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猎场

                                作者:爱德华·韦伦
                                

    纳法兹战斗小组在黎明前偷偷走出保留地,登上部族的老式小吨位运货车。
    马达声与咳嗽声把纳法兹的“斯夸一赛谢”银鹰从梦乡的边疆转到了此时此地的非
现实的世界。她心中闪过一缕恐惧。年轻人违反她明确的命令,把法律权力掌握到自己
手中去了。她必须制止他们。
    她爬下床,奔到窗前,费力地把笨重的窗子撑起来。
    但不等她喊叫,汽车尾灯在路弯处一亮就不见了。他们离开了小屋集中地,朝着白
人的公路驶去。
    她的思绪凝住了。冷空气进来,才把思绪搅动起来。
    她关上窗子,又爬回床去。但她未再盖上被子,而是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1639年,有一位酋长妻子把全部土地卖给了白人以换取衣服与小玩意儿,仅保留了
名为“神秘水塘”的两个宏伟水塘以西的土地供印地安人种植、打猎,以及两条鱼梁供
印地安人网鱼。
    一个很糟的交易。衣服和小玩意儿早没了;土地还在,可是在别人手里。
    “银鹰”一直遵守同白人签订的早已过时的协议。设想白人的法律会保护留给纳法
兹的小块土地,岂不是发疯?
    银鹰自己有没有做过坏交易坑害过她的子民呢?她的原则有没有过时?她是不是已
经成为过去的遗迹、一件旧衣裳、一个破烂玩意儿了?那几个没有耐性的年轻人这些日
子来也许懂得多了些,知道怎么去纠正错误,知道该怎么去办事?
    此刻,她只能坐等他们行动结果。等待——并祈祷自然的全能威力,其中之一便是
“大地母亲”。
    战斗组很小,完全可以塞进小货车的司机室。
    玛丽·“双影”开车。伦道夫·“战盔”是领导人,坐在当中,拿着公路图。
    汤姆·“雨云”和菲利斯·“强弓”两个人曾拿一枚有印地安人头的镍币扔进“战
盔”的药囊以决定谁坐在谁的大腿上,结果是“雨云”坐在“强弓”的腿上,靠着车门。
    他们都画了作战的花脸——不像祖先用的树根汁和蓝泥,而是用白粉,就是用来打
扮小丑脸孔的白粉,当今的势力人物都用这种粉。
    莫莱索普山——部族的显象山,还是黑压压的一大块,已落在他们身后,留在了寒
冷刺骨的空气之中。
    “雨云”正因为坐的位置合适,一路上都由他跳下车去抢他们所需要的东西。
    当他们早晨到达波士顿时,正是上班交通的拥挤时刻,车斗里已有了两打桔黄色上
尖下圆的交通障碍标志在那里滚来滚去。在波士顿市区内,“强弓”也出去帮助“雨云”
解开六七个刻着“波士顿士顿P.D.”字样的锯木架(作障碍物用)扔进了车斗,其中
有些还用夹于夹着几盏带电池的黄色照明灯,这些灯都是从砸碎了玻璃的橱窗中或者截
断交通处的公路上取来的。
    按照“战盔”的地图,他们已来到威克菲尔德,玛丽·“双影”’不费力地找到了
“吉尔产业大厦”。大厦高110层,楼尖从刚升起的太阳摆得火,并把她拽过来,尽管
不像射箭那么直。
    大厦占了整整一个街区。双影把车暂停在一个装饰最讲究的入口处,让雨云下车侦
察。然后,她驾车绕着这个街区转了又转,像是在寻找一个泊车的地点,直到雨云露了
面,她停车让雨云重新爬上来坐到强弓的大腿上。然后她又开始围着街区绕。
    “怎么样?”战盔问。
    “吉尔企业占着最上面的五层,”雨云报告说,“头头的套房在最高层,占了整个
一层。那就意味着我们从哪边窗子进去都成。”
    战盔想了想。“好了,我们敲碎东边的窗于。东边是港口——“波士顿茶叶集会”
的船就在港湾里停泊。看来很合适。
    其他人都点头。
    这条街是往北去的单行线。双影把车停在了街区的南头。他们都戴上“协助交通”
的袖标,走下车来。
    战盔和双影在街口拦车不许进入。雨云和强弓放下后挡板,卸下三座木马。一座放
到路口,另两座挡住两边人行道。双影仍驾车,雨云爬到车斗里去。双影让车缓缓爬行。
雨云把车斗里的圆椎体交通障碍标志扔给战盔和强弓,由他们在街心摆一个正方形。双
影把车停到这条街的另一头,同雨云把另外三座木马卸下来挡住车道和两边人行道。
    他们到货车边聚齐,扒了袖标,在车头椅座下的工具箱里取出几只手提箱,然后,
随着公司职员涌进了吉尔企业大厦。
    这几个人抹着白粉,画着蓝斑,千疮百孔的牛仔裤,拎着公文包,像是一批嬉皮士,
也就像往波士顿湾倾倒茶叶的北方佬曾化装过的莫霍克人那样。
    大多数人都忙于自己的事,未注意到战斗组。少数人发现了,也只是加以怒视而已。
没有人说什么,也没有人去制止他们。
    然而,遭遇终于发生,那是在他们企图进入专用电梯的时候。
    保卫圣殿不被闯入的电梯司机做出微笑的样子,抬起一只手.“对不起,哥儿们。
你们该用别的电梯。”
    “不,”战盔说,“我们做‘遗憾哥儿们’太久了.我们要这部电梯。”
    电梯司机张开嘴。强弓给了他一拳头。
    双影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这人的腰里,押着他——雨云和强弓在两旁夹着他——一
齐进入电梯。
    战盔走在最后,进了电梯环顾四周,按了上升的钮。
    门正要关上,几乎夹着了一个像是执行官员的老人的鼻子,有个司机替他拿着公文
包。
    “抱歉,哥儿们,”战盔说,“你需要的是另一部电梯。”
    门关上以前的一刹那,战盔直直地望着那个上年纪的执行官员的那只左眼。
    这只眼睛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从一个黑洞里泻出来亮光——觉得自己是掉到了井里。
这人的脸侧,有一根血管在太阳穴处暴起。
    战盔摸摸他贴身挂着的鹿皮药袋,以便驱驱邪。门关上以后,战盔念了一个咒语,
才使自己摆脱掉碰上了邪恶精灵斯夸顿的感觉。
    上升过程,他们用电梯司机自己的皮带和领带将他捆好,用手帕塞往嘴,把他扔在
角落里。战盔最后一个出去。他把那人的皮鞋脱下来,塞住电梯门的底部,让它老是开
着门因此电梯就动不了啦。
    他们站在过厅里望着一扇扇锃亮的桃花心木房门,几条通道上遍布着这样的房门。
