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航历险记

                           作  者:杜渐

楔子
  
    科技日新月异,人脑天马行空。两者交汇,冲击出一道眩目金光──科幻小说以超
加速把记者带往神秘的未来。
    英国的玛丽.雪莱以《科学怪人》成为科幻文学的普罗米修斯。阿尔杜斯·赫胥黎
的《美儮新世界》使科幻文学进入发展阶段。听过“机械人三大定律”吧!其发明人─
─美国科幻大师艾萨克·阿西摩夫的作品标志科幻进入黄金时期。而科幻的创新时代,
由黑色幽默大师库特·冯尼格带领。
    聚贤馆精心策划,筹备经年,纲罗海内外科幻精英。今天推出的“聚贤馆科幻小说”
系列,谁说不是一个科幻新生代的来临!
    愿与您同步那迷人的未来世界。


一、移民外星
  
    我有点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床上打开着皮箱,我望着衣柜,不知道该挑哪些衣服
放进皮箱去。收拾行李实在是件烦人的事。
    妈妈催促我:“梦蕾,快点收拾吧,反正只能带一个皮箱的东西,其它东西都得拋
弃掉,宇宙飞船规定每个人只准带一件行李,就挑你最心爱的东西吧。”
    我赌气地嘟了一下嘴:“我什么都心爱,怎样挑嘛,难哟!”
    爸爸从门口探进头来,苦笑着说:“梦蕾,我们是移民到外星去,不是去旅游,还
是带最实用的东西吧,反正到了那儿,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得适应新的生活。”
    我叹了口气:“在地球上生活得好好的,干什么要移民外星,真叫人心烦。”
    我嘴里是这样说,但心里却明白,我们一家人是非移民不可的。地球的人口增长得
太快,已到了人口爆满,再也容纳不下了。爸爸妈妈都是绿党的信徒,他们自然积极响
应联邦政府的号召,当殖民外星的先锋。不过,我也明白,他们愿意移民,在很大的程
度上是为了我。
    我已经十九岁了,要是在二十世纪,早已到了合法结婚的年龄,可是在二十三世纪
的今天,由于人口爆炸,地球已有人满之患,为了抑制人口,不只是生育,连婚姻也受
到十分严格的管制。虽然我自信长得很漂亮,也有不少男子追求我,但我却领不到婚姻
批准证,结婚是无望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移民外星,只此一途,我才能有机会结婚。
    爸爸妈妈一直为我的未来操心,于是决定响应政府号召,报名移民,他们认为我到
了外星,就可以不再受地球那种管制,能够结婚生儿育女,不必一生作老姑婆了。
    我不想一生当老姑婆,自问我长得天生丽质,按理是不应当老姑婆的,要是我长得
难看,那又当别论。所以,我同意了爸爸妈妈的意见,跟他们一道报名移民。
    当然,这世道有根多事是不公平的,有时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是那么健康、那
么美丽,为什么却不获准结婚呢?实在是天不长眼。
    我爸爸妈妈是绿党信徒,他们自然拥护绿党的一切法令,可我却觉得绿党的很多法
令是违反自然的。绿党从上一世纪执掌地球政府,最初完全是为了保护地球和人类,这
是由于二十世纪的人类太过自私和无知,对地球大自然不加爱惜,为了发展工业,破坏
地球生态平衡,所造成的恶果,直到两百年后的今天,仍然遗害无穷。绿党由于提倡保
护环境,掀起了绿色革命,最后因为得到人们拥护,绿党开始执政。可是绿党执政之后,
定出的法令却是相当专制的,就拿我们日常生活来说,就完全无视了人的天性,连婚姻
也加以严格管制。
    确实,外星是个诱人的地方,那儿自由,没有诸多管制,谁不向往到外星去呢?
    但是,并不是人人都想移居外星的,很多人生于地球,长于地球,在地球有一番事
业,舍不得拋弃这一切,同时也习惯了地球的生活方式,怕不习惯移民外星的生活,再
加上对地球有着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感情,不愿离开地球。如果不是为我的缘故,我相信
爸爸妈妈是绝不会生出移民的念头的。
    我呢?我却对地球没有这种留恋之情,也许是由于我年轻,向往自由,我对绿党的
统治感到厌恶,恨不得早点离开这个连婚姻自由都没有的地方。
    可是,一旦申请获准了,离开地球的日子一天天迫近,我心头又不由得涌起了一股
惆怅。人总是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到今天,要收拾行李动身了,我感到心烦,此去将永
远不再回头,也不能再回来,再见啦,地球!此刻我才体会到地球是我的老家,但是,
我将把生活从这儿连根拔起,移植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去,未来会是怎样的?那却是个
未知数啊!
    动身的一天终于来临了,我们趁车到达太空港,行李托运之后,在大厅同亲友话别,
少不了洒下几滴眼泪。我倒没有什么,妈妈却哭得像个泪人,这也难怪,到底在地球上
生活了大半辈子,一旦离别,自是伤心。我心里倒暗自高兴,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连结婚
都不允许的地球,奔向新的世界去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天琴座的α星,我们都叫它奥米伽星,离地球很远很远。我们从
太空港乘搭穿梭机,首先飞到太空中转站去,从那儿乘坐宇宙航行船,以亚光速飞行,
要经过一年半的旅程,才能到达目的地。
    大厅里的乐队在奏着《骊歌》,这首古老的歌曲充满着一种感伤的情调,催人下泪。
离别的时刻到了,我们再一次跟朋友们拥抱后,登上了自动传梯,到上一层的海关出境
站。
    我跟着爸爸妈妈走进了闸口,一个穿绿色制服的海关官员微笑地接过了我们的移民
批准书,在计算机核对之后,盖上了一个印。他把证件还给我们时,充满感情地说:
“祝你们旅途顺利!永别啦!”
    我吓了一跳,“永别啦!”这话听来多么刺耳啊!可是回心一想,他这话也是不无
道理的,我们这一离开地球,是永远也没有机会回来的,这不是永别是什么?
    爸爸可能看出了我情绪的变化,伸手搂住我的肩头,在我耳边说:“梦蕾,我们要
勇敢地奔向新的生活,不要哭丧着脸儿,姑娘家垂头丧气就不好看了。我知道你是个勇
敢的孩子,提起精神来吧!”
    我望了他一眼,苦笑道:“放心吧,爸爸,我没什么,只不过是情绪一时波动罢了,
离开地球,总会有点儿舍不得的。”
    他说:“其实,地球已不适合人类生存,太过挤迫,粮食生产远远赶不上人口的增
长,自从生态失去平衡后,不只陆上的牲口越来越少,连海洋的鱼类也频临灭绝,我们
吃的都是合成的食物,不少肉类还都是从外星运回来的,昂贵得我们吃不起。现在我们
到外星去,听说奥米伽星的大自然很接近我们几世纪前的地球,我们可以在那儿繁殖各
种牲口,种植各种农作物,不愁没有新鲜东西吃呢。”
    我听了他这番话,心情也变得舒服些,我说:“爸爸,听说奥米伽星还有树林和鸟
儿,这是真的吗?”
    他点点头:“真的,地球上树木早被酸雨摧毁,鸟类已绝种,奥米伽却有美麓的大
自然。”
    我在学校里早已听老师讲过,地球上由于我们人类不爱惜大自然,乱砍乱伐,再加
上工业废气造成酸雨成灾,树林早已在地面上消失,鸟类也由于农药积累而中毒,生下
来的蛋壳软而不育,以至灭绝。我们只能看到用塑料仿制的人工树木,听到从录音里保
存下来的鸟儿呜唱,只有在博物馆里看到各种生物的标本。兽类鸟类的标本,已跟恐龙
的骨架子放在一起了。
    爸爸把我带到特别优待的免税店去,对我说:“你看看喜欢什么,买一件纪念品吧,
反正我还剩下一点地球的钞票,离开地球也就变成废物了,在外星通用的是宇宙信用币,
地球的钞票是不管用的。”他塞了几张钞票进我的手中。
    我问妈妈:“你要什么吗?”
