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尼走上木头台阶,那上面的雪已扫净,撤了盐。他走进
一扇门,来到门口的走廊,那里贴着通知,说二月三日杰克逊镇
在这里举行一次特别会议。还有一张通告,说格莱克。斯蒂尔森
即将来访,并有一张他本人的照片,头上歪戴着安全帽,咧着嘴
得意地笑着。在通往会议厅的绿色门右边,有一块牌子,那正是
约翰尼期待的,他默默地看了它几秒钟,嘴里呼出白气。这块牌
子放在木架子上,写道:“今天驾驶员检测,请准备好证件。”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热烘烘的,点着一个大火炉,上个
警察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警察穿着一件滑雪衫,没拉上拉链。桌
上摊着文件,还有一个检查视力的设备。
警察抬头看着约翰尼,他感到心往下一沉。
“有什么事吗,先生?"
约翰尼摸摸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我想四处看看,不知可
不可以,”他说。“《美国》杂志派我来的。我们要拍缅因州。新
罕布什尔州和佛蒙特州的市政厅建筑,需要拍很多照片。”
“去拍吧,”警察说。“我妻子一直读《美国》杂志。我觉得
很没意思。”
约翰尼微微一笑:“新英格兰建筑有一种……严肃的倾向。”
"严肃?”警察怀疑地重复道,然后让这话溜过去了,“下一
个”
一个年轻人走近警察坐的桌子。他把考试卷交给警察,后者
接过来说:“请往探视器里看,辨别我让你看的交通标志和信
具”
年轻人往探视器中看着。警察把一份答案纸放在年轻人的考
试纸上。约翰尼沿着杰克逊市政厅中间的走道往前走,拍了一张
讲台的照片。
“停车标志,”他后面的年轻人说。“下一个是交通信息标志
……不许向右拐,不许向左拐,像那个……”
他没有想到市政厅会有警察,作为道具的照相机,里面连胶
卷都没放。但是现在退出已经太晚了。今天是星期五,如果不发
生意外的话,斯蒂尔森明天就会到这里。他会回答问题,倾听杰
克逊人们的建议。会有一大批随从跟着他。两个助手,两个顾问
——还有几个穿着套装和运动上衣的年轻人,这些人不久前还穿
着牛仔裤,骑着摩托车。格莱克·斯蒂尔森仍然坚信贴身保镖的
作用。在特里姆布尔集会上,他们有截短的撞球杆。现在他们带
者枪吗?一个美国众议员获准带枪很困难吗?约翰尼不这么想。
他只会有一次好机会,他必须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所以勘查一
下地形是很重要的,看看他是应该在这里杀斯蒂尔森呢,还是最
好在停车场等着,车窗摇下,枪放在腿上。
所以他来了,现在他在这里,勘查地形,离他不到三十英尺
的地方,一个州警察正在进行驾驶员考试。
他左边有个公告牌,约翰尼举起没装胶卷的照相机对它按了
下快门——到底他为什么不花两分钟时间买一卷胶卷呢:公告牌
上全是小镇琐碎消息:烤豆晚餐、中学比赛,狗领执照的消息,
当然,还有更多的有关格莱克的消息。一条告示说杰克逊的镇长
正在寻找会速写的人。约翰尼研究着这张告示,好像它很有趣一
样,同时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刍然,如果杰克逊镇不可能的话,他可以等到下一周,斯蒂:
尔森会在乌泼生镇做同样的事。或下下周,在特里姆布尔。或下
下下周。或永远不。
应该是这周。应该是明天。
他拍了角落的火炉,然后向上看。上面有个阳台。不——不
完全是个阳台,更像一个过道,有齐腰高的栏杆和宽宽的白色木
板,上面刻着小小的菱形孔和花体字。一个人可以蹲在栏杆后
面,通过那些菱形孔向外看。在恰当的时刻,他只要站起来...
“这是什么牌子的相机?”
约翰尼转过头,相信一定是警察。警察会要求看他没装胶卷
的照相机,然后他会要求看他的身份证,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但不是警察。是那个参加驾驶员考试的年轻人。他大约二十
二岁,头发很长,眼睛很开朗。他穿着一件皮上衣和一条退色的
牛仔裤。
“尼康。”约翰尼说。
“好相机)我是一个真正的照相机迷。你为《美国)杂志工
作多久了?”
“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约翰尼说。“我向他们提供作品,
有时为《乡村杂志),有时为《新英格兰)。”
“没有全国性的,像《人民》或《生活)?"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你的焦距是多少?”
焦距是什么?
约翰尼耸耸肩。“我主要靠耳朵。”
“你的意思是靠眼睛吧。”年轻人微笑着说。
“对,靠眼睛。”孩子,走开,请走开吧。
“我对自由撰稿人很感兴趣,”年轻人说,咧嘴一笑。“我的
梦想是有一天拍一张伊瓦·吉玛的升旗照片。”
“我听说那是事先安排好的。”约翰尼说。
“也许,也许是的。但那是一张经典照片。UFO着陆的第一
张照片怎么样!我很想拍一张那样的照片。我拍了许多照片。你
在《美国》跟谁联系?”
约翰尼现在冒汗了。“实际上,他们跟我联系,”他说。“这
是……”
“克劳森先生,你现在可以过来了,”警察说,听上去很不耐
烦。“我要跟你核对一下答案。”
“啊,叫我了,”克劳森说。“再见。”他急忙跑过去,约翰尼
轻了口气。该赶紧离开了。
他又“拍”了两三张照片,以免显出匆忙,但他几乎不知道
自己拍的是什么。然后他离开了。
那个年轻人克劳森已经忘记了他。他显然没有通过笔试,他
在激烈地跟警察争辩,后者只是摇头。
约翰尼在市政厅的人口处停了一下。他左边是衣帽间。右边
是一扇关着的门。他推推门,发现没有锁。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到
上面。当然。办公室就在上面,走廊也在上面。
他住在杰克逊旅馆,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小旅馆、在主要街道
上。它曾被仔细地装修过,装修显然花了不少钱,但旅馆主人可
能认为可以收回成本,因为这里新建了杰克逊山滑雪场。但滑雪
场破产了,现在这可爱的小旅馆也奄奄一息了。夜班服务员在对
着一杯咖啡打吨,这时约翰尼走了出来,左手拎着公文箱,这是
星期六早晨四点。
昨晚他几乎没有睡,半夜后迷糊了一会儿。他做梦,梦见又
回到1970年。他又和莎拉站在命运轮前,他又感到那种疯狂的。
巨大的力量。他可以闻到烧橡胶的味道。
“喂,”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轻轻说道。“我很高兴看到这家伙
被打败。”他转过身,看到是弗兰克·杜德,穿着他闪亮的黑雨
衣,他的喉咙被割开了,血淋淋的,像咧开的嘴巴,眼睛愉快地
闪着光。他吓坏了,把头转向小摊——但现在摊主是格莱克。斯
蒂尔森,正冲他意味深长地咧着嘴笑,头上歪戴着黄色安全帽。
“喂——喂——喂,”斯蒂尔森吟唱道,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而不
祥。“把它们放到你想放的地方。你说什么?想要赢?"