    雨云来给他们指方向。他指着右边。“那边是朝东的。”
    他们往东去,又犹豫起来,不能决定试哪扇门。战盔认出了标着“简·B·吉尔”
的一扇门。
    “装着大家伙呢!”他说,推了推门。
    门锁着。
    战盔瞧瞧周围,见到楼道拐弯处墙上安有玻璃门的柜子里有消防斧。
    他奔过去,拎着手提箱甩过去,砸破了玻璃。
    火警报警器响起来了,把他们吓了一跳。战盔头一个镇静下来。“没什么。那会吸
引消防队,也会吸引警察来,就会扩大传媒的注意。”
    他还用手提箱敲掉支楞着的玻璃尖,拿到了消防斧,奔回去,劈开门锁,踢开了房
门。
    屋里摆设的豪华让他们在门口僵住了。古老的艺术品——中世纪的挂毯,油画,雕
刻,希腊和罗马人的半身胸像;新的科学设备——最新的通讯设备。还有能俯瞰波士顿
港湾美景的巨大玻璃窗。
    战盔把斧把摸得更紧。他一个大步跨进门槛。其余的人跟进。
    他向屋内扫了一眼。“好了。”他说。“关上门,堵起来。”
    四个人一起下手才能把那只大写字台侧倒过来,去堵门锁已坏的房门。几乎在堵门
的同时,一股畏惧的气氛向他们袭来,他们感到了沉重的不安。
    “好了,我们来打开窗子。”
    窗子都是打不开的。建房的人设讨了中央空调,他们依靠这种机械神迹。
    战盔往玻璃窗上压扁鼻子朝下看,见不到下面的人行道,但能瞥见人行道上的行人
正迈开大步朝街心走。
    他离开窗子,攥住斧子同时也吸了一口气。他不想让玻璃碴掉到下面行人头上。
    所以他用斧于的钝头去砸玻璃窗框。等砸得差不多了,他再撬。
    他无心注意门外的喊叫声与敲门声,专心撬窗框,逐渐地把窗撬开。
    外面的冷空气已经进来。他们把窗于拽下来,扔进屋里。
    与此同时,他们的畏惧立即逸去,沉重的不安消除了,呼吸也平静了。战盔的脑中
一闪:“病态建筑综合症”;也许是封闭的窗户使空气不新鲜,只能使人不健康、易生
病。
    新鲜空气虽好,但他们打开窗子的目的并不为此。
    战盔把消防斧的刃面砍进地毯,他的脚踩在斧把上。
    吸厂一口气,他说:“好了,开始于。记住:任何东西只要是以字母‘T’开头
的。”
    他们的手提箱里装着数百份传单。他们把传单从窗口散发出去。然后看看屋里,物
色目标,包括办公室内的目标,以及隔壁卫生间与冷菜厨房内的目标。
    打字机、桌子、录像带、录音带、挂毯、电话、电视、气温表、马桶、树、热带鱼、
接近地面的照亮小灯。
    望远镜、奖杯、水磨石砖……
    “这个怎么样?”
    战盔听见雨云的尖声吸气声,转身一瞧,那个上了年纪的执行官员模样的人坐在写
字台的边上。这张写字台是他们几个人合力抬过来顶门的。他怎么能进来呢?
    还有一个秘密通道吗?不等战盔开口问,这人又说了话:
    “这个怎么样?”他又重复一遍。右手指弹着他左手腕上的表蒙子。他把手表从腕
上解下来,递给战盔。“你可以把它也砸了。”
    战盔接过表来,小心翼翼地拿着。这是一块镶嵌宝石的“劳力士”总统型。
    这人微笑了。“花了我七万美金。”
    战盔恭恭敬敬地、羡慕不已地瞧着它。然后,又颇不情愿地还给了他。“它的开头
字母不是T。”
    此人现出既愤慨又惊讶的样子。“当然是T字开头:Timepiece.”战盔露齿一笑。
“愿意承认。”他把表要回,朝着飒飒进风的窗洞走去。他朝下看——尽管他是在摩天
大楼的里面,朝下看还是使人头眩。他把“劳力士”朝着街心扔下去。
    表看不见了,他捉摸起这个男子来。他一定就是那个亿万富翁简·B·吉尔本人。
吉尔反而帮助他们砸他的东西,为什么?
    战盔从窗洞这边转过身来正想问,吉尔打断了他,又说话了:
    “还有这个怎么样?”吉尔指着一幅油画,画面是一个战场,散布着许多尸体,天
空因满是秃鹫而变黑了。
    战盔皱着眉。“那可不是提香或延托列托画的。”
    “是,不是他们画的,这是拉斐尔画的《阿耳马吉顿》。可是这幅画是用‘坦帕拉’
的画法画成的。有你说的T字开头,如果你以此为借口来砸毁东西的话。”
    吉尔用挑战的月光望着战盔。“它少说也值一亿。”
    战盔呆呆地望着,嘴唇发于。一亿美金!那会使他们和他们做的这件事惊动传媒界
的!他转身过去,朝双影点点头。
    双影从墙钩上把这幅画取下来。画框十分沉重,好费力气。他把画扔出了窗外。
    战盔屏住气息,跟上前去观看。画框砸在一个硬地方,砸成碎块;帆布也撕裂。
    “好了,”吉尔说。他的身于从桌子边上一直腰,很奇怪地一扭,就到了桌子下面
来了。他高高地站在那里,眯起眼睛看着他们。“你们玩够了。现在我想问问你们,这
到底为了什么?”他很快举起一只手来表示他已明白他们的沉默的含意。
    “哦,很容易猜到,你们是在表演‘波士顿茶叶集会’。”他又瞪起眼睛问他们:
    “可是这同T字开头又有什么关系?”
    战盔早料到有这一问。他早已写好了对报界和电视界的讲话槁。也许此刻就在此地
披露出去也好。
    他因感情激动,声音有些颤动,但遂即控制住了。
    “这是一整篇连祷文。T代表印地安领土的盗贼(Theft)。
    T代表捣毁(Trashing)和垃圾(Trash),小块印地安土地上只剩下垃圾了。T 代
表桑德·克里克的背叛(Treachery)。T代表条约(Treaty),这条约捆住了印地安人
的而不是白人的手脚。T代表审判(Trail)或眼泪(Tears)。T代表恐怖(Terror)。
T代表烈酒的诱惑(Temptation)。T代表开叉的舌头(Tongue),说的是一回事,实际
上意味着另一回事……”
    吉尔用两个手掌作了一个“T”字。“暂停”。
    战盔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沉默了。
    “我理解,”吉尔说,“你们一很恼火。可是,同吉尔企业集团有什么关系?”
    在发“S-S”音的时候,他的下巴扭曲到了左边。
    战盔凝视着他。“你是吉尔企业集团的董事会主席、首席执行官,你还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们的一个子公司在我们的土地上干了些什么吗?”