    妈妈摇摇头,一边用手中抹着红肿的眼睛,一边苦笑着说:“我甚么也不要,我要
的都放在心里了,那就是对地球永远的忆念。梦蕾,你去挑一件纪念品吧。”说完,她
挽着爸爸的臂膀,走到巨大的玻璃墙壁前,无限留恋地望着太空港外的景色。
    我走进免税店,看着店里摆着的林林总总的商品,我拿不定主意买什么纪念品好。
    买什么好?一般的商品我没有兴趣,酒类、糖果……这些东西一下子就吃喝掉的,
没什么保存价值,再往前走,是反种各样的时装衣物,我平日会感到兴趣的,但在此时
此刻,时装对我已失去了意义。化装品和香水,这自然是女孩子的恩物,不过这在外星
不是一样有得买吗?何必从地球买了带走?我逛了一圈,觉得没什么东西可以买作纪念
品的,正想回头,突然看到店子尽头有一个古董珍品部,于是我向它走过去。
    这部门管售货的人,跟其它部门不一样,不是年轻的姑娘或小伙子,而是一个上了
年纪的老头。当我走进这个古董珍品部时,他从柜台后走过来,打量了我一下,问道:
“想买一件纪念品吗?请随意挑选。”
    我走到玻璃橱前,望着里面陈列着的东西,只见里面有着不少市面上是绝对没有得
出售的东西,例如象牙雕刻,那是早已失传了的。
    老头在我身边解说道:“这是二十世纪中国著名的牙雕,那是用大象的牙齿雕刻而
成的,可是由于人类滥杀,大象很快就灭种了。这种精致的雕刻艺术,也就随着象牙消
失而失传了。你买一件牙雕吧,这在外星是没有的。”
    我看了一眼标着的价目,不禁吓了一跳,这哪儿是我能买得起的东西啊!我不好意
思地摇了摇头,走到另一个玻璃橱去。
    那儿摆着一些澳洲出产的月亮石的饰物,价钱倒不算昂贵,我转过身来问那售货员:
“可以让我看看吗?”
    他笑着把玻璃橱打开,说道:“请随便看。”
    我发现在角落里有一个月亮石的球型炼坠,信手拿起来看。他说:“这是个香球。”
    “香球?什么是香球?”我问。
    他指点着说:“在这月亮石的球体里面是中空的,藏有一些香水的结晶,当它挂在
人的胸前,受到人体体温的暖和,就慢慢散发出阵阵的幽香。你看,这月亮石球的颜色
多么美丽,有着变幻的色彩,就着阳光看,它在这个角度显示孔雀蓝的色彩,不是活像
我们这个蓝色星球吗?你若从另一个角度看它,它显示白里带着虹彩,不是像地球上飘
浮着白色的云带?透过云带,隐约可见下边的陆地。”
    我爱不释手地拿着这香球看了又看,也许由于我手中的热度,它散发出一股令人迷
醉的茉莉花香。
    我问:“这香气能保持多长时间?”
    他耸耸肩头道:“如果放着,不接触它,它是不会散出香气的;要是挂在身上,香
气就散发出来,一般来说,可以保持十年左右。”
    我问:“这香球要多少钱?”
    他用狡猾的目光望着我,说道:“不贵,只五千块钱。”
    我连忙把香球放回玻璃橱:“太贵了,我买不起。”我手头只有三千块地球钞票,
还差两千块钱呢。
    他眨了眨眼说:“我话还没有讲完呢。别人买,我要五千块,不过,像你这样漂亮
的姑娘买,我可以半价卖给你。”
    我听说半价出售给我,真高兴得差点欢叫起来。我用两千五百块,买下了这个月亮
石香球。
    他问:“要给你包装起来吗?”
    我说:“不必,我现在就挂在胸前,麻烦你帮忙我扣上它好吗?”
    他笑着从柜台拿过一面镜子,放在我面前,把炼坠围着我的脖子,在颈后给我扣上。
他赞叹道:“看,多好看啊!这香球挂在你胸前,实在太美了。”
    我也觉得很美,它像一个小小的地球,还散发出暗暗的幽香,我觉得很高兴,因为
它将使我记住地球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付了钱,从古董珍品部走出来,那上了年纪的售货员一直用欣赏的目光在看着我,
这反而使我感到难为情,我不知道他是在欣赏那挂在我胸前的月亮石香球,还是在欣赏
着我呢!我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向他笑笑说:“再见!”
    他叹了口气说:“永别了!漂亮的姑娘,我相信将再也见不着你了,我将永远把你
的样子记在脑海里。”
    又是“永别了”,我皱了皱眉头,怎么这太空港的人总爱讲这么样的话?我的目光
很偶然地望向旁边的窗橱,立刻被里面摆着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些古色古香的书。
    在我们二十三世纪早已不再使用这种用纸张印刷的书了,我们通过计算机终端机,
就可以阅读到一切书籍。像这种古董书,只在图书博物馆里见到过。
    那老头又走前来,在我耳边唠唠叨叨:“这些书是两百年前的东西了,现在已经没
有人再读这种书的。”他从窗橱拿了几本出来,翻开给我看,“你看,这些字就印在纸
上,字形也跟我们在计算机里看惯的不一样,它们有着一种结实感,显得古色古香。虽
然这些书是古董,但价钱并不贵,四五百块一本。你有兴趣吗?”
    我从那几本书中,挑了一本黑皮封面,用很白很薄的纸印刷的《圣经》用五百块钱
买了下来,我请他为我用礼品纸包装好。这是我给爸爸妈妈买的纪念品。
    我拿了买到的古董书《圣经》,走出免税店,回到爸爸妈妈身旁。
    我说:“爸爸,我把你的钱全花光了。这是给你们买的纪念品,是一本《圣经》。”
    妈妈吸吸鼻子问道:“好香,梦蕾,你买了瓶香水吗?”
    我把香球坠子举到她面前:“是这香球,妈妈,你看这月亮石香球像什么?”
    妈妈捧在掌中反复观看了一阵:“好美啊!简直像地球一样。”
    “对了,我选中它就因为它像个蓝色星球,我要把它挂在心口,心里永远记住地
球。”我看到妈妈听了我这话黯然的神色,赶快住口,把话题转开,“爸爸,你打开来
看看,那古董书印刷得很精致呢!”
    爸爸把包装纸打开,抚摸着《圣经》黑皮封面,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你选择得
很好,这本书将会陪伴着我们在外星球上过日子,它将会以古老的智能使我们生活得更
丰满充实。这真是一件很好的纪念品。”他侧过头,对妈妈说,“你喜欢吗?你看这书
印得多么精致啊。”
    妈妈把《圣经》捧起,捂在胸前,说:“梦蕾,我会把它放在身边,让它陪伴着我,
它将使我记起,是爱,使人类在地球上生存了几千年,要是没有了爱,怎么能活下去
呢?”
    扩音喇叭播出了上机的通知。我们于是在闸口排队,走进太空穿梭机。
    我的座位是在窗口旁,一排三个座位,爸爸妈妈就坐在我身边。我打量了一下机舱,
机舱很阔大,像我们这样三位一排的座位,平列着六排,每排有几十行,这么一算,坐
满了就该有上千人了。
    不到两分钟,机舱已坐满了乘客。隐蔽在舱壁的扬声器传出了机长的声音:“各位
乘客,欢迎你们乘搭太空穿梭机,我们即将起飞,请系好安全带,把头倚枕在椅背上。
起飞时会感到一种轻微的压力,因为我们要摆脱地球的吸力,这种情况只会维持大约一
分钟,我们一脱出地球的重力场大家就不会再感觉到这种压力了。请大家坐好,我们就
要起飞了。”


二、中转站
  
    从太空港起飞,头一分钟,我感到有一股微微的压力,把我压在柔轻的座位上,我
的头枕在椅背的气垫上,我知道太空穿梭机正向太空以每秒上百里的速度飞行。在二十
世纪人们最初发明太空穿梭机时,为了摆脱地球的重力,得用火箭作推动力,将太空穿
梭机发射进太空,太空穿梭机在脱离了笨重的燃料筒后,才在太空中飞行。但现在的科
技已不再是那么原始了,太空穿梭机本身就能以很大的速度,一下子就挣脱地球的束缚,
飞进太空。廿三世纪的太空穿梭机已不再是在太空与地球之间穿梭飞行,它能一直飞到
火星,甚至飞到更远的星球,现在我们要飞去的地方,是太空中转站,宇宙航行船停泊
在那儿。
    过了一分来钟,那股压力已消失掉,这时机长又讲话了:“各位乘客,我们的太空
穿梭机现在已经脱出了地球重力场。我们开始在太空中飞行了,大家先别把安全带解开,
得先习惯无重状态。在无重状态中,你们会从座位上飘浮起来,大家不要离开座位,不
要作剧烈的动作,小心把头碰着了。大家要走动时,只需要轻轻握住头顶的吊环,稍微
用很轻的力气,就能飘浮到你要去的地方。如果没有必要,请尽量不要离开自己的座位,
我再次提醒各位,在无重状态中不要作急剧的动作。”
    爸爸妈妈都坐着不动,我也就安静地坐在位子上。我往窗外一望,不由得惊叹一声:
“好漂亮啊!”
    可不是吗?在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太空,我们的地球,像一个蓝色的圆球,悬挂在黑
色丝绒的天幕上,晶莹通透得像一块蓝色的宝石。
    “这就是我们的地球!”爸爸说,“再多看它一眼吧,我们将永远地离开它了。”
    妈妈把头倚在爸爸的肩膀上,含笑地望着爸爸,轻轻地说:“还记得我年轻时跟你
讲过,走到天涯海角也不离开你吗?现在,不只是走到天涯海角,是走向另一个星球去,
我们永远也不分离了。”
    爸爸抚摸着妈妈的手,把它举起来,深情地吻了吻它,说道:“我爱你,谢谢你!”