是的,他想要赢。但当斯蒂尔森让命运轮转起来时,他看到
外面的一圈全变成绿色的了。每个数字都是两个零。每个数字都
是庄家赢的数。
他猛地醒来,再也睡不着了,通过结霜的窗户看着黑漆漆的
外面。前天他到达杰克逊镇时的头疼消失了,他感到虚弱,但很
镇静。他手放在膝盖上坐着。他没有想格莱克,斯蒂尔森,他在
想过去。他想起他母亲把一个创可贴贴在他划破的膝盖上;他想
起狗把奈丽祖母可笑的衣服的后面撕开,他大笑起来,维拉狠狠
地打了他一下,订婚戒指上的宝石划破了他的额头;他想起父亲
教他怎么装鱼饵,说:这不会弄伤虫子的,约翰尼——至少我认
为不会。他想起七岁时,父亲给他一把折叠小刀,作为圣诞节礼
物,并且非常严肃他说,我相信你,约翰尼。所有那些回忆都汹
涌而至。
现在他走进寒冷的凌晨,他的鞋在雪地上吱吱作响。他呼出
的气成了白色的,月亮已经落下,但黑暗的天空繁星密布。上帝
的珠宝盒,维拉总是这么称呼它。约翰尼,你在看上帝的珠宝
盒。
他沿着主街向前走,在杰克逊邮局前停了下来,从上衣口袋
里摸出几封信。给他父亲的信,给莎拉的信,给山姆·魏泽克的
信,给伯曼的信。他把公文箱放在两腿之间,打开黑砖房前的邮
筒,停了一下,然后把它们全都投了进去。他可以听到信落下的
声音,这肯定是杰克逊镇今天最早的一批信,那声音给他一种奇
怪的终结感。信已经寄出,现在已无法停止了。
他又拎起公文箱,继续向前走。惟一的声音就是他的鞋踩在
雪上的吱吱声。银行门上的大温度计显示屋外温度是三度,寒冷
的空气让人不想动,这种感觉是新罕布什尔州的早晨独有的。路
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停着的汽车车窗上蒙着一层霜,黑乎乎
的窗户,拉着窗帘。约翰尼觉得这些显得既可怕又神圣,他抑制
住这种感觉。他做的并不是神圣的事。
他穿过贾斯柏大街,市政厅就在那里,优雅地立在那里,盖
满了雪。
如果前门锁上了怎么办,你这聪明的家伙?
嗯,他会想办法解决的。约翰尼向四周望望,没有人看见
他。当然,如果是总统到这里来,那就完全不同了。这地方从昨
天晚上就会封锁起来,里面也已经派人把守了。但这只不过是一
位众议员,是四百位众议员中的一个;不是什么大人物。还不是
大人物。
约翰尼走上台阶,推推门,很容易地拧动把手,他走进寒冷
的人口,关上门。现在头又开始疼起来,随着心跳咚咚地疼。他
放下公文箱,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揉揉太阳穴。
突然传来低低的尖叫声。衣帽间的门慢慢开了,然后一个白
色的东西从阴影中向他扑来。
约翰尼差点儿叫起来。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那是一具尸
体,像恐怖电影中那样从壁橱中掉了出来。但那只不过是一个很
厚的木牌,上面写着:“考试前请准备好证件。"
他把它放回原处,然后转向通向楼上的那扇门。
这扇门现在锁着。
他弯下腰,借助从一个窗户传来的微弱的路灯光,仔细打量
着锁。这是一个弹簧锁,他认为他可以用一个衣架打开它。他从
衣橱中找到一个衣架,把衣钩塞到们缝里。他把衣钩拉到锁上,
开始摸索。现在他的头剧烈跳动。最后衣钩挂住了锁,他听到弹
簧叭地一声响,门开了。他拎起公文箱走了进去,手里仍然拿着
衣架。他把门关好锁上,踏上窄窄的楼梯,楼梯发出吱吱的声
音。
在楼梯上面,有一条短短的走廊,两边有几扇门。他走过镇
长办公室和行政委员办公室,走过税务办公室、男厕所。穷人救
济办公室和女厕所。
走廊尽头有一扇没有标记的门。门没有锁,他走进去来到会
议厅上方后面的过道,下面的会议厅一览无余,全是斑驳的阴
影.他关上门,空旷的大厅里传来一阵回音,使他打了个冷战。
他沿着过道先向右转,然后又向左转,脚步声也引起一声声回
响.现在他沿着大厅的右手一侧走,高出地面大约二十五英尺。
他在火炉上方位置停下, 正对着讲坛,斯蒂尔森五个半小时后将
会站在那里。
他盘腿坐下休息一会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想要平息住头
疼。火炉没有点火,他感到非常冷。
当他感到好了一点时,用手打开公文箱上的锁。锁咯喳一声
开了,像他的脚步声一样引起一阵回响,只是这次的声音像枪声
一样。
西部的正义,他胡思乱想道;这是陪审团认定克劳汀。朗格
特射死她的情人有罪时,检察官说的话。她发现了什么是西部的
正义.
约翰尼低头看着公文箱,揉揉眼睛。他的眼睛模糊了一下、
然后又清晰了。他从他坐着的木板上得到了一个印象,一个非常
旧的印象,如果它是照片的话,应该是暗褐色的。人们站在这
里,吸烟,谈笑,等着镇会议的开始。那是1920年?1902年?
有一种幽灵般的东西让他感到不安。一个人在谈论威士忌的价
格,并且用一根牙签挖鼻子另外——
另外两年前他毒死了他妻子!
约翰尼打了个冷战。不管这印象是什么,它都无关紧要了。
那个人早已死了。
步枪闪闪发光。
战争时期人们这么做,会得到奖章的,他想。
他开始把枪组装起来。每个咯嚓声都引起一阵回响,就像手
枪声。
他装上五颗子弹。
他把枪放在腿上。
等待。
天慢慢亮了。约翰尼打了个盹,但现在太冷了,已经打不成
吨了。他一睡觉就做梦。
刚过七点他彻底醒了过来。下面的门砰地一声打开了,他赶
忙闭上嘴,免得喊出,谁在那儿?
是管理员。约翰尼把一只眼睛凑近栏杆上的菱形小孔,看到
一个粗壮的。穿着一件厚厚的海军呢子短大衣的男人,他怀抱着
木柴,正从中间过道上走来。他正哼着“红河谷”。他咚地一声
把怀里的木柴扔进木柴箱,然后消失在约翰尼下面,接着他听到
火炉的门打开的声音,
约翰尼突然想到他呼出的白色。假如管理员抬起头呢?他能
听到吗?
