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之城
詹姆斯·莫罗
詹姆斯·莫罗被告知生于一九四七年。七岁开始,他就
自己创作小说了:当他在餐室里来回踱步的时候,就会编一
些传奇故事给他母亲听,而她则充满爱心地用她那手动贵
族牌打字机把他的叙述打印出来。三十年之后,当他最终
完成一部小说的时候,让他吃惊的是他发现这部小说看上
去很有科幻的风格,从此,他就一直在这个领域中从事创作
了。
除了他近来获星云奖的小说《真实之城》之外,莫罗以
《成人圣经故事,第十七部:洪水篇》获同一荣誉,而在一九
九○年他的第四部小说《独生女》作为《新约》的续篇,使他
荣赝“世界科幻作品奖”。他的其他著作包括《谎言之地》。
描绘了今天我们称之为现实主义的概念;《世界以此终结》,
被英国广播公司选为当年写核战争的最佳科幻小说。《被
吊着的耶和华》,一篇航海传奇,于一九九四年春被哈科特·
布瑞斯公司出版发行。
“《真实之城》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我为乔治·冉布罗斯的
文集《辛那基》写的第一个短篇,《维瑞塔斯》。”莫罗这样对
编者说,“在那个奇特的故事中,我营造了一个说真话的氛
围,但它发表之后不久,我开始感到这个前提可以发挥得更
广阔,不再局限于我写下的那个描述间谍的惊险小说。那
时我的英国编辑,著名的德布拉·比尔,为《时代漫步》向我
邀稿,让我写传奇长篇,于是我开始认真思索关于直率的问
题。”
“‘诚实是件好事儿,’我告诉自己,‘但是,如果是我的
小儿子快要死了,我的第一个反应难道不是对他隐瞒真相
吗?’于是我借助于《维瑞塔斯》,让其中的角色在更精彩纷
呈的环境下表演,使他们比最初的形象更为丰满。”
第一部分
我不再居住在真实之城里了,我把自己从维瑞塔斯中
流放了出来,从所有的城市中流放了出来,从世界中流放了
出来,我现在从事写作的这间屋子狭窄得象牢狱,无比潮
湿,但我开始学习着称之为家。我唯一的光源是一只蜡烛,
黄油色的烛台看上去很笨重,一滴滴凝固的蜡泪仿佛是蛛
网一样密布在烛台上。我不知道住在烛台里会是一种什么
样的感觉:居住在那火焰周围半透明的隙缝之间,这可是一
个美妙的住所,温暖,安全,舒适。我幻想自己每一天在蜡
缝间行走,坐在小气池里,每晚躺在床上,倾听在平稳的滴
蜡声中,我的家消耗着它自己。
我叫杰克·斯伯瑞,今年三十八岁了。我生于只讲真话
的城市,维瑞塔斯城,在它两百周年的最后一天我诞生了。
和我这一辈人一样,我曾梦想过成为一名艺术评论家,从攻
击油画中得到刺激,把电影或诗歌肢解得粉碎。而我的梦
却得到实现,在我二十一岁那年,我受雇于柏拉图区的韦津
斯汀博物馆,成了一名批评家,负责粉碎人们的幻想。
而其他的梦——比方说妻子、孩子、快乐的家庭——却
变得难于实现了,第一个妻子叫海伦,从此我开始和维瑞塔
斯最棘手的问题展开角力:爱这个字眼,是我们对彼此感受
的真实写照呢,还是一个谎言,一个错误的概念,我们曾忽
略的问题发展成一个实实在在的危机了。
他毫无冲动,她想。她的腿就象木头,我这么认为。但
是最后找们找到了良医——一种适当的药丸,于是忽然就
有了一个托比,在海伦的子宫里茁壮成的长:胚胎托比,婴
儿托比,学步的托比,作手工的托比,总是制造出变形的鸟
笼,一边高一边低的餐中托盘,不对称的书夹,然后是小小
的博物学家托比,对地球表面任何滑溜溜的、细长细长的、
奇形怪状的生物感兴趣。这孩子会和蛆虫呆在一块儿,和
斜齿鳊为友,以黑蛞蝓为宠物。“我想我爱他,”有一天我告
诉海伦,“别让我们被冲昏头了。”她回答道。
我碰到玛提娜·考文垂的那天早晨,托比在坎特区的郊
区野营。他每天给我寄一张风景明信片,我意识到这个路
线有一种走私的嫌疑。一旦托比回了家,所有这些明信片
就可以扩增他的收藏范围。
如:
亲爱的爸爸妈妈:今天我们学习如何求生的技巧,以防
我们在树丛中迷了路——我知道了哪些树皮可以吃。瑞克
参事说他从没听说过有谁真正地用上了这些技巧,你们的
儿了,耗比。
又如:
亲爱的爸爸妈妈:这里的餐具室里放了一只大的捕鼠
夹,猜一猜,是谁夜里溜出去把被捕的小动物放掉?是我!
瑞克参事说我们顿死人了,你们的儿子,耗比。
那时候天还很早,没到七点,但“早餐之前”沙龙中已经
挤满了人,我穿过香烟的烟雾和啤酒的泡沫,嗅着混合着芳
香和口臭的气味。沙龙的主人,吉米·布雷斯,象往常一样
为我端来一杯丹麦木莓和一杯血腥玛丽,把它们放在香柏
木制的吧台上。我告诉他我没带现金,明天再把钱给他。
这就是维瑞塔斯城。我明天再付钱。
我只看到一只空椅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桌边坐的一
个年轻女人在我眼上看来是鲁宾斯式的性感尤物,脸庞丰
满,轮廊分明。彼得·保罗·鲁宾斯那段时间一直在我脑海
里打转,因为我刚不久才批评了《爱之乐园》和《十字架的升
起》。
“你经常来这儿吗?”当我走近的时候她这么问我。她
头发丰厚浓密,但被规规矩矩地束成一个朴素的发髻。她
的长裙及膝,看质地是用细棉布做的。
我坐了下来。“嗯,”我答应着,推开了糖碗,餐中托子
和那女人的水果削,为我的血腥玛丽、丹麦木葱掷出位置,
“我经常在往韦津斯汀去的路上逗留一会。”
“你是评论家?”既使是在沙龙中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皮
肤看上去也是闪闪发光的,她肌肤细腻,没有搽粉。
我点点头。“我叫杰克·斯伯瑞。”
“哦,我不敢说久仰大名。这工作并不需要多少超凡智
力,对不对?”
她可以象她自己希望的那样坦白,只要我能看着她那
肉感的双唇开合。“你是干什么的?”我问。
“我是个作家。”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异常清澄,呈现
出钴蓝色。“这工作有它的危险,当然。总是有危险会陷进
……那被称之为什么来着?”
“隐喻?”
“对,隐喻。”
但在维瑞塔斯,这里没有隐喻存在。隐喻就是谎言。
肉类也许可能会象蔬菜,但它决不是蔬菜。在维瑞塔斯城
使用暗喻,你周围的人们就会立刻抓住你,撬开你的头盖
骨,撕开你的心脏,把你直拉扔进地狱里去。
“你写什么呢?”我问。
“打油诗,贺卡上的祝词,广告词,有灵感的时候写诗,
你可以在——”
“卖得好不好?”
她作了一个鬼脸,扭曲了她那张明媚的面孔。“应该说
我是个阿斯匹灵式的作家。”
“我倒想看看你的打油诗,”我说。“而且想和你性交,”
我补充道,为自己的坦白畏缩了一下。想作个好市民不容
易。
她的鬼脸又出来了。
“如果冒犯了你,很对不起。”我说。“我冒犯了你吗?”
“你正在冒犯我。”
“仅仅是一种观念上的冒犯呢,还是对你个人的冒险?”
“两者都有。”她把一片橙子放进嘴里。“你结婚了吗?”
“结了。”
“是一次成功的婚姻吗?”
“很不错。值得一结也值得保持,值得去爱也值得珍
惜,这种时的,近于淘气的插曲并没有什么意义:海伦和我
都选择了一个保守传统的仪式。“我们的儿子很可爱,我想
我爱他。”
“如果我们发生关系”——她微笑了——“你不会有犯
罪感吗?”
“我从不欺骗,”关系这个词让我哑口。“犯罪感?当然
会有。”我呷了一口我的血腥玛丽。“我相信我还能忍受。”
“哦,斯伯瑞先生,扔掉你的幻想吧。”这个年轻女人说。
这个宣言让我产生了一种混合着放松和失望的心情。“你
可以把这种想法完全从你的——”
“叫我杰克。”我拿起了丹麦木莓,“你叫……?”
“玛提娜·考文垂。那时候我感到一阵温和而且容易控
制的冲动,想和你性交。”
“‘那时候’,”我重复了一次,为这个介词短语包含的模
糊含义而吃了一惊。用一种时髦的姿态舔了一下木莓的冰
块。(近来《礼貌的虚假》一书成为《时代周刊》畅销书榜的
冠军。)“你愿意让我看看你的打油诗吗?”我问道。
“那些打油诗作得不好。”
“打油诗的好坏规定义而定。”
“我的打油诗尤其糟。”
“请让我看看吧。”
玛提娜柔顺的五官现出一种困惑的表情,她皱着眉说:
“现在我们之间出现了强烈的性吸引力,你说呢?”
“完全对。”
她从手提包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打字稿纸,带着一个
温驯的微笑把它放进我手里。
第一条是关于情人节的。
我觉得你挺逗,
不太矮,也不太高
如果你做我的情人。
我一点都不介意。
接着是一侧生日问候。
玫瑰死去,
紫罗兰枯萎,
日子一天一天飞逝,
祝你生日快乐。
“我没奢望过以打油诗为生,”玛提娜明智地说。“我真
正喜欢的副业是写政治演说稿,我们那个区的代表几乎已
经定下了让我为他写连任竞选稿。‘为人冷静,办事果敢’
是我为他选的竞选标语。结果是他的女朋友接过了他的工
作。你喜欢我的诗吗,杰克?”
“它们很糟。”
“我打算烧了它们。”玛提娜亲了一下桔子,把汁液挤了
出来。
“不,不,我愿意保留它们。”
“你愿意?为什么?”
“因为我推测你会在这张纸上写点其它的东西。我从
衬衫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圆珠笔。“比方说,在我再找到你的
时候需要的信息。”
“这样我们就能发生关系了?”
“这种想法太让我吃惊了。”
“你相当吸引人,”玛提娜总结性地说,拿起了那支笔。
确实如此。我的眉毛长得很好,色泽很浓很密,代表着不寻
常的力量,象狼、熊、豹一样有力,鼻梁很直,下巴方正。只
是我的脸颊上总带着小丘也似的胡子茬,破坏了完美。“我
警告你,杰克,我有自己的护花使者。”她在那张纸的顶部签
下名字,写下了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如果你想来强暴
我,我就开枪杀了你。”
我从桌面上收起那张纸,从“情人”这两个字上抹掉酒
渍。“太有意思了——你在这儿撒了谎。‘玫瑰死去!’”它
们——
“它们凋谢。”
“玛提娜,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理智地拒绝。”
“如果你是我的话,”她回答说,“你会理智地接受这个
机会,因为不然的话你就会成为另外的人了。”
“对,”我说道,把玛提娜那愚不可及的诗歌收了起来。
伽利略广场交通拥挤,每二十分钟就得停下来一次。
我扭开了收音机,调到WTRU电台,等着广播。第十八街,
第十九街,二十……
“……我在艾维尔索普关税丑闻中接受五万美元回扣
这一事实不窘我否认,我认为这来源于我受的教育、环境和
医学……”
第二十五街,二十六街,二十七街……
“……因为在我们改变了蛋白质数量以缓解全世界饥
饿的时候,医学证明猫和狗的心理安慰作用超越了……”
第三十街,三十一街……
“……因为我们往儿童食品中添加的过量糖份而不满
意,所以我们在此很高兴宣布一项新政策……”
最后终于到了韦津斯汀博物馆,这是一座一层楼的砖
建筑,矗立在一大片水泥地上,左侧北面有一个警队,南面
有一家叫作“脏狗”的咖啡厅。一个长着暴牙的年轻警卫腰
上别了一支枪,挥手示意我可以通过铁门。我把车开向停
车场。埃及遗址分馆的德瑞克·波奇斯象征常一样霸占了
我的车位,把他的福特车停在那儿,所以我不得不一直把车
开到垃圾焚化炉边去停在煤箱边上。
“将你的暴力倾向引导到对身心有益的方向上去——
成为一名航海家,等等。洗涤你的本性——”我关掉了收音
机,熄了发动机。
在谎言时代,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人类怎么可以忍
受那样的世界,任由政客们误导,广告商胡说八道,牧师夸
大其辞,妇女用化妆品,任由人们一见面就宣布“我爱你”?
在历史书中我们了解了那些时代,人性如何在由颠倒的习
俗和欺诈的仪式组成的恶梦中存活?这念头让我迷惑了。
这让我动摇了。东方兔子,牙齿仙女,圣诞老人,细鼻子的
驯鹿:一切在我面前动摇起来。
“你迟到了,”在我走进前面的办公室的时候馆长说。
阿诺德·库克馆长身材壮硕,头顶已经秃了。“交通拥挤
吗?”
“对,”我把卡打进计时表,这机器记录了我的懒惰,“车
挨着车。”你可以经常体会到简洁坦白的必要。但那时你就
会突然碰上这种事儿:大家神经质地对你刺探不休,如果你
不打算把整个经过倒出来,你的脑袋就可能因为心理压力
而爆炸。“我还浪费了很多时候去获得一个年轻女人的地
址。”
“你想和她性交吗?”库克先生问道,他跟着我进了更衣
室。此刻还是早晨,而他已经穿上了特征显著的套头毛衣,
我曾经出于责任而充满痛苦地告诉他,这衣服让我想起我
那只猫的便盒。
工作服都挂在小橱里,我选了一件合身的穿上。“通奸
是欺诈行为,”我提醒这位馆长。
“忠贞也是”,他回答说。“以其自身的方法。”
“以其自身的方法,”我赞成地说,套上了我的工作服。
我穿过黑暗肮脏的长廊走向我的工作间。里面的东西
收拾好了,象往常一样,这天我要分析的东西被均等地分为
两类:一类是考古学家们发掘的真正艺术品;另一类是这个
城里鬼鬼祟祟的诈骗犯的仿制品。每一件古希腊的雕像都
有一件笨拙的赝品。赛尚洞的每幅油画都有一幅可怜的模
仿之作。每一部十八世纪的小说都有许多盗版本。
诈骗犯。即使是现在,我已经穿上了长廊,这个字眼仍
然使我冷入骨髓。诈骗犯,他们是维瑞塔斯城内部的敌人,
用他们的油画污染了它的墙面,用他们的歌手弄脏了它的
空气,最无耻的是,他们把它原始质仆的街道变成了论坛,
谈论着舒夫科勒斯,莎士比亚,伊伯森,还有萧伯纳,疯狂地
表演喧哗的闹剧,直到巡逻队赶来把这帮非法的表演者赶
回自己的巢穴。一旦一个诈骗犯被抓住了,巡逻队员就用
大棍打死他,如果是个女的,就把她用高尔夫球棍打死,这
之前他们还来不及问那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怎么可以说谎而不发疯呢?
怎么可以呢?
我之所以热爱这份工作,是因为它让我的头脑和双手
都不得闲。对,毁灭行为是残忍的,但在那之前你得用脑
子;你得判断存在着争议的艺术品,判断它是正品还是冒牌
货,这对公众利益是否有害。
我拿起一件标有“山姆斯瑞的耐克”字样的伪制品。假
的呢?对,很明显:看看那对翅膀吧。仅仅是看一眼这样的
东西也让我恶心不已。难怪柏拉图把艺术家和戏剧家摈弃
于他假想的乌托帮之外。“那是三种偏离自然的另类,”他
这样称呼他们。三种偏离事实的另类。艺术是谎言,色坎
斯佩克公园中张贴的海报上这样提醒着我们。真理也许是
美好,但美的却不一定是真理。
就象要准备一次室内野餐一样,我把一张帆布摊在地
上。我拿起了七号锤子,那件“耐克”本来就没有脑袋,现
在,找对她挥动我的艺术批评工具的时候,他变成没有翅膀
的了,——接着没有了胸脯,没有了臀部。大理石碎屑掉在
帆布上,我的工作服上浸出了汗水,我的舌头在嘴里就像一
只干涩的无花果。批评是一项费力气的事业,而分析则让
人筋疲力竭,需要休息一下。
我取出我的杯子,加了一匙我最喜欢的唐耐森牌咖啡,
从热水瓶中放出热水,开始想象斯坦利会如何赞美我。他
在我这个部门已经干了一年多的助手工作,——把我们的
斧子磨利,给喷灯加燃料,忠实地把工作室的地板擦得干干
净净,——现在他希望得到提升。“老实说,我相信斯坦利
将证明自己有能力操纵焚化炉。当然,他有点能卖苦力,有
点爱拍马屁,但这些品质对他很合适。你会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斯坦利经常放屁,但这男我们不会谈论到性格中暗
不……”
我扫了一眼日历——幸亏如此,否则我就会忘掉与妻
子共进午餐了。“海伦,”在七月九号上写着,“下午一点,
‘份额不多餐馆”在二十九街上的这家餐馆有美味的潜水艇
式三明治和华道夫沙拉。
七月小姐——温迪·华伦,仿佛从书页之间斜瞥着我,
“作为一名脑力劳动者,”她的传记这么写着。“温迪就这一
课题为我们做了最清晰的论述,‘它曾经艳丽而使人快乐,
让人精力充沛,’他说。‘如果不是为了那五千块,我决不会
去考虑它。’当我们知道她有多聪明的时候——那位区内棋
类冠军——几乎让我们低估了她。然后,我们知道你们许
多人喜欢手淫……”
可怜的老温迪。我突然意识到,要是这时候哪怕只是
看一看玛提娜·考文垂的手迹也会让我陷入无法狡辨的恐
慌中,仿佛那每一笔每一划都成了她肉体的曲线。我呷了
一大口咖啡,从口里掏出玛提娜的打油诗,把这张揉皱的纸
平展在桌面上。
这些诗歌仍然很差劲,只是那字迹确实很性感。我甚
至从下面这些信息表达的线条中得到某种感应。“德斯卡
特区,加奇斯塔土巷”,她写道,“电话号码610-400”
有什么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在纸面上那则情人节口
信和生日祝福之前的空白处有很浅的细线条,我意识到我
保存的这张纸条上过去曾有玛提娜的另一首作品,出于好
奇,我拿起了最近的一支铅笔,在纸上慢慢临摩,把这首诗
一点点显现出来,就象照片被一点点冲洗出来,几秒钟之
后,整个作品展现在我眼前,于是我的神经系统由于不相
信、恐怖和幻想而颤了。
谎言。
令人毛骨悚然的谎言。
这就是玛提娜·考文垂亲手写的。
我把翅膀藏灵魂深处
让羽毛干燥柔软
当世人不再注目
我乘风飞翔无阻
汗水浸湿了我的手掌,顺着我的眉毛往下淌。玛提娜
没有翅膀。没人有翅膀。她以为她是谁呢?山姆斯瑞的耐
克吗?也许人们可以允许圣诞老人。但是,灵魂这种东西
也许我的眼睛欺骗了我。我冷静下来再朗读了一次这
首诗——听力是可信的;我能感觉到,我在我头脑中引起反
应的这些惊世骇俗的字眼是确实存在的。“我藏起翅膀,”
我嘶哑地低语。但我念不下去了。与生俱来的恐怖席卷了
我,我头痛得快晕倒了。
但我批评家的本能占了上风。我抓起了玛提娜的诗,
冲出博物馆,穿过庭院到了焚化炉边。我的头痛得更厉害
了,我把那张纸伸向炉门,一天之前,我曾在这里毁灭了一
打描写转世的书籍。
我停了下来。
我真的打算把玛提娜·考文垂扔出我的生活吗?我真
的愿意把她的手迹化为灰烬吗?不,我不打算这样做。我
盯着她的地址,把它印入我的脑海中。
她怎么能说谎而不发疯呢?
她怎么能呢?