    我望着窗外出神,突然听见一阵女人的惊叫:“哎哟,我的孩子,快下来……”我
一看,原来在我前边坐着一对母子,那大约只有八九岁的小男孩,自作主张偷偷解开了
安全带,整个身子像汽球一样从座位上升了起来。他妈妈手忙脚乱,竟解不开安全带。
    孩子最初感到无重飘浮十分有趣,哈哈笑,但听见他妈妈一叫,竟慌张起来,手脚
乱踢乱挣,这么一来就糟了,他一脚踢在舱壁,人立即反弹出去,在空中像车轮一样转
动,撞向机舱另一端的舱壁。这时,他不再觉得好玩了,不再笑了,竟哇的一声哭叫起
来。
    我解开了安全带,轻轻一蹬,身子慢慢升起,刚巧迎向反弹回来的孩子。我一手握
住舱顶的吊环,一手接住孩子。然后,再轻轻落回自己的座位上。如果我平日不注重体
育锻练,那我是很难在失重的状态下,活动得这么干净利落的。
    那孩子已吓慌得不住发抖,紧紧搂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胸脯,我轻轻地抚摸着他的
头发温柔地安慰他:“小弟弟,没事啦,不要哭鼻子了,你看姐姐不是把你接下来了吗?
现在不必害怕啦。”
    他的妈妈焦急地问:“他没碰伤吧?”
    我说:“没有,他只是受了惊罢了。”
    她立即像连珠炮似地责骂起孩子来:“你真顽皮,要不是这位姐姐救你下来,不把
你撞死才怪,如果不快点乖乖地回到座位上,扣好安全带,我就打你屁股……”
    我连忙劝止她:“你不要骂他了,他年纪少,不懂事,现在心还卜卜乱跳,你让他
安静一下吧,他在我这儿很安全,不用担心。”
    她这才住了口。孩子也停了哭,不时还抽摍着鼻子,小肩膀一起一伏。
    我把他的小脸孔抬起来,为他抹干眼泪,对他笑笑,说道:“好啦,不准再哭鼻子
啰,你再哭姐姐就不疼你了。嗯,这才是乖孩子嘛,好,笑一笑,姐姐想看看你的笑脸,
对啦,你看,笑起来多么漂亮!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小尊。”
    我说:“小尊,现在我把你放回你妈妈身旁,要系好安全带,不要再到处乱闯啦。”
我说着把他举起来,轻轻地放回他的座位,我吻了一下他可爱的小脸蛋。
    经过了这“意外”之后,机舱内又恢复了平静,我系好安全带,又向窗外张望。这
时地球已离我们颇为遥远,变成了一个乒乓球大小了。在它的四周,箝满了点点的星星,
在黑色的天幕上,它像一颗明珠。
    我心里想:地球真美,可惜人类太不爱惜它了,要是人类不彻底改变自己的观念,
那么移民到外星,也会照样糟塌外星的大自然的。
    我望着越来越缩小的蓝色星球,感到心头一阵抽搐,永别了,地球,我将永远再也
见不到你了,别了……我忍不住眼睛湿润了,地球在我朦胧的视线中,消失在黑色的夜
空,再也分不出它同其它星星的区别了。
    我合上了双眼,泪水从颊上淌下来。我没有去抹掉它,任由它流下。刚才我还劝小
尊不要哭,现在自己倒忍不住流起泪来。
    我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等爸爸推推我的肩膀说:“梦蕾,
醒醒,我们要到达中转站了。”我这才清醒过来。
    “你看,前面那不就是太空中转站了?”
    我顺着爸爸的手指往窗外望去,果然看到在太空中环形的中转站,这个悬在天上的
巨环,在慢慢转动。我们的太空穿梭机,正向着巨环的中心飞去。
    这时,传来了机长的声音:“各位乘客,前边就是本次飞行的目的地太空中转站了,
很快我们就要在那儿停泊,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不要离开座位。当停泊妥当后,请大家
遵守秩序,一个跟一个离机进站。谢谢大家合作。”
    在我们前边的一个大屏幕亮了,显示了中转站的全景,它越变越大,最后屏幕已装
不下它,只映出了它中央的中轴。我看到中转站在中轴部分,慢慢打开了闸门,闸门往
四周缩了进去,露出一个黑洞。黑洞渐渐扩大,可以看见里面跑道的一列指示灯。太空
穿梭机平稳地飞进了中转站,在跑道上滑行。
    在穿梭机停定后,我们鱼贯下机进站,经过一条长长的过道,一直走向中转站的大
堂。在初离机走进过这时,我感到脚步轻飘飘的,越往前走,脚步就变得越来越踏实。
进了大厅,脚跟就站得稳稳,像在地球上一般了。
    我们在一个灯光示意板前面停住脚步,爸爸指给我看:“我们现在就站在这地方,
正好是在环形中转站的外圈,这个环是不停转动的,正是由于转动,外圈产生近似地球
的重力,我们越近环心,重力就越小,我们落机的地方是圆环的中轴里,那儿是没有重
力的。”
    太空中转站的大堂宽阔得像太空港的候船大堂,里面有餐厅、商店,还有为旅客查
询问题的计算机。它四通八达,可通到中转站各处。
    爸爸对我说:“梦蕾,你陪你妈在这儿稍候一阵,我去核对一下,看什么时候起
程。”
    我同妈找了个地方坐下,妈对我说:“怎么这中转站这么多人?按理不会有这么多
人在这儿等待出发的。”
    我说:“也许不只是我们乘搭的尼美西斯号停泊在这儿吧,这中转站是地球同所有
外星沟通的交通站,所有从地球飞往外星去的宇宙飞船都是从这儿出发的,而从外星来
的宇宙飞船也先在这儿靠泊,再从这儿把旅客送往地球去,自然是十分繁忙了。”
    妈妈叹了口气说:“但愿能早点登上尼美西斯号,在这中转站按理是不应呆太久的,
这儿人头涌涌,看了也叫人心烦。”
    我安慰她:“爸爸不是去办登船手续了吗?我相信在这中转站再多也只会让我们逗
留一两个小时,总不会让我们在这儿长呆下去的。”
    我的话还未说完,就看到爸爸在向我们这边走来,奇怪的是,他身边走着一个矮胖
的人,他们正热烈地谈着话。
    我仔细观察,发现那人的年纪比爸爸大得多,头上已长满了白发,不过他行动却很
敏捷,并不像是有一大把年纪。
    他们走近来了,爸爸拉着那人的手臂说:“让我介绍你认识我的妻子和女儿吧!”
    那人很有礼地对我们点了点头,伸手同我们握手,一边说:“我叫苏拉邦,是太空
中转站保安顾问,很高兴认识你们。”
    爸爸说:“苏先生过去在大学曾当过我的老师,他是犯罪心理学的教授,退休后就
到中转站来当顾问。”
    妈妈点点头说:“苏教授,很高兴能见到你,你在这儿工作一定很辛苦吧?”
    苏拉邦摇摇头答道:“一点也不会辛苦,我只是个顾问,顾问是个闲职,平日没什
么事干,只有他们问,我才去顾,我是不会自己去找事干的。再有,叫我老苏好了,别
叫教授了。”
    爸爸忙说:“那不行,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你是我老师,教过我,即使现在你退
休了,也还是我的老师啊。”他转过身来对我说:“梦蕾,还不叫一声师公?”
    我觉得怪有趣的,这老头一下子就变成了我的“师公”了。我叫了声“师公”,他
听了伸手搔了搔头上的白发,大笑起来。
    “哈哈,我真想不到我这个老头,竟会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叫我师公,那么说,我又
多了个徒孙了?”
    我说:“你肯收我吗?”
    妈妈扯了一下我的衣角,示意我不要放肆。可是,苏拉邦却高兴地说:“我当然肯
收,不过,那要先告诉你,我研究的学问,是专门对付犯罪分子的,并不是每一个年轻
姑娘都会有兴趣的。”
    我说:“我什么都有兴趣!”
    爸爸这时拍了一下额头,说道:“碰见了苏老师,我差点高兴得连紧要的事都忘了,
我们乘搭的尼美西斯号,要延迟一个星期才能出发,我们得在中转站逗留一个星期。”
    妈妈懊恼地皱起了眉头,问道:“怎么会这样子?难道不是一到中转站就登船?为
什么竟要在这儿逗留?”
    爸爸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通知说,尼美西斯号要进行必要的维修,补充物资,
才能作长达一年半的长途飞行。”
    苏拉邦插口道:“这是因为地球补充的物资一时供应不上所致,要拖迟几天才能运
到。这样的事是常见的事。”
    我说:“那么我们在这儿呆上一个星期,就坐在这大堂等候登船吗?”
    爸爸说:“不,他们已在中转站安排了房间让我们居住。我已领到了房间的锁匙,
现在就到房间去休息吧。”
    妈妈叹了口气:“那还好些,要是得坐在这儿等,那就惨了。”
    我说:“我倒乐得在这中转站呆上一个星期呢!好有时间跟师公学点东西嘛!”