    吉尔带着一种优越感但还算和气的神情说:“正因为我是董事会主席、首席执行官,
所以我才不知道。吉尔企业集团十分庞大,从财产、现金和股票等等所有好东西来说,
都超过了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我只关心大事情,掌握底线。所以,如果我忽略了业务中
的具体细节,你们应当原谅我。”
    战盔拉长了脸。“我不想原谅你。谈话到此为止。”
    吉尔笑了。“中止谈话我还是头一次遇到。”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他指了指周围乱
七八糟的局面。“严肃地说,哥儿们,因为我的地方被毁掉了,我应当占你们一点时间
请你们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战盔说。
    “那好,”吉尔说,“我们去隔壁会议室去吧。风小,更舒服点。我们可以围着桌
子坐下来——要是你们已经把T字开头的都已经扔掉的话——还有谈话——这个T是扔不
掉的——喝点咖啡——或者茶。”
    “行啊,”战盔说。
    即使吉尔的办公室墙内有秘密出入口,吉尔也并未向他们暴露。他朝写字台点点头。
“你们能不能把它从门口推开?”
    战盔眯起了眼睛。“不能这么快。听听门外的声音。
    门外有人——我猜是警察和你公司里的人——正等着抓我们。”
    吉尔咧嘴笑笑。“还能是别人吗?我不知道你们已经违反了多少法律条款。不过,
不要担心,在我们谈完话以前,我看他们是不会碰你们的。至于谈话以后,更加没事了,
假如我们能达成某种程度的谅解的话。至于说到你们害怕……”
    战盔脸红了。“什么害怕?谁害怕?我们只想在不许我们讲话之前把我们要说的都
说出来。”
    吉尔举起一只手。“对不起。我应当这么说:可以理解你们的担心。”他朝着房门
提高了嗓门:“外面的人听着:“我是简·B·吉尔。我同四个客人在屋里。
    我们马上一同出来。我要求楼道里没有人,这样我们就能顺利地到隔壁会议室。”
    外面响起了一阵耳语声。然后,一个很权威的声音大声传进来:“按你说的办。”
    之后,听到一些脚步声走开了。然后平静无声。
    战盔朝战士们点点头,四个人动手把写字台从门口挪开。
    雨云要去开门。
    “等等,”战盔拾起消防斧。他招手让强弓和双影到一边去,闪开子弹可能打进来
的路线。他站到吉尔身后去,空着的一只手放在吉尔的肩头。“现在,行了。”
    雨云把房门拉开。
    虽然战盔意识到楼道拐弯后面和其他地方一定有强大的力量在埋伏着,但楼道里确
实没人,只有一个穿便衣的人站在那里,似在迎接。这人看起来像是个街头的冷面顽主,
上衣未系上扣于,让大家瞥见腰带上的手枪。
    这人见到战盔手里拎着斧头,眼睛里一定眨了一下,但不动声色的脸孔毫无改变。
他说:“不介意对我说说发发了什么事了吗?”
    吉尔勃然大怒。“见鬼,你是谁?”
    这人用左手抽出他的工作证一晃,对战盔来说太快,来不及看清。不过吉尔看来已
毫无困难地看清楚了。
    吉尔说话时,端起了架于。“你没听我说了吗,英德利凯托侦探?我命令楼道里不
许有人。”
    英德利凯托耸耸肩。“我听到了。不过我也听到我们部门的人在电话中说,‘有个
人拿着斧子’。我也看到了有个人拿着斧子。我必须看到这个人扔掉斧子,以证明你没
有受到挟制。”
    每个人都僵在那里了。战盔内心在斗争。他扔下了斧子。
    吉尔用一只重得出奇、极其有力的手臂搂住战盔的肩头。“侦探很开心,是不是?”
    英德利凯托看起来既不开心也不是不开心。“你不会懂的,吉尔先生。不过我是喜
欢找点乐趣的。”
    吉尔向他射去冷酷无情的一眼。“我会记住你的话的,侦探。现在,客人们同我要
去会议室了。”
    英德利凯托把斧子滑到楼道另一头去,客气地挥挥手说:“做我的客人。”
    吉尔把他们引进一问标明“会议室”的房间。战盔一进屋,就把房门关好。
    英德利凯托并没有走开。他还在楼道里站着,不动声色地注意着他们,仍是那么冷
冷的、漫不经心的。
    战盔把他以及世界的其余部分都关在了房门以外。
    然后,战斗小组同吉尔坐了下来谈事,双方都精神抖擞。一张大桌子,报纸和笔都
摆得整整齐齐,玻璃瓶里有冰水,有喝水用的玻璃杯。碗橱里有一把大号咖啡壶,有瓷
杯和瓷碟,有银匙和放奶油的银碟与奶油代用品银碟,有盛糖的银碗与代用糖的银碗,
有瓷碟盛的丹麦点心,还有缎料餐巾。每件物品上都带着一个注目的粗体字母“Z”,
这是吉尔企业集团的标志。
    吉尔向他们作手势,请他们随便享用。
    战盔向他们使了一个眼色告诫他们谁也不要动手。
    吉尔极轻微地耸了耸肩,自斟了一杯,让人瞧瞧是真东西,加了不少糖让人相信是
真东西,又拣了两块看来很馋人的点心,坐在了桌子的首席座位上。
    战盔使了一个眼色,别人如释重负。四个人都为自己弄了吃的、喝的,分两对坐在
了吉尔的两旁——战盔和双影在他右边,强弓和雨云在他左边。
    战盔又使了一个眼色,不让众人开吃。众人都服从他的领导,先把眼睛看着吉尔。
    吉尔微笑,向他们扫视一遍,喝了一大口咖啡,咬了一大口点心。
    战盔描着白粉的脸又红起来了,虽然对自己的偏执并不感到有罪。同那些背信弃义
的、恶魔似的白人打交道,扁执是必要的。偏执有它历史性的原因。美国上著民正囚为
不够偏执才吃了亏。
    过了一会,吉尔既未睡着也未死去,战盔轻轻点了点头,纳法兹战斗组便专心致志
地干了起来。他们食欲大振,毕竟,半天的工作已使他们胃口大开。
    吉尔瞧着他们,微微笑笑。他用餐巾擦擦嘴,把瓷盘推开,像是要清理出桌子来行
动了。他看看手腕,做了个鬼脸,说:“我忘了我的劳力士做了你们的牺牲品了。没什
么。”他打开一个椅臂,现出一个镶嵌在臂里的控制板。
    他按了一个钮。在他面前的墙上出现一幅画,画面是一块土地,既不是种的玉米也
不是种的小麦,而是一排排武士出现又淡出,接着右下角出现一个计算机屏幕显示出日
子和时问,这个画面逐渐放大。“你们吃着点心,我们可以开始谈话。你们姓什么?属
于哪个部族?”
    战盔以自豪的、挑战的声音替大家作了回答。
    吉尔把声明录了下来,然后按了一下“问号”键。
    银幕上滚出一段资料:
    纳法兹保留地,12,543英亩,位于马萨诸塞州西北,沿莫霍克小径。人口(截至
1991年3月3日)1,201。领导人为银鹰,系女性,寡妇,无子女,年纪75,称呼:斯夸
——赛谢。伦道夫·战盔,21岁;玛丽·双影,18岁;汤姆·雨云,17岁;菲利斯·强
弓19岁,均系纳法兹部族(见上述)成员。据有关部门称,他们曾参与多项环境保护活
动以及美国土著民大游行;被指控多项破坏和平罪与非法集会罪。因不交赎金被捕关押,
判处有期徒刑。
    战盔尽力掩盖他的惊讶,故作镇静地说:“你们还有些资料。”
    吉尔挥了挥手。“你们对我的资料源泉是不会清楚的。
    那么,一个新的波士顿茶叶集会,是你们最大的恶作剧罗?”