电话:610-400。没问题。在托比六岁生日的时候我
们给他买了一辆十速自行车,但我花了四个月才把它组装
好,他几乎没有去骑过这辆车,整个经历很无聊,一个零
——实际上是两上零。六……一○……四…○○。
我手指一松,这些诗就此完蛋,加入了荷马史诗和狄更
斯小说的行列,它们的命运都一样。
“这简直太难以置信了,”当我和海伦坐在餐馆里享受
当天特别菜肴的时候我这么对她说。这些菜包括:被谋杀
母牛的三明治面包,枯萎的莴苣心,——合理价格五美元九
十九美分。“四小时前我和一个诈骗犯共进早餐。我伸出
手就可以摸到她。”
“但你没有,”海伦以一种与其说是放心不如说是理解
的口吻说。她把她的太阳镜架在她那丰厚灰色的头发上,
以便仔细地打量我的脸。
“我没有。”
一她肯定是其中一员吗?”
“我敢肯定。差不多。”
我的妻子笔直地注视着我,一片莴苣叶从她嘴唇之间
垂下来,象是长了一个绿舌头。“别为此分心,”她说。
“别为此分心”。这是海伦的座右铭。这也许是她的墓
志铭。她是这种女人:一生就是为了不分心,——在她的事
业上,在我们的床上,在任何地方。我相信这是她的工作,
这使她任重。作为小报《甜蜜的理由》的记者,海伦与世界
上的怀疑论者、逻辑主义者打交道,她发表着这样的独家新
闻:被控制的治学方式拒绝新式数学教法,精神疗法根本无
效。写了十年这样的东西,你就懂得如何保持冷静了。
我说,“假定的亲爱的,你有更好的解释吗?”
“也许她在街上找到了这张纸,假定的甜心。”海伦回答
道。我一直以为,一个漂亮女人的条件是:大大的会说话的
眼睛,柔软的圆脸颊,让你看了就忍不住想用手去摸。“也
许是别人创作了这首诗。”
“那是玛提娜的笔迹写的。”
海伦咬了一口她那被谋杀的母牛。“让我们猜测一下。
她把地址和姓名留给你了,对不对?”
“对,她把这些写在那张纸上了。”
“她说了想和你性交吗?”
“没说这么多。”
“你想和她性交吗?”
“对”
“你会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希望如此,又不希望如此——
你知道这种感觉。”我舔了一下炸鸡上的油,“我不愿伤害
你,”我补充了一句。
海伦的眼睛变得窄窄细细的,异常黑亮。“也许我的感
觉和你一样矛盾。一部分的我希望你把这个玛提娜交给巡
逻队,最好让她永远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另一部分也知
道这是一件蠢事,那女人对你有好感,如果她觉察到了警察
盯上了她,她也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盯上她。对不对?那帮
诈骗犯,我听人说他们不是没文化的人。他们中也有刺
客。”
“刺客,”我说,“刺客,恐怖分子,疯子。你要让我烧掉
那张纸吗?”
“烧了它,批评家。”
“我已经烧了。”
我的妻子笑了。在维瑞塔斯,没人会问:“真的吗?你
在开玩笑吗?”她吃完了她的母牛说,“你比我想的更好一
点。”
那小时剩下的时间我们象往常一样进行婚婚之战——
这样讽刺地连接的字眼:婚姻、婚姻。海伦和我喜欢斗嘴。
她诚实地宣布我的勃起越来越无力了;我坦白地告诉她她
吃东西的时候发出的咀嚼声让人恶心。她告诉我她不打算
为我住女的派对送任何义务性的礼物——因为并不是她的
侄女,我反驳说我也不打算让她得到那份礼物,因为她总是
买便宜货,这很明显,否则她就会对我姐姐作出一付轻蔑的
样子。于是我们就这么说下去,一直到上了咖啡,上了甜
点,象老鼠一样互相撕咬,多么有趣啊,我们从中感到了病
态的快乐。
海伦拿起手提包,取出一张电脑打印纸,上面有一些
字。“这是今到到的。”她解释说。“一只兔子咬了托比。”她
平静地宣布。
“一只什么?兔子?你在说什么?”
“他现在已经全忘了。”
“它咬了他?”
吴尔夫·科多
野营会负责人
信箱145号
肯特区
斯伯瑞先生及夫人:
也许你们已经知道,你们的儿子总是讨厌地把我们捕
鼠器捕获的生物放走。昨天,不知出于什么冲动他又这么
干了,于是他被一只少见的哈伯兔给咬了。我们立即对他
的伤口作了处理,检查了他的医疗记录,了解到他的破伤风
免疫期已经过了。
为保险起见,我们抓住了那只兔子把它关了起来。我
不得不报歉地告知你们它今天死了。于是你们冷藏了尸
体,将它送到克拉夫特预防站。如有什么不幸发生,克拉夫
特的医生将会与你们接洽,虽然我怀疑你们是否会担心。
吴尔夫·科多
“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呢?”
海伦耸了耸肩。“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冷静自制的海伦。有时候我不禁想知道她是否爱托
比。“那只兔子死了,你不担心吗?”
“也许它已经老了。”
我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想到托比的痛苦我就心烦,
不是他身上的痛苦,——那也许对他反而会有好处,让他更
坚强。使我沮丧的是他会感到被背弃的感觉:我儿子对世
界一直是一种忠诚的态度,现在这世界咬了他一口。“我有
话要告诉你,”我对我妻子说。“在烧掉玛提娜的打油诗之
前,我记住了她的地址和号码。”
海伦显得好象嗅到臭味似的。“你让我觉得象是看到
肛门一类的东西似的。说老实话,杰克,有时候我简直怀疑
我们会结婚。”
“有时候我也怀疑同一件事。我希望那只兔子没死。”
“忘了那只兔子吧,我们在谈为什么我会嫁给你。”
“你嫁给我,”我老实地说,“因为你觉得这是你最后的
机会了。”
第二部分
星期六:猪长翅膀,狗开口说话,钱长在树上——连祷
文就象没有任何意义的歌声在我耳边索绕,折磨着我的大
脑,为我的侄女安排的洗脑仪式上一切都让我受折磨。石
头成了活的,老鼠追逐着老鼠,——各种谎言,这些东西对
我们的城市虎视眈眈,就象一只龙睡在一堆宝藏旁边。盐
是甜的,教皇是犹太人,——忽然这小孩子完成了,忽然她
揭开了童年的面纱成为洁白无暇的成年人,忽然之间她成
了一个妇人。
那天早晨我很早就醒了,掀开了毯子。在房间那头我
的妻子平静的睡着,对世界上所有悲伤的真理和它的死兔
子完全漠然。我们的婚姻中有两张床。这不代表我有什么
损失。我们经常在地板上做爱——在这个狭窄的中立地
带,在我们的床垫之间做爱。
我打着阿欠穿上浴袍,进了浴室,感应器感到我进了浴
室,水龙头喷出热水,电视节目开始了——“忍受又一天”节
目。在荧光下做着鬼脸,我们的帝国助理秘书讨论着我们
城市与海吉列内战与日俱增的关系。“到目前为止,四万以
上的维瑞塔斯军队作战人员死去了。”访问员说,“我们的政
策不可能找到合理的依据,这就是国家安全和其他习俗动
摇的症结所在。”
我出了浴室,光着屁股走进卧室。衣服是哄人的,当
然,但裸体有限制的程度。我穿上了衣服。没有一样东西
不坦白:内衣、无领衬衫、一件灰色的“谎言时代”为品名的
外套,我们的公寓里几乎空无一物,完全符合坦率的要求。
我们有很多朋友装了窗帘、壁挂和挂毯,但我和海伦是本城
原则忠实的拥护者,我们不用这些东西。
当我走近电梯的时候,一股尿臭味直冲人我鼻孔。很
不幸,有一些人把禁止性别分隔盥洗室的规定演变成了对
盥洗室的普遍恐惧,——不过瓦尔返尔大街上的闪光板提
醒着我们:隐私是谎言。他们有没有听说过:公众健康:公
众健康可不是谎言。
我乘电梯下了楼,穿过前厅,通过旋转门走进维瑞塔斯
城的空气中。我的车停在八十二街上,我听说在过去,当你
把它扔在外面过一夜,你就不能保证它不会被人破坏。不
诚实太普遍了,你不得不用一把钥匙来发动引擎。
我慢吞吞地驶过城市议会大厅,在刚过中午不久就到
了市场区。运气不错,在“摩利家开的有点昂贵玩具店”前
面有一处停车场。
“嗨,你可是个漂亮家伙。”一个长着鹰钧鼻的女出纳在
我步人店中时大声唱着。“当然,除了脸颊之外。”
“你的身体够鼓了。”我回答道,一边用直率的目光打量
着裹着她胸脯的贝那德·罗素大学T恤衫,大腿肌肉很松
驰。“除了鼻子之外,”我恶意地补充了一句。坦率的城市
市民。
她拍了拍我的结婚戒指。“你来这儿干什么?给人情
妇的小孩姐妹买东西吗?”
“今天我的侄女要洗脑。”
“你就等到最后一分钟之前来给她买一件礼物?”
“对”
“溜冰鞋比较受欢迎。上个月我们卖了十五双。有三
双有质量问题被退货。”
“带我去看看。”
我跟着她穿过放满棒球手套和动物玩具的架子,到了
一个装满溜冰鞋的房间中,这种滑冰鞋是新式的六轮鞋,鞋
跟上有一只微型飞机模型。“鞋带断掉的机率是百分之
十,”出纳说。“去年四月一只发动机爆炸了——也许你从
电视上看到了——那个可怜的女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儿吗?她摔进下水道里,摔碎了头壳骨,死了。”
“我认为康妮喜欢黄色。”我说,从架子上拿了一双标有
“妈妈造的奶油色”的滑冰鞋。“这是均码的。”
“差不多。”
“我们的价格和其他人比较怎么样?”
“在马科德店里你可以少花两美无就买到同样的货。”
“我没时间了,你能把它包好吗?”
“我包装的技术不太好。”
“我买了。”
我曾向格诺瑞姬保证过,我不会仅仅只参加康妮的“治
疗完毕”派对,我会参加洗脑过程来鼓励这孩子。从理论上
说双亲都应该在场,但那可鄙的彼得·雷蒙德不愿为这事儿
费心。“我在动物园里见过更好的父爱,”海伦这样评论我
的这位前妹夫。“我知道作父亲的鳄鱼都比他称职。”
你会发现洗脑医院几乎遍及各个街区,但格诺瑞娅坚
持要到最好的“老练得让人震惊”医院里去。我进医院门的
时候很注意到一群十岁左右的儿童挤在候诊中心;这儿看
上去与其说象医院候诊室不如说象车站的月台。女孩们神
经紧张地站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试着互相安慰,男孩们
用手掌作成手枪的形状,进行模拟战斗,用这种伪装的暴力
使自己分心,装出一付不在意将要发生的事儿的样子。
我把那双被漠不经心扎好的滑冰鞋夹在胳膊底下,上
了二楼。电梯上贴了一张告示:本电梯由憎恶维修它的工
人维修。如有不测,后果自负。
我的侄女已经进了玻璃室,穿了一件绿色罩衫,被皮带
捆在椅子上,一只电极插人她的左臂,另一只插人右腿,黑
色的电线从端子那儿伸出来,就象托尼养的毒蜘蛛吐的丝。
她现出一个勇敢的微笑欢迎我,我朝她指了指礼物,希望多
多少少能让她鼓起勇气。
一个矮个儿别了一块“麦瑞克”名片的医生手里拿着一
个夹板进了玻璃室,往我侄女的头上套了一个铜头盔。我
对她树起了拇指,不久这一切都会结束,孩子——雪是热
的,草地是紫色的,所有的这一切。
“谢谢你的到来,”格诺瑞娅对我说,拉着我的手和我进
了观察室。“家里人怎么样?”
“一只兔子咬了托比。”
“一只兔子?”
“它后来死了。”
“真走运,是别人而不是我遇上了这种事儿,”她坦白地
说。
我妹妹是个相当有吸引力的女人——蓬松的黑发,清
洁的肌肤,脸颊长得比我好—一但今天她看上去怪可怕的:
脸上带着期望和恐惧。当她婚姻破裂时,我正好也在场。
我们三个坐在“早餐之前”沙龙里,忽然她对彼得说:“有时
候我对你和艾伦·兰伯特上床一事感到报歉——你和她上
过床,对吧?”
彼得说对,他和她上过床,于是格诺瑞姬说你这混蛋。
彼得说对,我是。于是格诺瑞娅对问其他还有多少人。彼
得说还有很多。格诺瑞娅问为什么——他这么做是为了使
婚姻更牢固吗?彼得说不是,他只是喜欢和其他女人乱来。
那个叫麦瑞克的医生拍了拍康妮额前的刘海,走进了
观察室。“早上好,”他说,“我们在这儿干嘛?”
“你管吗?”我妹妹问。
“很难说。”那医生把他的夹板对着我。
“你丈夫?”
“我哥哥,”格诺瑞娅解释说。
“杰克·斯伯瑞,”我说。
“很高兴你在这儿,斯伯瑞。”医生说。“有时候只有一
个亲属在,小孩有可能不和我们配合。”麦瑞克又把夹板对
着格诺瑞娅。“你同意了,对吧?”
“他们告诉了我那些可能性,”她研究着那块夹板。“心
脏——”
“心脏病,脑溢血,呼吸道失控,肾衰竭。”麦瑞克宣布。
格诺瑞姬签下她的名字。“最后一次发生这些事儿是
在什么时候?”
“星期二他们在维瑞塔斯纪念医院弄死了一个男孩。”
麦瑞克说着,一边走向中夹控制台。“这事儿挺难弄,但我
们不时鼓起了勇气。每个人都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我妹妹说。
麦瑞克按下一个按钮,在我侄女面前的一块屏幕上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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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猪长了翅膀。”看到这个谎言,医生、格诺瑞娅和我都颤
抖了。
“小姐,能听到我吗?”麦瑞克对着麦克风说。
康妮张开了嘴,我们从扬声器中听一声微弱的“能。”
“你看到那些字了吗?”麦瑞克问。那些红色的字母象
邪恶的蝴蝶在空气中飞舞着。
“看到了。”
“当我发指令的时候,就把它们大声念出来。”
“它会伤害我吗?”我的侄女发抖了。
“不会伤害得很厉害。当我命令的时候你会念那些字
吗?”
“我很害怕。我必须这么做吗?”
“你必须。”麦瑞克的指头停在开关上。“现在开始!”
“猪——猪有翅膀。”
于是就这样开始了,对良知洗礼的仪式开始了。麦瑞
克按下开关,电流打进康妮的身体,她发出一声嘶叫。
“但它们没有。”她哭着说,“猪没有长……”
我自己曾受的洗礼如潮水般涌来,愤怒、折磨都如此清
晰。
“小女孩,说对了——它们没长翅膀。”麦瑞克把电流关
小。格诺瑞姬退缩了。“你干得很漂亮,孩子。”医生说完把
麦克风给了我妹妹。
“哦,好了,康妮,”她说,“坚持一下就好了。”
“这不公平。”康妮额头流下汗珠,“我想回家。”
当格诺瑞娅接过话筒的时候,屏幕上的字变成了“雪是
热的。”我的脑子快被这个谎言逼疯了。
“现在,女孩念出来!”
“雪……雪是……热的。”又一次电击。康妮惨叫了。
鲜血从她下唇流了出来。我洗脑的时候几乎把自己的舌头
咬了下来。“我不再念了。”她哭道。
“你别无选择,女孩。”
“雪是冰冷的。”泪水从康妮脸颊上滚落。“请别再伤害
我了。”
“冰冷的!答对了,聪明的女孩。”麦瑞克又拉开了电
源。“好了吗,康妮?又来了。”
“马有六条腿。”
“为什么我必须这么做?为什么?”
“每个人都要这么做,你的所有朋友们都要。”
“‘马……?马……马有……有……’它们四只腿,麦瑞
克医生。”
“念出来,康妮!”
“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
“康妮!”
她挣扎起来;医生接通了两百伏的电压。那女孩咳嗽
着,干呕着,白色的液体从她嘴里流出来。
“太过分了,”格诺瑞姬喘着气说。“这不是太过分了
吗?”
“是你同意了的,不对吗?”麦瑞克说。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
格诺瑞姬抱过话筒,“我在这儿,宝贝儿!”
“妈妈,让他们住手!”
“我不能,亲爱的,你要勇敢点儿。”
第四条谎言出现了。麦瑞克打开电压。“念出来!”
“不!”
“念出来!”
“杰克叔叔!我要杰克叔叔!”
“我的喉咙发紧,胃里一阵难受。”
“你干得很棒,康妮,我抓过话筒说,“我想你会喜欢你
的礼物。”
“带我回家,”
“我给你买了一样好东西。”
康妮的脸皱成一团。“‘石头——’!”她尖叫起来,吐着
鲜血。“‘是’!”她坚持地念下去。“‘有生命的’!”她一次一
次地痉挛。她的小便失禁了。
“好极了!”麦瑞克把电压加到三百伏。“就要结束了,
孩子。”
“不!求求你!求求你!这够了!”康妮嘴里流出泡沫。
“别半途而废!”
“求求你!”
屏幕继续翻动,康妮不断地重复着谎言:一个接着一
个,一次电击接着一次,——就象一枚巡航导弹顺着她的神
经为她清理思想。我的侄女宣布了老鼠追逐猫。她说金钱
长在树上,说教皇是犹太人。草是紫色的。盐是甜的。
最后一个谎言出现了,她昏了过去。在格诺瑞娅尖叫
之前,麦瑞克冲进了玻璃室,检查这孩子的心跳。一阵妒忌
和羡慕席卷了我。医生有事儿可干了。
他给康妮打了一针,她醒了,麦瑞克把她的头朝着屏
幕,然后转向我。“好了吗?”
“什么?你要我……”
“我让你打开你就打开。”
我犹豫地把指头放到开关上。“我宁可不这么干。
“对。我并不是特别喜欢康妮,但也不愿给她带来痛苦。
“念出来,康妮,”麦瑞克说。
“我……我不能。”鲜血沾在她的脸上。“你们都恨我!
妈妈恨我!”