他试图放慢呼吸速度,但这使他的头疼得更厉害了,使他的
眼睛也模糊起来。
现在能听到揉纸的声音,接着是划火柴的声音。寒冷的空气
中传来一丝硫磺味。管理员继续哼着“红河谷”,然后突然大声
唱起来:“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明亮的眼睛
和甜蜜的微…”
现在传来僻啪声。火点着了。
“很好,你这家伙,”管理员就在约翰尼下面说,然后砰地一
声炉门关上了。约翰尼两手按着嘴巴,突然感到一种自杀式的快
乐。他看到自己从过道地板上站起来,苍白。瘦削,像个幽灵。
他看到自己张开手臂和手指,像翅膀和爪子一样,用空洞的声音
向下喊道:“很好,你这家伙。"
他手捂着嘴,忍住笑。他的头像个充满热血的西红柿一样跳
动。他的眼睛紧张得非常模糊。
突然他非常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摆脱那个用牙签挖鼻子的印
象,但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天哪,如果他打喷嚏怎么办?
、、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可怕尖锐的响声充满大厅,像一根
尖细的钉子·一样钉进约翰尼的耳朵,使他的头震动起来。他张开
嘴要喊一一:
声音突然没有了。
约翰尼通过菱形小孔向外看,发现管理员正站在讲台上摆弄
一个话筒。话筒线连着一个小便携式放大器。管理员从讲台走到
下面,把放大器搬得离话筒远一些,又摆弄了一下上面的旋钮。
他又回到话筒边,再次打开话筒。又发出一声尖利的响声,这次
比较低,很快就消失了。约翰尼两字接着前额,使劲揉着。
管理员用拇指敲敲话筒,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听上去
就像往棺材盖上打了一拳。然后他的歌声通过放大器传了过来,
变得怪声怪气的:“他们说你要离开家乡……”
住口,约翰尼想要喊叫。噢,请住口,我都快发疯了,你不
能住口吗?
歌声啪地一声结束了,然后管理员用他正常的声音说:“很
好,臭婊子."
他又走出约翰尼的视线。传来撕纸和扑扑的声音,管理员又
出现了,吹着口哨,抱着一叠小册子。他开始沿着长凳分发小册
卞。
当他发完后,管理员扣好衣服,离开了大厅。门砰地一声关
上。约翰尼看看他的手表。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市政厅暖和了
一·点儿。他坐着等候,头仍然很疼,但奇怪的是,它比较容易忍
受了。他能告诉自己的就是,这样的折磨不会再持续多长时间
]。
四
九点钟,门又砰地一声打开了,把他从迷糊中惊醒,他双手
紧紧抓住步枪,然后又放松了。他凑近菱形孔向外看。这次是四
个人。一个是管理员,他的大衣领翻起来。另三个人套装外面穿
着薄大衣。约翰尼感到心跳加速,其中一人是索尼·艾里曼,他
的头发剪短了,梳得很整齐,但那湛蓝的眼睛没有变。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问。
“你自己看吧。”管理员说。
“别不高兴,朋友。”一个人回答说,他们走到大厅的前面。
其中一人打开放大器,又关上,显然很满意。
“这里的人们把他当成皇帝一样."管理员咕噜道。
“他是,他是皇帝,”第三个人说——约翰尼在特姆布尔集会
上见过那人。“你还不知道吗,老伯?”
“你到楼上看过吗?艾里曼问管理员,约翰尼一下子全身冰
凉。
“楼梯口的门锁着,”管理员回答道。“我推了一下,跟过去
一样."
约翰尼默默地感谢门上的弹簧锁。
“应该检查一下。”艾里曼说。
管理员发出愤怒的笑声,"我不懂你们这些家伙,”他说。
“你们怕什么?歌剧里的鬼怪?”
“算了,索尼,”约翰尼认为他见过的那个人说。“上面没有
人。我们到拐角餐厅坐坐,可以喝一杯咖啡."
“没有咖啡,”索尼说。“那儿全是他妈的泥。先上楼看看的
确没有人,穆齐。我们要按规矩办事。”
约翰尼舔舔嘴唇,握紧步枪,他打量着窄窄的过道,他右边
是一堵墙,左边通往那些办公室,如果他走动,他们会听见的。
这个空旷的市政厅像个天然的放大机。他陷入困境。
下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大厅和人口之间的门打开和关上的
声音。约翰尼全身冰凉,绝望地等待着。就在他下面,管理员和
另外两人在交谈,但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的脑袋像个发动
机一样在他脖子上慢慢转动,他盯着过道,等着索尼·艾里曼称
为穆齐的人出现在过道头。他厌倦的神情会突然变成震惊和不敢
相信,他的嘴巴会张开:喂,索尼,这里有个人!
现在他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穆齐上楼的声音。他试着想别的
事,随便什么事,但什么也想不起。他们将要发现他,不到一分
钟就会发现他,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不管他做什么,他的机
会已经快完了。
门打开又关上,开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颗汗珠从
约翰尼额头滴落下来,落到他牛仔裤裤腿上。他记得过来时的每
扇门。穆齐已经检查过镇长办公室。行政委员办公室和税务办公
室。现在他在打开男厕所的门.现在他在检查穷人救济办公室,
现在是女厕所,下一个就会是通往过道的门。
门开了
当穆齐走近过道的栏杆时,楼梯上又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索尼?你满意了吗?”
“一切都好吗?"
“就像他妈的垃圾场。”穆齐说,下面爆发出一阵笑声。
“好吧,下来喝咖啡吧。”第三个人说。真不可思议。门又关
上了。脚步声又退回到走廊,接着下了搂梯回到大厅。
约翰尼一下子全身无力,眼前一片模糊。他们出去喝咖啡时
砰地关上门.这声音让他清醒了一点儿。
下面,管理员评论道:“一群狗娘养的."然后他也离开了。
接着的二十分钟里,只有约翰尼一个人。
五
上午九点三十分左右,杰克逊镇的人们开始走进市政厅.最
先进来的是三个老女人,她们穿着正式的黑礼服,在一起叽叽喳
喳说个不停。约翰尼看到她们挑离火炉最近的座位坐下——几乎
脱离了他的视野一一拿起放在座位上的小册子。小册子似乎全是
格莱克·斯蒂尔森的照片。
“我很喜欢这个人,”其中的一个女人说。“我三次得到他的
签名,今天还要让他签名,一定要让他签."