    战盔装出一副袖子里藏着核炸弹的样子。“就算是吧”吉尔狠狠地看着他。“幄,
我不会低估你的。不过,你们也应当礼尚往来——或者谦虚一些——也不要低估了我。”
    战盔未讲话。
    吉尔听凭片刻的沉默创造出一种冻结思绪的氛围。然后按了一个钮,银幕上出现了
地球的画面。按了另一个钮,画面放大变为北美洲、美国,最后成了马萨诸塞州。
    镜头再转到了本州西北角。
    战盔尽管意识到下面会有什么,但当他见到一些黑点长成了自家的村庄时仍不免大
吃一惊。他从未在空中见到自己的家乡。
    吉尔的计算机联接着一颗与地球轨迹同步的卫星,离地面大约两万两千英里。
    他接着又把计算机转接到一颗间谍卫星上去。
    摄影机镜头在搜索,战盔身子前倾,镜头锁住一个正在行走的人影。这个人影正从
银鹰的小屋子走出来,往开会的地方走去。
    战盔的双眼未离屏幕,问:“这个时间是对的吗?”
    “是对的,”吉尔说,“我们见到的人就是那个人现在的样子。”
    战盔用眼睛的余光见到吉尔也正朝着屏幕倾身细看,仿佛在想要是有个箭头能指出
来就好了。
    图像电子放大停止,已不能更清晰,吉尔叹了一口气,身子朝后靠。
    “对不起,就目前工艺水平而言,这已是最佳效果。
    即使这样,你们能认出这个人是谁吗?”
    “是的,”战盔直截了当地说。
    人影停在那里不动了,好像发觉头顶上有人在朝下看。一张模糊的面孔在朝上望。
    “会是银鹰吗?”吉尔很有信心地说,几乎是胜利在握的神气。
    如果肯定这人的猜测,无疑成了银鹰的背叛者。侵犯者。“也许吧,”战盔勉强地
说。
    他们瞧着银鹰不一会儿便低下头来继续走路,到了会议房的门口。她在踏进门槛前,
又朝上望了望。
    银鹰进屋后,吉尔接了钮。天空中的那只眼睛缩回去了。
    战盔笑了。“怎么回事?你没法看见里面的情况?”
    吉尔也笑了。“哦,我可以的。”他按钮。
    天空中的那只眼又重新对准会议房。但画面变了颜色,实在的物体都失去了具体的
轮廓,成为波动的形状。
    银鹰进到成为绿色轮廓线的会议房里便成为一个红色的辉光。红色的辉光从门口穿
过一个蓝色的空间,向一圈红色辉光移动,并加入其间,就像是一颗念珠加入一串念珠
项练。
    “红外线,”战盔哺哺地说。“见到的是人体的热度。”
    “对,”吉尔说,“我们见到了内部,而且我们还可以对我们所见到的作一个猜测。
看起来像是银鹰在召集一次会议。你们有没有想到有可能同你们这次行动有关?消息准
在无线电台广播出去了。我有没有猜中,你们玩这个茶叶集会并没有得到她的批准?”
    战盔不说话。
    吉尔按了钮。会议室缩成一个村庄里的一个黑点,然后村庄缩成纳法兹保留地的一
个黑点。“现在回到茶叶集会上来。你说我们的一家子公司在你们的土地上做了某些事,
给你们造成了损害?”
    战盔重新振作起来。“‘某些’说得太轻了。”
    “等我们指出哪家子公司再来判断所说的损害的程度吧。”吉尔按了几个钮。
    战盔摸摸下巴,又在桌于下面猛拽自己的手指。他不愿让吉尔看见他越来越神经紧
张,猜出他越来越觉得不是滋味。他偷偷地看一眼曾经掌握着主动权的手。白粉落下来,
沾到手指上去了。他向吉尔瞥了一眼。
    吉尔看来集中注意力于屏幕,战盔也把目光转向屏幕。
    有几个跳动的点围着纳法兹保留地。
    “那些,”吉尔说,“是最靠近你们土地的子公司。”他把一个连着线的控制器滑
过来递给战盔。“你知道怎样操纵这只老鼠吗?”
    “当然。”
    “那就让箭头在土地上跑,找出你们所说的破坏的区域时就捏老鼠。”
    战盔在桌上操纵老鼠,让箭头指出受污染的地方。
    吉尔按钮。红外线再次启动。箭头内的区域,以及某些溢出箭头外的区域,一些点
上发出红光,其余的点发出黄光。
    吉尔抬起一条眉毛。“我们的确有问题。那块土地上许多地方看来很热。看起来是
这家子公司造成的。”他按了几个钮。最靠近受热区的跳动的点放大了。有几个字很快
标明它的名称:
    HHG化学品吉尔皱眉头。“HHG化学品?”然后,眉毛又舒展了。
    “喔,是的。‘HHG化学品’是我的一家工厂。等一等,在我们自己的密集体大丛
林里,我也要迷路了。现在放到HHG化学品这里来。吉尔企业集团拥有一家控股公司名
叫杜纳费克斯,杜纳费克斯有一个控股公司名叫库贝克斯,库贝克斯有一个控股公司名
叫芬斯特,芬斯特有一个控股公司名叫帕威,帕威有一个控股公司就是‘HHG化学品’。
据我记忆,刚开始盈利。”他双眼闪光,一只眼向战盔眨了一下。“事实上,如果你把
折旧和投资债权也算利润的话,那就算相当赚钱了。”
    他的眼神逐渐凝重,举起一只手来制止自己。“请原谅,我要做一点笔记。”
    他从背心口袋中掏出一只备忘记录器,对它说:“检查一下‘HHG化学品’是怎样
成为吉尔企业集团的控股公司的。将会引起环境保护组织的关注,可能派行家来予以禁
止。谨记此事。”他把备忘记录器放回口袋。“我说到哪儿啦?”
    “迷失在你的密集体大丛林里了。”战盔说。
    吉尔微笑。“那么,让我们来找个出路吧。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我想我有了个解
决我们的问题的办法了。”
    “那么你承认你有责任赔偿损失?”
    “多从积极方面考虑而不要从消极方面来考虑,你的思考机器应当改一改。不要再
去想赔偿损失,开始想想投资的可能。为什么让地空着,那是没用的。恢复成原始森林
将花费数百亿元,也许要一千亿。那是不划算的。”
    “从你们的观点来说。”
    吉尔现出惊讶的神色。“当然,你以为我说话还能是从谁的观点来说?”
    “那么,你刚才怎么说是‘我们的问题’呢?”