“我爱你就象爱我自己,”格诺瑞娅靠在我肩头说。“你
会开一个开开心心的派对。”
“再一次就好了,康妮,”我告诉她。“再忍一次你就是
合格的市民了。”在手指下的开关摸起来又尖利又烫手。
“一个令人开心的派对,”
一颗泪珠滚下康妮的脸颊,在脸上留下一道泪痕。我
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哭泣。洗脑可以让人成熟,它吸干了
所有毁灭、破坏、混乱的来源:冲动、幻想,神秘和泪水。
“‘狗可以说话,”’在我把交流电通到她的心脏之前她
说道。
这确实是一次令人开心的派对,康妮的四个姐姐都来
了,还有她的阅读老师和八个她的女朋友,其中有一半在这
个月接受了治疗,有一个就在一天前,他们疯狂地跳舞,“刺
探”乐队的歌声震撼四壁:
天色发灰,
开始下雨
我喜欢站在窗边,
看雨珠滴落
然后微笑
因为我没有被淋湿
医院提供饮料——橙汁,冰淇淋,还有一块巧克力蛋
糕,我注意到所有的女孩都吃得很慢,她们的冰淇淋变成了
冰水。刻意追球苗条是不自然的,当然,但这不是成为好吃
鬼的理由。
赠送礼物的时候让人不快,在康妮打开了一堆胶套鞋、
参考书、雨伞、棉罩衫的盒子之后,她找到一个“快乐之地”
娱乐园的模型,里面有海船,小车,木马。她的脸色变白,经
过洗脑电击的人对任何电动的东西都有这种惊慌。她把手
掩在嘴唇上,奔进了浴室。送给她电动模型的那个蠢女孩
长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名叫贝斯,她后海得涨红了脸。
“我应该想到的,”她呻吟道。
快乐之地是一个谎言吗?我思索着。它本应是一座娱
乐城,但它不是。
“我太蠢了,”贝斯悲叹道。
不,我判断道,它是被构想成为一座娱乐园的复制品,
事实上正是如此。
康妮从浴室中瞒珊地走出来,沉默的同大雪突降——
不是洗脑时的热雪,是冰冷的雪,潮湿的雪,现实世界里的
雪。人们走动着,清着嗓子。很明显,派对,失去了乐趣。
有人说:“我们过得比较高兴,康妮,”就这样。
当她的朋友和姐姐们离去的时候,康妮动感情地拥抱
了她们,向每个说谢谢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送的礼物,多
成熟啊,我暗暗想,但当我说再见的时候,她的成熟才完全
展示在我面前。
“照顾好自己,康妮。”
“叔叔,谢谢你的到来,谢谢你的滑冰鞋。事实上是我
已经有一双比这更好的。可能我会用它们去换一件毛衣。”
她成为合格市民了。我真为她骄傲。
回到公寓,回话灯是亮的。闪三次,停一下,闪三次,停
一下,闪三次,停一下。我从冰箱里取了一罐“保罗的过得
去的淡啤酒”,拉开封口。闪三次,停一下,我喝了一大口,
又喝了一口。下午的光线从厨房窗户射进来,把我们的家
具映成橙色。那种颜色在你闭着眼睛对着太阳的时候就能
感到,我喝完了我的啤酒。
闪三次,停一下;闪三次,停一下:一种间断、持续的信
号——沮丧的招唤,我想,就象从沉船上发出的求救信号。
我按下启动键。托比给我们写了一则消息:“我的朋友
和我想说/今天我们想和你交谈/听到‘叭’的声音就请说话/
也许睡觉前我们也许会打电话。”
“叭”的一声响了起来。这是我希望从一个七岁的小孩
那儿听到的有趣的消息。这是卡夫特医院的班福特医生,
此时我假定在同托比·斯伯瑞的父亲交谈。结果出来了,那
只咬了你儿子的哈件伯身上带了大量的“克沙威尔瘟疫”,
这是一种少见的病毒。我们把标本寄给了洛克区的“无希
望病例缓和治疗”中心。如果你们有任何问题,而给我打电
话我会有点儿恼怒。从此刻开始,这件事基本上转交到中
心。“叭”,“我是约翰·普云顿哥斯特,是‘无希望病例缓和
治疗’中心的,现在你们已经听到了班福特最初的报告,现
在我们中心向你们证实此事。尽快与我们办公室联系,我
们会安排与你会面详谈。但恐怕无论怎么样谈都无法改变
‘克沙威尔’百分之百致命的事实。我们会让你看统计数
字。”“叭”,“嗨,我是海伦,我在办公室里。看上去今天白天
很难熬,夜上可能更难,冰箱里有一些鸡肉。”
我的反应之乎是本能的,我冲进书房,抓起海伦的字
典,查看“致命”这个字条,寻找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或模糊的
医学用法,当那医生说道:“致命”,他指的是更模糊、更温和
的含义。我查到的“F”字条:
快:
变快:
肥胖:
致命:形客词,导致死亡;死的;死亡的;
致命:名词
致命地:副词
不,字典在撒谎,只是普云顿哥斯特医生的预言太悲观
了,这不是真的。
有一个观念出现在我昏眩的太脑里:我看过一本叫《精
神治疗之旅》,关于精神治疗的特刊,它的封面上是一双手
在按摩一个人的心脏。
荒唐:形容词,愚蠢,不真实,荒诞。
精神治疗不荒唐,我认为——不完全荒唐。
那么这儿还是有希望的,对,希望,我要查询城里的数
据银行,我发誓。我要找到一个曾用精神上的希望打败了
致命疾病的人。我会在忽然的放弃,无希望的恢复和奇迹
中挣扎。
缺点:
关照:
梅花鹿:
因为是这样的:在托比五岁生日的时候我们把他带到
斯比诺沙区的“关禁动物”公园去,梅花鹿在宠物园里蹦来
蹦去,用鼻子去蹭人们递给它们的东西。学龄前儿童到处
都是,用花生米喂这些动物,当鹿用舌头热切地舔他们的手
的时候,他们傻笑起来;当别人的小孩笑的时候,我并不是
特别感动;当我们的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我感到完全不同的
东西,一些难于描述的东西。
我相信我看到了所谓的上帝。
第三部分
“无希望病例缓和治疗”中心地处偏僻,位于洛克区南
端伸向克特湖区的岬角上。我们星期日中午到的,由我指
点方向,海伦驾车,维瑞塔斯城地图展在我的膝盖上,它看
上去千疮百孔,饱受摧残。一张长长的电脑打字纸被叠起
来放在后座,这是我关于精神疗法的搜寻结果。现在我知
道了所有的奇迹,我成了关于任何不可能事件的专家。
我们把车停在访客停车处。我和海伦穿过碎石路,在
我们面前的建筑雄伟而森严,一层一层的水泥层,普云顿哥
斯特的领地如同一块结婚蛋糕,预言着婚姻终将在妻子的
不忠和谋杀中结束。
在门厅里有一个标志:注意:我们意识到这里的装璜不
为你的悲伤和绝望为意。我们喜欢昏暗的光线,愿意粉饰
墙面。写信给你们区的代表吧。一个下巴高昂的护士告诉
我们,普云顿哥斯特医生——“你们从他眼睛就可以看出他
的为人,它们看上去就象削了皮的洋葱。”——正在第十一
层上等着我们。
我们进了电梯,这个拥挤的盒子里塞满了抑郁的男人
和女人,就象一艘战船上挤着一大批难民,从一个动荡的地
区逃往另一个动荡的地区。我伸出手握住海伦的手。但
是,我满手是汗,我的手掌从她的掌握里滑出来。
在第十一层的接待室里没人,这个在暗的地方塞满了
扶手椅,著名癌症病例的钢版画,这个展览室里的东西如同
历史一样古老。海伦把我们的名字告诉了接待员。这个青
年满脸蓬勃的粉刺,他立即用对话机向普云顿哥斯特医生
通知了我们的到来,又加了一句,“他们看上去苍白而恐
惧。”
我们坐了下来。畅销的自学书籍散乱地放在咖啡桌
上。《你能有更好的性生活》、《如何寻求内心平静》、《海森
堡的不确定食谱》。“这是个恶毒的体系,对不对?”接待员
坐在桌后说。“他来了,你们走了。他有用,你们没有。他
让你们等——你们就得等。这整件事根本违背了你们的意
志。”
我表示同意。海伦不说话。
一扇门开了。一个又矮又胖,长了一双洋葱眼的人穿
着白衣服走出来,带了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一个相当
胖的女人,穿了一件棕色外套,同她丈夫一样穿得乱糟糟
的:她丈夫戴了皱巴巴的高尔夫球帽,过大的衬衫和短裤;
他们看上去象一对书夹。“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普云顿哥
斯特用低沉的声音对他们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她是我们的独生女,”那妻子悲叹道。
“洛克米娜不是个好孩子,”普云顿哥斯特说。
“你不愿再多检查一下吗?”那丈夫问。
“从医学的角度——不需要了。但如果这能使你得到
安慰……”
这对夫妇痛苦地对望了一眼。“这不会使我们得到安
慰,”那妻子颤抖地说。
“对,”那太夫也跟着说。
一分钟之后我们进了普云顿哥斯特的办公室,海伦和
我坐在金属折叠椅上。医生端正地坐在樱桃木制的一张巨
大的桌子后面。“你们愿意吃点糖吗?”他问海伦,向她伸出
一只糖盒子。
“不,”海伦不带感情地说。
“我想第一步应该确诊一次,对不对?”我拿起一块巧克
力。我咬开外皮,糖汁顺着我的喉咙流下来。
“当你儿子从野营地回来的时候,我会采一个准确的血
样,”普云顿哥斯特说,从桌面上递给我们一份文件。在托
比的名字下面,一张哈伯兔死尸的照片令人厌恶地贴在那
里。“他们送来的那只标本上带了细菌,”医生说,“绝对带
菌,托比没被感染的机率是百万分之一。”他把文件拿回去,
把它放进顶上的抽屉里。”一只兔子杀了你们的孩子,这太
荒唐,对不对?一条蛇还有可能,或黑寡妇蜘蛛、甚至是一
只毒蛤蟆什么的都有可能,但一只兔子……”
“我们能采取什么治疗方法呢?”我问。“我希望不会毫
无指望。”
“我们会采取任何可能方法,斯伯瑞先生,最好的结果
是我们会减轻他的痛苦,直到他死亡。”
“托比只有七岁,”我说,仿佛我是一位正在向法官请求
释放我的当事人的律师,“他只有七岁。”
“我要起诉那该死的野营会。”海伦咕哝着。
“你们会败诉的,”普云顿哥斯特说,他递给他一本手
册,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克沙威尔温疫和有关症候——坏
消息。“我希望我能想起来那种毒蛤蟆叫什么。”
如果当年我的洗脑仪式没有洗去我的情绪化冲动,如
果没有的话,如果我的泪水还没流尽,我想我当时就会哭
了。相反,我干了不合传统的事。“普云顿哥斯特大夫,”我
开口说道,我的手在大腿上发抖,“我意识到从你的角度来
看,我们儿子存活的可能为零。”
“正确。”
我把电脑打字纸展在普云顿哥斯特的桌子上,“请看看
这个,这里有二十个病例。这些人用精神治疗的方法治好
了他的各种疾病。你肯定听说过这些病例。”
“没错。”普云顿哥斯特冷冰冰地说。
“杰克……求你,”海伦带着尴尬畏缩地说。这就是我
的妻子。《甜密的理由》的记者。
“奇迹能发生,”我坚持道。“不经常,也不可信,但它们
能发生。”
“奇迹发生过,”普云顿哥斯特说,他的眼睛冷冷地盯着
那些案例。“这些事例都来自那个恶梦时代——它们来自
谎言时代。现在我们是成人了。”
“这仅仅是给病人一种积极的态度,”我解释说。
“求求你,”海伦嘶声说道。
“人们能治好自己的病,”我宣布说。
“我认为我们应该面对现实世界,斯伯瑞先生,”普云顿
哥斯特一把推开那张纸,仿佛它也染上了克沙威尔温疫。
“你妻子很明显同意我的观点。”
“也许上周我们应该把托比带回家,”海伦建议道,用那
本手册扇风。“他越早知道,”她叹了一口气,“就越好。”
普云顿哥斯特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你儿子
什么时候计划离开?”
“二十七号,”海伦说。
“在那之前他不会发作,我觉得还是让他呆在那儿。为
什么要毁掉他的夏天呢?”
“但他活在谎言中,他会以为他不会死去。”
“我们都以为我们不会死,”医生带了一个微弱而短暂
的微笑说道。他取出一支香烟把盒子扔在桌子边上。盒子
上写着“警告:医生忠告市民不要使用该产品,这会使你忘
记政府在保护你的健康时表现不力。”
“天,我们是多么无耻的种族。我告诉你们托比有致命
病毒在体内,这时候我想的是,‘哈,我妻子太好了,不是吗?
我的儿子没有濒于死亡。事实上。在别人的痛苦中我感到
了快乐。”’
“他什么时候会发作?”海伦把那本手册揉成奇怪的形
状。“那时候怎么办?”
“没什么戏剧化的事儿。头痛,关节痛,掉头发。他的
皮肤会有蓝色斑点出现。”
海伦问:“然后呢?”
“他的淋巴会肿痛,肺部异常。他的体温——”
“别说了,”我说。
医生点燃了他的香烟。“每一次都很让人感到棘手。
克沙威尔病菌能潜伏一年,又有一些不到一月就死了。同
时,我们会竭尽全力,做我们应该做的。”
“我们已经听说过了,”我说。
“最糟的是发寒颤,”普云顿哥斯特吸了一口香烟。“克
沙威尔,它们似乎不会变暖。它们——”
“请不要说了,”我恳求道。
“我只是说出了真相,”医生说道,一边喷出一个烟圈。
在回家的路上我和海伦都没有与对方说话。没谈托
比,没谈克沙威尔病毒,没谈奇迹——什么都没谈。
我的思想奇特地围绕这些习惯打转。我怎么可能在我
的生命中再遵守它们。我怎么能从此在事业上要求我评论
一份“兔子彼得”复制品或一张微笑兔子的东方贺片的时候
不愤怒得浑身颤抖。我也许会去找出这些动物,拔掉它们
的胡须,切掉它们的耳朵,割掉尾巴塞进它们的喉咙。
完全的沉默。没人说话。
我们进了电梯,按下三十层。电梯忽然飞快地上升,如
同一粒珍珠抛上天空:第二层,第七层,十二层……
“你觉得如何?”我最后说。
“不太好,”海伦回答说。
“‘不太好’——就这样?‘不太好’?我觉得太可怕
了。”
“在我看来,‘可怕’是一个不真实的单词。”
“我觉得别扭极了,仿佛我是一只手套,有人把我里面
翻到外面,”——铃响了,“三十这个数字在我们头顶闪烁
——“我里面的一切,我的心脏、我的肺,都裸露了——”
“你读了太多你应该毁掉的诗。”
“我恨你的冷漠,海伦。”
“你恨我的坦白。”
我离开电梯,走过在厅。幻象包围着我——来自未来
的幽灵般的对话。
——爸爸,我手臂上的这些肿块是什么?
——是淋巴肿块,托比。
——我病了吗,爸爸。
——比你想的严重的多。你得了克沙威尔瘟疫。
——我会好起来吗?
——不会的。
——我会暖和起来吗?
——不会。
——我会死吗?
——对。
——死之后会怎么样呢,爸爸?会在其他地方醒过来
吗?
——死后没有什么存在,关于天堂的说法是幻想和大
脑缺氧的结果。
公寓里的一切似乎都向我转过来了。托比的声音到处
都是,象人体内的病毒一样布满了整个房间,——一双童
靴,一打调匙,在他出发去野营前一天刻的城堡。“你喜欢
吗,爸爸?”他刻完最后一笔问我。“它有点丑陋,”我回答
道,为这一句真话退缩了一下,“相当丑。”我补充道,然后悲
哀地注意到泪水充满了我儿子的眼睛。
在墙上,窗户是开着的。我穿过我们没铺地毯的地板,
把手放到玻璃上,一里之外,一个闪光的招牌在伽利略广场
的教堂顶上亮着:如果上帝存在,那么耶稣就是他的儿子。
海伦到酒柜边调了一杯马提尼,加了四枚橄榄调味。
“我希望我们的儿子不是快要死了,”她说:“我真的这样希
望。”
我嘴里吐出一句奇怪的,不可能的话。“不管发生什
么,托比都不会知道真相。”
“什么?”
“你听到普云顿哥斯特说了——在恶梦时代,快死的病
人有时候能恢复活力。这是一个态度问题。如果托比相信
还有希望,他会恢复的。”
“但这儿没有希望。”
“也许有。”
“这儿没有。”
“我去接他,我对他说。‘宝贝儿,不久医生就会……医
生,他们会……他们会……”
——治好你。但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的脑袋如同被
重击,我直想干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杰克。别拿自己开玩笑了。这么
干是不文明的。”海伦呷了一口她的马提尼。“想来一杯
吗?”
“不”
我望着这座城市,它那闪亮的高塔和金壁辉煌的摩天
大楼直插入灰沉沉没有星光的夜空。我头脑混乱了,但一
个计划已经形成,鲜明得如同我在韦津斯汀毁掉的那些雕
像。
“他们在那儿,”我说。
“谁?”
“他们能说谎,也许他们能教会我说谎。”
“你的话毫无理智,杰克,我希望你不要这样毫无理智
地说话。”
一切都清晰了。“海伦,我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要成为一名欺骗者。”我移开手,在窗玻璃上留下的手掌
印就象一个预言家的标记。“然后我就要让托比相信,他还
有希望。”
“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好办法。”
“他们也接受了洗脑。如果他们能,我也能。”
海伦从她的马提尼酒杯中拾起橄榄开始吮吸。“托比
两周之后就会掉头发。他肯定会问那是怎么回事儿。”
两周。这就是我拥有的时间吗?“我会说那没——没
——什么大不了的。”我会告诉他那是小病,很容易治好。
“杰克——不要。”
仅仅两周。短短的十四天。
我冲进厨房,抓起话筒。我要见你,我要对她这么说。
不是关于性,玛提娜。
610——400。
铃响了三声,传来了遥远、空洞的咔嗒声。“你拔的号
码。”接线员用严肃沙哑的声音说:“线路不通。”我的肠胃变
得象冰一样又冷又硬。“也许是帐单未付,”电话录音继续
说。“线路不通,”我告诉海伦。
“好极了,”她说。
德斯卡特区,加奇斯塔七巷。
海伦一口喝干了她的马提尼。“现在让我们忘了这个
可笑的念头,忠实,清醒地面对未来,……”
我冲出了房门。
加奇斯塔巷绕着灰色油腻的帕索金河,巷里什么气味
都有:渣滓,海鸟粪,硫、沼气、腐臭的鳗鱼——“而且当然,
我反对流产的关键在于,”我汽车上收音机里的牧师严肃地
说,“是因为我认为性交基本上是一种让人恶心的行为。”这
是城里最坦白的一个区,鱼市和废弃的仓库排在一起,就象
等待切除的细胞。“你甚至可以说,象我的同事们一样,我
本能地讨厌人类的身体。”
忽然之间就到了七号巷。河水拍击着一只船的船体,
发出嘶哑的声音,如同一只只隐形的狮子正在这儿饮水,我
开了过去。
一串狭窄的跳板从最后的码头伸出去,最后伸到玛提
娜的门边。我走上去。敲了门,没人回答。我又用力地敲
了敲,门自动开了。
我叫道,“玛提娜?”
这地方几乎空无一物了。前面的起居室里有一只瘪了
的啤酒罐,一只捕鼠夹,一些香烟蒂——别的什么都没有
了。我走进厨房。水槽里有污水、汤、油脂和玉蜀黍片。架
子上是空的。
“玛提娜?玛提娜?”
在后面的卧室里,弹簧图突出在松木床架上。拙劣得
如同托比制造的玩具。
我走到外面,站在玛提娜门前的跳板上。一阵昏晕向
我袭来,从灵魂深处引起一阵恶心。
在河上,一个巡逻队队员架着摩托艇载了两个穿绿斗
蓬的人,很明显他们企图逃跑——每个天堂里都有持异议
者,每个乌托邦里都有叛徒。——那个巡逻队员立刻用机
关枪对准他们射击,把这两个逃犯立即击毙了。他们的尸
体落进帕索金河,染红了河水。我忽到一阵轻微的同情。
这些傻瓜。难道他们不知道,维瑞塔斯城是最好的地方吗?
“有些人……”
我朝码头看去。一个五十多岁又高又瘦的男人穿着皮
靴和白汗衫站在那里。
“……太天真了。”他继续说。“想想吧,在光天化日之
下想偷渡。”他把手指插进汗衫的洞里,抓搔着多毛的胸部。
“你女朋友搬走了。”
“你是指玛提娜·考文垂吗?”我问。
“嗯。”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她还欠我两百美元船房的租金呢。”
我走上跳板。“你是她的房东?”
“先生,在我可怜的一生中我只有三样东西可珍贵——
这座船房,那个小屋,还有我的好名声。”玛提娜的房东在码
头上跺着脚。他长了一脸乱蓬蓬的胡须,就象一个乌鸦。
“你知道有多少公司副总裁一月之内下台吗?一万二千人。
很幸运。我能在一年之前看到这件事。抬蚌是个苦差事
儿。”
“拾蚌?”
“老天,你不能叫我靠出租一个破房子为生吧?”玛提娜
的房东说。“当然,也不能靠拾蚌为生。你是巡逻队来的?
考文垂犯了什么法吗?”
“我不是巡罗队的。”
“好极了。”
“但我得找到她。这是性命攸关的,”我走到离房东只
有五英尺的地方。他闻起来一股酸臭味。“你能帮我吗?”
“不能。想喝点鲜蛤汤吗?我自己熬的。”
他笑起来,我注意到他没剩几颗牙了。“你得自己去碰
运气。”
于是我就到那间小小的棚子里去喝到了我有生以来喝
过的最鲜美的蛤汤。
他名叫伯瑞斯——捡蚌人的伯瑞斯——对玛提娜了解
的并不比我多,他们上过一次床,为了付清房租。后来,他
读了一些她的打油诗,认为那只能用来勉勉强强糊糊墙面。
很明显,她从“腻烦和害羞”公司得到了工作,为他们写贺卡
祝辞。但他们违约了,她现金花光了,就慌慌张张地溜了。
“‘性命攸关’,”伯瑞斯咕咬着。“你用了‘性命攸关’这
个词,而且从你忧愁的双眼,脸上的皱纹上我看得出来,‘性
命攸关’一点也不夸张。你背着沉重的包袱,而你又不愿讨
论此事。别担心,杰克,我不是在刺探你。你看得出,我相
当喜欢你,虽然你挣了很多钱?”