    苏拉邦的脸上显示高兴的笑容。
    我们搬进了中转站的旅馆去,反正不用花一文钱,能在中转站呆一个星期,并不是
件坏事,我把这当作旅游,正好趁此机会,在中转站到处逛逛。
    我提出这种想法。
    妈妈却说;“你的精力旺盛,我可疲累了,我宁愿在房间里休息一下。”
    爸爸也留下来陪伴妈妈。
    我于是望了一眼苏拉邦,询探地问:“师公,你能带我到处逛逛吗?”
    苏拉邦笑道:“好吧,我带你这徒孙去逛逛,不过,你得听我的话,可别走失了。
中转站很大,容易迷路的。”他转过头来对我父母说:“你们放心好了,我不会把她弄
丢的,保证在吃晚饭时同她一块回来。”
    妈妈有点不放心地叮嘱道:“梦蕾,可别乱跑,要跟着你师公。”她对苏拉邦说:
“苏教授,我这女儿很任性,你对她可不必客气,得管着她点儿。”
    我拉着苏拉邦的手臂,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后,我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苏拉邦问。
    我说:“终于自由了,妈妈总是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似的,一天到晚不放心这、不放
心那,现在好不容易可以自由自在了。真叫人高兴。”
    他听了笑道:“在妈妈的心目中,儿女总是长不大的,我已七十多岁了,但在我妈
妈的心目中,给终都是她的小孩啊。”
    “哗!师公有七十多岁?我可看不出来,我以为你才五十多岁呢,你行动很敏捷矫
健,那儿像是个七十多岁的人?”
    “我已是个老头了,我可不像你,才十九岁,你还是一朵刚刚开绽的花儿,我呢,
已经是个快走到生命尽头的人了。”
    “哈,怎么讲如此悲观的话呢?我看你还可以活上三四十年,像你这样健康,一定
很长寿的。”我挽住他的手臂,一边走一边说:“在你面前,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真希望自己能快点成熟。”
    他听了摇摇头,无声地笑起来。


三、杀人疑凶
  
    我们离了旅馆,还走不了多远,迎面走来了一个穿制服的誓官,他走到我们面前,
立正行礼说:“苏拉邦顾问,我正到处找你呢,狄克探长要找你,旅馆七三七号房间出
了命案。”
    “命案?”我听了不由得叫了一声。
    苏拉邦点了一下头,对那警官说:“好,我这就去。”
    我不肯放开他的手臂,恳求道:“师公,带我一块去吧,我从来未见过命案呢,你
不是答应教我吗?让我开开眼界吧!”
    他犹疑了一下,说道:“好吧,我带你去现场看看,不过,先声明,那可不是什么
好看的景象,看了你可能今晚睡不着觉或发恶梦呢!”.“我不怕!”我坚决地说,
“我决不会吓破胆的,带我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对我作估量似的,跟着他点了点头,说道:“也好,让你见识
见识,不过,要学东西,可得动脑筋,我带你去,并不是让你去看什么好戏,而是要你
动脑子,看你能不能找出线索。”
    我连忙道:“好,我一定能为你破案的。”
    他不以为然地打断了我的话:“发生了命案,当然得破案,只是,我们除了得细心
观察分析外,还得进行推理。推理得根据事实,而不能按自己的感情,才能得出合情合
理的结论的。这算是给你一次测验吧,看看你有没有当侦探的头脑。”
    我感到十分得意,应道:“好,我接受挑战,尽我的能力来应付就是了,希望师公
多多指教。”
    他道:“其实,当一个侦探,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论教育,在现代,侦探术必然
利用科学,这是不争之论,不过,凡是要进行科学的推理,必须根据事实,所以对于任
何事物,若能够随时加以留意研究,那么,看来似乎无足轻重,无关紧要的事,往往会
成为破案的关键。成败就在乎侦采的知识与学问是否充份,这可不是靠小聪明,凭侥幸
可以取胜的,要知道犯罪者也很聪明。”
    我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我相信只要抓到了一条线索,顺藤摸瓜,
一定能把犯罪者揪出来的。
    我说:“我虽没有受过训练,不过平日爱看侦采小说,我也懂得这些推理的把戏。”
    他望了我一眼,笑道:“好吧,你就运用你聪明的脑筋去进行推理吧,我强调事实,
也就是每事都必须进行细心的调查研究,千万不要轻易下结论。判断错误,会冤枉了好
人,使坏人逍遥法外。”
    “师公,难道可能有完全的犯罪吗?”
    他摇摇头答道:“我想只会有无能的侦探破不了案,不会有完全的犯罪的。一个犯
罪的人一旦作案,就等于打上了他自己的印记,说出了无法收回的话,泼出了无法收回
的水,他不能抹去自己践踏出来的脚印,也没有办法将犯罪的线索完全割断,他最终一
定会有某个漏洞,使他原形毕露的。”
    我们走着,不觉已走到了命案的现场。
    七三七号房间的附近,有几个警卫把守,不让记者和围观的人走近。
    当我们掀起围在过道的黄胶带时,有个记者抢上前来:“苏顾问,可以告诉我们到
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拉邦皱着眉头,淡淡地回答:“我无可奉告,难道你没看出我才到达吗?我也不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他拍拍那记者的肩头,“年轻人,耐心点,等一下探长自然会
出来把案情告诉你们记者的。”
    他说着,伸手拉着我,走进了拦起的禁区,站在七三七号房门外的警卫对他行了个
礼,怀疑地望了我一眼。
    苏拉邦告诉他:“她是我带来的。”
    警卫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再说什么,把房门拉开,让我们走进七三七号房间去。
    我才一进门,他立即就把门关上了。
    我看见房间内有好几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女的,他们一见苏拉邦进来,都停住了交
谈。
    我探头一望,禁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叫,尸体就躺在那几个人脚边的地板上。
    那尸体是一个男人,俯卧在地上,背后插了一柄利刀,血流满一地,他的身上没有
穿什么衣服,赤条条的,浑身是血。
    奇怪的是,他的左手全是鲜血,却戴着一个手表;右手也有血迹,不过却淡薄得多。
    我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场面,差点吓得倒退出这房间去。再说,我才十九岁,从未
见过这样一丝不挂的男性尸体。
    森拉邦没有理会我的惊叫,他向前走去。
    “狄克,到底是什么回事?”他对一个中年人问道,“是凶杀案?”
    狄克探长皱着眉头答道:“我已吩咐封锁了现场,从我们接到消息赶到,这儿没有
人进入或出去,一切都保持原样。”
    有一个法医俯下身子在观察尸体,另一个警员在拍摄照片。
    狄克继续报告道;“死者叫穆达,今天刚入住这房间,他是今天早上八点钟趁搭
‘东宝’号从火星抵步的,过去他在这中转站呆过一段时间,名声不怎么好。”
    “穆达?”苏拉邦扬起了眉毛,他似乎记起穆达是谁了,“就是那个曾拋弃妻子同
一个女艺人同居,后来又拋弃了女艺人,到火星去定居的浪子吗?”
    “对,正是他。”狄克道,“我记得四年前,这事在中转站曾是颇为轰动的新闻。
他的妻子杨丽娜是中转站餐室的会计,现在仍在餐室工作。而那个女艺人因出了那宗新
闻后,就离开了中转站,移居到奥米伽星去了。”
    “这命案是谁发现的?”苏拉邦问。
    狄克指着站在一边的一个女人说:“是清洁女工娥拉发现的。”
    娥拉年纪大约二十来岁,相貌平凡,个子矮胖,这时她瞪大双眼,望着苏拉邦。
    “是你发现的吗?”
    娥拉口吃地说:“是……是的,我在三点钟正要下班的时候,有个女人要找这个死
者,她说按了一刻钟门铃,也没有人应门,于是在柜台找到我,问我七三七号房的住客
有没有外出,我说我记得没有,她说没有人应门。”
    苏拉邦问:“你记得是三点钟吗?”
    娥拉连连点头:“是……是的。因为三点我正准备下班。”
    “嗯,”苏拉邦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我听那女人这么说,也就拿不准了,就说:也许他真的外出了吧?你有口信留给
他吗?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了句很粗鄙的骂人话……”
    “骂人话?”
    “她不是骂我,她是这样说的:‘你告诉那狗娘养的,我史爱伦不是好惹的,若他
躲着不见我,叫他小心,’她说完就走掉了。”
    “史爱伦?”苏拉邦望了狄克一眼,“她不是那个移居到奥米伽星的女艺人吗?”
    狄克点点头:“她是乘尼美西斯号回来的,到了这儿才两天。”他翻看了一下笔记,
“她住在B区五十四号房。”
    苏拉邦问娥拉:“你不认识史爱伦吗?”
    “我在中转站才工作了两年。”
    苏拉邦道:“好,你继续讲下去,怎样发现这命案的?”