    “假如你稍有耐心,我就来说说我们的解决办法。”
    战盔做了个鬼脸,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说下去。
    吉尔把肘搁在桌上,双掌相向,指尖挨紧朝上,他从两掌间的空间望出去,看着战
盔。“我再重复一句,你们的土地是没有用处的。从记录上看,HHG化学品公司有可能
泄漏一些放射性物质,和含有聚氯联苯的物质,渗透进土壤中去了,对表土层与蓄水层
有消极影响——”
    “‘可能’有!”战盔气炸了。
    “知道这件事是一回事;证明它是另一回事。我们公司高薪聘用的律师,以及他们
雇用的专家证人,可以使案子在法庭上拖许多年,直到银鹰——甚至你们这批孩子——
都去了你们的快乐猎场之后。搁置。除了律师和专家,我们双方谁也不会得益。”吉尔
把指尖分开,摊开双手。“一方面,你们的土地白白地撂在那里;另一方面,我们的有
毒废料无法处理。”他又把双手合拢。“如果我们把茶叶集会的事忘掉,把打官司的事
忘掉,达成一个协议,那么大家都高兴。”
    战盔朝强弓、雨云和双影瞥了一眼。他们没有主意。
    他感到他们已被惊呆,不知所措。他回头又见到吉尔一副诚恳的笑脸,他的前胸觉
得发紧。“什么样的协议?”
    吉尔把两个手掌压紧,手腕上下摆动。“我向你开诚布公。把废料运走处理掉,每
年要花费我们像HHG那样的子公司数百万美元。直到最近我们才找到一些较便宜的办法。
我们同人家签订协议,至于如何处置废料由签约单位自行解决。通常的办法是倾倒在空
地上,倒进河里,甚至倾倒在大街上。可是如今环境保护单位要我们负责到底,因此我
们只有支出巨大费用领取执照去指定地点处置废料。这样的地点是很难找到的,因为社
区部拒绝再发新的执照,而现有的地点也很快就要堆满。全国——全世界——都缺少这
种堆置废料的地方。所以说,你们纳法兹处于一个十分有利的地位。你们无用的土地值
一大笔钱——
    作为堆放有毒废料的地方。”吉尔打开双手像在打开一本书。“就这么简单。”
    战盔不打算滚倒在地,服服帖帖,他也不想让吉尔占尽主动。“等等。我们要求赔
偿损失。”
    “没有问题。把这个因素估计在内。当然,对双方都是公平的,你也要给我赔偿。”
    “为什么?”
    “‘为什么’?”吉尔指指窗外。“你的记忆这么差吗?
    ‘T行动’过去了吗?你砸毁了我的拉斐尔名画,还不说我的劳力士和办公设备
呢!”
    “哦。”
    “哦,是的。我-们。告诉你吧。就说是我们污染了你们的土地,我欠你一亿美元,
你砸了我的拉斐尔和杂物也欠我一亿美元。互相抵消,重新开始。”
    吉尔又把备忘记录器取出来。“我要口述一份谅解备忘录。”他对着它说:
    “‘只要太阳仍将升起,河水仍在流淌,等等等等,吉尔企业集团将每年付给纳法
兹部族至少一亿美金,以换取纳法兹的土地作为吉尔企业集团及其控股公司准置废料之
用。协议人:简·B·吉尔代表吉尔企业集团;伦道夫·战盔代表纳法兹部族。’这样
对你公平吗?
    如果你认为公平,那么我们签上时间与姓名,再研究好细节,写成正式合约,在你
们的部族会议上投票通过。”
    他接了一个钮,备忘记录器把上述协议印出一式三份。他在三份文本上都签了日期
签了名,然后把文本同笔都推给战盔。
    战盔朝同伴们瞥一眼,希望自己不要看起来像一条出水的鱼,翻着眼睛,大口吸气。
他从未想到要做这样大规模、这样长时间、并有法律约束力的事情。他本来只想以一个
戏剧性的行动引起人们注意到纳法兹人的悲惨处境。
    是他组织起这个战斗小组,不是凭权力而是凭他的正义感、凭他的愤怒情绪去领导
这次行动。但如果这个有威力的工业家认为战盔有权威,那么战盔就应当有权威。权力
属于能掌握它的人。
    战盔闭紧嘴唇,用笨拙的书法签了自己的名字。
    吉尔把一份给了战盔,两份放进口袋。吉尔立起身来,大家也都立起身来。吉尔同
战盔握手。吉尔的手很有劲,战盔也得使出劲来才能与之匹敌。
    从吉尔睑上的笑容,战盔方知老家伙获胜了。
    也许正是因为突然感觉有可能吃亏,便说:“这事还得要银鹰认账。”
    吉尔摇摇头。“我信任你。你是一个天生的领袖。”他走到窗前,朝下面大街俯瞰。
他把头朝右边伸出去。“也许你还有另一个更紧急的问题。”
    战盗立即走过去同他一起朝下看。“什么样的问题?”
    “回保留地的交通。我估计你们的货车用来挡道了,是不是?就是挡板已经生锈、
轮胎已经磨平的那辆吧?”
    战盔不得不承认吉尔说的那些细节。这老人的眼睛比战盔的眼睛更锐利。战盔点点
头。
    吉尔抬了抬肩膀。“喔,有一辆拖车正在把它拖开。”
    战盔自己也可以看到这场面。他的心同货车引擎一样停火了。一年一亿美金闪过他
的脑际。他同伙伴们回保留地,怎么去对银鹰说,怎么来偿还失去的小货车呢?
    吉尔拍了拍战盔的肩头。“不用担心。我会亲自把你们送回保留地的。如果你们现
在就走,趁乱子闹起来以前,我们就走。”
    战盔朝伙伴们看看,伙伴们的笑容似乎在说:白人的允诺都靠不住的。吉尔的豪华
轿车需要走多长时间?部族会议要等很久了——不过也不会太久。
    吉尔领他们从会议室出来,迎头看见英德利凯托侦探正守候在专用电梯旁,他们脸
上的笑容消失了。
    英德利凯托作了一个难懂的手势,嘴里也咕哝些好像是抗议的话。
    吉尔说:“站到一边去吧,侦探。我不打算指控什么人。我无保留地让这几位年轻
的纳法兹人回去——实在说是帮助他们回去。我们谈得很好,达成了谅解。所有的事都
已经妥帖。”
    他带引他们从英德利凯托身边走过去,过了电梯门口,来到一扇标明“屋顶”的门。
出这扇门爬上一段楼梯就来到了屋顶。一架有房间大小的公司拥有的直升飞机,带着吉
尔的闪电标志,停在一个平台上。
    吉尔请战斗小组坐到后排的四个座上,自己戴上一个安全头盔,爬进前座,做个手
势让驾驶员坐到旁边座位上去,由他来驾机。
    他通过无线电查问了气候状况,然后通知空中管理机构,直升飞机要起飞了。
    他看看大家都已系好了安全带,便开始起飞。
    他们遇上了风向常变的顶头风,不过吉尔轻松地把飞机驾得很平稳。
    战盔把身子深埋在座椅里享受着飞行的乐趣。当他见到熊山就在前头时,知道已飞
了一半路程了。
    此时,本来交叉手臂坐着的驾驶员,收到吉尔经过头盔对话机发出的指令,动弹了
一下,立起身来,取下头盔,进入后舱。
    他拍拍战盔的肩头。
    战盔带着询问的眼光看着他。
    驾驶员不想大声喊以便压倒嘈杂声;他只是用大拇指做手势让战盔到前舱去。
    战盔爬进前舱,吉尔朝他点头示意他戴上头盔,坐到吉尔的旁边来。
    吉尔的话声很响。“你来飞一段怎么样?”