对格莱克·斯蒂尔森就说了这些。女人们接着讨论即将到来
的星期日老人之家的活动。
约翰尼差不多刚好在火炉上面,从太冷变得太热。趁着斯蒂
尔森的保缥离开和第一批小镇居民到达之间的空隙,他脱去夹克
和外面的衬衫。他不停地用手帕擦去脸上的汗,手帕上既有汗又
有血。他的坏眼睛又出血了,他的眼睛不停地被血模糊。
下面的门开了,传来男人使劲跺掉鞋上雪的声音,四个穿着
格子羊毛上衣的男人从通道走到前面,坐在第一排。其中一人一
坐下就马上说笑起来。
一个大约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带着她儿子来了,那孩子大约
四岁。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滑雪衫,上面是淡黄色的条纹,他间
仙,能不能对着话筒说话.
“不能,亲爱的。”女人说,他们坐到男人后面。小男孩马上
开始踢前排的凳子,一个男人回头看看。
“塞恩,别乱踢。”她说。
现在是十点十五分。门不停地打开关上。各种年龄。职业。
身份的男男女女挤满了大厅。传来嗡嗡的谈话,空气中弥漫着一
种期待的气氛。他们到这里来不是来嘲笑他们选出的众议员,而
是等待一位真正的明星。约翰尼知道,大多数会见参议员或众议
员的聚会只有少数人参加,会见大厅几乎是空的。1976年选举
时,缅因州的比尔·科亨和他的对手雷顿·库内进行辩论时,除了
记者,只吸引了二十六个人。这种集会常常是装点门面的,大部
分都没什么人参加。但是十点钟时,市政厅的每个座位都坐上了
人,后面还有二,三十个站着的人。每次门一开,约翰尼握枪的
手就会紧张一下。他仍然不敢确信自己能做到,不管这赌注是什
么。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约翰尼开始想斯蒂尔森是不是有
事耽搁了,或是不是不来了。他暗暗地感到一种轻松。
这时,门又打开了,一个热情的声音喊道:“喂!杰克逊镇
的人们。你们好!"
一阵惊讶、愉快的低语声。有人狂热地喊道:“格莱克!你
好!"
“我很好!”斯蒂尔森回答道。“你们好吗?"
人们热烈鼓掌,响成一片。
“喂,好吧!”格莱克高声喊道。他迅速走向讲台,一边跟人
握握手。
约翰尼从小孔望着他。。斯蒂尔森穿着一件生牛皮上衣,领子
是羊皮的,安全帽被一顶带着淡红流苏的羊毛滑雪帽代替。他在
通道口停了一下,向在场的三。四位记者挥挥手。闪光灯啪啪作
响,再次的掌声雷动,震得房梁都发抖。
约翰·史密斯突然明白机不可失。
特里姆布尔集会上他对格莱克·斯蒂尔森的感觉突然再次涌
上心头,清晰得让人害怕。在他疼痛的脑袋里,他似乎听到一种
单调的声音,两个东西可怕地同时冲了出来。这也许是命运的声
音。这太容易了,不能再拖了,不能让斯蒂尔森滔滔不绝他说。
大容易了,不能让他逃脱,不能坐在这里两手抱头,等着人群散
去,等着管理员拆下音响设备,扫掉地上的垃圾,不能自欺欺人
他说还有下一周,下一个镇。
就在现在,在这个偏僻的大厅发生的事,关系到地球上每个
人的命运。
他脑袋里的咚咚声就像命运的两极连在一起.
斯蒂尔森正在走上讲台的台阶他身后没有人。穿着大衣的
三个人正靠在远处的墙上。
约翰尼站起身。
一切似乎发生得很慢。
由于坐久了,他的腿有点儿疼。他的膝盖僻啪作响。时间似
乎凝固了,掌声持续着,虽然人们伸长脖子,转来转去地看;掌
声中,有人尖叫一声,但掌声依然继续着;有人尖叫,是因为上
面过道有个人,这人手里举着一支步枪,这种情景他们都在电视
上见过,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场景,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
就像迪斯尼乐园一样是正宗的美国货:政治家和上面举着枪的男
人。
格莱克·斯蒂尔森转向他,伸长脖子,脖子上的肉皱成一团。
他滑雪帽上的红带子上下摆动。
约翰尼把枪放到肩膀上。它似乎飘到那里,咯地一声落在肩
关节处,他想起小时候和他父亲一起射松鸡的情景。他们找了很
久了,但当他看到松鸡时,却无法扣动扳机,他大紧张了。这是
一个秘密,像手淫一样可耻,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又有一声尖叫。一个老女人捂住嘴吧,约翰尼看到她黑帽子
边上缀着一圈假花。脸转向他,像大大的白色的零。打开的嘴
巴,像小小的黑色的零。穿着滑雪衫的小男孩在用手指点。他母
亲试图挡住他。斯蒂尔森突然出现在准星中,约翰尼记得打开步
枪的保险栓。对面穿大衣的男人正把手伸进上衣,索尼·艾里曼
的蓝眼睛闪闪发光,大喊道:“卧倒!格莱克,卧倒!”
但斯蒂尔森仍然盯着楼上过道,有一刹那,他们的眼睛相遇
了,似乎非常理解,斯蒂尔森只在约翰尼开枪的那一瞬躲闪了一
下。枪声非常响,充满了整个大厅,子弹几乎打飞了讲台的一个
角,露出里面白白的木头。碎片飞溅。一块碎片击中了话筒,又
传来一声嗡嗡的怪声。
约翰尼又把一颗子弹顶上膛,再次开枪。这次子弹在讲台灰
扑扑的地毯上打了一个洞。
人群像受惊的牲畜一佯乱了。他们都跑到中间通道。站在后
面的人很容易地逃了出去,但门口很快形成了一个瓶颈,咒骂。
尖叫的男男女女堵在那里。
大厅的另一边传来砰砰的枪声,过道栏杆突然在约翰尼眼前
飞溅起来。片刻之后,什么东西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然后一根看
不见的手指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衣领。对面的三个人都举着手枪,
因为约翰尼在上面过道,他们的目标非常清楚——但约翰尼怀疑
他们本来就不会考虑无辜的旁观者。
三个老女人中的一个抓住穆齐的手臂。她在呜咽地请求什
么。他甩开她的手,两只手握住手枪。现在大厅里充满火药味。
从约翰尼站起身到现在大约过了二十秒钟。
“卧倒!卧倒,格莱克!"