    “那女人走后,我想了一阵,我明明没看见穆达先生离开房间,为什么她却说没有
人?我有点不服气,就拿了我清洁房间用的锁匙,想打开门进去看看。我拿着锁匙走到
门前,顺手拧动把手,门打开来了,我的天啊,门根本没有锁,我一眼就看见了穆达先
生背后插着刀子躺在地上,吓得连忙退出门。我跑回柜台,挂电话通知经理。过了不到
两分钟,经理就和警察来到了。我知道就那么多啦。”
    苏拉邦点了点头,对狄克说:“派人把她的证词记录下来吧。”
    狄克对身边一个探员点了点头,那探员就把娥拉带着,离开了房间。
    苏拉邦转过身,对站在一边,表现出很不耐烦的旅馆经理说:“杜尔先生,你是什
么时间接到娥拉的电话的?”
    经理杜尔说:“三点十五分,我立即报警,并带了守卫的警护上这房间来,五分钟
后,狄克探长就赶到了。我可以走了吗?我还有很多任务作要干呢!”
    我从经理的声音中,听得出他很不耐烦,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他是个中年人,样
子并不出众,头发梳得很光滑,穿着一套黑色西服,白色衬衫,结了一条血红色的火星
领带。
    苏拉邦微笑着说:“好的,你可以走了,这儿的事由誓方处理吧。”
    杜尔不放心地说:“希望早点弄个水落石出,否则旅馆的声誉会大受影响,生意会
受损失的。”
    狄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我们尽力而为就是了。你以为发生命案,我们就不
烦吗?”
    苏拉邦笑道:“经理,你放心好了,我相信用不了一天时间就能破案的。”
    “这么快?”杜尔惊喜地说。
    “你忙你的去吧,我们忙我们的,希望今晚就能把好消息告诉你。”
    杜尔行了个礼,就离开了房间。
    现在,法医和摄影的警员已在收拾他们的工具,准备离去了。
    苏拉邦对法医说:“尸体暂时留在这儿,半个小时后可以搬去解剖。你已经初步捡
查,可以把结果告诉我吗?”
    法医说:“致死的原因不用我说了,一共刺了五刀,最后一刀刺中心脏是其要命的
一刀。我初步估计,他是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被杀死的。准确的报告得进行解剖后才能
作出。”
    “好,”苏拉邦用手指搔了一下白发,转过身来对我说:“梦蕾,现在你观察一下
这尸体,看看有什么线索吧!”
    他看见我仍站着不动,于是微笑道:“怎么了?害怕了吧?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你是第一次看见尸体吧,看多了你就会习惯的。”
    我镇定了一下自己震撼的神经,强笑了一下,说道:“我不怕!”
    “不怕?那还不仔细观察?过半小时就会把尸体送去解剖了,抓紧时间吧。”
    狄克伏下身子,把俯在地上的尸体翻了过来,我看到那死者的脸孔,不由得吃了一
惊。他瞪大只眼,脸上显出惊恐的表情,整个脸孔充满了死前的恐怖。
    我强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慢慢走近去,蹲下来观察,我拿起他的左手,解下他手
腕上戴着的手表。
    “看出什么吗?”苏拉邦问道。
    我这时已镇静下来,站起来举起手表,说道:“这手表的表面打破了,长针和短针
都停顿,是两点三刻。我们可以肯定,他是死于两点三刻的前后,在他被刺倒下时,把
表面的玻璃打破,时针就停住了。”
    苏拉邦赞许地点点头。
    “还有吗?”
    我指着表带说:“这手表不是他的。”
    “何以见得?”
    “这男装手表不算名贵,不过,从表带可以看出,他扣在表带的第二个孔上,但第
三个孔却宽大些,这表明这手表的原主人经常是扣在第三个孔的,原主人的手腕比死者
粗些,这手表是别人的,而不是他的。”
    “观察得相当细致,还有什么线索吗?”
    我说:“死者显然在被刺时,正在洗澡,或刚洗完了澡。你们可以看到,他把行李
打开,在床上放着一套衣服,大概正准备穿衣,突然被凶手袭击的。所以他来不及穿衣,
裸着身体倒在地上。”
    苏拉邦向狄克望了一眼,笑道:“探长,你认为这位姑娘的判断正确吗?”
    狄克耸了耸肩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她观察得很仔细,不过结论我却不完全
赞同。”
    我吃惊地望着探长,为什么他不赞同呢?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狄克探长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对自己的每一句话,像深思后才讲出来似的。
    “由于死者的身体还有着不少水渍,这说明他被刺时正在淋浴,他曾同凶手搏斗,
但由于不支倒地,凶手再加上那刺中心脏的一刀。你看,地上除了血迹外,还有水渍。”
    我有点不服地反问:“那么手表呢?难道不是凶手的?我认为这手表的原主,就是
杀死这人的凶手。”
    “不见得吧?”狄克摇摇头反问。
    我不服气地说:“我刚才已说过,这表带上的孔痕,应是扣在第三个孔,而死者却
扣在第二个孔,这手表不会是他的。”
    狄克道:“我的好姑娘,难道这就可以说明这手表不是死者的东西吗?我可以立即
举出几种可能性来反驳你。第一,这手表可能就是死者的东西,过去他胖些,常扣在第
三个孔,近年消瘦了,扣在第二个孔,人瘦了手腕也就缩细,这不就解释了为什么会扣
在第二个孔而不扣在第三个孔了?第二,也可能这手表是死者捡回来的,戴在自己手上,
这并不说明那手表的原主就是凶手啊,第三……”
    我不让他这样发挥下去,打断了他的话:“探长,也许你是一个男人,会比我更了
解男人的生活,不过,按生活的常理,死者没有什么道理戴着手表去洗澡吧?他身上除
戴了这手表外,没有穿戴任何东西,难道他是一边洗澡一边看手表,看看自己花多少时
间洗澡吗?”
    狄克皱起眉头,紧张地思索,但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我得理不饶人,立即加上一句:“如果死者不是戴着手表洗澡,那么可以肯定,是
他被杀死后,凶手给他戴上的。”
    苏拉邦感到兴趣地望着我,问道:“那么,这凶手为什么要给一个他杀死的人戴上
手表呢?是什么目的?”
    狄克似乎立即领悟到苏拉邦的暗示,微笑起来。
    我想了一想,回答道:“我猜出来了,凶手为了混淆视听,把手表的指针拨到两点
三刻上面,然后把表面打碎,使时间停顿,使人认为死者是死于两点三刻。”
    苏拉邦点点头,说道:“分析得颇有道理,凶手为什么要让人认为行凶的时间是两
点三刻呢?”
    我说:“因为行凶的时间不是在两点三刻,可能是早些,是在两点一半或两点,甚
至更早,否则,凶手这一行动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狄克听了,脸上显出笑容,说道:“看来你的思想倒很敏锐啊。”苏拉邦冷笑一声,
说道:“探长,你可别夸赞我这徒孙,她还未入行呢,她这推理可能只是误打误撞,虽
然言之成理,不过并未能解决问题的。”
    我听了,心里很不服气,但又不敢贸然反驳,我说的都是根据事实推理,完全没有
强词夺理,怎么竟说我是误打误撞?
    狄克探长倒是真的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他说:“如果行凶的时间不是在两点之前,
按此推测,应该是更迟,是在两点三刻至三点间,在这时间内,至少有两个人有行凶的
嫌疑。”
    “嗯?”苏拉邦抬起头来,询问地望着狄克探长。
    狄克指出:“我认为第一个嫌疑,是曾被穆达玩弄后拋弃掉的女艺人史爱伦,首先
是她有杀死这个男人的动机。她什么时间到达七三七号房,没有人知道,她是三点钟在
柜台前出现,对清洁女工娥拉说七三七号房叫门没有人应,可是她走后,娥拉发现门一
推就打开,根本没有锁。史爱伦很可能在这之前把穆达杀死掉。”
    我摇摇头道:“那史爱伦何必还故意留下口信,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己招麻
烦?”
    狄克并不以我的反驳为忤,他接着说自己的理论:“第二个嫌疑,是娥拉。”
    “娥拉?”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发现命案的,怎么可能会是她?”
    “理由很简单,假如史爱伦在七三七号房门外真的叫不开门,那门碓是锁上的,那
么娥拉就有很大的嫌疑了。首先,她有可以打开房门的锁匙,她可以在任何时间溜进房
内去行凶,其次,她在三点见了史爱伦后,利用锁匙把房门打开,却报称房门一推就开,
换句话说,史爱伦是说谎,这样就把凶嫌推到史爱伦的身上去了。”
    我问这:“可是,娥拉有什么动机要杀死穆达呢?”
    狄克支吾起来:“这点,我还不知道……”
    我提出:“奇怪,两个凶嫌都是女人,可为什么这手表却是男装手表?这矛盾啊!”
    苏拉邦提醒我道:“梦蕾,你除了观察尸首和手表之外,还观察到什么别的东西
吗?”