我看着我的汤,“一个月两千。”
“我就知道,”伯瑞斯说。“当然,你不是房地代理商,也
不是下台的代表。你干什么?”
“艺术批评。”
“我得离开蚌类。我要离开维瑞塔斯,实际上——我不
介意与任何一个不是巡逻队员的人分享这个梦。这是个大
计划,杰克。有一天我会拔起锚,——我就走了。”
我本应该感到震惊、愤怒,但我没有体会到。”布伯瑞
斯,你相信奇迹吗?我问。
“有时候我不相信其它任何东西。蛤汤怎么样?”
“棒极了。”
“我就知道。”
“我可以再喝点儿吗?”
“不行——自己想喝剩下的。”
“我不明白你可以怎样逃走,”我说,“巡罗队员会杀了
你的。”
“也许。”我的主人喝了大大一勺蛤汤。“至少我可以离
开始蚌。”
第四部分
星期一:去上班的时候我的肉就象铅一样,血管里的血
液如同水银。上周我在韦津斯汀的放映室里,花了好多天
时间批评好莱坞的太平时代的成果,向考古学家证实这些
叙事片儿没有任何真理可言。现在,是该毁掉它们的时候
了,《雨中歌声》、《让伏哥医生》、《岩石》都是欺骗的产物。
一小时接着一小时,一天接着一天,但我的日常工作没有变
过。我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躯壳,我机械地把彩色胶片碎成
一片一片。
但我完全心不在焉,科思,华伦,渥伦,塔尔勃格,色尔
斯尼科——这些人不是我的敌人。我想象他们一样,我想
成为他们中的一个。不论别人怎么批判好莱坞的大亨们,
但他们为那些病痛的孩子们带来治愈疾病的勇气。
斯坦利·马科斯星期四才回来,当他突然出现在我的咖
啡室里的时候,我正漫不经心地吃着一只金枪鱼三明治,而
且不带成功希望地试图用咖啡咽下我的悲伤。他什么话也
没说,拿起扫帚开始拖地板。
“那封推荐信糟透了。”他最后说。在七月炎热中汗如
雨下。“我希望你没把我写成一个拍屁精。”
“我有选择吗?”
“我没得到提升。”
“要我同情你太难了,”我满嘴多枪鱼地说。“我儿子病
了,只有撒谎才能治好他的病。”
斯坦利使劲地拖着地板,“瞧,我们都知道我是个可笑
的人。女人对我没兴趣、找是个孤独的人。别对我谈你的
家庭生活,斯伯瑞先生;别谈你的坏种、”
我涨红了脸,颤抖起来“我操你,斯坦利:马利斯!”
“我操你,杰克·斯伯瑞!”他把扫帚顶在胸口,转过身走
了。
我喝完咖啡,决定再喝点儿,从咖啡罐里舀了两勺。
在工作室里仍然有三十五米的胶卷等着我检查。咖啡
因发挥作用了,在我的血液里流动,我卷起袖子开始工作。
我分解了《奥斯男巫》、《飘》、《美好生活》。
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韦津斯汀里回荡着一阵呼啸声。
第六声过去了,第七声又来了,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很熟悉。
“走吧,批评家!”
我从《卡萨布兰卡》的碎片中提起头,她站在门口。
“玛提娜?玛提娜!”
“你好,杰克。”她的银色外套裹在身体上,一只颜色相
配的皮包从她肩头垂下来。我从没看见过哪个维瑞塔斯市
民穿得这样不诚实,——但当然,玛提娜明显不仅仅只是一
个维瑞塔斯城市民。
“卫兵让你过来的?”我目瞪口呆了。
“我同意明天同他性交,他放我过来了。”
真话?半真半假?我忽然带着一阵慌乱意识到我没办
法推断这女人是否诚挚。“看到你我太高兴了,”我说,“我
到了你给我的地址,但——”
“我愿意来见没有被性交控制的男人。”
我的思想。”
玛提娜严肃地皱了皱眉,很明显她感到迷惑了,她的诗
没有任何纪念意义。“我想把它们取回去。你开始就没喜
欢过它们。”
酒仿佛布满所有地方,我的手足发热了,我的大脑昏眩
了。“在索然无味的句子里包含了动人的意义。”
她扭着屁股走过(卡萨布兰卡)的碎片,到了门边,“叭”
地锁上门。“我不知道我把它们给你的时候在想什么。我
总是把手稿留下来,如果你想要,我很乐意给你一份副本。”
现在,玛提娜真正的本性被证实了。这个狡猾的小撒
谎精认识到那些诗的危险性——她推测我会看出那张纸上
擦掉的谎言。
这酒弄得我昏头昏脑,我没有拒绝玛提娜扶我走到房
间对面我下周的劳动对象边上——一堆高高的古代长袍。
衬衫、牛仔裤。
“不论怎么说。”当我们坐在这堆欺骗的织物上的时候
她说,“如果你能把那些诗还给我……”
她那丰满湿润的双唇迎向我,舌头热切地滑进我嘴里,
她不停地吻我,就象软糖一样粘着我。我们拥抱着,摸索
着,翻滚着。
我的性冲动,用玛提娜的话来说,也许最好呆在月亮
上。我问:“玛提娜,我知道为什么你想要回那些诗。”
“哦?”
她打了一个寒颤。“你想要回它是因为上面有谎言,”
我说。她的皮肤绷紧了。“你是个诈骗犯。”
“不,”她坚持说,从我怀里挣脱出来
“你对这种情况怎么反应呢?”我坚持问道。
她站了起来。“我不是。”
“你写了关于翅膀的句子。还写了灵魂。”我挣扎着站
起来,握住她的手掌。“我儿子对我很重要。意味着爱,也
许更甚。他只是个孩子。听说过克沙威尔温疫吗?他不应
该知道真相如果他不知道那是致命的,也许他能恢复过来
——”
她奔向门口,如同逃避所谓的上帝,如同逃避森林大
火、逃避潮水和风暴。“你找错人了!”她叫起来,拔开门锁。
“我不会告诉巡逻队——我保证!求求你,玛提娜,告
诉我你是怎么做的广
她拉开门,奔了出去。“我只讲真话!”
“说谎!”
她满头大汗,颤抖着爬进她的丰田车,开出停车场。她
那原本红润的脸庞毫无血色。她的眼中满是恐惧。玛提娜
·考文垂:说谎者。哦,对,没有比这更真实的话了。
她逃不掉,我默默地发誓,双手握成最危险、最不自然
的手势。上帝为证,我又补上一句,不会飘走。
上天让我过上了交通堵塞,正好是维瑞塔斯上下班的
高峰期。我在车流里绕来绕去,一刻也不让我过上了交通
堵塞,正好是维瑞塔斯上下班的高峰期。我在车流里绕来
绕去,一刻也不让玛拉娜的丰田车离开我的视线。她顺着
瓦尔退尔大道往下,朝东招进了河流巷。她到桥边的时候,
交通也已经缓解了。
她开进了一块停车场,下车进了一家叫“杜利消化馆”
的酒吧似店子。
一座公用电话亭在路边。听说在谎方时代,公用电话
通常用来为犯罪活动提供方便。
我告诉海伦我不回家吃晚饭了。“我在跟踪一个说谎
者。”解释道。
“那个叫考文垂的女人?”
“对,”我一边瞥着酒吧的窗玻璃。玛提娜在后面,喝着
橙汁,吃着被谋杀的母牛。
海伦说,“你和她上了床吗?”
“没有。”我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但我们接吻了。”
“用嘴?”
“对,我们还拥抱了。”
“杰克,回家吧。”
“在我成为他们一员之前不行。”
“杰克!”
“咔塔!”我站在银色的雨丝中,等待着。
一小时后玛提娜离开了酒吧,步行向东进入了纳兹奇
区。过去,维瑞塔斯火车公司的重要部分就在纳兹奇区,这
个公司在它的鼎盛时期曾负责了这座大城市的人员运送和
货物运输,但它现在成为个人运输工具发展的牺牲品,它变
得人员稀少,如同月球表面。我跟着玛提娜进了一个车站,
车站里的铁轨已经废弃了,但偶尔还用来停放坏了的车头。
我现在多么鬼鬼祟祟——简直就象一个说谎者了。
一座圆形的房子出现在我面前。
玛提娜上前敲了敲房门,一个长着络腮胡的高个儿出
来,他那枯瘦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柔和起来。“我是斯巴达
克斯,为解放奴隶而战。”她对他说——一句暗语,很明显。
我为这个谎言畏缩了。
“这边走,勇敢的斯瓦西。”他回答道,往边上一让,让她
通过。
我绕到后面,爬上斑驳的墙。那儿有一扇高大的、开着
的窗户。我靠着本能,象影片中的主人公一样往上面爬,我
攀上窗台,往里面瞥去。
撒谎者——到处都是撒谎者。这里有四百多人,交谈
着,手里拿着煤油灯在空空的铁轨间走来走去。他们渐渐
向一个离地几英尺高的木讲台汇拢。女人们穿得不知羞
耻,穿着低胸罩衫和紧身的短裤,象弗雷德·阿斯退尔电影
里的合唱团女孩;玛提娜也在其中。男人的穿着也很叛逆。
他们穿着黑礼服,戴着手套;披着斗篷,穿着马裤。
一个穿着阻特装的健壮男人走上讲台,带着一只上电
池的扩音器。“安静!请大家安静!”
那群暴徒安静了下来。“把灯拿走,斯巴斯坦!”地上有
人叫道。
这群撒谎者的头领——斯巴斯坦——在讲台上来来回
回昂首阔步,把一盏灯笼遮得暗了一点。“雪是怎么样的?”
他叫道。
我紧紧盯着玛提娜。“雪是热的!”她和她的同伙们尖
叫着。
我的肚腹间感到一阵巨痛,如同被钝物击中了。我闭
上眼,跳进浓浓夜色。
“什么追捉猫?”斯巴斯坦问。
“老鼠追提猫!”撒谎者们齐声说——这巨大的喊声引
起我足下地板的震动,一直传到我的靴子上来。老鼠追猫:
上帝,我感到更不舒服,更加地恶心起来,我往后退。靠在
一根废弃的大梁上,我的身体掩庇在阴影中,我的脚步声被
人群的喧哗淹没。
“现在,”斯巴斯坦说,“咱们开始干正事儿……”
渐渐地不舒服的感觉消退了,我觉察到他们在我面前
泄露出的阴谋。
这帮撒谎家——我很快发觉——正在策划一场对维瑞
塔斯城发动的政变。在一个令人吃惊的下午,他们要恢复
一个被斯巴斯坦称为“已消亡的奇迹节日圣诞节。”一切使
这城市道德沦丧的手段,从内部腐化它的手段都将被采用。
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当色坎斯佩克公园里人山人
海,人们忙着在冰上滑冰,在篝火边喝热咖啡以度过一个快
乐的下午的时候,这帮撒谎家就会发动袭击。化妆成天使、
精灵、幽灵和仙女,他们将涌进公园,用雪做成篱笆把公园
包围起来,偷偷劫走几个人质以防警察向他们动手。斯巴
斯坦的军队接下来会在池塘北岸树起所谓的“圣诞
树”,——一棵象窗户那样高的苏格兰松——立即邀请维瑞
塔斯城的孩子们来装饰它,用彩色汽球、金属片之类的东西
挂在那棵树上。然后,随着夜晚的降临,撒谎者们会演出一
个叫查尔斯、狄更斯的人的改编剧本,叫《圣诞颂歌》的东
西。我知道这一个事实,不仅仅是因为我在烧毁这个故事
的剧本之前读过它,而且还因为这个虚假的寓言已经成为
了历史上最大的谎言,成为了谎言的具体形象。
最后高潮到来了:一个桥架忽然出现——瞧——圣诞
老人自己乘着红色的雪撬,由八只电动驯鹿拖着从天而降,
肩上背着大包小包用金纸包装的包裹。当孩子们围拢时
——孩子们兴高采烈,他们稚弱的心灵被这眩目的幻象迷
惑了——精灵们就把他们希望的礼物撒给他们,包括踏板
车、小自行车、电动火车、特迪熊和玩具战士。
斯巴斯坦拿起了他假扮圣诞老人的道具:红色外套、头
套、假胡须,这间屋子里暴发出轰雷般的掌声。
我审视着人群。每次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我就会瑟瑟
发抖,天哪:吉米、布鲁斯,“早餐之前”的沙龙主人。谁会把
他当作一个撒谎者呢?我的管道工人保罗·艾尔文,我的理
发师,比尔·麦福德。
斯巴斯坦把他的军团划分为若干作战部队。吉米·布
鲁斯到了装饰品委员会;我的管道工人被排除在外;我的理
发师自告奋勇当一名精灵。玛提娜同意为圣诞老人写祝
词。
末了的连祷文使我大吃一惊。
“狗可以做什么?”斯巴斯坦突兀地问。
“狗会说话!”人群口答。
“草是什么颜色的?”
“紫色!”
我的脑子被击晕了。
“石头…”
“是有生命的!”
“住嘴!”我叫了起来,用手掌握住脸。“住嘴!求求你
们!”
四百张脸朝我转过来,八百只眼睛带着怒火瞪着我。
“那是谁?”有人问。
“间谍!”一个声音叫了起来。
另一个声音说:“巡逻队员!”
再一个声音响起来:“抓住他!”
我举起双手,“请听我说!我想加人你们!”撒谎家们飞
奔而来,就象我摧毁过的文艺复兴时代的油画上的油彩一
样有气势。“我要成为一个撒谎者!”
一只坚韧的手掌捂住了我的嘴。我咬了它一口,尝到
了这个撒谎者咸咸的血液。一只靴子踢向我体侧,折断了
我的一根肋骨。我满怀恐惧地呻吟着,跪倒在地。我从没
感受过如此真实的东西,无可否认的事实——撕心裂肺的
疼痛。
我失去知觉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我的税收顾问
向我下巴击来的快速的一拳。
我活着醒了过来。——没什么比活着更好的了。我的
两片嘴唇如同长在我脸上的两只大蜗牛。我的鼻子好象是
在一场暴力冲撞的球赛中被争夺的球。疼痛一口一口吞噬
着我。
慢慢地眼看的景象清晰起来。泡沫床垫,鸭绒枕头,医
用酒精的气味,我胸口贴着胶带,我好象成了一只网球球拍
把手。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在我旁边忙来忙去,脖子
上挂着一只听诊器。“早上好。”她说,很明显她正是这个意
思。一张瘦瘦的,生动的脸:尖尖的鼻子,瘦削的脸颊、高高
的颧骨——这张脸虽不美丽,但长久地注视着它,你会从中
发现一种持久的魁力。
“早晨?现在已经是周五了吗?”
“对极了,”医生快乐地回答。她的笑容明亮却又短暂,
如同一瞬的月光。“我叫雯丽卡·克拉克尔,我真心希望你
感觉好点儿了。”
在房间那头,一个皮肤呈茶色的老人躺在他的床垫上,
他头上包着显眼的白绷带。
“我的肋骨受伤了,”我说。
“听到这个我真难过,”克拉克尔医生说,“别烦恼,你现
在在斯塔瑞维。”
“斯塔维瑞。”
“在地图上找不到。”克拉克尔医生挥动着体温计,如同
在指挥一个乐队。
“从后面往前面念,(注:斯塔瑞维从后面往前面念在英
文中即是维瑞塔斯。)我的病友说。“我叫洛维,得了脑癌。
没什么大不了的。它就象青苔一样在上面长啊长啊,到了
有一天——我就走了。死亡是一次了不起的探险。”
我把体温计放进嘴里,斯塔瑞维……维瑞塔斯……斯
塔瑞维……维瑞塔斯……
我住的屋子里装饰着黄色的墙纸和红色的谎言——一
份梵高的《太阳花》的复制品,沙瓦多·达利臭名昭著的风景
画,画面上有许多树。我扫过玫瑰色的窗户。在外面,过梁
上写着“创造力中心。”
当委丽卡·克拉克尔拿掉体温计的时候,我问:“医生,
你听说过精神治疗法,对不对?”
“精神治疗法?”
“对。病人对他自己毫无指望的病情报以乐观态度,对
前途充满希望。这能够发生吗?”
“当然能。”医生回答道,顺着体温计黄色的管体滑过她
的手指。“每天奇迹都会发生。——太阳升起来,婴儿出生
——难道你能忘记吗,杰克·斯伯瑞。”
与不放弃希望的人呆在一起多么有劲啊!“谢谢你,医
生,——我在发烧吗?”
“微烧。别担心,在斯塔瑞维,没人会病多久。”
“我应该给我妻子打电话。”
医生笑容更灿烂了。“你有个妻子?太好了,好极了,
我会立刻向内部安全部门报告你的请求。请张开嘴,好
吗?”
“为什么?”
“这是为你好。”
我张开受伤的嘴唇。医生把一枚肾状的胶囊放进我嘴
里,甜甜的,然后给了我一杯水。“我怎么知道这是为了我
好?”
“相信我。”克拉克尔医生说。
“斯塔瑞维人们彼此相信。”洛维说。
“是安眠药吗?”我一边把药吞下去一边问。
“也许是。”
安眠药……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玛提娜·考文垂正朝我俯下身
子。她仍然穿着那身银色外套。在她旁边站了一个高高瘦
瘦的男人,皮肤粗糙,里面的汗衫上写着“若是生活赐你以
柠檬,榨柠檬汁吧!”外边罩着绿茄卡,他看上去象一颗仙人
掌。
“玛提娜!”
她把丰软的手掌放在我的前额上。“向弗兰兹·布齐普
问个好吧。”
“你好,”我对人型仙人掌说。
“我负责让你不会跑掉。”弗兰兹向我解释,他的声音如
同从蜜糖里渗出来似的:“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只用向我作
一个你的瑞维塔斯式的承诺,说你不会逃走。”
“我不会逃走。”
“很好。“我的守卫的微笑同雯丽卡的笑容一样古怪特
别;我到了一个微笑者住的地方了。”我感到我们会成为好
朋友的。”他说。
玛提娜比以往更艳丽了,她把那头秀发作成了一件艺
术品,一条粗粗的发辫从肩头垂下来。她的眼睛如同卡通
画里的人物,轮廓分明,双瞳剪剪。“虽然这是在斯塔瑞
维,”她说,“我也会象个维瑞塔斯人一样坦白,杰克,我救了
你这头蠢驴。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玛提娜·考文垂这个老
好人在那回房子里为你争辩来着。”
“我很感激,”我说。
“你应该如此。”
“你把托比的事儿告诉了他们?”
她点点头。“对,而且我得告诉你,这件事引起了大家
的同情。一个染上克沙威尔病毒的孩子,——你不会想象
到这种情况对这里的人们引起了多大的感动。”
“这是如此的催人泪下,”弗兰兹说。“一个为儿子的生
命而战斗的父亲——我的天,太催人泪下了。”
“你能教我说谎吗?”我问。
“这视情况而定,”玛提娜说。
“什么情况?”