    战盔咧嘴笑。
    “那就把你的双手压在我的双手上。”吉尔说。
    战盔身子微朝前倾,跟着吉尔的动作,来感觉机器的反馈,感觉人的力量的体现。
    没用多长时间,战盔很惊讶自己已能掌握驾驶的技能了。
    吉尔看来意识到他已准备好了。“想自己试试吗?”
    战盔点点头。
    “那好!”吉尔说,“我的手从你的手下滑出来,你接过去——走!”
    直升飞机略一歪斜,战盔双手一掌握,就又平稳了。
    过了几分钟,尽管有一群野鸭飞来,风向不定,战盔觉得更有把握。他把这群野鸭
驱赶得四处逃窜。
    吉尔说话声像雷鸣一般进入他的耳朵。“作为第一课,已经够了。我要接过来——
走!”
    战盔不高兴,但这点不高兴还不足以抹去满脸笑容的全部痕迹。
    吉尔轻声说:“你喜欢感到有权,我的年轻朋友。我很理解从别人手中接过权力的
乐趣。”他指指左面雷暴前常见的雷雨云砧。“如果我还有富余时间,我喜欢在它们中
间穿过去。我喜爱骚乱,喜爱同周围的事物斗一斗。”
    闪电与雷声留在了后面不远处,但它们似乎使吉尔的嗓音增强了。或者是当他说话
时,他双眼中射出的火焰使他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他的双眼又成了原先那样的一对黑洞了,像要把战盔吸了进去。战盔战兢兢地摸了
摸药囊。
    吉尔微笑着朝前看,“力量。你会觉得你越有权力,越想有更大的权力。有一次我
听艾克顿勋爵说:绝对的权力绝对腐蚀人。我回答他说:‘约翰,绝对的权力赦免自
己。’你,伦道夫,必须学会何时耐心地使用权力,何时无情地使用权力。记住这一点,
去开好纳法兹部族会,让会议批准我们的协议。”
    吉尔别过头去指指后舱里的人。“对于雨云那样易受影响的年轻人,对于像强弓和
双影那样寻找刺激的女孩子,取得支配地位不难。但是,一位像银鹰那样老练世故的妇
女,可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才是对你真正的考验。如果你连一个妨碍你获得部族和繁荣
的老太婆都对付不了,那么你还怎能去领导部族的子孙后代呢?”
    战盔拉长了脸。会议必须赞成这个协议。如果银鹰说服会议拒绝这个协议,他就要
失面子,就再也不会成为纳法兹的酋长了。如果银鹰要挡路,她必须走开。
    “我想我能对付得了那个老太婆。”
    “只是‘想’?”
    战盔耸耸肩。这个人要我干什么?下一个铁的保证?
    “你听说过不确定原则吗?天下没有确定的事情。”他为自己摆脱了困境而沾沾自
喜。
    吉尔嘲讽地说:“没有确定的事情?今早签订的声明也包括不确定原则吗?”
    战盔又显出不确定的神色了。
    吉尔叹了口气,眼睛朝上翻,望着天空。“你同火鸡在一道的时候,很难像鹰那样
冲天飞去。”他似在自言自语。然后,他重重地看了战盔一眼。“红种男子轻易不开口。
一位伟大的战士会害怕对抗酋长妻吗?”
    战盔瞪眼望着这个白种男子。印地安人头一次过感恩节就都是吃火鸡。清教徒们要
不是能吃上火鸡,他们早就进大海喂鱼了。
    吉尔腾出一只手来捏捏战盔的肩膀。“这才更像。我又见到战斗精神了。坚持下去。
一开始怀疑自己,权力就要溜掉。把怀疑扔掉,把不确定扔掉。相信你自己。首先相信
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你一定会做到。”
    后舱里几个人有些骚动。战盔听见他们互相在喊:
    “莫莱索普!”他朝右边看去,见到了那座圣山。
    飞机围着圣山转,下面就是他们的村庄。
    吉尔缓缓地在上空盘旋。他不断对自己发出“啊,啊”的音,似乎是从对被毁的土
地的凝思中逃脱出来,这片被毁的土地就像一个战场,战场的土堆中埋葬着许多尸体,
这些尸体只能供养着一些可厌的荨麻和有毒的杂草。然后,他把直升机停在了村边一块
平地上。
    “在会议结束以前,”银鹰正在讲话,“还有几件事情。
    不要在春天砍树当柴烧。鸟兽也许要在树上筑巢。等到夏末或初秋。”
    她没有指出姓名,也没有冲着什么人的面,但埃弗雷·双影和莫莱·雨云两人把眼
睛垂下来了。
    银鹰做了一个苦笑。“今后没有这么多的树可供鸟兽筑巢了。”
    这时,直升飞机的噪声搅乱了会议的严肃气氛。除了银鹰,所有的人都跑出屋来看
个究竟。
    她哀伤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这一定同伦道夫·战盔、玛丽·双影、汤姆·雨云、菲
利斯·强弓的行动有关。人们已捡到战斗小组从吉尔企业集团大厦窗子里散发出来的传
单,无线电播放了传单的内容,电视上也演播了。
    “新波士顿茶叶集会,”哀伤的连祷文的最高潮是吉尔企业集团对纳法兹土地的摧
残。
    尽管她痛恨暴力与破坏,她也止不住地心潮滚滚。因为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让白人获
知实情,不符合白人的法律,为此,严厉的惩罚就要降落下来了。她正是召集这次会议
来讨论这次未经批准的擅自行动及其后果。
    她们刚刚作出决定,凑集一笔赎金,如果白人不打算指控太严厉、赎金不是太高的
话。如果一个战土的赎金超过一百美金,那就付不起了。如果他们得不到公民权利所允
诺的免费律师来处理这个案件,那么请律师也就根本谈不上。
    她为此脑袋都大了。年轻人嘲弄老办法,对吗?毕竟是老办法把纳法兹维持到现在。
    她听到人们正在纷纷回会议室。她捶自己的胸。白人的大鸟只能带来坏事情。
    但当人群接近会议室时,她听到了高兴的鼓掌声。她忍住没有起身到门口去。
    她仍一本正经,神情严肃,尽管她见到白人的大鸟把战斗小组安全地带回家来了。
    最初,战盔不去看她的眼睛。后来,一个老年白人男子带着一种神气的派头脚步重
重地跨进门来,战盔似乎从这种气派中吸取了力量,才直直地、挑战地望着她的眼睛。
    “银鹰,这位是简·B·吉尔,吉尔企业集团的头头,污染我们土地的HHG化学品公
司的老板。他带来一份建议,我们必须听听。”
    银鹰浑身绷紧。“我们可以听,并不是必须听,而是因为我们要听听别人说些什么,