斯蒂尔森仍然站在讲台边,微微俯着身,向上看着。约翰尼
把枪向下倾斜,斯蒂尔森正好在准星正中。这时一颗手枪子弹划
过他的脖子,打得他向后退去,他自己的子弹也射飞了。对面窗
户玻璃哗地一声碎了。下面传来微弱的尖叫声。血流到他的肩膀
和胸口。
嗅,你这暗杀工作干得太棒了,他歇斯底里地想,又扑到栏
杆上。他上了颗子弹,又把枪架到肩膀上。现在斯蒂尔森在动
了。他跑下台阶,来到地面,然后又抬头看约翰尼。
又一颗子弹飓地从他太阳穴边飞过。。我就像一个被钉着的猪
一样在流血,他想,快点儿,快点儿结束吧。
门口的瓶颈打破了,现在人们开始向外拥去。对面的一支手
枪砰地一声响,子弹划破了约翰尼脑袋的一边。这没关系。只要
杀死斯蒂尔森,别的都没关系。他又把枪向下瞄去。
这次要射中一一一
斯蒂尔森个子很大,但跑得很快。约翰尼早些时候注意到的
那个黑发年轻女人抱着哭叫的儿子,正走到中间通道上,离门口
还有一半路,她仍用她的身体挡着她儿子。斯蒂尔森当时的行
为,使约翰尼大吃一惊,差点儿把枪掉到地上。他从孩子母亲手
里夺到小男孩,转向过道,把小男孩的身体举在他身前。准星里
面再不是格莱克·斯蒂尔森,而是一个扭动的小小的身体,这身
体一一、
在滤光镜蓝色滤光镜上的黄色斑纹黄色斑纹——
穿着深蓝色的滑雪衫,上面有淡黄色的条纹。
约翰尼的嘴巴张开了。对,这就是斯蒂尔森。老虎,但他现
在在滤光镜后面。
这是什么意思?约翰尼尖叫,但没有声音从他嘴里传出来。
这时母亲尖叫起来·,但约翰尼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汤
·米!把他还给我!汤米!把他还给我,你这狗杂种!"
约翰尼的脑袋像个气球一样胀起来。一切都开始消退了。惟
一的亮点就是枪的准星,现在枪的准星正对着那件蓝色滑雪衫的
胸口。
开枪,噢,天哪,你必须开枪,否则他就要逃掉了一一一
现在——也许是他的眼睛模糊起来——蓝色的滑雪衫开始蔓
延,蓝色把一切都淹没了,那种黄色的条纹也淹没在其中。
在滤光镜后,是的,他在滤光镜后,但这是什么意思呢?这
意味着安全还是他已逃脱了?这是什么、
下面火光一闪,约翰尼隐隐约约觉得那是照相机闪光灯的闪
光.
斯蒂尔森推开女人,向门口退去,他的眼睛邪恶地眯成一条
缝。他紧紧抓着扭动的小男孩的脖子和裆部。
不能,噢,上帝,原谅我,我不能。
这时,又有两颗子弹击中他,一颗击中胸口,打得他撞到墙
上,又弹了起来.另一颗击中他身体左侧,打得他在栏杆上转了
个身。他模模糊糊意识到他的枪掉了。它掉在地板上,一枪打进
墙里。然后他的大腿上部撞在栏杆上,摔了下去,市政厅在他眼
前打了两个转,他哆地一声摔在两个凳子上,摔断了背脊和两条
腿。
他张开嘴要喊,但却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躺在撞碎的凳子碎
片上,心想:完了。我是个废物,弄砸了。
手狠狠地抓住他。他们在把他翻过身,艾里曼,穆齐和另一
个家伙在那里。是艾里曼在把他翻过身。
斯蒂尔森走过来,把穆齐推到一边。
“别管这家伙,”他声音沙哑地说。“找到拍照的那个狗杂种。
砸碎他的照相机。”
穆齐和另一个家伙走了。旁边什么地方黑头发的女人在哭
喊:”……在一个孩子后面,躲在一个孩子后面,我要告诉所有
的人……”
“让她闭嘴,索尼。”斯蒂尔森说。
“是."索尼说,从斯蒂尔森身边走开。
斯蒂尔森蹲在约翰尼身边:“我们认识吗,朋友?没有必要
撒谎。你已经完了。”
约翰尼低声说:“我们认识。”
“在特里姆布尔集会上,是吗?"
约翰尼点点头。
斯蒂尔森猛地站起来,约翰尼用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伸手
抓住他的脚踝。这只不过一秒钟,斯蒂尔森很容易就挣脱了。但
这已经够长了。
一切都已改变了。
人们现在开始围在他身边,但他只能看到脚和腿,看不到
脸。这没有关系。一切都已改变了。
他开始哭起来。这次摸斯蒂尔森就像摸一个空白。没电的电
池.伐倒的树。空房子。光秃秃的书架。放蜡烛的酒瓶。
消失,离去。他周围的脚和腿变得模糊不清。他听到他们兴
奋的揣测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说话的声音,甚至那
也在消失,成为一片嗡嗡声。
他回过头,看到很久以前他走出来的那条走廊,他走出那条
走廊,来到这个照亮的地方。只是那时他母亲还活着,他父亲在
那里,他们叫着他的名字,直到他回到他们身边。现在该回去
:。
我成功了。我不知怎么成功了。我不知道怎么成功的,但我
的确成功了。
他让自己飘向那个有着钢墙的走廊,不知道那尽头是否有什
么,满足于让时间来告诉他。嗡嗡的声音消失了。模糊的亮光消
失了。但他仍然是他——约翰·史密斯——没有变。
进入走廊,他想。好吧。
他想,如果他能进入那个走廊,他就能行走了。
朴茨茅斯,新罕布什尔州
1月23日, 1979
亲爱的爸爸:
这是一封不得不写的可怕的信,我努力说得简洁
些,当你收到信时,我可能已经死了。一件可怕的事在
我身上发生了,我现在认为它在车祸和昏迷前很早就开
始了。当然你知道特异功能的事,你可能还记得,妈妈
临死前说这是上帝的安排,上帝有使命要我来完成。她
要求我不要逃避,我答应了她, 并不是很认真的,只
是想让她心灵获得安宁。现在看来,从某种意义上讲,
她是对的。我并不相信上帝,不相信有一个真正的上帝
为我们安排一切。但我也不信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纯
属偶然。
爸爸,1976年夏天,我去特里姆布尔参加格莱克.