“看你能不能接受这种程序——能不能接受治疗。不
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撒谎家的。”
“如果这由我而定,我会让你通过”——弗兰兹打了个
响指——“象这样轻松。”
“很不幸,这不由我们决定,”玛提娜说道。“你需要碰
碰运气。”她从手提包中拿出一只马掌。打开了我床头柜上
的抽屉,她打马掌扔进去。“马有六条腿,”她带了一种实事
求是地说。
我咬紧了牙齿。“运气的魁力是谎言。”我反驳道。
“也许。”玛提娜说。
“我理解你希望打个电话,”弗兰兹高兴地说。“代表内
部安全部门,我告诉你我们已经同意你这个特别要求。”
弗兰兹和玛提娜扶我站起来,痛苦地站直身体,我从不
知道自己的肌肉如此脆弱,自己的骨头这么不结实,最后我
站了起来,赤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那短得可笑的宽大病号
服擦着我的屁股。
创造力中心是个朴素的地方。大厅下边十多步远的地
方挂着一些照片,上面是些快乐的儿童,再下去一点,前厅
挂着摩里特的油画《百合花》。然后我们穿过了大门,进了
一个小小的私人花园。在光滑的砖墙上乱涂乱画着这些的
文字:上帝爱你……凡事物都有其美丽的一面……今天是
你余生开始的第一天。我抬起头,没有太阳,没有云朵——
也没有天空。整个花园被一个水泥拱面盖住,仿佛是教堂
的圆形穹拱;三只水银灯从房顶上照下来,充当人造阳光。
“我们在地下,”玛提娜注意到我脸上困惑的表情,就解
释说,“我们在维瑞塔斯城下面。”她说,一边树起她的食指;
她的指甲上涂着绿萤萤的指甲油。“迄今为止我们只扩张
了一百英亩,但我们从没停止过。”
虽然这个花园狭窄而封闭,但并不阴森,事实上,我从
没在这种空气柔和清新的地方呆过。这里的气味闻起来象
只松果。鸟呜如歌,有几种不同种类的花蝴蝶翩跹,一种比
一种多姿。一条曲曲折折的碎石路穿过了这个整洁的小花
园,园中种满了百日草、唐菖蒲、郁金香和牡丹。
玛提娜说,“当然,我们不可能有维瑞塔斯那么大,但这
并不重要。”
我研究着天花板,它那曲线形的表面与维瑞塔斯的内
脏相连——她的水泥肠胃,铅制的静脉和钢筋的神经。一
个奇怪的物体飞过我的脑袋。
“关键在于斯塔瑞维存在着,”玛提娜继续说,“而且运
作着。”
一只猪。一只猪?对,飞过我脑袋的就是一只猪。它
在空中滑翔,鼓动着它小小的翅膀。这是某种机器呢,还是
小孩子们奇怪的玩具?不,它的组织是有机物。
“猪长着翅膀,”弗兰兹说,他的谎言使我浑身一颤。
一只黄色的瘦猫从莲翘花丛中横穿出来,它由于恐惧
而毛发树立,看上去成了一个毛蓬蓬的长方体。一分钟之
后,它的追逐者冲出来了。开始我认为是一只狗。但那不
是一只狗。形状不对,它还有一根细绳儿似的长尾巴。
我心深处升起一种恐惧,我浑身发抖了。那是一只老
鼠,一只一样大小的老鼠。
它在追那只猫。
“这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我直视着玛提娜的双眼说。
“不是吗?”
“奇怪是相对产生的,”她回答说。
“我迷惑了。”我说。
“要撒谎并不难,生物变异学可以产生带翅膀的猪和特
别大的猫——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仍然很迷惑。”
“斯塔瑞维会让你慢慢习惯的。”弗兰兹说,一边微笑
着。“我想你会掌握其中奥妙。”
电话亭在一片紫色的草地和五叶草边。我慢慢走过这
片奇怪的植物——我体内似乎有一块巨大的瘀伤。我推开
了滑动门。玛提娜和弗兰兹站在我旁边,近得什么都听得
到。
“你知道你应该怎样控制自己的行为吗?”我的守卫问。
“我知道。”
“哪怕是最小的暗示,你都会被洗脑,然后被送回维瑞
塔斯,——你永远不会记得你曾到过这儿,一点细节都记不
得。那是很不幸的,对不对?”
这个电话也安得很狡滑,秘密地接进了维瑞塔斯的电
话系统。我伸出食指,按下了正确的按钮。
响铃七声之后海伦才来接电话。很明显我把她惊醒
了。“喂?”她沙哑地说。
“我吵醒了你吗?”
“当然你吵醒了我,”她咕哝着说。“不论你是谁。”
“听着,”我突兀地对她说。“什么都别问。”
“杰克?是你吗?”
“是我,别问我在哪儿,海伦。这很重要。”
我妻子沮丧地叹了口气。“我……哦,能听到你的声音
太好了,杰克。”
“我和他们在一起。你知道我在谈什么吗?”
“我知道。”
“他们正在考察我的情况,海伦。他们可能会答应我。
我希望你不再继续反对我。”
“我还是反对。”她咕哝着。
我把电话线紧紧缠在手臂上,像一条皮带一样。“你听
到托比的消息没有?”
“今天他寄了明信片过来。”
“他提到他的健康了吗?关节痛或是其他的?”
“他只是说他参加了一次龙舟赛。二十七号那天我打
算到汽车站用车接他回来。”
“他没有头痛吗?”
“没有。”
我亲了一下话筒。“我尽快再给你打电话。再见,海
伦。我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你,杰克——但请离开那个地方吧,求求
你。”
我挂断电话转过身。面对着玛提娜和弗兰兹。在他们
后面,一只大黑鼠抓住了一只猫,把它按在地上,开始撕它
的喉咙。
“你干得很好。”我的守卫说。
第五部分
天气工程师们改变了电阻大小,使这个星期六的晨空
上洒满了阳光,这时候玛提娜冲进了我的病室。她打开我
床头柜上的抽屉,取出她的马掌。“成功了,”她说,把那块
马掌伸出来。
“哦?”我不相信地问:我不愿迷信——精神治疗是真
的。
她把马掌放进手提包,她告诉我我很走运,通常的恳求
者在政府作决定的时候都要在天堂饭店里隔离上一个月,
而我只要得到了克拉克尔大夫的同意就能在当天下午会见
曼力·金斯勃格本人。
“想想吧,杰克——你有机会与教皇交谈了!”
二十分钟之后克拉克尔大夫出现了,同时来的还有那
位滑腔油调的弗兰兹·布齐普。玛提娜满脸是看上去挺真
挚的关心,弗兰兹充满同情,医生检查着我虚弱的身体。她
把绷带从我头上解下来,把胶带从受伤的肋骨上取
下。——“也许会有点痛,”这之前她说,然后让我疼痛无
比,——然后快乐地宣布我可以出发,但是她希望我在日落
前回来进行另一次检查。
我穿上了星期三的时候我穿的外套:星期三离我已经
多么远了啊!它们显得遥远而不真实,玛提娜和弗兰兹扶
我走过医院前厅,穿过花园,到了一条叫作“加登河”的运河
岩边,河水干净清澄,带着微微的红色,如同淡啤酒和枫叶
糖浆混合物的颜色。河面上浮着金色的鳟鱼,如同反射的
点点月光。
一只红色的刚朵拉艇泊在码头上,那闪亮的色彩发出
光芒。我们上了船。我的守卫把船撑开,在水中荡起他的
桨,玛提娜开始向我面授对付教皇曼力的机宜。
“一开始他就一直住在这儿,”大多数撒谎家都不是这
样,玛提娜向我解释说,对他们来说这是个临时休息的地
方,在这里的朝圣历程可以恢复他们对待坦诚世界的才能;
可是曼力·金斯勃格从没离开过。“这使他有点自负。”玛提
娜解释道。
“我并不吃惊,”我说。一只河貂从加登河里跃起来,抓
住了岸边的一只青蛙。
“想想你对你孩子的爱,”玛提娜对我说,“想想你为了
他愿意移开天堂和地球。这个人感情很冲动。”
“别看他的眼睛。”弗兰兹说,“他讨厌坦白。”
我的守卫在一个整洁的白色码头停了下来。旁边的柱
子上装饰着鹈鹕和海鸥的复制品。一个同样整洁、惹人喜
爱的建筑在岸边出现——那是一间钓鱼屋或是渔人住有棚
子。在迎宾毯上趴了一只德国牧羊犬。
“这是教皇辖区,”玛提娜指着那只棚子说。
“这是间钓鱼屋。”我纠正道。
“这是教皇辖区。”弗兰兹一边把刚朵拉停在码头边,一
边说。
“这儿也许没有预算,但是我们这儿仍是教皇辖区。”那
只牧羊犬说。
我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我已经对这种事儿习惯了。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个神经质的小个子穿着白色
外套走到码头上,他的眼睛是墙壁一样死气沉沉的灰色,大
约六十多岁,他让弗兰兹和玛提娜一小时之后再来接我。
“想来杯热咖啡吗?”曼力·金斯勃格一边把我领向他的
屋子,一边问。那只德国牧羊犬跟在后面,爪子在地板上陪
塔地响。“它味道很不错。”
“当然,我说,一边往四下看。曼力的棚子里边外边都
一样的空无一物。
“自己找个椅子坐吧。”
这儿没椅子,我坐到了地板上。
“顺便说一句,我叫耳斯特。”那只狗说,朝我伸出爪子。
“我是杰克·斯伯瑞,”我说,握了握耳斯特爪子的尖端。
“你会说话。”我说道。
“这是生物技术对我身体的改善。”
曼利进了厨房。他从他的煤油炉上拿起一只铜壶,他
往两只陶杯里注满开水,往里边加了几勺我常喝的那种难
喝的咖啡。
“你说它味道很不错。”我以维瑞塔斯式的坦白对他说。
“对我们来说,它的味道是很不错。”教皇说。
“你想听听关于会说话的狗的笑话吗?”耳斯特问我。
“不,”我诚实地回答。
“哦,”那只狗说,很明显,它被我的坦白伤害了。
曼力从厨房出来,用一只可口可乐托盘托着那两只陶
杯出来了,另外托盘上还放了一只茶罐,上面标着“盐”。
“上面是一个残酷的世界,残酷,僵硬,对精神是一种摧
残。”曼力把托盘放在我旁边,往上翻了翻眼睛。“不久它就
属于我们了。你怀疑我?听着——在立法院我们已经安置
了二十个撒谎家。而一个有我们这种才能的人无疑会得到
提升。”
“你是说——你们将征服维瑞塔斯吗?”我问,同时很注
意不用眼睛去盯着曼力。
“不要说‘征服’,”那只狗说。
教皇用手堵住了他的耳朵。
“我们将对维瑞塔斯进行改革,”曼力说道。
我盯着地毯,“真理是美好的,阁下。”我呷了一口熟悉
的咖啡。“在谎言时代,政客们误导着人们,广告商们欺骗
着人们,神职人员夸大——”
“斯塔瑞维的建立者们并不反对说真话。”曼力说:“但
他们憎恶不能干相反的事儿。别无选择的诚实,他们说,是
带着微笑的奴役。”他用咖啡杯指了指天花板。“上面的真
实……”他把杯子放在地板上,“是下面的尊严……”他轻轻
笑了起来。“在斯塔瑞维,我们选择了后者,你喜欢咖啡的
甜味儿吗?”
“嗯?”
“你觉得它够甜吗?”
“事实上我还想加上糖。”
教皇把那只盐瓶递给我,我摇出几粒落到我手掌上,舔
了一舔。这是糖。
“我的心碎了。”曼力说道,把一只手掌放到他胸口。
“我为你的托比感到难过。”
“真的?”我一边把斯塔瑞维的盐加进我的咖啡,一边
问。
“我太难过了。”
“你甚至还不认识他。”
“你所做的一切如此高尚。”
“我也这么想,”耳斯特说。“我只是一只狗。”
“我有一个问题,”曼力说。“仔细听着。你爱你的儿子
吗?”
“那得视情况——”
“我不是指喜欢,我是指爱他。疯狂的,无条件的,不是
维瑞塔斯式的爱。”
我令人吃惊地——是令我自己而不是令那教皇——我
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我爱他。”我看着曼力的眼睛,“疯狂
的,无条件的,不是维瑞塔斯式的爱……”
“那么你可以通过了,”曼力说。
“祝贺你,”那只狗说。
“我得警告你,——治疗不是每一例都有效的。”曼力呷
着他的咖啡。“我建议你把你所有的一切都投人进去,你的
灵魂,即使是你已确信没有灵魂。请不要看我的眼睛。”
我转过头,不确定应该为成功而喜悦还是应该考虑失
败的可能性。“我的机会是多大幄,你觉得?”
“一等一的机会,”曼力说。
“机会大极了。”耳斯特说。
“我可以打个赌,”教皇宣布。
“当然,”那只狗说。“我们可能在说谎。”
星期日早晨,我和玛提娜在创造力中心外边的五叶草
丛中漫步,一会儿到了小山顶上。往阿诺德、库克在洛克区
的家里打了个电话。玛提娜自称是我妻子,告诉他我被诊
断为肺炎、至少要一周之后才能工作,她的谎言引起了我剧
烈的头痛,而且,说实话,还有一种性冲动。
馆长表达了他适当的同情,就这样。谎言是一个多么
奇妙的工具啊,我想,如此实际,如此简单。我开始理解它
为何会在下面这个地区中流行了。
跟在我和玛提娜身后在花园里散步的还有弗兰兹·布
齐普。她握住我的右手,我的五个手指成为我的敏感部位。
今天她就要回维瑞塔斯去了,她说在那儿她最终得到了一
份工作,为德斯卡特区的代表多林·哈特写政治演说稿。
“我会想你的,”我说。
“我会回来,”她说,用她空着的一只手拂过了她的发
辫。“跟所有的撒谎者一样,我一年可在斯塔瑞维呆九十
天,下周五我打算到加登河上去钓鳟鱼。”
“你会来看我吗?”我问这个性感尤物。
她看了看天空,点了点头。“那时你运气好的话也会成
为一个撒谎家了。”她说,她的眼睛看着一只猪,“你如你有
真话要对我说,最好现在就说。”
“真话?”
“我们撒谎家任何时候都能应付。”
“哦,我想我不得不说……”在我说出来之前,我感到这
种感觉真实之极。“我不得不说我有点儿爱上你了,玛提
娜。”
“只有一点儿吗?”她领着我走向河岸,弗兰兹亦步亦趋
地跟在我们后面。
“这些东西是很难量化的。”有两只刚朵拉系在码头边。
“我可以问一问你对我的感觉吗?”
“我宁愿不告诉你,”玛提娜斜伸出她的手指,挣出我的
掌握。“最终我们两人不会有任何结果,只有悲伤。”她爬进
了她的刚朵拉,调好尾舵,拿起了她的桨。“我可以肯定你
会成为一个斯塔瑞维人,”她说,然后划了开去。“我相信
你,杰克。”她叫道,然后消失在三千瓦特的人造阳光中了。
这股水流把我和弗兰兹带向南边,我们经过岸边大大
小小装饰得奇奇怪怪的村居;有迎宾地毯,花盆,草地上有
塑料袋饰物,作成小小荷兰女孩的样子,我的守卫把我们的
刚朵拉停在一座两层楼高的建筑物前,这座建筑粉刷成明
亮的粉色,用氖气灯显示出几个字:天堂旅馆。周围围着石
墙,中间开了一道在门,门前挂了吊桥,也漆成粉红色。旅
馆的窗户上上了粉红色的铁条。
吊桥边一个难看的自动车库门打开了,弗兰兹领着我
穿过拱门,过了中央活动门,到了前台。他把我的名字告诉
那出纳——从他佩带的徽章上看他叫列普德——长了一张
马脸,身材笨重,五十开外,穿了一件夏威夷衬衫。在证实
了他们确实在等一位来自柏拉图区的杰克·斯伯德之后,列
普瑞给了我一件无袖长袍,胸口上印着“初学者”几个字。
它和创造力中心的袍子一样宽大,我没费什么劲儿就把它
套在了我的外衣上。
“你看上去很不错。”列普德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朴素的人之一,”我感到应该回报他
一句。
领班是个象蜘蛛一样的老家伙,他的皮肤很象一种香
瓜的瓜皮,他领着我走下大厅,厅里装饰着古奥图和伦布兰
德的复制品,弗兰兹象以往一样跟在后面,他是我永远的影
子。我们在一扇包了铁皮的门前面停了下来,看上去与其
说象一个旅馆的房间不如说象一个银行地下窖——它甚至
还有一个密码锁。“这是你的套间,”领班带着我们进去。
套间,当然,它比教皇辖区更小,更空,没有地毯,没有
椅子,没有窗户。墙壁很干净,也漆成粉红色,两个男人,也
是初学者,一个高,一个矮,坐在行军床上抽烟,“这是你的
室友,”领班说,然后他和弗兰兹退了出去。门关上了,传过
来上锁的声音。
“我叫威廉,”高个儿室友说;“威廉·贝尔。”
“艾拉·坦普尔,”那矮个儿说。
“我叫杰克·斯伯瑞,”我说。
我们把接下来的一小时用来自述生平。
我发现艾拉是一个典型的训练初期的撒谎家。他憎恨
维瑞塔斯。他不得不离开。他争论说任何东酉,包括不诚
实在内,都比那座幼稚城市带给人困惑的诚实强。
威廉的遭遇与我相近,他的姐姐,卡洛特,是世界上对
他最重要的人,在阿玛兰德星球登陆了,事实上这个星球只
存在于她的幻想中。威廉说,通过学习撒谎,他也许能到达
卡洛特想象中的世界里,让她摆脱那个地方或也在那里呆
下去。
门开了,进来一个驼背矮子,秃了头顶,那步伐让我想
到鸭步。“在未来一周里,你们都喜欢上我,”他摇着登记薄
突兀地说。“我会好好服侍你们,上你们觉得如同上了天
堂。”他邪恶地挤了挤眼睛,“当然,这是个谎言。我叫乔治·
哈里斯,曼力·金斯勃格的联络员,你们别以为能亲自到这
儿来而深感遗憾,他的日程安排得太紧了……问一下,谁是
杰克·斯怕瑞?”
我举起手。
“我听说了你孩子生病的事儿,”幸运儿说。“我很悲
痛,相信我,斯伯瑞。我会为你尽力的。”
这样我们就开始面对这一切了,我们接受谎言,我们变
得欺诈,我们直接进人了斯塔瑞维的现实。
天刚破晓,幸运儿就用他的卡车把我们载到了一个树
上长钱的地方,这个乐园如比大,它可以偿还维瑞塔斯国债
利息了,我们在灯光下过了辛苦劳作的一天,收获了一篮一
篮五元美钞。
星期二早晨,天气工程师制造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雪,一
大片一大片的雪花让斯塔瑞维成为寂静的地方,这引得幸
运儿灵感大发,发给我们每人一把铁铲。“扫雪去,”他命令
道,“每一条高速公路,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过道、人行
道和码头。”于是我们动手了,我们背着一堆一堆快化成水
的热雪把它们扔到河岸边,我们皮肤上化的热水流成一条
条小河。幸运儿用滴着冰水的毛巾擦着我们的眉毛,让我
们喝柠蒙汁解除口渴,用按摩油为我们揉背——但他让我
们一直工作。
星期三:一个单调的上午,我们一直为六只脚的马钉马
掌;一下古怪的下午,我们为斯塔瑞维的一个石头花园搬运
石头。我和我的同伴们都觉得,石头肯定感到我们这帮家
伙没事找事儿干,于是身冷起来,这些石头抱怨它们自己不
能移动,它们说当石头太可怕了,如果切开它们,它们就叫
起来,而且还会流血。
星期四的谎言,是更进一步的谎言——我们的主管在
他的卡车上装满了喷漆罐,载着我们穿过过斯塔瑞维,在沿
途每个公园门口停下来,命令我们把草地喷成紫色,把玫瑰
喷成蓝色,把紫罗兰变成红色,这个严酷的考验使我的合作
者和我油漆斑斑,我们看上去象我批判过的杰克逊·波罗科
画上的录合金。那天晚上,当我躺在天堂旅店的行李床上
的时候,在我疲倦的大脑中打转的都是欺骗——紫色的白
菜,深红色的土豆,方的棒球,长人皮的鲸,高的休儒,长着
长长的、苍白的胖腿的蛇。
更金色的谎言——谎言,谎言,谎言,星期五,幸运儿发
给我们来福枪,教我们怎么用,并且利用我们这些在维瑞塔
斯长大的人的弱点,让我们发誓不会利用它们逃走,“在这
天结束之前,你们每人必须打下一只会飞的猪。别被它们
的形状迷惑了——它们比看上去聪明多了,”于是,我就在
加登河岸边的森林中潜伏了起来,来福枪放在膝头。一个
黑色的、圆形的黑影掠过河面,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只大牛蝇
在河面投下的阴影。我回忆想了《文爱丝漫游记》里边的内
容,那还是我在毁掉它之前谈的,“谈论很多东西的时候已
经到了。”我握紧枪,瞄准,那东西在准星上偏东的方向。
“谈论鞋——谈论船——白菜,还有国王。”我开火了。“谈
论为何海洋沸腾,”那动物掉下来,“谈论为何猪长了翅膀。”
我那血淋淋的猎物掉进了水中。
当你的每一条肌内都为收获钱币而疼痛的时候,你不
会怀疑钱是生长的树上的,当你的皮肤为雪炙伤的时候,你
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当你集中所有注意力以击满天空中
长着翅膀的猪的时候,你不会对这个种类的存在提出任何
质疑。
天堂旅馆只有一个食堂,这个卖纯麦牙酒的地方叫“俄
罗斯茶室”,周五晚上幸运儿带我们上那儿吃晚饭,墙上是
闪光的屋瓦,椅子上铺着维尼龙垫子,下边是钢椅座。菜单
上把被谋杀的母牛文雅地称为“牛排”、“热狗”、“汉堡”、“小
牛肉”,幸运儿告诉我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我让你们很辛苦。”我们点的菜上了之后他坦白地说。
“说得还不够坦白。”我说。
幸运儿把帽子抓下来,“告诉我,你们感到有什么不同
没有?”