    他这样一提,我就醒悟自己差点犯了一个大错误,只注意到死尸,而没有去观察周
围其它情况了。
    我抬起头来,环视了房间一周,刚才我进这房间时,只注意到倒在地上的死者,却
未认真观察房间的环境。
    这房间跟一般的旅馆很相似,除了有床,有衣柜,有沙发外,还有浴室,同一般旅
馆不同的是还有一个细小的厨房,其实所谓厨,并没有什么炊具炉灶,因为只要在计算
机上点菜,就有你要的菜从自动输送器送到餐桌上的。在厨间有一个废物清除器,那是
供旅客将一些废纸或剩菜清除的,那是一个自动化的燃烧炉,废物扔进去后,就由电热
将废物烧成灰。
    我首先走进浴室去。
    浴室内,满地水渍,显然我的推测没有错,浴室内已有不少血迹,死者肯定是被凶
手在浴室内刺了几刀,但他仍未致死,曾同凶手搏斗,从浴室纠缠到卧室,但伤重不支,
倒在地上,被凶手加上最后刺在心脏的一刀才死去的。
    我从浴室走出来,向厨房走去,看见苏拉邦和狄克正在厨间,狄克拉开了柜子,说:
“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苏拉邦却把废物清除器打开,拿了一根细捧,在拨弄在清除器底部的灰烬。
    “你们两个过来看看,这些是什么?”
    他从灰烬中拨出几颗变了形的金属,其中两颗较大,六颗较细。
    我看了一阵,弄不清那是什么。狄克侧着头,想了一会,不太有把握地说:“似乎
是些钮扣,不过经高热焚烧,已变了形状,我看不出这同命案有什么关系。”
    苏拉邦把这些烧坏了的钮扣装进一个透明胶袋里,交给狄克保存。
    他走到门口,把门微微推开,对守卫说:“那清洁女工还在吗?如果还在,请把她
带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她。”
    我对狄克说:“你认为娥拉有嫌疑,现在把她找来,不就可以盘问她了?”
    狄克耸耸肩,对我这挑舋并不介意,只是望着苏拉邦。
    娥拉被带进来了。
    她紧张地望着我们,特别是狄克锐利的目光,像利刀一样刺向她,使她很不自在。
我心想,这清洁女工的精神已紧张到了极点,狄克只要喝问她一声,她准会什么都招认
的。
    苏拉邦抬起头来,像很不经意地问:“哦,娥拉,我刚才忘记了问你一件事,你是
什么时候清理过这间房间的?”
    娥拉一脸紧张地答道:“今早六点钟,我把这房间收拾好,新住客是八点后入住
的。”
    苏拉邦指着废物清除器问:“你六点钟清洁这房间时,可有将废物清除器内的灰烬
倒干净吗?”
    “当然倒干净了的!”娥拉解释说,“每天早上,我都把这些灰烬清除,昨天这儿
住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士,她是昨晚离去的,我今早把房间收拾妥当,才让新客人住。
我记得十分清楚,我曾把灰烬清除得很干净。”
    苏拉邦点点头道:“谢谢,我想问的就是这么一个问题,没有别的要问了,娥拉,
你可以下班回家去休息了。”
    娥拉的脸顿时绽开了笑容,感激地望着苏拉邦,大声地道谢着,转身离去。
    我向狄克瞅了一眼,问道:“你怎么不盘问她?”
    狄克耸耸肩头,低声回答道:“苏顾问不是说得很清楚,她可以下班回家休息,没
有别的要问了。我也想不出什么问题问她了。”
    我说:“可是你还认为她是有杀人的嫌疑啊!”
    “嫌疑并不等于实际犯罪,我还未找到足够的证据证实她杀死穆达,而且,我找不
出她有什么动机要行凶杀人。”
    苏拉邦这时插口说:“我可以肯定娥拉不是凶手,你们大可不必把精力浪费在她的
身上,还是研究别的吧。”
    我把目光移向睡床,床上摆着打开来的行李,衣物很整齐地叠在床上,我走近去看
了一阵,在心中默默数着这死者有些什么衣物。
    两套西服,全是黑色的,五套内衣裤,三件恤衫,全是白色的,另外就是鞋袜,领
带倒有三条,都是火星丝的领带,一条绿色,一条黑色,一条五颜六色。
    苏拉邦走前来,翻看了一下这衣物,说道:“你有注意到,这些衣物都是火星出产
的吗?穆达从火星到这儿来,带的衣物都是新簇簇的。”
    我说:“浴室内也有一些衣物,大概是他替换下来,准备送去洗涤的。”
    他跟我走进浴室,仔细地看了一番那些脏衣服,点点头,没说甚么。
    当他回到房间,他问我道:“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吧?”
    我蛮有把握地说:“我想,我已猜出来了。”
    “真的?”他惊奇地耸了一下眉毛,问道:“那是谁?”
    我说:“我认为是杨丽娜……”
    “哦?”他那失望的语气,使我把要说的话咽了下来。
    “说下去啊,怎么停住?发挥你的推理能力吧!讲给我们听听。”
    我望了站在一边的狄克探长,见他脸上显出鼓励的微笑,于是我鼓起勇气,把自己
的想法,大胆地讲出来:
    “刚才狄克探长不是说嫌疑有两个,一个是娥拉,一个是史爱伦吗?我以为史爱伦
和娥拉不可能是凶手。娥拉这清洁女工没有杀死穆达的动机,她在今天之前,根本就没
见过他,这房间里既没有被偷去任何东西,娥拉跟他无仇无怨,不会刺杀他的。再说,
娥拉个子不高,而穆达身高六尺,她能对他连刺几刀吗?我怕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而
且,凶手对死者一定是充满了仇恨,才会刺了又刺,一直刺到他死,娥拉如果只是为了
盗窃,是不会刺得那么狠的。如果说有谁会仇恨他,那么除了史爱伦外,就只有被他遗
弃了的杨丽娜了。”
    苏拉邦不住地点头,耐心地听我分析。
    我继续说下去:“排除了娥拉这个清洁女工之后,我们再来看看史爱伦吧,不错,
她曾是穆达的情妇,并且使穆达拋弃了自己的妻子跟她同居。可是,最终穆达仍拋弃了
她。她是个女艺人,闹了这丑闻后,在这儿无法立足,只好到奥米伽星去,在那儿呆了
一年后,再次回到这儿,她本来是在逐渐走红,这么一来,她的职业前途尽毁,所以在
她的心里,对穆达自然会仇恨的。她完全有杀死他的动机。不过,她不可能杀死他的。”
    “何以见得?”狄克采长问道:“她既然有杀他的动机,又曾到过现场,我看她很
可能是凶手呢。”
    我道:“不错,史爱伦今天曾到这儿来找穆达,但她并没有见到他,所以才会留话
让娥拉转告他。穆达说不定根本就不想见她,所以她才会那么生气,连下流话也骂出来
了。她是个女艺人,别看她在舞台上表演时,把自己打扮得雍容华贵,在后台她三句有
两句是讲粗话的。要是她见到穆达,杀死了他,她就不必多此一举要娥拉把话转告他了。
留下口信,岂不是自动把嫌疑招惹到自己身上吗?杀人凶手断不会那么傻的。”
    狄克反驳道:“可她是个女艺人,她难道不会是在演戏?”
    “要是她杀了人后,要想逃走,还留下尾巴,演这么一段戏,岂不是不合情理了?”
    苏拉邦问道:“就算你言之成理吧,排除了这两个人的嫌疑,又怎么推断出凶手是
死者原来的妻子杨丽娜呢?”
    我这下可得意了,我说:“因为你们两个是男人,我却是女的,有些事也许只有女
性才会留意到。你们看床上的衣物,折叠得整整齐齐,像摆在那儿等着穆达去挑选。一
个情妇,特别是像史爱伦这种当演员的人,是没有把衣物折叠整齐的习惯的,她自己的
衣服也会随处乱扔,会这样周到关注地把衣物折齐摆好,就只可能是死者的妻子了,只
有妻子才会真心关注丈夫的衣着仪表的。”
    狄克嘴中发出唧唧的声音,我不知道他这是表示赞成还是反对。但我继续发挥下去:
    “我推测,穆达这次回来,一定是打算同杨丽娜正式离婚,说不定他在火星又已另
结新欢,杨丽娜来见他,心里还怀着复合的希望,所以对他很体贴,在他洗澡时,把衣
服从行李拿出来,放好在床上让他挑选。可是,穆达却对她提出正式离婚的要求,这使
杨丽娜十分绝望,在愤恨当中,她失去了理智,把他刺杀掉。”
    狄克嘲弄地拍了两下手,说道:“这故事编得相当动人,好象你在场看着这一切进
行似的。不过,我认为这正是你女性头脑浪漫蒂克幻想的产物罢了。”
    我被他说得脸儿一阵发烫,他似乎很有把握否定我这推理呢,我求援地望向苏拉邦。
    苏拉邦的双眼定定地望着床上那些衣物,在思索着什么,看来他根本没有听我那一
番推理。
    我只好进行自卫了:“狄克探长,你有什么根据认为我这推理不可能成立呢?”