斯蒂尔森的一次集会,、特里姆布尔在新罕布什尔川的第
三选区,那时他是第一次竞选,你可能还记得。他在走
向讲台时,和许多人握手,其中就有我。你可能觉得这
部分很难相信,虽然你亲眼见过我的特异功能。我有一
种“意念”,只是这次不是意念,爸爸。它是一种洞察。
奇怪的是,它不像我其它的“洞察”一样清晰一总有
一种让人不解的蓝色笼罩着一切,以前从没这种情况
——但它非常有力。我看到格莱克·斯蒂尔森成为美国
总统。那是多久以后的事,我不知道,只是他的头发大
都脱掉了。我觉得大概是十四年或十八年后。现在,我
能看到却不能解释,在这件事上,那种奇怪的蓝色滤光
镜妨碍了我的视线,但我已经看到足够的东西了。如果
斯蒂尔森成为总统,他将开始使国际局势恶化,那是非
常可怕的。如果斯蒂尔森成为总统,他将发动一场大规
模的核战争。我相信这场战争的导火线是南非。我还相
信,在这场短暂、血腥的战争中,不仅是两三个国家扔
核弹头,而是有二十多个国家会发射一一一再加上恐怖组
织。
爸爸,我知道这听上去令人难以置信。我也觉得难
以相信,但我毫不怀疑,不想欺骗自己说事情不会有那
么严重。你从不知道一一一没有一个人知道一一一我从柴沃
斯家逃走并不是因为那家餐馆的火灾,我是在逃避格莱
克·斯蒂尔森和我应该做的事。就像以利亚躲在洞穴中,
或约拿躲在鱼腹中。你知道,我只想等待观望。等着看
看这种可怕的预言是否会实现,我本来可能还在等待,
但去年秋天,我的头疼加剧了,我在工作时发生了一次
意外,我想监工凯思·斯特朗会记得……
摘自在“斯蒂尔森委员会”上作的证词。这个委员会的主席
是缅因州的参议员威廉·科亨。提问者是诺尔曼·k维瑞泽先生,
委员会的法律顾问,证人是凯思·斯特朗先生,他住在亚利桑那
州菲尼克斯市,沙漠大街1421号。
证词日期:8月17日, 1979。
维瑞泽:这时。约翰·史密斯受雇于菲尼克斯公共建设部、是吗?
斯特朗:是的,先生,是这样。
维:这是1978年12月初。
斯:是的,先生。
维: 12月7日发生了什么给你留下很深印象的事吗?有关约翰·
史密斯的事?
斯:是的先生,的确发生了。
维:如果你愿意的话,告诉委员会。
斯:嗯,我回到车库去拉四十加仑的橙色油漆。我们在路上画
线。约翰尼——就是约翰·史密斯——那天在罗斯蒙特大街
画一条新的道路标记。我回到那里时是四点十五分——离下
班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你们已经谈过的那个赫尔曼·乔
林走过来对我说,“你最好去看看约翰尼,凯思。约翰尼出
问题了。我想跟他说话,他就像没听到。他差点儿撞上我。
你最好让他清醒起来."那就是他说的话,我说,“他出什么
事了,赫尔曼?赫尔曼说,“你自己去看吧,那个家伙有毛
病了."于是我开车过去,开始一切都很正常,然后——哇!
维:你看到什么了?
斯:你是说在我看到约翰尼之前?
维
斯:他画的线开始乱七八糟。开始只有一点儿,不是很直。约翰
尼一直是队里最好的画线员。接着真的变得很糟了。路上开
始出现圆圈,有几处好像他在反复画圆圈。有大约一百码,
他把线全画到泥地上了。
维:你怎么办呢?
斯:我让他停下。那就是说,我最后让他停了下来。我把车开到
跟画线机并排,开始冲他喊叫,大概喊了有五、六声。他好
像没有听到。然后他把画线机向我推来,咚地撞在我正在开
着的汽车的一侧。那也是公路部门的财产。我使劲按喇叭。
又冲他喊叫,他似乎听到了。他把机器开到空档,看着我。
我问他,他到底在干什么。
维:他怎么回答呢?
斯:他说你好。“你好,凯思。”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维:你的反应是……
斯:我的反应非常严厉。我生气了。约翰尼站在那里,四处张
望。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看上去病得很厉害。他一直很瘦,你
知道,但现在他看上去像纸一样白,,他的嘴的一侧有点儿
……你知道……向下耷拉。开始他似乎不明白我的话。然后
他向四处望望,看到他画的线——路上的所有的线。
维:他说……
斯:他说他很抱歉。然后他有点——我不知道——摇晃,一只手
捂住脸,于是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了……许多乱七八糟
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科亨:’斯特朗先生,委员会对史密斯先生所说的一切都很感兴
趣,那些可能对本案会有帮助。你能记得他说什么了吗?
斯:开始他说没出什么事,只是闻到像是燃烧的橡胶味,橡胶着
火了。然后他说,“如果你要拿下电池,它会爆炸的”。还有
维:诸如“我把土豆放在箱子里,两个收音饥放在太阳里。所以
到树那里去”。我就记住这些。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这些都
毫无意义。
斯:接着发生了什么?
维:他开始倒下。于是我抓住他的肩膀和手——他的手捂着脸
一他的手松开了。我看到他右眼全是血。然后他就昏过去
斯:但他昏过去之前还说了一句话、是吗?
维:是的,先生,他说了。
斯:说了什么?
威:他说,“我们以后会为斯蒂尔森烦恼的.爸爸,他现在在死亡区域”
斯:你确信那就是他说的话吗?
维:是的,先生,我永远不会忘记它。
……当我醒来时,我在罗斯蒙特地下室一间效设备
的小屋里。凯思说我最好马上去看病,在此之前不要上
班。我”下坏了,爸爸,但并不由于凯思认为的那种原
因。十一月初,山姆·魏泽克在一封信中曾提到过一位
神经科专家,现在我跟这位医生预约好。我跟山姆写信
,告诉他我不敢开车,因为我有重影现象。山姆马上
回信,告诉我去看这位范恩医生——说他认为这些症状
很危险,但不愿隔着这么远进行诊断。
我没有立即去。我想人总是喜欢欺骗自己,我不断
地想- 直到发生了画线机事故——那可能只是必经的
一个阶段,会好起来的。我只是不愿考虑另一种可能
性。但是画线事故大明显了,我去看医生了,因为我害
怕——不只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我所知道的。
于是我去看这位范恩先生,他给我做了检查,然后
他详细地告诉了我。结果是我没有原以为有的那么多时
间了,因为······
四
摘自在“斯蒂尔森委员会”上作的证词。这个委员会的主席
是缅因州的参议员威廉·科亨。提问者是诺尔曼·D维瑞泽先生卜
委员会的法律顾问。证人是昆丁·M·范恩医生,家住亚利桑那州
菲尼克斯市,帕特兰德街17号。
证词日期,8月22日, 1979。
维瑞泽:在你做完检查得出结论后,你在你的办公室跟约翰。史
密斯会面,是吗?
范恩:是的。这是一次很让人难受的会面,这种会面总是很让人
难受的。
维:你能告诉我们你们之间谈了什么吗?
范:可以。在这些不同寻常的情况下,一般的医生——病人关系
可以放弃。我一开始就向约翰尼指出,他曾有过一次非常可
怕的经历。他承认了。他的右眼充血仍很厉害,但它好些
了。他的一根毛细血管裂了。如果我能用图表……
(在这里对资料做了删节)
维:在向史密斯做了解释之后呢?