“不同?”艾拉·坦曾尔说。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小牛
肉。“一点也没有。”
威廉·贝尔咬着他的奶酪包说。“我和以往一样。”
“星期六的日程安排得很紧,”幸运儿说。“你们得从盐
矿里采糖。跟一些淘金者一起上课,把牡犊的腰臀肉送到
教皇那儿去,让他祝福你们。从我的经验来判断,如果现在
你们还不是撒谎家,你们永远也当不了撒谎家了。”幸运儿
带了一种在斯塔瑞维少见的坦诚望着威廉的眼睛。“猪长
了什么,孩子?”
“嗯?”
“猪。它们长了什么?你才和猪打了交道——你了解
它们。”
威廉瞪着他吃了一半的母牛。这个问题他考虑了近一
分钟。最后他抬起头,紧闭着双眼,象个谎话时代圣诞节早
晨的孩子一样发出了一声高兴的叫喊:“猪长了翅膀!”
“你说的什么?”
“翅——翅——翅膀广威廉从椅子上跳起来开始绕着
桌子跳舞。“翅膀!”她唱着。“翅膀!猪长着翅膀!”
“干得好,威廉!”艾拉叫了起来,他的脸上有一种混合
着妒忌和焦急的神色。
幸运儿微笑了,他吃了一块炸鸡,把他的叉子指向艾
拉。“现在——你来回答。告诉我关于钱的事,艾拉,钱长
在什么地方?”
艾拉深吸了一口气。“哦,这问题不简单,有些人会说
它们根本就不生长。另一些人会争辩说……”
“钱,孩子。钱长在什么地方?”
“在树上!”艾拉忽然尖叫出来。
“在什么地方?”
“钱长在树上!”
“我是希巴女皇!”威廉说。
“我是法兰西国王!”艾拉说。
“我能飞!”威廉说。
“我能在水上走!”艾拉说。
“上帝保护无辜者!”
“有罪者不得宽恕!”
“爱是永恒的!”
“生命也是!”
幸运儿把他多节的手掌放到我肩上。“雪是什么样的,
杰克?”他问。
正确的答案在我头脑中形成了。我可以感到它如哽在
喉,不吐不快,“它是……它是……”
“它是热的吗?比方说?”幸运儿问道。
“雪是——是——”
“热的吗?”
“雪是冷的!”我尖叫起来,“雪是冷的”,我呻吟道。
威廉愤怒地盯了我一眼。“杰克,你说错了。”
“你记得那场暴风雪吗?”艾拉问。
我恶心地颤抖着,为失败而沮丧。该死。“他们在这儿
弄的东西只能称之为荒唐。”杰克·斯伯瑞与克沙威尔瘟疫
之战——现在那病毒会得胜了,“那不是雪。”
“雪是热的,”艾拉说。
“它是冷的!”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在俄罗斯
茶室里面摸索。“猪不会飞!狗不能说话!真实才是美
的!”
我走了。
旅馆的前厅又黑又臭。夜班服务生在他的坐位上睡着
了。弗兰兹·布齐普坐在棕榈树下的椅子上,一只巴拿马帽
遮住了他的长脸。
我瞒跳地走到前门。它是锁了的。但这是当然的:一
个人离开斯塔瑞维的时候要么脑袋里装满了谎言,要么就
被洗了脑;要么充满幻想,要么健忘,没有第三条路。
“没通过,对不对?”弗兰兹走近我的时候说。“别丧
气。”
“我失败了。”我嚎着说。
“现在,现在——你还有明天的时间。”弗兰兹拿下他的
巴拿马帽子,把它按在胸口——一个悲伤的姿势,我想是这
样,为托比·斯伯瑞感到悲伤。“有人想见你,”他说。
“嗯?”
“有人来看你。”
“谁?”
“往这边走。”
他带我经过那个睡着的秘书,走下东边的走廊,到了一
扇毫无特征的铁门前,标志牌上写着“录像厅”。弗兰兹转
开了把手。
在录像厅里没有灵像。
有一张血红色的台球桌。
一张毕加索的《阿维格诺的年轻女人》。
还有玛提娜·考文垂。
“你好,批评家。我们订了约会的,还记不记得?”
“说实话我已经忘了。”
“‘说实话?’这是一个斯塔瑞维人应该说的吗?”玛提娜
走近我身边,她的双手摆动如同一只火烈鸟,“亲爱的,你看
上去很不开心。”
“我不是斯塔瑞维人。”我伸手抓住她丰润的手指。“永
远不会是。”
玛提娜指了指弗兰兹的巴拿马帽沿。“斯伯瑞先生和
我想保留一点隐私权。”她对他说,“别担心,我们不会做
爱。”
虽然我满心悲伤自怜,我仍然注意到了玛提娜的穿着
打扮。她的迷你短裙短得不能再短,手提带带子沿着乳沟
悬下来,使她的T恤紧紧贴在她身上,她的乳房看上去就象
两只三角帆在风中高高扬起。
弗兰兹拍了一下帽子,出了房间。
“别想这件事儿了,”玛提娜坐到桌上,伸出手。她看上
去就象一个淫荡多山国度的地图。“来躺到我身边吧。”
“这可不是个好主意。”我说,这是真的:在毡子上滚来
滚去并不能解释我的问题。我应该了解玛提娜的思想而不
是其他部份;我应该试着学会象她那样从一个维瑞塔斯人
转变成一个撒谎家。
她说:“你不想吗?”
我大声叹了口气。“不,我不想。”我的血液因为斯塔瑞
维的热雪而上涌。
“不想?”
“我结婚了,你不记得了吗?我不想和你做爱。”
“我当然想。我真心真意地想——紧跟而来的是我的
欲望,这引起了我的、玛提娜的注意。
我不想和你做爱,我刚才说。
那么我说谎了!自我被洗脑之后,我第一次说谎了!
我脱下我的罩袍,从我的外套中挣脱,“我把翅膀藏在
灵魂里。”我引用了玛提娜的话,爬到她身上。
她灵活地解开了我的短裤,我激动地勃起了,就象一次
疯狂的大逃狱。我成功了,不管怎么说,也许我长了一个维
瑞塔斯的生殖器,但我最终得到了一只斯塔瑞维的舌头。
“‘它们的羽毛又轻又软’!”她喘息着说。
“‘我乘风飞翔’!”
我不得不多次地捏刹车,从普罗撒依科山南山侧到下
面山脚的路太难找了。一个小屋连着一个小屋,一个帐篷
连着一个帐篷,野营队在威西华西和一个湖之间长了很多
松树的地方扎营。我第一次想到,托比也许不愿意提前两
天离开。野营会充满了娱乐和变化,是一个七岁孩子很希
望一辈子居住的地方。
我在行政楼后面停下车,一帮穿着野营T恤的学龄前
儿童从我旁边经过,我打量着他们脸。没有托比。我听到
参事在大谈酸鱼落进这个叫“普通”的湖里,所以他们捕到
多少鱼并不重要,因为鱼都跑掉了。
我进了大楼,接待桌后面坐的那个人,仿佛三天没有刮
胡子,正在看八月份的《赛事荟苹》。
“我是托比·斯伯瑞的父亲,”我说,“你是……”
“吴尔夫·科多。”野营领队怀疑地盯着我。“瞧,斯伯瑞
先生,毫无疑问我们是没有丝毫责任的,我们把那只捕鼠夹
放到空地上去了;但我不相信你会对我们起诉。”
“我不想告你们,”我对他说,一边观察着他脸上喜悦放
心的表情。他不可能知道我撒了谎。
“托比会好吗?我对此事有一种犯罪感。没什么我不
能解决,但是——”
“我来领他回家。”飞说,“明天他会上医院。”
“生活太难了,对不对?”吴尔夫·科多用《赛事荟萃》为
自己扇风。“我就是一例。我当然希望自己能找份好工
作。”
“我猜这帮孩子把你逼疯了。”
“伏特加可以帮助我。我经常喝酒。”
科多看了看他的教师日程,告诉我托比可能还在射击
场,在威西华西以南半里之外,我付了我儿子的野营费,感
谢了这位领队,谢谢他愿意从事这份工作,然后没河出发
了。
到我到射击场的时候,我儿子正好击中离牛眼睛一英
寸的地方。
“射得好,托比!我的好孩子!”
他保持着那种射击的姿势,很明显,不仅为我的到来,
而且也为我的祝贺迷惑了。“爸爸,你上这儿来干嘛?”
我有一个月没见过他了,他看上去变高了,变瘦
了;——变大了——他站在那儿,穿着T恤和他去年春天撕
成短裤的牛仔裤。
“我来接你,”我对他说。我向他走近,我观察他的症
状,但我不让自己表现得很明显,他的头发很浓,很黑,看上
去比什么时候更健康。他的双眼闪闪发光,他看上去很结
实,黑黝黝的皮肤没有一点儿发蓝的迹象。
“不,我星期天的时候乘公车。”他拔出一支箭,“妈妈来
接我。”
“计划改变了。她得上市中心去——海吉列区传来了
关于不明飞行物的消息。”我体会到一种细微但不可否认的
喜悦感,我的嘴里尝里真实的甜味。“我们最好去把你的东
西打包。你的屋子在哪儿?”
托比把箭放了回去。
射击教练走了过来,这家伙有点跛脚。托比向他介绍
了我是最好的父亲。他说他受我,多么奇怪,我想,这些洗
脑之前的男孩自发的小念头多么奇怪啊!
我儿子交出他的弓,我们开始走向那杯形的小屋。
“托比,你的皮肤晒得很漂亮。你看上去很健康。见到
你太高兴了。”
“爸爸,你说话真好笑。”
“我打赌你也感到自己很强壮。”
“近来我有点儿头痛。”
我咬紧牙齿。“我相信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希望我不是这么早就离开了,”他说着,一边爬上通
往他房间的木梯子。“巴利·麦士威尔和我打算明天去打蛇
呢。”
“听着,托比,这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你会度第二个
假期。”天空比我想的要混乱一点儿——有层层叠叠的白
云。“‘我们要去住在地下的一个魔术王国里。就你和我。”
“什么样的魔术王国?”他怀疑地问。
“哦,你会喜欢它的,托比。我们会去钓鱼,吃冰淇淋。”
托比快活地笑了——一个斯塔瑞维人的笑容。“听起
来不错。”他打开箱子往里面塞东西:手工制品设计图,T
恤,工作服,斗篷,漫画,手电筒,餐具,“妈妈会去吗?”
“不”
“她会错过所有的乐趣的。”
“她会错过所有的乐趣。”我同意地说。
我儿了拿起一艘难看而且倾斜的战舰,自豪地宣布这
是他在手工课上做的。
“你喜欢它吗,爸爸?”
“哦,托比,”我对他说。“它看上去漂亮极了。”
第六部分
十二道大门通往谎言城市。每一年,当一个斯塔瑞维
人对坦率的态度更清楚、不诚实更可信的时候,他就会被告
知另一个秘密入口,只有象我这样的初学者才只知道一个
入口:尼亚兹区的地下排水道。
我和托比在维瑞塔斯地下潮湿的迷宫中前进的时候,
我想着这里多种下降的道路:有梯子、滑管、狭窄的石梯
——我们一路下去,我们的手电穿过黑暗,如同雪亮的大刀
在丛林中挥动。我儿子每分钟都很兴奋,“哦!”每当一个令
人恶心的东西当现,他就激动地叫起来,——他看到一只黑
蛤榆大小的香蕉,一个到处是青蛙的地下湖,一只结实的大
蜘蛛网,“好漂亮啊!”
我们到了目的地,进了天堂旅馆。我们得到的套间和
我过去住的大不一样,宽敞而且阳光充足,门通往阳台,阳
台上可以看到当地的动植物。“爸爸,这里的马有六条腿!”
托比激动地蹦来蹦去。“老鼠抓猫!猪长了翅膀!这真是
个魔术王国!”
很明显,整个斯塔瑞维都在期待着我们的到来。我们
成为轰动一时的人物,天堂的守卫们立刻认出我们的脸,任
我们到处行走。弗兰兹和幸运儿对托比无比热情,仿佛他
是他们遗失已久的兄弟。不论我们何时在这里散步,一些
陌生人会来到我们身边,确认我们的身份,给斯塔瑞维悲剧
小孩子一枚糖果,一个小玩具,给他的父亲一个拥抱,表示
鼓励和肯定。
甚至雯丽卡·克拉克尔也准备好了,她给托比采了血样
——我们告诉他这个王国必须保证游客们没有携带病菌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带回来一只动物玩具,一只
令人吃惊的小狒狒,长着一对特别的眼睛,一张方方的,象
狗一样的嘴。
“这是给你的,彩虹男孩。”她说。
托比的睑扭曲紧张了,他费劲地咽了一口口水。他倒
不是大得不能玩动物玩具了,只是大得对玩这种玩具感到
羞愧了。
“他得有个名字,你说呢?”克拉克尔医生说。“不是个
傻乎乎的名字,应该是个高贵点儿的。”
我继续对他观察,这种观察每时每刻我都在进行。事
实越来越不能驳倒了——他的皮肤上的蓝斑点,头发越来
越少。
托比放松了,微笑了。“高贵的,”他说,“不是傻乎乎
的。哦,对极了。”很明显,他感到了新家里的真理:在斯塔
瑞维,任何事都是可以的,在斯塔瑞维,任何比他年龄小的
男孩子都不算长大了。“就叫他巴拉比吧。巴拉比,狒狒巴
拉比。”托比皱着眉,舔了一下嘴角。“我想它也许带上了一
点儿病毒。”
“彩虹男孩,你说得对极了。”克拉克尔医生把注射器扎
进狒狒的手臂。“我得采点儿填料的血样。”
那夜里,当我儿子睡着的时候,我跑到天堂旅馆外的电
话亭,拔通了创造力中心的电话。克拉克尔明白无误地告
诉发我我想听到的东西:克沙威尔检查结果呈阳性反应。
“仍然有希望,”她坚持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说。在夏夜的炎热中我发抖了。
阳性。阳性。“如果我们让托比觉得乐观,他的免疫系统就
会发生作用,然后他的痛苦缓解一点。”
“对极了。”
“缓解痛苦会持续多少年?”
“你不能判断出来的,杰克,有时候时间很长很长。”
我往维瑞塔斯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海伦。”
“杰克?是你打的电话吗?你知不知道已经过了十天
了,你才打电话?”
“我很忙。”
“你的馆长送了一张慰问卡过来,你病了吗?”
“我好一些了。”
“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她说。“我得去汽车站了。”
“不,你不用去。我星期天就去把托比带走了。
“为什么?”
“他现在和我在一起,我会让他乐观的。”
“你是说——你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狗会说话了,海伦。”
我想像着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住嘴!”她尖叫了。“我
要我儿子!把儿子还给我,你这狗东西!”
“我爱她,”
“把他还给我!”
“我能治好他。”
“杰克!”
当炎热潮湿的七月变成更炎热更潮湿的八月的时候,
我和儿子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户外——或者说呆在斯塔瑞维
作为户外的空地上。我们在这里的边境地带转来转去,收
集臭虫,捕捉两栖动物,以扩充托比的动物园。金钱果园,
我们发现它是个练射击的好地方——我们拔出箭瞄准五美
元的钞票——而温暖的雪地不一会儿就被我们弄得乱七八
糟的,我们堆雪人,雪狗,雪牛,还用雪做狒狒,最好是能有
一双隔热的手套。
最后我们到了加登河,这是个游泳的好地方,有时候我
们会借来一艘刚朵拉去钓鱼。“你喜欢这个地方吗?”我问
托比,一边把我的鱼线抛了出去。
“这儿真神秘。”他手忙脚乱地收线,把一只犰狳拉到甲
板上。
“但你还是过得很好,不是吗,儿子?你感到很快乐。”
“哦,对。”他平静地说。
“你想玩什么?想堆雪人吗?”
“雪人好极了。”
“钓鱼呢?”
“我喜欢钓鱼。”他用靴子踏在犰狳的左鳃上,把鱼钩从
它嘴里拔了出来。
“你也喜欢射击,对不对?”我对这只犰狳的结构感到吃
惊——它的身体是棱形的,鳞片闪闪发亮,鳍看上去相当强
壮。“游泳呢?”
“嗯。我希望妈妈在这儿。”
我用一只斯塔瑞维蜗牛为饵。“我也是。你还想怎么
玩?”
“我不知道。”他怜悯地把那只犰狳抛到船外。“我喜欢
那些陌生人给我糖果的样子。”
“你也喜欢钩鱼,对不对?”
“我已经说过了。”托比耐心地回答我。
“爸爸,为什么我的头发会落呢?”
“什——什么?”
“我的头发,而且我的皮肤看上去也很古怪。”
我发抖了,我的手指被鱼钓划破了。“儿子,我们应该
谈谈这件事儿。还记得克拉克尔医生案的血样吗?似乎你
染上了什么病菌。没什么危险的那种——叫作克沙威尔瘟
疫。”
“什么瘟疫?”
“克沙威尔瘟疫。”
“为什么是我不是克沙威尔得了这种病菌呢?”
“很多人都染上了。”
托比把一只蜗牛挂在鱼钩上。“那就是为什么我的头
发……”
“可能。他们也许会给你吃点药,你并不是真的病了。”
上帝,我多么喜欢这样说。多么有力。“情况相当好。只需
要对自己说。那些克沙威尔老细菌不了我什么。我的免疫
系统可强壮着呢。”
“我的什么?”
“免疫系统。托比,来,跟我说。那些克沙威尔老细菌
伤不了我什么。说吧。”
“‘那些克沙威尔老细菌伤不了我什么’。”他犹豫地重
复。“这是真的吗,爸爸。”
“你可以打赌。你没有担心。对吧?”
托比揉了揉蓝色的前额,“我猜还没有。”
“这才是我的乖儿子。”
如果我儿子还没有大到不能玩动物玩具,那么他也没
有大到不喜欢在床上听故事。每晚我们一起阅读,挤在天
堂旅堂柔软的被单和光滑的棉上,阅读那些躲过了韦津斯
汀毁灭的书籍——《汤姆·索亚历险记》,《珍宝岛》,《海盗戈
比》,还有最好的皮封面烫金边的童话书《格林童话选》。我
颤抖了,不仅仅因为私阅禁果——我过去是多么厚颜啊,我
阅读这些材料是为了今后能毁掉它们——同时,我也为童
话本身与道德无关的内容激动了,托比最喜欢的是一本《鲁
贝尔斯汀斯基》,里边讲了一个喜欢小孩的老头儿的故事。
我最喜欢的是《睡美人》。我很喜欢那个父亲——因为他的
疯狂举动,他为了避免女儿死去的命运,下令将王国中所有
的纺车毁去。我认为他很有英雄气概。
“为什么鲁贝尔斯汀斯基要小孩儿呢?”托比问我
“小孩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我回答说。我感到自
己说的是真话。“鲁贝尔斯汀斯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论玛提娜何时来到斯塔瑞维,她都会参加我们的活
动——徒步旅行、游泳、钓鱼、收集臭虫——我不能判断托
比对她的感觉。他们处得很亲密,开着关于狒狒巴拉比的
玩笑,但偶尔我会从儿子的眼光中瞥见一丝不安的神情,如
果他已经是洗过脑的,当然,他就会很坦率地问,爸爸,玛提
娜是你的情妇吗?爸爸,你和玛提娜做过爱吗?