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
    老年白人微笑着。这个微笑并未使银鹰上当。它使她更加警惕。吉尔是用它来配合
他的狡猾。
    银鹰朝他点点头。“讲。”
    吉尔讲了一遍。
    吉尔凭直觉明白他的说话与目光应当集中在哪些人的身上。他的目光常常落在埃弗
雷·双影与莫莱·雨云两人的脸上。
    开始讨论这项协议,这两个人紧跟战盔,用吉尔刚才讲过的语言带头大讲堆放废料
的好处。
    辩论进行了一个小时。银鹰看到了情况的发展也看到了结局将是什么。她顿觉疲乏,
老了,疲倦了。
    她已讲出自己的意见,她明白自己的立场。她已听了大家的谈论,但她不喜欢这种
解决办法。她的脸越来越僵硬,越来越暗淡。
    她深感羞耻,她的人民这么愿意出卖给白人,这么愿意看轻自己,受到白人叮当作
响的钱币袋子的诱惑就放弃了自己的传统。但看来也不能全怪人民。金钱的诱惑力太大
了。
    最后,银鹰发现自己是个孤立的反对者。会议投票批准协议时,她低下了头,挥手
解散了会议。看来这是她最后一次领导活动了。
    战盔主管协议的推行,同吉尔协商把堆料地点如何围起来以及清出道路和运送的具
体细节,并要考虑到符合环保规定。
    银鹰费了好大劲才站起身来,走回家去,即使已极度累乏,她仍立即去做祷告。
    修理工刚把窗子修好,吉尔就回到了办公室。
    大楼维修部的主管人知道不会得勋章的,但吉尔看来因某事心情极佳,对主管人点
点头表示赞赏,这个大老板的赞赏可是比一枚勋章更宝贵呀。
    吉尔来到自己隐蔽、封闭的办公室,重新获得原有的空气,即那种合成纤维家具的
香味,这种香味使雇员头疼、打喷嚏、身体不适。吉尔踌躇满志地微笑。
    他环顾四周。所有被砸坏的T字开头的东西都重新购置起来了。几乎是全部。打字
机、桌子、录音带、录像带、电话、电视、温度计、马桶、树、热带鱼、小路灯、电传
机、奖杯、水磨石地砖……但墙上有一处空白,那是原先挂拉斐尔用坦普拉画法画的
《阿尔马吉顿》的地方。
    微笑还挂在脸上并未消失。他并个想念这幅画,并不后悔牺牲了它。大胆的战盔砸
毁的这件宝物,正好是套住战盔的钓钩。
    尽管吉尔同战盔达成协议,把战盔从钓钩上摘下来了,但是毁掉一件无法再生的艺
术珍品将使战盔有生之年都负疚不安,受到良心责备。
    吉尔得到了一切,不会承受真正的损失。保险公司会补偿油画的损失,尽管只是钱
从这个口袋出来变到另一个口袋去——保险公司也是吉尔企业集团的一个子公司。
    除了钱,他对这幅油画已经厌倦,早就想把它拍卖出去。这幅画画的个是一次真正
发生过的战争,而是一场想象中的战争。他要的是真东西。看来有关纳法兹堆置有毒废
料的交易是正在实现的真东西。银鹰固执,战盔自高自大,他们俩最后撞头时,真正的
鲜血就要四溅了。
    凡人都是太容易满足于和平共处,除非他去摇醒他们。自高自大、忘恩负义的人们
不懂得他们是如何地需要他,不了解他们应当如何地感激他。战争使地球上过密的兽群
减少些,战争使残存者面对最终价值。
    他的眼睛在闪光。披着人的伪装使他受到限制,也使他常常忘记了自己真正的个性。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只有他独自一人,他可以回到自己本色上来了。
    他去掉了假脸具。也就是说,他扯掉了按简·B·吉尔本人面孔仿作的乳胶面具。
他把这个没有眼睛的面具搁到写字台上,用手抚摩自己的脸,也就是战神阿瑞斯大理石
面孔的有生命的脸。“啊——”
    简·B·吉尔是一个卓越的人物,阿瑞斯对他颇为尊重。他占有他的时间还只有几
个月。
    阿瑞斯从前的崇拜者——古希腊人,有一个词:“神秘的灵感”,即被神占有,神
差鬼使。
    吉尔在“神差鬼使”期间情绪很高,他充满精力与灵感,把吉尔企业集团发展成为
一个世界级的超大型跨国公司。但即使是吉尔那样的生机勃勃的身体和强有力的脑筋也
不能长久包含阿瑞斯。现在,身体和头脑分了家。
    因此“吉尔”在阿瑞斯的有生命的大理石像上只是一个有生命的乳胶面具。这个
“吉尔”同凡人打交道时,阿瑞斯把自己的意志暂时隐藏起来了。
    并不是四面八方来的凡人都对他畏惧、崇拜。他常常发现自己是在对着聋子喊话,
对着瞎子挥拳头。
    这时他大步走到窗前,俯视波士顿城。他一眼见到“波士顿茶叶集会”纪念船停泊
在港湾内,他的双眼燃起火焰。他也要给他们一个“T”,让他们永远记住。
    他以胜利的姿态向那根高高的主桅杆发去一个响雷。
    他望着火球微笑了。几分钟之后,救火车与警车在街上乱窜、鸣笛。救火船在港湾
里曲折疾驰,驶向着火的那条船。
    然后他全身绷紧了。他意识到地下某个深处正在觉醒,爆发了一颗具有与他相匹敌
的巨大威力的种子。
    一种轰隆隆的声音,就像一列运货火车开到了吉尔企业集团大厦。脚下的地板凸起
来了。大楼摇摆足有三米,他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平衡。
    地震。
    “喔-嚯,”阿瑞斯喃喃地说。他不安地瞧瞧周围。大地母亲要他明白,是她在主
宰着世界。
    银鹰轻手轻脚走过会议室时,屋内灯火还在亮着。她从一扇窗户望进去。
    她笑了。尽管没有正式地移交领导权,她的外甥战盔坐在她的座位上就像是合法似
的。她的微笑里不是苦涩而是哀伤。
    战盔有意无意地正在摹仿白人吉尔的癖习,两只手的手指尖靠拢,搭成一个帐篷。
战盔在讲话时,就摇晃这个帐篷,——令人想起印地安人角兽皮或树皮覆盖的小棚屋,
——无疑是为了强调他的话。银鹰如果把身子更靠近些,是可以听到他在说什么的,可
是她不愿意呆在那里偷听。
    不管战盔和堆料地管理组的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从今以后是他们的事了,只要
他们能在良心上平衡,能为部族长远的未来谋好事。
    她有她自己的事要做。
    除非在神的高度去看过去、看四周、看未来,有谁能明白某件事的真正原因与真正
后果呢?