范:他问我最坏情况。这是他的原话,“最坏情况”。他的镇静和
勇气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维:那么最坏情况是什么,范恩先生?
范:嗯?我想现在已经很清楚了,约翰·史密斯大脑半球的顶叶
有个恶化很快的脑瘤。
(旁听者中一阵骚动;短暂的休会)
维:医生,很抱歉打断你的话,我要提醒旁听者,本委员会在开
会,这是在进行调查,不是怪物展览,如果不安静下来的
话,我要让警察清场了。
范:没关系。维瑞泽先生。
维:谢谢你,医生。你能告诉委员会史密斯听到这消息后的反应
吗?
范:他很镇静。极为镇静。我相信在他心中,他也做了诊断,他
的诊断和我的刚好相同,但是,他说他很害怕,他问我他还
能活多长时间。
维:你怎么说?
范:我说在这个阶段,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还有选
择。我告诉他他需要做一次手术。我应该指出,我那时不知
道他的昏迷和奇迹般的康复。
维:他的反应是什么?
范:他说不做手术。他非常平静,但也非常坚决。不做手术。我
说希望他再考虑一下。因为不做手术,就等于签了自己的死
亡判决书。
维:史密斯对此有何反应?
范:他要求我告诉他,不做手术的活,他能活多久。
维:你告诉他了吗?
范:,是的,我告诉了他一个大约的估计。我告诉他肿瘤生长方式
很奇特,我知道有的病人的肿瘤可以潜伏两年不动,但那是
比较罕见的。我告诉他,不做手术的话,他大概可以活八到
二十个月。
维:但他仍拒绝做手术,是吗?
范:是的,是这样的。
维:史密斯离开时,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吗?
范:我要说发生了极为异常的事。
维:如果你愿意,请告诉委员会。
范:我摸摸他的肩膀,想要留住他。我很不愿意人们在这种情况
下离去。当我这么做时,我感到他身上传来什么东西……就
像受到电击,也像被吸住了,好像他在从我身上吸什么东
西。我要承认这是一种非常主观的描述,但它来自一个受到
观察训练的人。那种感觉并不愉快,我向你们保证。我……
我缩回手……他建议我给我妻子打电话,因为草莓受伤了,
伤得很厉害。
维:草毒?
范:对,那就是他的原话。,我妻子的弟弟……他名叫斯坦伯雷·
理查德。我最小的儿子小时候总是叫他草毒舅舅。顺便说一
下,我后来才明白这个联想。那天晚上,我建议我妻子给她
弟弟打个电话,他住在纽约的库兹湖。
维:她给他打电话了吗?
范:打了。他们谈得很愉快。
维:理查德先生——你的妻弟——没事儿吗?
范:是,他没事。但第二周他刷房子时从梯子上摔了下来;摔断
了背脊。
维:范恩医生,你相信约翰·史密斯看到那发生了吗?你相信他
对你妻子的弟弟有一种预感吗,
范: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可能是这样。
维:谢谢你,医生。
范: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维:当然可以。
范:如果他真的受到诅咒一是的,我要称之为诅咒我希望
上帝对那人受折磨的灵魂宽大为怀。
……我知道,爸爸,人们会说我那么做是因为肿
瘤,但是爸爸,不要相信他们的话。那不是真的。肿瘤
只是一个意外事件,我现在相信它早就有了。肿瘤就在
车祸中受伤的那个位置,就在我小时溜冰摔伤的那个位
置。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有了“意念”,虽然现在我已
经记不清到底是什么了,在车祸前,我又有一个“意
念”。问莎拉、她一定记得。肿瘤就在我称之为“死亡
区域”的地方。那地方的确是死亡区域,对吗?真是不
幸言中。上帝……命运……不管你怎么称赞它……似乎
一一直在伸出它的铁手使天平再次恢复平衡.也许我在车
祸中就该死去,或更早,在小时候溜冰摔倒时就该死
去。我相信,当我完成了必须完成的事后、天平又会完
全恢复平衡。
爸爸,我爱你。我相信枪是惟一解决目前难题的途
径,这使我觉得很难过,另外,我很难过留下你忍受痛
苦和那些人的憎恨,那些人毫无理由地相信斯蒂尔森是
一个善良。正直的人……
摘自在“斯蒂尔森委员会”上作的证词。这个委员会的主席
是缅因州的参议员威廉·科亨。提问者是阿尔伯特·伦儒先生,他
是委员会的法律顾问。证人是山姆·魏泽克医生,家住缅因州班
戈尔,哈罗考德街26号。
证词日期:8月23日, 1979。
伦儒:我们快要休会了,魏泽克医生,我代表委员会感谢你长达
四小时的作证。你提供了许多有益的信息,使我们对这一件
事有了更好的了解。
魏泽克:不用客气。
伦: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魏泽克医生,我认为这问题是
最重要的;约翰·史密斯在给他父亲的信中自己也提出这问
题,这封信已作为证据交给委员会。这问题就是……
魏:不。
伦:你说什么?
魏:你要问我,是不是肿瘤引发了约翰尼那天行为,是吗?
伦:准确地说,我认为…。··
魏:回答是不。约翰·史密斯到死都是一个善于思考,很理智的
人。给他父亲的信表明了这一点,给莎拉的信也表明了这一
点。他是一个具有上帝般可怕能力的人——也许这是一种诅
咒,就像我的同行范恩医生说的那样一但他没有发疯,也
不是凭着脑压力产生的幻想行事——如果这件事是可能的
话。
伦:但是被称为“得克萨斯塔狙击手”的查尔斯·魏特曼不是
魏:是的,是的,他得了肿瘤。几年前在佛罗里达州坠毁的东航
飞机的驾驶员也有肿瘤。在这两件事中,从没人说过肿瘤是
决定性因素。我要向你们指出,别的臭名昭著的人物——像
理查德·斯派克和阿道尔夫·希特勒——那样倒行逆施,并不
是因为有脑瘤,约翰尼自己在罗克堡发现的凶手弗兰克·杜
德也没有得脑瘤。不管委员会可能认为约翰尼的行为多么错
误,它都是一个精神正常人的行为。他也许处在痛苦的精神
折磨中……但是正常的。
七
……最重要的,别以为我没进行长时间的、痛苦的
反思。如果杀了他、人类可以获得四年、两年。甚至八
个月的时间进行反思,那就值得做。这是错的,但也可
能最后证明是对的,我不知道,但我不愿再拖延了。我
知道斯蒂尔森是多么危险。
爸爸,我非常爱你,相信这一,点。
你的儿子
约翰尼
八
摘自在“斯蒂尔森委员会”上作的证词。这个委员会的主席
是缅因州的参议员威廉·科亨。提问者是阿尔伯特·伦儒先生,他
是委员会的法律顾问。证人是斯图亚特·克劳森先生,家住新罕
布尔州约克逊镇黑带大街。
伦儒:你说你刚好带着你的照相机,克劳森先生?