对这个问题,我会回答:不,没有。自托比到来之后,我
对性交不再那么急迫了。玛提娜没有反对;象我一样,她也
挺后悔我们在台球桌上那次;通奸是不对的,——这一点连
撒谎家也知道。于是,我和玛提娜的关系变成那种超越性
爱的朋友情谊了,那次做受被淡化,慢慢变成记忆中的一
点。
很多个晚上,我们三个到俄罗斯茶室里去吃晚饭。人
们很照顾托比:他想吃什么汉堡就有什么,所有的热狗、炸
鸡、牛奶泡沫。没人能否定整个茶室都尽力使托比开心,没
人能否定这使他的心请对健康有益。经理是个快乐的瘦家
伙,五十刚出头,叫罗伯特·华尔,他觉察到从一个男孩的观
点来看,饭店里的甜点太少了,于是他立刻开始解决这件事
儿,不久就学会了如何准备草毒饼和柠檬饼。罗伯特的阿
拉斯加烘饼,小精灵糖果,樱桃馅饼让托比笑得合不拢嘴。
在俄罗斯茶室里托比和我第一次注意到斯塔瑞维人的
一个怪现象,有四分之一的人穿着汗衫,上面印着双心图
案,图案下面写着:心。“‘心’,那是什么?”一个夜里,当我
们吃着丰盛的冰淇淋的时候,我儿子这么问玛提娜。
“这是一个俱乐部——一些成员上那儿集合,谈论哲
学。”玛提娜回答说。“你知道什么是哲学吧,托比?”
“不知道。”
“这些字母中H代表快乐,E代表平等。”
“那么A、R、和T代表什么呢?”托比在。(注:英文中
“心”由H、E、A、R、T五个字母组成。)
“代表艺术,原因和真理。”
心,在托比上床之后玛提娜告诉我,是这里的人们形成
的一个组织,目的是为了,她这么告诉我,“想出好办法来治
好你儿子的病。”心,五个字母的全称是:托比恢复与治疗协
会。”他们每周二晚上聚会。正在策划一些新方案。
我从没被如此深地打动过,在我一生中我第一次完全
被感动了,我的灵魂歌唱了,我的喉咙里象堵了一块苹果,
“玛提娜,这太好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儿呢?”
“因为这使我不寒而栗。就是这样。”
“不寒而栗?”
“你儿子病了,杰克。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心’,他需要
……奇迹”
“‘心’就是一个奇迹,玛提娜,你不明白吗?它就是一
个奇迹。”
没什么事儿比花大量的时间和你的孩子呆在一起更让
人快乐了,同时,也没什么事儿比这更单调了。我不得不说
实话:当玛提娜提出帮我带托比出去玩一两个小时的时
候,——她想帮助他扩充他的微型动物园,为他找到更多的
种族——我告诉她让她带托比去玩一天。即使是睡美人的
父亲,我相信,有时也会对她生厌。
托比回天堂旅馆的时候已经过了他睡觉的时间了,他
背着这一天的收获:地些瓶子、罐子里装着水蜥,火龙,多刺
的蜈蚣,还有叫起来象自行车铃声的树蛙。
他并不喜欢它们。
“爸爸,我觉得不太舒服。”他说,把那包动物放到咖啡
桌上。
“哦?”那么,开始了,我想。“你是指什么?”
“我头很痛。”托比按着他的肚皮。“而且、肚子痛。是那
些细菌吗,爸爸?”
“记住,他们不可能长期伤害你的。”
“因为我有免疫系统吗?”
“真聪明。”
那个夜里托比反复醒了很多次,他的体温高达一百零
三度。浑身发抖,抖得骨头都在响,牙齿的碰击声也听得
到,他汗流侠背,我不得不换了四次床单。它们都弄咸咸
的。
“我想我们最好明天去医院,”我对他说。
“医院?我觉得并没有生病啦。”
“你并没有真的生病,”哦,“克拉克尔医生想让你吃点
儿药,就这样。”
“我想我睡不着了,爸爸。你可以给我读一点《鲁尔斯
汀斯基》或海盗什么的吗?”
“当然。快乐点。你会好的。”
第二天早晨,我带托比到了创造力中心,他得到了一个
儿童病房,一个很宽敞的私人的房间。虽然很大,但似乎很
快就被我儿子的疾病传染了,小小的病菌从床架上扩散到
床头柜上,扩展到更远的角落。他的皮肤变得更蓝了,他的
体温在爬升:一百零三,一百零四,一百零四点五,一百零
五,一百零五点五。在夜晚来临的时候,他的手臂上的淋巴
肿块变得象葡萄串一样了。
“我们应该让他擦酒精降温,”克拉克尔医生领我进她
办公室的时候说。“应该注射盘肽米了。它会起作用的,我
会试着用纯氧,这能保持头脑清醒。”
“医生,如果疼痛没有能缓和呢……”
“我们不应该那么说。”
“如果疼痛没有缓和,他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
“有两周吗?”
“哦,当然有两周,杰克。我可以向你保证两周。”
虽然玛提娜为区代表多林·哈特写政治演讲稿的工作
花了她早晨的时间,但她仍每个下午都和托比呆在一起,让
他想一些开心的事儿。她让他幻想自己进人了一个不同的
地方,这样他就成为第一个在太阳系外驾驶宇宙飞船的男
孩子:这样的幻想中,呼吸器插进了他的胸口,在这样的幻
想中,塑料管通过了他的左手臂为他供应足够进行一年休
眠;在这样的幻想中;供氧装置插进了他的嘴和鼻子。
“托比,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另一个行星上了
——卢拉卢魔幻世界出现了!”
“卢拉卢?”氧气罩使他的声音显得很遥远,仿佛他已经
在太空中了。“它有斯塔瑞维那么好吗?”
“比这儿更好?”
“有野营好吗?”
“要好上两倍。”
托比伸出手,卷了一下他的输液管,让玛提娜称为液体
炸鸡的滴液暂时停止流动。“我喜欢你的游戏。”他说。
我拍了拍我儿子的光头。“你的想象力发挥得怎么
样?”我问他。
“我觉得很好。”
“你可以描述出药品先生击败克沙威尔那老坏蛋的情
景吗?”我问他。
“当然。”
“‘打死它们,药品先生,打死它们!’对不对,托比?”
“对,”他喘息着说。
一周以来,托比的精神状态都还挺好;可后来,维瑞塔
斯人特有的怀疑席卷了他,他的精神垮了。“我觉得自己病
了,”他告诉克拉克尔医生,这天下午她准备给他打第二针
IV,不过这次是在他右手上。“我觉得那药没用。我很冷。”
“哦,彩虹男孩,”她说,“克沙威尔一点也没有趣——我
得承认——但你认识它之后,你已经可以起床跑步了。”
“我的头仍然很痛,而且我的——”
“一种药没有效,”我慌慌张张插话说,“我们总可以另
外试一试其他药——对不对,克拉克尔医生?”
“哦,当然。”
玛提娜拉起托比的手,当克拉克尔把针插进托比的静
脉时她狠狠地盯了她一眼。
托比痛得缩了一下,问:“小孩们会死掉吗?”
“多么奇怪的问题啊,彩虹男孩。”克拉克尔说。
“他们会死吗?”
“很少很少死掉。”
“她是说从来没有。”我解释道。“想都不要去想它,托
比。这对你的免疫系统没有好处。”
“他真的很冷。”玛提娜说,她的手仍然握着托比的手
掌。“我们可以开大暖气吗?”
“一直在开大,”克拉克尔说。“他的电热毯很热了。”
麻醉剂开始发挥作用了。“我很冷,”他咕噜地说。
“你不久就会暖和了,”我撒谎道。“说吧,‘打败他们,
药品先生,打败他们’。”
“打败他们,药品先生。”托比虚弱地说。“打败……打
败……打……”
现在情况更严重了.应该由睡美人的父亲着手打破每
一只纺车,把它们劈成一片一片的时候到了。克拉克尔一
走,我就求玛提娜帮我联系上“托比恢复和治疗协会”的主
席。
玛提娜没有同意,中介对我嗤这以鼻。“杰克,我觉得
你是在向失败狂奔而去。”
“你是什么意思?”
“失败,杰克。”
“太悲观了。你难道不知道精神治疗是我们时代的尖
端科技之一吗?”
“看在基督份上,看看他吧,看托比一眼。他的时间不
多了,你明明知道的,对不对?”
“不,我不知道。”我凶恶地瞪了她一眼。“即使是他时
间不多了,玛提娜,这也不是说这段时间就不是这孩子可以
度过的最好的时间了。”
她告诉了我我想知道的东西。天堂旅馆四十二套房,
安索尼·维思斯。
我爬上创造力中心外面的小山,拔通了电话。“心”组
织的主席在第一声铃响之后就拿起了电话。
“杰克·斯伯瑞?”我自我介绍之后他惊异极了。“你就
是那个杰克·斯伯瑞?真的吗?天,太巧了。我们正希望为
了《托比时代》来采访你。”
“为了什么?”
“明天我们发行的第一份刊物。我们记录了你和托比
在这儿度过的欢乐时光,他最喜欢的玩具和运动,他采用的
治疗方法和药品——我们的成员们什么都想知道。”
《托比时代》,我觉得这个主意同时充满了激动人心和
灾难的意味。“维思先生,我儿子才住进医院,我希望——”
“‘我知道——这是我们的头条报道。一次发作,但没有
理由放弃希望。听着,杰克,——我可以叫你杰克吗?——
我们‘心’组织的成员希望你们一切都好。一旦托比的心中
充满乐观,他的精力就会恢复,那时候他就可以自由地回家
了。”
安索尼·维思那平静、快乐的声音说得越久,我感觉就
越好——我把他的形象想象成这样,高个儿,风流倜傥,金
发碧眼,微微有点儿胡须。“维思先生,我希望你能调动你
的力量。”
“叫我安索尼吧。怎么样了?”
“是这样的——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托比·斯伯瑞应该
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孩。”没有一只纺车能逃过我的眼
睛。“不要在意开销。”我补充道。“我们会用我的金卡付
帐。”
我想象着维思脸上坚毅的微笑。“斯伯瑞先生,‘心’为
了你们将尽全力。”
第二天晚上,圣诞老人来到了创造力中心。
他的红色外套红得仿佛要燃烧起来,雪白的胡须垂在
胸前,好象瀑布似的。
“你是谁?”托比挣扎着着坐起来问道。每一天他似乎
都需要一针IV注射,各种管道围绕着他,仿佛是一个体外
循环系统,“我认识你吗?”他扯下塑料面罩。
“你好,小家伙。”圣诞老人笑咪咪地说:这是斯巴斯坦,
就是在圆屋子里边开会的那个胖胖的撒谎家,我授权安索
呢·维思以一小时八十美元的价格雇下了他。“叫我圣诞老
人吧。知道吗,托比,圣诞节快到了。听说过圣诞节吗?”
“我想我们在学校里学到过。不是说那很蠢吗?”
“很蠢?”斯巴斯坦恐惧地说。“圣诞节是这儿最美好的
事儿。我如果还是个小伙子,我肯定很喜欢圣诞节。我全
身上下每个细胞都会期待圣诞节到来,我会开心得不得了,
克沙威尔细菌都没地方可呆了。”
“圣诞节很暖和吗?”现在托比是一根头发也没有了,他
的头顶就象一只鸡蛋。
“圣诞节前夜,我就会乘着雪橇跑遍全世界,到每个男
孩子和女孩子到那儿去,把好东西送给他们。”
“你会到我这儿来吗?”
“当然我会。托比,你想要什么作为圣诞礼物呢?”
“你什么都可以拥有。”我说,“对不对,圣诞老人。
“当然,什么都可以。”
“我想见我妈妈。”托比说。
雯丽卡·克拉克尔发抖了。“这个圣诞老人管不了。”
“我想暖和一点儿。”
斯巴斯坦说。“我是指……玩具之类的。我会给你带
个玩具来。”
“带点特别的,”我说,“比如说你想要的电动小鹿。”
“不,那是我的生日礼物。”托比纠正我说。
“你为什么不把它作为圣诞礼物呢?玛提娜建议说。
托比又戴上了自己的氧气头罩,“哦……好吧,我想我
会喜欢电动鹿的。”他的声音在光滑的绿色头套中嗡嗡作
响。
斯巴斯坦说,“电动鹿,嗯?好吧,好吧——我来试一试
看能不能办到。任何一种特殊的电动鹿吗?”
“适合大孩子玩子,”托比的呼吸气的声音就象没有气
的轮胎跑起来的声音,“也许我躺在床上你看上去显得小,
但实际上我已经七岁了。他会是棕色的吗?”
“那么——这是一只适合大孩子玩的棕色电动鹿,对不
对?我想这能办到,也许还会给你一点惊喜。”
托比高兴地在面罩里笑了起来。“我得等多久?”
“得等到圣诞节之后了。”我对他说。”只有几天了,对不
对,圣诞老人?”
“对”
“那时候我会好一点儿啊?”
“这有很大可能,彩虹男孩。”克拉克尔说,一边拧开了
托比的输液导道开关。现在他不断地输液,仿佛他有两个
心脏,一个用来运送血液,另一个用来运送麻醉剂。“这很
有可能。”
我鬼鬼祟祟打开我的钱包,摸出我的金卡,“这是给安
索尼·维思的。”我悄悄说,把那个长方形卡片塞给斯巴斯
坦。“一切开销从这里面付。”
斯巴斯坦象个制止车辆通行的交警一样一摆手。“留
着你的卡,”他说,“‘心’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包括我的工
资。”他笔直地站着,黑色腰带下的流苏抖了一下,他走出了
房间。“下次再见吧,托比——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托比咳嗽着说。他扔掉面罩,向我转过
头。“你听到他说的吗,爸爸?圣诞老人还要上这儿来。我
太激动了。”他那蓝色的皮肤泛亮了。“他要带给我一只电
动鹿,还有一些惊喜,我简直等不及他上这儿来了——我真
的等不及了。”
玛提娜说,“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
“我想你知道。”
她领我走进一楼休息室,这儿象个室内森林。粉红的
花朵在繁茂的绿叶中盛开,叶片有象耳朵那么大。这些都
是假的:每一片花瓣都是瓷的,每一片绿叶都是玻璃的。
“杰克,你现在的行动不是正确的。”
“那是从你的观点来看的,玛提娜。”我打开电视——是
从维瑞塔斯接过来的节目,叫作《小鸟与驴》。“从你个人的
观点。”
“这样做很丑陋的,错误而且丑陋。”
“什么东西丑陋?圣诞节吗?”
“向托比撒谎。他想知道真象。’”
“什么真象?”
“他濒于死亡这个真象。”
“他不会很快死去。”我意识到玛提娜是对的,但我还是
感到被背叛了。“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呢?”
“托比的一边。”
我颤抖了,“当然。即使是他病得真的非常,非常严重,
他也不应该听到这个。”
“他快死了,杰克。他快死了,他需要别人对他忠实。”
电视屏幕上,一个长着暴牙的女人解掉了她泳装的顶
端带子,面对着摄相机说,“就是这儿,男人们!这就是你们
上床的原因!”
我关掉了屏幕。这个画面缩成一点儿,然后消失了。
“这种否定口气让你听起来象我妻子,玛提娜。”
“别当懦夫。”
“懦夫?懦夫?没有哪个懦夫会来碰我穿过的这堆狗
屎。”我用手掌边缘砍向最近的一株植物,把一片玻璃弄碎
了。“而且,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他不理解。”
“他会的。”
“我们直接了当地说吧。托比将过一个男孩子所能想
象的最盛大的圣诞节。你理解吗?绝对是盛大的,任何东
西都不少。”
“很多,杰克,然后……”
然后……
真实如同又冷、又重、又迅速的物体击中了我——我全
身如同被潮水席卷,我的膝头不能随承受我的体重了,我坐
倒在地板上,一拳砸进玻璃渣中。“不能这样,”我呻吟着,
如同一个被洗脑的孩子一样全身发抖。“不能,不能……”
“事实如此。”
“我如此地爱他。”
“我知道。”
“帮帮我,”我哭了起来,让那些玻璃渣更深地嵌进我的
手掌中。
“帮帮托比,”玛提娜说,然后她蹲下来,带着深深的,真
挚的,但是无用的同情抱住了我。
第七部分
八月的最后一天,热浪袭人,创造力中心迎来了它的圣
诞节。大厅中到处可闻雪撬清脆的铃声;一只便携式CD
机上欢快的调子:“天使开始歌唱了”;常青树树枝的清香充
满了空气。我将永远不会忘记托比干瘪的小脸上绽放的微
笑,那时候,他的朋友圣诞老人拖着一只大帆布口袋摇摇摆
摆地进了这个房间。
“你好,圣诞老人。”
“托比,这是给你的!”斯巴斯坦打开了口袋,里面的东
西被倒了出来,这些东西都是我让安索尼从真实之城里带
下来的;电动长颈鹿,小丑人,皮鼓和溜冰鞋,还有棒球手
套。
“哇!哦,哇!”托比勇敢但却虚弱地揭开头罩,“给我的
吗——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都是给你的。”斯巴斯坦说。
托比把他的玩具狒狒放在床沿上,“看,巴拉比,看看咱
们得到些什么。”
“心”组织的主要成员们都出现了,扮演成小仙子,仙
女,小精灵,幽灵,把花环堆在托比床边。圣诞老人的一个
助手用医院的推车推着一个“快乐之城”的模型进来了,这
个模型比我侄女洗脑之后收到的那个更精致。另外三个助
手抬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那是一棵苏格兰松,上面有
很多玻璃饰品,亮闪闪的金属片,彩色小灯泡,那缤纷的光
芒到处都是。
“嗨,大家好——我叫托比。”当那些助手拍着他的光头
的时候他低低地说。“我得了克沙威尔温疫,但我不会死,
孩子是不会死的,克拉克尔大夫说的。”
“当然你不会死的,”一个精灵说道。
一个高个儿的仙子戴着皮帽,挂着神圣项圈,他朝我走
过来,“我是安索尼·维思。”他说。我曾多次想象过他的相
貌,但他的样子全然不同;他没有留胡须,下巴光滑得象斯
塔瑞维的石头。“能见到有你这种坚韧精神的人是我的荣
幸,杰克。”
一个小妖魔把插头插上,圣诞树发光了——这时绿色
的天空中升起了无数的烟花,喜庆的爆炸声顿时响起,满天
都是欢快的图案。当托比鼓掌的时候——这个举动让他喘
不过气,而且加倍地感到痛疼,——“心”的成员们唱起了
歌。
哦,托比
听到你生病了
我们多么难过
但我们知道
你快好了
因为你是个好小伙……
“圣诞老人,我有个问题。”托比说。
“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嗯……那只电动鹿?”
“电动鹿,什么电动鹿?”斯巴斯坦装出沮丧的样子,一
拍手套,“哦,对了——电动鹿。”
听到暗号之后,一个苗条的女仙子骑着一只栗色的电
动鹿冲进了房间,马笼头上装了红宝石,马鞍上有仙人掌,
真正的马鬃从马颈上垂下来。
“他叫什么名字?”托比问。
上帝保佑,斯巴斯坦还有所准备,“在圣诞老人的电动
鹿园里,我们管它叫巧克力。”
“这名字棒极了,”托比说,这鹿子蹦上前来嗅他的脸
颊。“瞧,爸爸,我得到了一匹棕色的电动鹿,叫作巧克力。”
他咳嗽起来,补充说,“我本来想要一只黑色的。”
我腹中升起一阵绞痛,“什么?黑的?”
“黑的。”
“你说是棕色的,”我刺耳的声音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这最后的几周——几天,几小时——必须是完美的。“你绝
对说的是棕色的?”
“我改了主意了。”
“棕色挺好的,托比。这颜色很不错。”
托比用他象铅笔一样瘦削的手指指着马鬃毛。“我觉
得我没办法骑它。”
“你当然能,宝贝儿。”
“我想我过些日子能骑它。现在我累了。”
“早晨你会感到好点儿的。”
托比又戴上他的氧气罩,“我能看看快乐之地的模型是
怎么工作的吗?”
克拉克尔医生垫高了枕头,让托比能够毫不费劲地看
清楚这个模型,斯巴斯坦扭开了控制板上的按钮,这个玩具
立刻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旋转的世界。
“快点,”托比低声说,模型上的渡船,车辆把看不见的
乘客送到各个方向,作着长途旅行。“让它们快点!”