    狄克探长很严肃地回答:“我到达这现场,一发现死者是穆达,立刻就联想到杨丽
娜,我当即挂电话到餐室去,但她不在,……”
    “因为她在这儿行凶,当然不在餐室。”
    “不,她根本不在中转站,三天以前,她已到月球城度假去了,餐室的经理接听电
话,亲口告诉我的。杨丽娜在三天前乘‘月光’号离开中转站,飞往月球城,假期是两
个礼拜,所以她根本不在中转站。你刚才讲的故事,是完全没有一点事实的根据,纯粹
是你胡编出来的。”
    “她根本就不在中转站?”我有点愕然,我全部推理一下子从高空跌落地面,摔得
粉碎了。我一时不知所措,站在那儿发楞。我这时才感到自己实在对这命案一无所知,
所有的事实都摆在我面前,可是我却抓不到什么可靠的线索,我以为自己比他们高明,
能以女性心理来推出凶手,结果是全军尽墨,一败涂地。
    我有点气愤地说:“好,我承认我这推断错误了,你又有什么线索可供破案吗?”
    狄克苦恼地摇摇头说:“暂时没有。”


四、破案
  
    我追问:“你刚才不是说过娥拉和史爱伦都有嫌疑吗?你显然不同意我的分析,我
把她们两个嫌疑排除,而你并未表示赞成,我提出凶手是杨丽娜的可能,你又把我驳倒
了,我便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狄克探长道:“我只是说如果命案是发生在两点三刻至三点这时间的话,娥拉和史
爱伦有嫌疑,但我并没有充份的证据证实她们曾作案杀人。我强调两点三刻这时间,因
为手表停在这时间,在这时间里史爱伦可能行凶,但也可能并没有行凶,引起我怀疑的,
是娥拉所说的话,史爱伦告诉她无人应门,而她一推就把门打开了。这里面有两个可能,
一是史爱伦杀了人,故意演戏;一是那房门确实是开着,她进去看见穆达已被人杀死,
赶快把房门掩上,故意向娥拉投诉,留下口信,以表示她并不知道穆达被杀,避免把嫌
疑惹到自己身上。”
    我说:“这推理很有趣,我同样也可以用这方法,推测娥拉可能说的全是假话,她
杀了穆达,然后扮成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
    狄克笑道:“所以,我对这两人只是当作嫌疑的对象,但找不出充分的实据,这是
不能把她们当作犯人的。”
    “那当然,我们只是在推理罢了。”
    狄克说:“别忘了,我们推理的前提是凶案发生在手表限定的时间,因为在这时间
只有娥拉和史爱伦走近七三七号房。换句话说,如果作案的时间不是在两点三刻,那么
她们就不一定是嫌疑的对象了。”
    我点头表示赞同,可是,我发现追查已走进了死胡同,我一筹莫展地望着狄克探长。
    “讲来讲去,还是史爱伦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她才有杀死穆达的动机。”我摇摇头,
说下去,“你说得对,也不无道理,她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在凶案发生后才到达现场
的,她是个女艺人,演那么一段戏也绝对有可能的……”
    我这样把自己的思索讲出来,狄克却说:“也可能我们的推断完全错了,我们的方
向错了,得出的结论自然也错了,看来得另找途径才行啦!”
    苏拉邦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对我们说:“你们已看到了所有的事实,难道还看不出
谁是凶手吗?”
    他指指插在尸体背上的刀,说:“这刀子已说明了不少问题。”
    狄克窘惑地说:“我已检查过,刀柄上没有指纹,即使凶手曾握过,也已经把指纹
抹得一乾二净。凭这柄刀是很难得出结论的。”
    苏拉邦转身问我:“梦蕾,你呢?看出问题来吗?”
    我这时由于自己全部推论一下子被狄克探长推翻,头脑感到一片空白,思想也还转
不过弯来。我坦白地说:“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苏拉邦指出:“如果你仔细观看这刀,你就不会得出刚才那种推理了。这刀刺得很
深,刀刃全没入体内,只把刀柄留在外边,虽然凶手已把指纹抹去,但可以肯定,凶手
是个男人,而不会是个女人,女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把刀捅得那么深的。而且这
刀并不是这房间里固有的物品,也不是穆达的东西,他刚从火星飞到,才从宇宙飞船下
来,是绝不可能从火星带这么一把锋利的尖刀到这儿的,在火星登船时海关会没收这样
的东西,不让带上宇宙飞船,所以可以肯定,这刀是凶手带进这房间的。这刀是十分锋
利,而且刀刃上有坑纹,所以刺进身体时,带有空气,血立即随着坑纹流出,所以才会
鲜血喷得满地。这是一柄军用的刀子或猎刀,并不是厨用的刀子,这是相当男性化的刀,
一般女人很少会有的。”
    我听了,心里暗暗佩服,师公不愧是师公,他从刀子就看出这么多特点,可我却一
点也看不出来。
    这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守在门外的警卫进来报告说:“法医派人来搬尸了,可
以搬走了吗?”
    苏拉邦点了点头,狄克采长道:“搬吧!”
    于是,穆达的尸体被装进一个金属箱中,搬出房间去了。
    这时,旅店经理走进房间来,守卫跟在他后面,却搁阻不住他。
    “怎么回事?”狄克不耐烦地问。
    警卫说;“他不顾制止,硬闯进来,说有话要问你们。”
    苏拉邦挥挥手,对警卫说:“你就让他进来好了,他是这旅馆的经理嘛。”
    杜尔经理带着焦急的神情说:“现在把尸体搬走了,该可以把这地方的封锁撤除了
吧?这给我们的客人带来很大的不方便,要是继续这样,客人可会投诉的。”
    苏拉邦不住的点头,答道:“你这意见很正确,现在可以把封锁撒除了,杜尔经理,
给你们带来诸多不便,十分抱歉。”
    “你不知道吗?客人都以为出了什么事,围在四周,出入又不方便……”杜尔还在
嘟嘟哝哝地抱怨着。
    苏拉邦对狄克探长说:“我认为这件谋杀案已经水落石出了,你可以吩咐警卫把封
锁撤除掉,因为我们随时可以把凶犯逮捕归案了。”
    我和狄克探长有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苏拉邦突然伸出手,指着杜尔经理说:“杀死穆达的凶手就是他!”
    杜尔大吃一惊,向后倒退了两步,脸上现出窘惑、惊恐的神情,叫道:“先生,你
开什么玩笑!”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我有充份的理由指控你是杀人凶手!”
    我和狄克面面相觑,不明白苏拉邦为什么竟突然指控杜尔。
    苏拉邦慢吞吞地说:“现在,让我把你行凶的经过说出来吧,穆达是八点入住旅馆
的,你把他分派到这七三七号房间,你一直在设计如何才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把他杀掉,
好了,在两点左右史爱伦挂电话到旅馆办公室打听穆达是否在旅馆,你把房号告诉了她,
她住在B区五十四号,你趁她到达这儿之前,就赶紧拿了锁匙和事先准备好的刀子,跑
上七三七号房,悄悄开门进去,穆达这时正好在洗澡,你就刺杀了他,然后把门关上,
回到办公室,史爱伦这时也来到了,你就让她自已上七三七号房。”
    “我怎么可能在十来分钟内杀人?你这是硬把罪名裁到我头上来,太岂有此理了,
全是一派胡言!”杜尔愤怒地叫道。
    “我刚才有说过你可能在十来分钟内杀人吗?我记得我并没有这样说过。杜尔经理,
我看你还是自己老实招供吧!”
    杜尔听了苏拉邦这话,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了,他向后退了两步,一把推开站在他身
边的警卫,想夺门逃出去。
    我伸出了一只脚,绊了绊他,使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一冲,一个狗吃屎倒在门
口。狄克探长和警卫已扑上前去,把他按住,狄克取出手铐,把他双手仅扣在背后。
    苏拉邦上前,把杜尔拉起来,解松他的领带,翻看了一下他恤衫的招牌,笑道:
“完全不出我取料,全是火星出产的。杜尔,你穿着的衬衫和结着的领带,就是你杀人
的证据了。”
    杜尔脸无人色地垂下头来。
    狄克探长把房门打开,招来了几个警卫,吩咐道:“把他押回去落口供吧!”
    等杜尔被押走后,我走到苏拉邦身边,不大好意思地承认:“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为
什么杜尔是凶手,你是怎样猜出来的?”
