裤,显得苍
白削瘦。他紧紧握着圣·克里斯托弗奖牌,手腕上的肌肉在电视
灯光下清晰地显露出来。在他面前站着杜骚特,一本正经地注视
着约翰尼。那一瞬间似乎漫长得没有止境。没有人咳嗽或低语。
“哦,”约翰尼轻声说……接着:“是这样吗?”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看着杜骚特。
“怎么样?杜骚特问,但他声音中的自信突然消失了。回答
记者提问的那位疲倦。不安的年轻人似乎也消失了。约翰尼嘴唇
上挂着一丝微笑,但那是冷笑。他的蓝眼睛变暗了,显得冷淡。
遥远。魏泽克看到了,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他后来告诉他的妻
子,那是一个人通过高倍显微镜看有趣的草履虫标本时的表情。
“这是你姐姐的奖牌,”他对杜骚特说,“她名叫安妮,但大
家都叫她特瑞。她是你姐姐,你爱她。你几乎崇拜她走过的土
地。”
突然,约翰·史密斯的声音可怕地高上去,变成了一个少年
沙哑。不自信的声音。
“当你穿过斯里本大街,特瑞,或当你跟那家伙在汽车里调
情时,别忘记,特瑞……别忘记……”
那个问约翰尼谁是明天民主党候选人的胖女人发出一声惊恐
的呻吟。一位电视摄像师用沙哑的声音说:,‘天哪!,,
“住口!"杜骚特低语道。他的脸变成一种病态的灰色,眼睛
突出,唾液在他下嘴唇上闪着光,像镀了铬一样。奖牌的链子缠
在约翰尼的手指上,杜骚特伸手去抓,但他的手毫无力气。奖牌
前后摇摆,闪着催眠似的光。
“记住我,特瑞,”少年的声音恳求道,“保持清白,侍瑞
……求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保持清白……”
“住口住口你这狗杂种!”
现在约翰尼又用他自己的声音说话了:“速度很快,是吗?
她死于一次心脏病发作,当时二十六岁。但她戴了它十年。她记
得你。她从没忘记。从没忘记……从没……从没……从没。”
奖牌从他手指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悦耳的声音。约
翰尼凝视着空中,他的脸镇静而冷漠。一片死寂中,社骚特在他
脚下摸索着奖牌,声音沙哑地鸣咽着。
灯响了一下,约翰尼的脸又恢复了原样,脸上显出了恐惧的
表情,然后又是怜悯。他笨拙地跪到杜骚特身边。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并不是……”
“你这个卑鄙的骗子!”杜骚特冲他尖叫道,“这是谎言!全
是谎言!全是谎言!”他往约翰尼脖子上打了一拳、约翰尼摔倒
了,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眼冒金星。
一阵骚动。
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杜骚特猛地挤进人群,向门口冲去。人
们挤在杜骚特和约翰尼身边。他透过一大片脚和鞋看到杜骚特。
这时魏泽克来到他身边,扶他坐起来。
“约翰,你没事儿吧?他打伤你了吗?”
“没我伤他伤得那么厉害。我没事儿。”他挣扎着站起来。两
只手——也许是魏泽克的,也许是别人的——帮了他一下。他感
到头晕、恶心,几乎是一种厌恶。这是一个错误,一个可怕的错
误.
那个胖女人尖叫起来。约翰尼看到杜骚特跪倒在地,抓着那
个胖女人的袖子,接着慢慢向前摔倒在门边的地上,一只手仍握
着圣·克里斯托弗奖牌。
“晕倒了,”有人说,“晕倒了。天哪。”
“是我的错,”约翰尼对山姆·魏泽克说、羞愧和眼泪堵住了
他的嗓子,“全是我的错。”
“不,”山姆说,“不,约翰."
但这是他的错。他挣脱魏泽克的手,走到杜骚特躺的地方。
杜骚特现在已经醒来,恍恍忽忽地冲着屋顶眨着眼睛。两个医生
走到他躺的地方。
“他没事儿吧?”约翰尼问。他转头看穿着便服的女记者,她
从他身边躲开,一丝恐惧掠过她的脸。
约翰尼转向那位提过问题的电视记者。他突然很想向谁解释
一下、“我并不想伤害他。”他说,“我向天发誓,我根本不想伤
害他。我不知道……”
电视记者退了一步。‘:不,”他说,“当然你不想。他自己找
的,谁都能明白这一点。只是……别碰我,好吗?"
约翰尼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嘴唇发抖。他仍然很震惊,但开
始明白了。嗅,是的。他开始明白了。电视记者试图笑笑,但只
难看地咧咧嘴。
“别碰我,约翰尼。求求你。”
“不是这样的。”约翰尼想说什么,但说不下去。
“别碰我,约翰尼,好吗?
电视记者退到摄影师正在收拾机器的地方。约翰尼站在那里
看着他,开始全身发抖。
“这对你有好处,约翰。”魏泽克说。一个护士站在他身后,
像个白色的幽灵,推着一辆装满药品的小车,上面全是镇静剂。
“不,”约翰尼说。他仍在发抖,现在又冒了冷汗,“再不要
打针了,我已经受够了。"
“那么吃片药."
“药也不吃."
“药能帮助你睡觉."
“他能睡着吗?那个杜骚特?”
“他自作自受。”护士低声说。魏泽克转脸看着她,她吓得一
缩头。但魏泽克狡黠地微微一笑。
“她说得对,是吗?”他说,“那家伙自作自受。他以为你在
骗人,约翰。好好睡一觉,你就能正确看待这件事了。”
“我会自己睡的."