“来吧,你来控制。”斯巴斯坦把控制板放到我儿子手
中。
“快点……”托比让电流更强。“快点,快点……”我从
他的语气中觉察到一丝虐待的意味。“上去吧。”他说,“骑
上旋转木马,坐上海船。”我知道,在他头脑中,那些汽车上
的人已经快把肠子都呕出来了;那些海船上的乘客被抽进
空气中;木马上的骑手已经被抛在地上,任由马蹄践踏,“上
去吧。”
这时候我发现圣诞老人和他助手们都显得很怪。他们
的眼睛湿了。泪水,是的,泪水——孩子般的泪水。
“他们怎么了?”我问玛提娜,
“你是指什么?”
“他们的眼睛。”
“上去吧。”托比说。
玛提娜看着我,仿佛看着一只又哑又蠢的狗。“他们哭
了。”
“我从没见过,”我按了按自己的泪腺。“没见过成年人
哭。”
“骑上去。”托比说。
“在斯塔瑞维,成年人也会哭泣。”
确实,我观察着这群成年人,看着他们湿湿的眼睛,他
们悲惨的微笑,他们悲哀的脸庞,我观察着他们——然后理
解了他们。对,毫无疑问,他们从自己上演的可笑的肥皂剧
中得到了乐趣,他们喜爱剧中的每一分钟,喜爱极了。
托比不再说:“骑上去”了,他什么都不再说了。他那儿
发出的唯一的声音是一种低沉轻柔的呻吟。如同加登河中
风声的低吟。
克拉克尔把托比的床垫和枕头都放低了,打开了他的
呼吸器。安索尼·维思拿起了我儿子瘦骨嶙峋的手掌,紧紧
地握了一下以示安慰鼓励。
“我能再见到你们吗?”托比问。“下一个圣诞节你们还
会来吗?”
“当然会。”
“你保证吗?”
“我们会来的,托比,你可以打赌。”
“我想我不会有下一个圣诞节了,”我儿子说。
“你不能这么想。”安索尼说。
我走开了,瞪着树上的装饰。一个雪人拿着一张卡片:
好起来吧,托比。一个陶瓷天使摇着一柄旗帜,上面写着:
我们和你在一起,孩子。一个塑料冰柱上贴了一张卡,写
着:随疼痛而来的是智慧。
我转过身,正好看见一颗大大的银色泪珠从圣诞老人
的脸颊上滑了下来。“当然还会有一个圣诞节的。”我机械
地说。
在托比打呵欠的时候他那发蓝的皮肤从脸颊到下巴都
绷得紧紧的。“我喜欢圣诞节。”他说。“我真的很喜欢它。
我今天会死去吧,圣诞老人?我好冷啊!”
斯巴斯坦说,“不会的,托比。”
“你哭了,圣诞老人。你……”
“我没有哭,”斯巴斯坦说着用手套抹去了泪水。
“谢谢你,圣诞老人,”托比咕哝着说,“这是我生命中最
伟大的一天。我爱你,圣诞老人。我希望我的电动鹿是黑
色的……”
我儿子睡着了,打起了呼噜。我朝玛提娜转过身,我们
的目光碰到一起了。“让他们走吧,”我用颤抖的声音说。
玛提娜皱起了眉。“这些‘心’组织的老鹰,”我说,“我想让
他们离开,现在。”
“我想你没弄明白,杰克。他们到这儿来为你儿子尽
力,他们是来——”
“我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他们来看我的孩子窒息,
他们来从我儿子的死亡中享受乐趣。“让他们走。”我说,
“告诉他们。”
玛提娜走向那帮圣诞老人的助手,向他们解释说我需
要单独和托比呆在一起,他们的反应如同被宠坏的十岁小
孩;他们撅起了嘴,咬着牙,捏紧拳头,他们在明亮的黄色地
板上跺着脚。
“心”的成员慢慢地走出去,向我表示他们虚伪的支持,
用典型的斯塔瑞维的话向我表示慰问,“这是一个过程,斯
伯瑞先生,不是一个结束。”“他将人新一轮的生命,”“我们
现在知道了,新生出现在消亡的运动中。”
当安索尼·维思走到门边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颈
圈,说:“谢谢你们买了那么多玩具。”
“我们觉得你很自私,”他答道,“我们为你做了这么多,
你现在———”
“不让你们来参观他的死亡?对,是这样的,我要欺骗
你。”
“我认为你希望我们让你儿子高兴,激发他免疫系统的
工作能力,我以为我们会——”
“我不再相信这些了,”我承认说。“也许我从没相信
过,我只是在向我自己撒谎。”
“让他一个人呆着吧。”斯巴斯坦用他的大肚子挤着安
索尼。“我想他现在不需要我们了。”
“有些人真是变化无常,”安索尼说着,跟着圣诞老人走
出了房间。“有些人……”
最后我一个人留下来了,我独自站在可笑的喜庆的物
件中,耳中听着托比的呼吸器单调的声音。圣诞树,电动
鹿,快乐之地,长颈鹿,皇冠,皮鼓,溜冰鞋,棒球手套——多
么愚蠢而无用啊,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应该给他他所需
要的东西。
托比半夜醒了,浑身颤抖,咳嗽着,体温达到了一百零
五度。
八月的空气沉重潮湿,如同胶水一样。我从行军床上
起来,拥抱着我的儿子,敲了敲他的氧气罩,说,“宝贝儿,我
有些话要给你说,一些很重要的话。”
“嗯?”托比抓住了他的狒狒巴拉比。
找咬紧了牙关。“关于克沙威尔瘟疫的,事实上,它是
一种非常非常严重的疾病。非常严重。”我说这些的时候心
如刀绞,“你不能好了,托比,不能了。”
“我没听懂。”他的眼珠深深地陷进去,眉毛和睫毛很稀
疏了,“你说药品先生会治好我的。”
“我撒谎了。”
“撒谎?这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能快乐。”
“你撒谎了?你怎么可以这么作呢?”
“这座斯塔瑞维城——它和我们过去呆的地方不同,很
不一样,如果你在这多呆一会儿,你会学会说任何话。”
他脸上掠过愤怒,蓝色的皮肤上涌出血色。“但是——
但是圣诞老人给我带来了一只电动鹿!”
“我知道,对不起,托比,我很抱歉,我非常、非常抱歉。”
“我想骑我的电动鹿!”他哭了——就象一个七岁的男
孩被背叛时那样哭了。他的泪水落在面罩上,留下一道光
滑的曲线。“我想骑巧克力!”
“你不能骑上了,托比,对不起。”
“我知道!”他尖叫起来,“我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
过了漫长的、令人难以忍受的一分钟,他吻了吻他的狒
狒,问道:“什么时候?”
“不久了。”我气管堵了硬硬的一团。“也许在这周。”
“你对我撒谎。我恨你。我不想要圣诞老人送给我一
只棕色的电动鹿,我要黑色的,我恨你!”
“别对我这么残忍,托比。”
“巧克力这名字对一只电动鹿来说简直大蠢了。”
“求求你,托比……”
“我恨你。”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呢?求你别这样了。”
又过了无言的一分钟,呼吸器不休不眠地响着,“我不
能告诉你为什么。”他最后说。
“告诉我。”
他扯下面罩,“不。”
我心不在焉地从我儿子的圣诞树上扯下一个塑料人。
“我太愚蠢了。”我说。
“你不愚蠢,爸爸。”粘液从托比的鼻孔中摔出来,“人死
亡后会发生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哦,我想一切都会停止的。就会……停止。”
托比用一根手指摸着输液管。“爸爸,有件事儿我从没
告诉过你。你知道,我的狒狒巴拉比,他也得了克沙威尔瘟
疫。”
“哦,太令人难过了。”
“事实上,他已经死了,他完全死去了。巴拉比……停
止了。”
“我明白了。”
“他希望很快被埋了。他死了。他希望被葬在海边。”
我捏紧了手中的塑料人。“海边?当然可以,托比。”
“象我们看过的那本书里的一样。他希望象海盗柯布
一样被埋葬。”
“当然。”
托比拍了拍巴拉比的尸体。“我死亡前能见到妈妈吗?
我能见到她吗?”
“我们明天就去见你妈妈。”
“你在撒谎吗?”
“没有。”
他干枯的嘴边现出一个微笑。“我现在可以玩一玩快
乐之地吗?”
“当然。”我紧紧地闭上眼,几乎让它们砸了我的头。
“你想掌握控制板吗?”
“我觉得自己不够强壮。我好冷,我爱你,爸爸。我不
恨你。我对你残忍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不想让你太想我。”
这也会落到我身上,我知道了:我也会流泪,我把手伸
到他床上操纵曲柄,调节床的角度,让他可以看到他的娱乐
城。多么象维瑞塔斯啊,我想,多么象斯塔瑞维啊,任何居
住在这种封闭世界里的人都会疯掉的。”
“你不会太想我的,对不对?”
“我会想你的。托比。在我活着的每一天我都会想你
的。”
“爸爸——你哭了。”
“你想玩多久快乐之城就可以玩我多久。”我说,然后发
动了控制板,“我爱你,托比,”木马旋转了,车轮滚动了,渡
船启动了。“我非常非常爱你。”
“快点儿,爸爸。让它们快点儿。”
于是我加大了电流。
我们用早晨的时间收抬好了治疗克沙威尔瘟疫必备的
器械药品,准备到“无希望病人治疗中心”去。克拉克尔医
生把一些IV瓶子放进我们的箱子,以便托比疼得厉害的时
候使用。“如果能和你们一起去我会很高兴,”克拉克尔说。
“事实上,”我回答说,“再过一两天托比就会死了——
对吗?他用不着药品了。”
“你不能对这些事儿进行预测,”克拉克尔说。
“这周结束前他就死了,你最好留下来。”
玛提娜和我抬着托比穿过斯塔瑞维,到了第三隧道,艾
拉·坦普尔骑着电动鹿紧紧跟在后面,紧接着是威廉·贝尔,
把我儿子的圣诞礼物放在袋子里拖着。托比是如此的瘦
弱,毛毯几乎把他吞没了,他小小的脑袋露在枕间上。他带
着一种奇怪的父爱绝望地抓着他的拂拂:鲁贝尔斯汀斯基
最终得到了他的孩子。
中午托比和他的维瑞塔斯的母亲呆在一起了。
“他知道他病得很严重了吗?”她问我。
“我把真象告诉他了,”我承认说。
“这听上去也许很怪,杰克……但我宁愿他不知道,”海
伦眼中滚下一滴眼泪,滑过她的脸庞,落到地板上。“我希
望你向他撒了谎。”“就整体而方,真象是最好的,”我宣布
说。“这是一滴眼泪。”我说。
“当然这是一滴眼泪。”
“它的意思是——”
“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我们哭泣着把托比抱进他的房间,把他的身体放在床
垫上。“妈妈,你看到我的电动鹿没有?”他喘着气。“他是
不是很棒?他叫巧克力。”
“它是个漂亮的玩具,”海伦说。
“我很冷,妈妈,我全身都痛。”
“这会起点作用的,”我打开了输液管。
“我还得到了快乐之地的模型,圣诞老人带来的。”
海伦的表情一沉,那样子就和她见到自己的眼泪时一
样迷惑。“谁?”
“圣诞老人。就是周游世界把玩具带给儿童的那个胖
老人。”
“没这种事儿,托比。没有圣诞老人。”
“有的。他来看我了。我会死去吗,妈妈?”
“对”
“永远死去吗?”
“对,永远。我愿意献出一切使你康复,托比,几乎是所
有一切。”
“我知道,妈妈。这……很好。我……好累,……好想
……睡觉”
我感到他的思维正在飞逝,他的灵魂正在脱离躯体。
别死,托比,我想。哦,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如果你愿意的话,”玛提娜说,“我来照看他一会儿。”
“行,”我回答说。“很好。”
我们几个呆呆地进了起居室,这里面都充满了可怕的
东西:电动鹿,长颈鹿,所有的一切。海伦提出来给大家做
午餐,但没人感到饥饿。我们站在窗边,往下鸟瞰着真实之
成。维瑞塔斯,这个真实的城市(注:维瑞塔斯在英文中即
真实的城市之城),很奇怪,这个双关语第一次出现在我头
脑中。
我跟着威廉和艾拉进了电梯,心不在焉地喃喃地说着
感谢的话。和“心”的成员不同,他们的同情是得体的,他们
的忧伤是克制的,他们的泪水很少,只是在当电梯门“砰”地
关上时,我听到威廉叫起来。“这是不公平的!”
确实。
我瞒跚着走进了托比的房间。在他睡觉时他也在发
抖:他一定做着冷冷的梦。海伦和玛提娜站在他身边,我的
妻子拿着一杯苏格兰酒,我曾经的情人象棵金钱树一样站
在一旁。“留下来,”我对玛提娜说,“这没关系,对不对,海
伦?她是托比的朋友。”
海伦没有回答,而是盯着玛提娜,说道:“你长得跟我想
象的一模一样。我猜你没办法不象个坏女人。”
“海伦,我们都很难过。”我说。“但这种谈话是不必要
的。”
我妻子喝完了苏格兰酒,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我很难
过。”她同意说。
“托比看到你很高兴。”玛提娜告诉她。“我觉得你和他
在一起之后他会好得多。”
“别对我撒谎,考文垂小姐。如果我很粗鲁请别介意,
但是——请别撒谎。”
玛提娜是在撒谎;当夜晚降临的时候,托比却出现好转
迹象。他的体温降至一百零一度,他开始向我们提出各种
要求——要求海伦把电动鹿带进来,让玛提娜为他讲鲁贝
尔斯汀斯基的故事,我觉得他要求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是
有一种安慰剂的作用。他有意无意地看着壁纸。看着他的
明信片,他的木工活儿。
安慰剂是谎言。
当玛提娜给托比讲述鲁贝尔斯汀斯基的故事的时候,
我和海伦忙着在厨房里作咖啡。
“你爱她吗?”她问。
“玛提娜?不。”我真的不爱她了。一点儿也不。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说的真话呢?”
“你不得不相信我。”
我们同意维持婚姻。我们感到在近期内我们彼此需
要。悲伤对我们都是陌生的,我们的泪水也是陌生的,稀少
的。
第二天早晨五点,托比死了,在他生命最后一刻,我和
海伦把他放到巧克力身上,让他做出骑马的姿势,我们前后
地摇晃着他,告诉他我们爱他。他说这是一只很棒的电动
鹿,他在马鞍上死去了,象个牛仔一样。我怀疑他死于维瑞
塔斯乌浊的空气,他的肺已经习惯了氧气罩的空气。他的
倒数第二句话是“我冷,”最后一句话是“鲁贝尔斯汀斯基。”
我们把他放回到床上,把狒狒巴拉比放到他手臂下面。
我引着玛提娜到了大厅,给了她一个告别式的拥抱,我
告诉她,我们的生活道路毫无疑问会再次交叉,也许,我会
在圣诞节色坎斯佩克公园的袭击中见到她。
“你妻子很爱他。”玛提娜说,按了“下降”键。
“她比她自己所了解的更爱他。”“砰”的一声,电梯到
了。“我是曾经使他快乐过的,对不对?他有几周的时间曾
经很快乐。”
门在玛提娜身后开了。“你曾使他快乐过的,”她说,然
后就走出了我的生活。
我拖着步子进了厨房,给我妹妹打了个电话。
“我希望侄儿没有死,”她说。“虽然我马上就要这么说
——我得数数我的好运了:康妮,我的健康,我的工作,一切
都很好。对,先生,这种事通常使你数一下自己的好运。”
“一小时之后来见我们。到德斯卡特区拉克拉斯特七
巷。”
我和海伦把托比的尸体放进一只垃圾袋里——狒狒巴
拉比现在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了——然后把他装进圣诞老
人的袋子,我们把他拖进电梯,把他带到街上,把他放到我
的车后座上边。当我们驶过市区的时候,电台开始播放政
治竞选广告,包括了那位多林·哈特。“我的一个儿子成了
无可救药的吸毒者和窃车贼,”她说,“另一个毕业后开始从
事为盲人们读书……”
我想象着玛提娜写下这些字句的样子,把它们涂写在
打油诗的边缘上。
到达水边的这个街区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船房前。伯
瑞斯坐在前甲板上,正在同格诺瑞娅和康妮聊天。我注视
我妹妹的眼睛——干的,——我看着我侄女儿的眼睛——
也是干的。
感谢上帝:伯瑞斯立刻明白了当前的形势。托比希望
被葬在海边?很好,没问题。
他把船全速驶进运河,在北岸抛了错,一片悬崖在我们
头顶,海鸟在水面飞翔,向我们发出尖厉的叫声,保卫着它
们空中的领地,如同一群愤怒的大蜜蜂。
伯瑞斯把圣诞老人的袋子拖到后舷,把它放在甲板上,
“我听说你是个好小伙子,托比。”他说,用一根麻绳把口袋
扎紧。“没能认识你真有点儿遗憾。”
“虽然你听不到我说话了,我现在还是对你说再见。”格
诺瑞娘说,“没有太注意过你,现在我有点犯罪感。”
“事实上我很烦恼,”康妮说。“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托
比。确实,我有点遗憾,我们几乎从没在一起玩过。”
伯瑞斯拿起了那只圣诞口袋,在手中掂了掂。
“我想你,儿子,”我说。“我非常非常想你。”
“太烦人了,”康妮说。
伯瑞斯举起了他的手掌,口袋落进了水中,如同托比在
加登河上抓住然后放了的那一只犰狳。当它落入运河时,
海伦简单地说,“我爱你,托比。”她反复地说,直到口袋已经
再也看不到了。
“一小时之后天就黑了,”伯瑞斯告诉我。“我们继续前
进如何?”
“嗯?”
“你知道的——继续前进。离开这个疯狂的城市。”
“离开?”
“好好想想吧。”
我不需要想。
现在我是个撒谎者了。现在我可以很容易地描述在我
们把格诺瑞娅和康尼送回之后发生的事儿,我可以写道我
们回到河上:一口气逃过了巡逻队的射程,在海湾死里逃
生,在海上濒死挣扎。但最终这些闹剧都没有发生。最后
产生的奇迹是我们那晚逃出维瑞塔斯时没有遇到一个巡逻
队员。
我们在多风暴的加勒比海上漂流了近四年,参观了哥
伦布曾经发现的大陆——特立尼达岛,多马哥岛,巴马多斯
——补充我们的水果和淡水。我们没有确定路线,没有规
划未来,没有任何目的。我们不想在任何地方安定下来。
这时候,这条船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被告知我的症候是很正常的:这些恶梦、暴怒、尖叫,
打碎收音机——所有这些举动都是可以预料的,我听他们
说。
你知道,我希望他回来。
天黑了,我借着烛光写作,在我们的大厅里,我的钢笔
擦过稿纸,仿佛蝗虫在啃噬什么。我妻子和拾蚌人进来了。
伯瑞斯问我要不要喝咖啡,我告诉他我不想喝。
“你好,爸爸。”小小的安迪尔坐在海伦的肩头。
“你好,宝贝儿。”我说。“你愿意给我唱只歌吗?”我问
我女儿。
在我砸坏收音机之前,曾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我现在还在试图接受它。去年十月,瓦尔退尔大家一些年
轻聪明的化学家找到了治愈沙威尔病毒的方法。
安迪尔爬了下来。“我很高——高兴为你唱一只歌。”
他只有两岁半,便话讲得有四岁小孩儿那么好。
伯瑞斯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海伦不再悲伤之后曾问我;“你和那女人性交过吗?”
“和哪个女人?”
“玛提娜·考文垂。”
我可以用任何我希望的方式回答她:“为什么你现在
问?”
“因为我现在想知道。你有没有……?”
“是的。”我说。“有一次,你难过吗?”
“我很难过。”海伦说。“但如果你撤了谎我会更难过。”
安迪尔爬上我的膝头。我喜悦地发现,她的脸混合了
海伦和我的特质。“我把翅膀藏在灵魂深处,”她唱道,这首
歌曲玛提娜·考文垂作词,安迪尔·斯伯瑞作曲。
“让羽毛干燥柔软。”我跟着女儿唱起来,她的调子给你
以安慰。
现在海伦和伯瑞斯也加入了合唱,仿佛我在斯塔瑞维
所受的训练也传染到他们身上。这些谎言没有引起他们任
何疼痛。
“当世人不再注目……”
我们四个很和谐,我不喜欢谎言,但我也不恨它们。
“我乘风飞翔无阻”,我们都唱起来,虽然我和维瑞塔斯
的猪一样没有翅膀但我感到我仿佛最终飞到了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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