克劳森:是的!我一般出问部带着。我那天差点儿没去,虽然我
喜欢格莱克·斯蒂尔森——在这件事之前,我很喜欢他。我
只是讨厌市政厅,你知道吗?
伦:因为你的驾驶员考试?
克:对。没考及格真是大糟了。但最后,我说那算什么,再说我
拍了照。哇!我拍到了。那张照片会使我发财,就像伊瓦·
吉玛的升旗照片一样。
伦:我希望你不要认为这整个事件是为了让你发财,年轻人。
克:噢,不!·决不是!我的意思只是……嗯……我不知道我的意
思是什么。但它就在我面前发生,而且……我不知道。我只
是很高兴我带着我的尼康相机。
伦:当斯蒂尔森举起孩子时,你刚好拍下,对吗?
克:对。
沦:这是那张照片的放大?
克:是的,这是我的照片。
伦:在你拍了后,发生了什么事?
克:那两个恶棍追我。他们喊着“把相机给我们,小子!把它扔
下”这类的话。
伦:你就跑起来。
克:我跑了吗?天哪,我猜我跑了。他们一直追到镇停车场。其
中一人差点儿抓住我,但他在冰上滑了一下,摔倒了。
科亨:年轻人,当你甩掉这两个恶棍时,我认为你在你一生中最
重要的赛跑中赢了。
克:谢谢你,先生。斯蒂尔森那天的行为……也许你不得不那
样,但……举起一个小孩挡在身前,这非常卑鄙。我认为新
罕布什尔州的人们不会选那家伙做捕狗人;不会……
伦:谢谢你,克劳森先生。证人可以退席
九
又到十月了.
莎拉很久以来,一直避免这次旅行,但现在时机成熟,不能
再拖了。她这么觉得。她把两个孩子交给阿卜拉纳普太太——他
们现在有一个佣人,两辆车,瓦尔特的年收入将近三万元——一
个人穿过晚秋的骄阳来到波奈尔镇。
现在她把车开到一条很窄的乡村小路边,下了车,走向另一
边的小公墓。一块石柱上钉着一块很小的;日金属片,上面写着:
“榨树公墓”。一圈不很整齐的石头墙把公墓围绕起来,地上很干
净。五个月前阵亡将士纪念日插上的小旗还在,、已经退色了,它
们很快会被埋在雪下面。
她慢慢走着,风吹起她的深绿色裙子,上下摆动。这里是波
登斯几代人的坟墓;这里是马斯登斯一家人的坟墓;这里,围着
一块大墓碑是皮尔斯布斯一家的坟墓,最早到1750年。
在靠近最后的墙边,她发现了一块比较新的墓碑,上面很简
单地写着:“约翰·史密斯”。莎拉跪在它旁边,停了一下,然后
摸摸它。她的手指慢慢从它光滑的表面移过。
1月23日,1979
亲爱的莎拉:
我刚写完给我父亲的一封很重要的信,我几乎花了
一个半小时才写完。我没有力气再重复了,所以我建议
你一收到这封信,就给他打电话。现在就打,莎拉,在
你往下读之前……
现在,你都知道。我只想告诉你,最近我常常想起
我们一起去艾斯帝镇游艺场的情景。如果要我猜哪两件
事给你留下最深的印象,我会说我赌命运轮时的运气
(还记得那个不停他说“我很高兴看到这家伙被打败”
的男孩吗),和我戴着吓你的假面具。那是开玩笑,但
你很生气,我们的约会差点儿完了。如果真的完了,也
许我现在不会在这里,那个出租车司机可能还活着。另
一方面,也许未来没什么不同,一周。一月或一年之
后,我还是会遭到同样的命运。
嗯,我们曾有过机会,但最后仍是输了。但我要你
知道,我很想念你。我从没想过别人,那个晚上是我们
最好的一个晚上……
十一
“你好,约翰尼,”她低声说,风轻轻地吹过骄阳中的树林,
一片红叶飘过晴朗的天空,悄悄落在她的头发上。“我来了,我
终于来了。”
对一个坟墓中的死人大声说话,这是一种丧失理智的行为,
她过去会这么说。但现在强烈的感情涌上她的心头,她喉咙发
疼,两手突然合拢。也许对他说话没什么错,毕竟九年了,现在
结束了。以后她关心的是瓦尔特和孩子们,她将坐在丈夫讲台的
后面微笑;无数的微笑,星期日增刊中将偶尔有一篇关于她的报
道,如果她丈夫真像他预期的那样青云直上的话。以后她的白发
会越来越多,以后她不戴文胸就不能出门,因为乳房下坠了;以
后她会更注意化妆;以后她会参加健美训练,会送丹尼上学,送
杰妮去幼儿园;以后就是新年晚会和戴可笑的帽子,随着时间的
流逝,她将步入中年。
以后她再也不会去游艺场了。
眼泪慢慢流了出来。“噢,约翰尼,”她说。“一切都应该不
同,是吗?最后不应该这样的。”
她低下头,使劲抑制自己的喉咙——但没有用。她呜咽起
来,明亮的阳光变得五颜六色。像夏天一样温暖的风吹在她潮湿
的脸上,像二月的风一样寒冷.
“不公平!”她冲着寂静的公墓喊道,“天哪,不公平!”
这时,一只手摸摸她的脖颈。
十
……那个晚上是我们最好的一个晚上,虽然我有时
仍然不敢相信有那么沸腾的一个1970年,尼克松是总
统,那时没有计算器,没有家用收录机,也没有朋克摇
滚。有时候那段时间似乎又近在眼前,我几乎能摸到
它,似乎如果我能抱住你。摸你的面颊或你的脖颈,我
就能把你带进一个不同的未来,没有创伤。黑暗或痛苦
的选择。
啊,我们都尽力而为,希望一切都好……如果不够
好,必须尽力使它好起来。我只希望你想念我就像我想
念你一样,亲爱的莎拉。给你
我全部的爱
约翰尼
十
她吸了口气,挺直背脊,眼睛睁得大大的: “约翰尼………
它消失了。
不管它是什么, 它都消失了。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当然什
么也没有。但她可以看到他站在那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轻松
调皮地咧着嘴笑,瘦长的身体靠着一个墓碑或一棵树。不好,莎
拉——你还吸可卡因吗?
到处都是约翰尼。
我们都尽力而为,希望一切都好……如果不够好,必须尽力
使它好起来。没失去什么,莎拉。没有什么不能找到的。
“还是过去的那个约翰尼."她低声说,走出公墓,穿过小
路。她停了一下,回头看去。十月的风使劲吹着,世界上似乎全
是光和影。树木沙沙作响。
莎拉钻进汽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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