    为了得到这样的图像,她必须赶往莫莱索普山——图像之山。她必须在那里斋戒、
祈祷,大地母亲才会赐她图像。
    她离开村庄向高山走去。没有携带食品,只有要穿的衣服,以及药囊,和一只她自
己编织的篮子。一路上,她捡起枯枝,放进篮子。好的枯枝不易拣到了,因为HHG 化学
品漏洒在土地上,使植物都腐烂变朽了,甚至连遥远的莫莱索普圣山也不能幸免。
    圣山极为陡峭,但如果你知底,就能找到一条上山的小径。即使这样,爬到山顶也
是十分困难的,她必须经常攀着凸出来的树根树干才能一步步地爬上去。
    空气越来越稀薄、越凉、越纯。她终于到了山顶。一棵被风刮歪的瘦树,便成了她
唯一的避风处。她匍伏在地。
    首先,她感谢大地母亲帮助她上了山。然后,她用手脚扒土,在地上筑起一个平台。
从篮子里取出干树枝,最干的两根放到一边,其余的一层层架在土堆成的平台上。
    她打开药囊的口,取出一把小刀,一块打火石,一只木制的小小的火绒盒,一袋用
玻璃纸袋装着的干药草。她把火绒(撕碎的白桦木干树皮)放在枯树枝堆上,用刀削尖
刚才放在一边的两根干树枝,把削下来的碎屑轻轻地搁在火绒顶上。她把削尖的枯树枝
再劈成两半,把它们放在最顶上,以便抓住火星后可以引成火焰。她用刀背朝下砍击打
火石,同时用身体挡住风。她让火星对准火绒的中央。一旦点着火绒,就能很容易地吹
几口气,让火着旺。火烧着了,她便捏一撮干药草撒到火焰上去。
    她盘腿坐着,头和上身略向前倾以便吸进神奇的香味。她很快觉得头轻发蒙。
    柴火的爆裂声,鸟鸣声,都消失听不见了。而沉默又消逝到沉默之后的某种状态;
    某种更深、更静的状态。当她进入梦态后,她的头脑即进入夜晚,触到了大地母亲
的头脑。
    奇怪,然而也不奇怪,她的头脑漫游在寒冷、坚硬的群星之中,却更接近她自身的
中心。
    啊,我明白了。进入黑暗正是为了看星星。我们的一颗星——太阳,使我们瞎了眼
再也看不到别的星。
    几个小时,也许几年过去了,火已熄灭了。炭还在一闪一闪的,它们——或大地母
亲的呼吸——使银鹰保持了身体的温暖。
    于是,银鹰见到了图像。
    那不是那种你在云中见到的形象,不是你见到过的岩石中的面孔,也不是像月中玉
兔那样的形象。那是一种从黑暗中聚集起来、又映照到黑幕上去的图像。
    头一幅图像里有一位老妇人——她本人?她祖母?——在一个小棚屋前坐在一张熊
皮上。老妇人捏着一张方形床毯的边,把床毯翻过来翻过去,瞧着这张床毯会不会长出
一截来,好盖住她的外甥,因为外甥正在长高。正当她剪下一角来缝到另一头去,把床
毯改成一块菱形毯子时,她外甥却在一旁讪笑,嘲讽她说:“怎么啦,姨妈,你还在犯
难想抻长一个人的日子的长度吗?”他抽出他的刀,一刀割断了另一头。他扬长而去,
还回过头来毫不在乎地说:“看看那一头吧!”不等他再跨前一步,就倒下死去了。
    银鹰皱起眉头,仍未醒过来。她不喜欢这个图像。那不是她要想从大地母亲求得的
图像。她同战盔不和,但决不意味着盼他死去。根本不是这样。她希望他长生——
    但应是一个更和气、更聪明的人。一个配在她去快乐猎场之后领导纳法兹人的领袖。
    恍惚再次加深。这次是在明亮的蓝天下,在一片明亮的棕色沼泽中,她站在一块明
亮的绿色土块上。大地的绿色地皮上覆盖着一堆堆破碎的蚌壳、鱼骨、兽骨,标志着这
是她的民族世世代代夏天在玛丽麦克河内捕鱼为生的所在。
    接着,图像中的光亮减去不少。她脚下的土堆逐渐长高长宽,成了一块大圆石——
    正在洒着滴滴眼泪的“哭柳石”,酋长契卡塔博曾站在这块石头上为失去土地而哭
泣。
    然后图像中的太阳越来越暗淡,她脚下的大圆石越来越大。它膨胀成莫莱索普圣山
那样大小——更大些。然而,与此同时,它还变得有弹性,出现许多孔,以致她害怕是
否会掉进孔里去。这确是一件值得害怕的事情,因为下面更像是液体而不像固体了——
成了许多不洁物正在发酵发臭的泥汤。不过,泥汤并没有把她陷进去,而是把她托上来,
让她进入它所创造的黑暗。因为它贪图自己发展,因此挡住了太阳和星星。
    她也不喜欢这第二个图像。它向她显示了土地中的毒瘤,但并没有向她显示如何防
止毒瘤转移的办法。她所需要的图像应当是真实的、有希望的。
    “大地母亲,”她喃喃祝祷。大地母亲听到了她的祷告。
    银鹰见到第三个图像。一头珍贵的白鹰在上升暖气流的上面翱翔,为她的雏鸟寻找
食物。一头年轻的勇敢的鹰瞅见了白鹰。他的图腾——氏族的神圣象征——也属于鹰家
族。但他渴望获得珍贵的白羽毛,竟超过了对自家图腾的崇拜。他往弓上搭一支箭,瞄
准正在飞翔的白鹰,估摸一下风力与风向,拉满了弓,把箭射了出去。
    箭的石镞插入白鹰的胸膛,白鹰无望地拍打着翅膀从天空掉落下来。
    勇者急于拔得白羽毛作他的头饰,便奔去白鹰将跌落的地点。但是白鹰始终没有跌
落到地上。一头巨大的金鹰盘旋下来,用鹰爪把白鹰轻轻抓起,把她送往快乐猎场。那
头勇敢的鹰垂下了头,显出后悔。他爬上山去,爬上白鹰筑巢的那棵树上去,担起了喂
食的责任,直到幼鹰羽毛丰满为止。
    那正是银鹰所想要的图像。她微笑着从恍惚中醒来,正当启明星出现在夜空。
    白鹰就是她自己,想要她的羽毛作头饰的勇者就是战盔,幼鹰就是纳法兹人民,但
金鹰是谁呢?大地母亲?或者是大地母亲派来的什么人?
    从图像之山下来,再次证明了上山容易下山难。她一路上找一些浆果充饥,还得当
心不要被刮破、被扎伤。虽然图像的显示使她保持了精神昂奋的状态,但身体的疲乏使
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她带着过度疲劳的身心朝村里走,还未到家,简直不明白何以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许多变化是在一个不可思议的短时间里发生的。有的简直就是在她思索这些变化有什么
意义的时候,新的变化又出现了。
    首先是离村子还有一英里路时,遇到一道新筑的高高的“旋风”铁丝网。她站在这
道网的前面,往右边看看不到头,往左边看也看不到头。无路可走。
    铁丝网里边,机器来回走动,吼叫着,喷发着烟和气。有些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