“约翰尼,求求你了。”
时间是十一点十五。病房那边的电视刚刚关掉。约翰尼和山
姆一起看的新闻报道,那条新闻就放在福特否决议案新闻之后,
排在第二。我的新闻更富于戏剧性,约翰尼想,既觉嫌恶又觉得
有趣。一个秃顶的共和党人对国家预算说些陈词滥调,这新闻显
然不如约翰尼的新闻更有趣。那条新闻结束是杜骚特一只手握着
他姐姐的奖牌,向前扑倒在地,另一只手抓着女记者的袖子,就
像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一根稻草一样。
当电视主持人接着报道狗和四百磅毒品的新闻时,魏泽克离
开了一会儿,回来后告诉约翰尼,在新闻结束之前,医院就全是
打给他的电话。几分钟后,护士推着药品车上来了,这使约翰尼
相信山姆刚刚不仅仅是去看看有多少电话打进来,还到护士办公
室去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
魏泽克低声咒骂着:“我告诉他们一个电话也别转进来。别
接电话,约翰,我会……”
但约翰尼已经接了。他听了半刻,点点头。“好,很好。”他
一只手捂住话筒,“我爸爸的电话。”,他说。他的手从话筒上挪
开,“你好,爸爸,我猜你……”他听着,嘴边的笑容消失了,
显示出一种恐惧的表情。他的嘴唇在发抖。
~“约翰,怎么了?”魏泽克厉声问道:
“好吧,爸爸,”约翰尼几乎是耳语似他说,“好,坎布兰德
总院。我知道它在哪儿。好吧,爸爸……”
他说不下去了,他眼睛没有泪,但很亮。
“我知道,爸爸,我也爱你。我很抱歉。”
倾听。
“是的,是的,”约翰尼说,“我会见到你的,爸爸。是的,
再见。”
他挂上电话,用手掌边缘捂住眼睛;使劲揉着。
“约翰尼?”山姆探过身,拿过他的一只手,轻轻握着,“是
你母亲出事了吗?”
“是的,是我母亲。"
“心脏病发作?"
“中风。”约翰尼说,魏泽克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在看电
视新闻……他们一点也没想到……我出现了……她就中风了。天
哪,她在医院。如果我父亲再出事了,我们三人可都完了。”他
大笑一声,眼睛在山姆和护士身上转来转去;“这是一个很好的
才能,”他说,“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它。”又笑起来,笑声像是尖
叫。
‘她情况有多严重?”山姆问。
“他不知道。”约翰尼两腿从床上伸下来。他穿着医院的长
袍,光着脚。
“你想干什么?”山姆厉声问道。
“你看呢?"
约翰尼站起来,山姆似乎想要把他推回床上。但他只是看着
约翰尼一跛一跛地走向衣橱。“别瞎闹了。你还不能离开,约
翰。”
约翰尼并不在乎护士在场——她们已经无数次地看到过他的
光屁股——他让长袍滑到脚上。他的膝盖后面全是歪歪扭扭的伤
痕,一直延伸到小腿。他开始在衣橱里找衣服,拿出他在新闻发
布会上穿过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约翰,作为你的医生和朋友,我绝不允许你这么做。我告
诉你,这是发疯了!”
“你不允许就不允许,我还是要去!”约翰尼说。他开始穿衣
服。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他陷入恍忽状态时一样。护士张开了嘴。
“护士,你可以回你的办公室了."山姆说。
她退到门口,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很勉强地离开了。
“约翰尼,”山姆说。他走过,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
不能这么干。”
约翰尼挣脱他的手。“我就是要这么干."他说,“她是在看
电视时中风的。”他开始系扣子。
“你催她吃药,但她不吃。”
约翰尼盯着魏泽克一会儿,然后又继续系扣子。
“如果今晚不中风,它还是会发生的,明天,下星期,下个
月……”
“或明年,或十年以后。”
“不。不可能十年以后,连一年后都是不可能的。你知道这
一点。为什么你这么急于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呢?因为那个自以
为是的记者?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怜呢?一种相信你受到诅
咒的冲动呢?
约翰尼的脸扭成一团:“她是在看我的时候中风的。你不明
白这一点吗?你他妈笨得连这都不懂吗?"
“她正准备做一次艰苦的旅行,去加利福尼亚,这是你自己
告诉我的。参加某种座谈会。从你所说的看,那是一种非常情绪
化的事情。是吗?是的。那时肯定会中风的。中风并不是晴天霹
雳,约翰尼。”
约翰尼穿好牛仔裤,然后坐下,好像穿衣服耗尽了他的气
力。他的脚仍然光着。“是的,”他说,“是的,你可能是对的."
“明白了!你明白了!感谢上帝!”
“但我还是要去,山姆。”
魏泽克摊开双手:“去做什么?她在医生和上帝手里。情况
就是这样。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明白。”
“我爸爸会需要我的,”约翰尼轻声说,“我也明白这一点."
“你怎么去?现在几乎是半夜了。”
“坐公共汽车。我叫辆出租到‘彼得蜡烛’那里,那里有长
途汽车,是吗?"
,‘你不必那么办。,,山姆说。
约翰尼在椅子下面摸他的鞋子,没有找到。山姆在床上找到
了,递给他。
“我开车送你过去。”
约翰尼抬头看看他:“真的吗?"
“如果你吃一点儿镇静剂的话,我真的送你."
“但你的妻子……”在混乱中他意识到,他对魏泽克个人生
活的惟一了解就是他母亲住在加利福尼亚。
“我离婚了。”魏泽克说,“一个医生必须在晚上任何时候出
去……除非他是一个脚病医生或皮肤病医生,嗯?我妻子总是看
到床半空着,所以她用另一个男人填满它。”
“对不起。”约翰尼难为情他说。
“你花了大多的时间说对不起了,约翰."山姆的脸很温柔,
但他的眼睛很严厉,“穿上你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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