    狄克也说:“我也是在最后一刻,当苏顾问解松他的领带时,才幌然大悟。”
    苏拉邦道:“你们想知道我如何推断出杜尔是凶手吗?其实,所有的事实都摆在我
们的面前,我知道的你们也都知道,我也曾给你们暗示,可是你们没有加以理会,要是
你们注意点的话,你们也早能悟出杜尔是凶手的。”
    我摇摇头,仍感到莫名其妙:“难道我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苏拉邦道,“你在手表上的推理是正确的,只是你有一个缺点,就是只见
树木不见森林,只看到一点,就沿着这条线追下去,你没有看出这一点同全面的关系,
除了手表,还有很多其它事物是应引起留意的,若能将点同面联系起来思考,你就会得
出完全不同的结论了。你说这手表不是死者的,是杀死他的凶手的,但凶手是谁?你却
推断错了。”
    “是啊,我还以为是死者的妻子干的,当狄克探长推翻了我这推理,我完全懵了。”
我叹了口气说。
    “这就是因为你只以单一的线索去追寻,一碰了壁,就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曾提示
过你,为什么凶手要打破表面弄停时间,又把手表载在赤裸身体的死者身上?这本是凶
手留下的一个很大的漏洞,如果你能追下去,也可能会找出凶手的。”
    狄克摇摇头:“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男装手表,能追出凶手?”
    “如果这手表是很特别的,或者说,是名贵得有限定编号的,那可以花时间追到是
什么时候出售给谁,但这样普通的表,是查不出原主的。可是,你们有想过,谁需要造
成时间的错觉,使我们以为行凶是在两点三刻呢?这个人必定是知道史爱伦在两点三刻
来访这件事的人,他要利用这时间行凶,好嫁祸给她。那么我们可以将范围缩细,那凶
手必然是这旅馆里的工作人员了。”
    我怀疑地提出:“旅馆里那么多工作人员,你怎么能肯定是杜尔经理,而不是别
人?”
    苏拉邦从桌面拿起那个装着从废物清除器捡到的粒块的胶袋,说道:“我不是曾提
示过要你们注意道些东西?还专门问过娥拉什么时候清除灰烬?这些东西是什么?是些
金属的钮扣,有人曾将一件恤衫和一条领带投入废物清除器,高热将丝质或棉质的衣物
化为灰烬,但这几颗金属钮扣却没有完全烧毁,虽然烧得变了形状,但仍留在灰烬里。
谁需要焚烧衣服?不会是死者,死者脱下的脏衣服留在浴室,那烧掉的衣物不是死者的,
是凶手的。”
    “凶手的?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明白。
    苏拉邦道:“凶手刺杀死者时,死者曾同他搏斗,或作过挣扎,死者右手的血比左
手少,这是因为死者抓住了凶手的领带或恤衫衣领,把手上的血抹去了一部分。凶手杀
死了死者后,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有血迹,他不能迅速从房间逃出去找地方换衣服,因
为在走廊上可能被人碰上,你们想,他该怎么办?”
    狄克探长道:“我明白了,他脱下自己染了血的恤衫和领带,扔进废物清除器焚毁,
取了死者放在床上的一件恤衫和一条领带换上,才能迅速从现场逃出去。”
    苏拉邦笑着点了点头:“对,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杜尔系了一条红色的火星丝领带,
但我当时仍未把他同行凶联系起来。当我从灰烬中找出了这些钮扣,我就开始联想到这
条领带了,我记得旅馆的工作人员都是穿黑色西装制服,系的也是规定的灰蓝色的领带,
为什么杜尔却与众不同,系一条名贵的火星丝领带呢?我开始对他产生怀疑了。”
    我说:“我虽然看见他那红色领带,觉得很刺眼,但却完全没有把它同这凶杀案联
系在一起。”
    “当你拉松杜尔的领带,查看是否火星产品时,我才恍然大悟,”狄克笑道,“我
的思索比你慢了几拍呢,我从发现灰烬中的钮扣时,就开始思索,但却没有把它们同杜
尔联系起来。”
    苏拉邦说:“我知道,从B区步行到这儿,需要十分钟,史爱伦不一定走得很快,
那么大概要增多三五分钟,所以杜尔行凶的时间,只可能是接到史爱伦电话得知她要来
之后的十多分钟。我没有说出来,只暗示史爱伦从B区来,杜尔几乎是立刻作出了不打
自招的反应,说自己不可能在十多分钟内杀人,这也说明了他把自己的手表打碎戴在死
者手腕上,故意把杀人的时间推迟到两点三刻,以便嫁祸给史爱伦,如果在最初你们发
现手表这疑点时,不纠缠在那三个女人的身上,而追查为什么凶手要把时间固定在两点
三刻上,你们的思路就会大不相同了。”
    我大胆地问道:“可是杜尔为什么要杀死穆达呢?他的动机是甚么?”
    苏拉邦笑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估计这时候他一定已招供出为什么要杀死穆达
了,从他用刀的狠性来看,穆达一定是干了什么很伤害他的事,从穆达是个花花公子这
点来看,一定是曾诱奸过杜尔的妻子或女儿,没有比这更可能使杜尔怀恨在心的了。”
    他的话刚说完,一个警探走进房来,把一份报告交给狄克探长。
    他略略看了一遍,递给苏拉邦,说道:“这是杜尔的招供,跟你的推测完全符合。”
    在苏拉邦阅看招供时,我不好意思把头伸过去看,于是大大方方地问狄克探长:
    “他有说出为什么要谋杀穆达吗?”
    狄克点点头道:“他全坦白招供了,在四年前,穆达在拋弃了杨丽娜,跟史爱伦同
居的时候,他诱奸了杜尔的女儿杜美莎,杜美莎发现怀了孕,穆达并不打算娶她的,何
况他跟杨丽娜的婚姻麻烦还未解决,史爱伦又缠着他,他为了逃避,俏然离开了这儿,
到火星去了。杜美莎发现被骗,自杀死掉,她母亲也气得精神失常,所以杜尔对穆达恨
之入骨,这次穆达从火星回来,他就决定要杀掉他。至于其它细节,跟苏顾问的推理完
全相符。”
    我说:“这也难怪杜尔会憎恨他,穆达这坏蛋是死有余辜。”
    苏拉邦把文件交回给狄克探长,他摇摇头叹息道:“看来地球政府的法例也该认真
研究加以修订才行,这些人在地球,由于绿党政府对结婚生子有严格限制,他们一离开
地球,就以为可以自由解放,不受约束了,结果搞到随随便便,像穆达这样的花花公子
并不是少见的,有些女的,朝三暮四,也乱搞一气,结果弄到人欲横流,弊端极多。这
正是越严厉禁止就越发猖狂,使正常的婚姻也被破坏掉了。”
    我心里在想:“乱搞固然不对,但不准人结婚,这也是违反人性的,如果不是地球
政府不发结婚准许证给我,我也不必要移居到奥米伽星去了。”
    狄克把报告收好,说道:“这案子基本弄清楚了,下一步是检控官的事。苏顾问,
谢谢你的帮忙,我得回去把这些写一份详细报告,再见了。”他转过身,对我友好地笑
笑,说道:“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以你灵敏的头脑,可以当一个好警探呢!”
    我摇摇头道:“你太夸奖了,狄克探长,我实在蠢极了,根本当不了侦探的。”
    苏拉邦拍拍我的肩头,笑道:“我的好姑娘呀,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谦虚起来了?
刚才我看你跟狄克探长针锋相对地争论,可一点也不肯认输呢!”
    “我输了自然认输啦,还不知道自己输时,当然要据理力争的。”我回答道,“这
是我第一次看见谋杀案,也是第一次参与破案,虽然我的推理全错了,但也很有收获,
这是我离开地球后的人生第一课啊,谢谢你,师公。你看我这徒孙可是个可造之材吗?”
    苏拉邦说:“你的头脑很敏捷,如果加以长时间的锻炼,你会成为一个好侦探的,
狄克说得不错,你碓是个做侦探的料子。不过,你很快就要乘搭尼美西斯号出系,移居
到奥米伽星去了……”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我也没有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呢?难道我说我宁愿留下跟他
学犯罪心理学吗?不,我得跟我父母一块移居到外星去。
    苏拉邦见我不作声,于是微笑着说:“梦蕾,如果你有兴趣学习侦探推理,那你到
了奥米伽星也一样有机会学习的。到处都有人的生活,有人生活,也就会有犯罪活动,
最完美的社会制度中也一样有人违法乱纪干出犯罪的行为的,所以到处一样也要同犯罪
分子进行斗争。我们要在智能上战胜罪犯,不只要了解犯罪者的心理,熟悉他们作案的
种种模式,还要学会各种各样的知识,才能比他们高出一筹,否则是很难战胜他们的,
要知道犯罪者的智能不弱,甚至比一般人高,只不过他们走了邪道,把智能用在邪门歪
道上去了。”
    我们离开了七三七号房,我一边走,一边还在想着苏拉邦的话,回想着刚才他破案
的经过,有一样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我问道:“师公,如果杜尔不焚毁恤衫,而
是把它带走,另外找地方处理掉,又若是他不打破手表戴在死者手腕,那他不是可以不
留下任何线索,逃出法网了?”
    苏拉邦瞪大眼睛,望了我好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一阵,好不容易忍住不笑,对我摇了摇粗大的指头,说道:“你这小滑头,
你又在想什么完全犯罪了吧?”
    我道:“是啊,我曾问过你,有没有完全犯罪这回事,你说不可能,我却有个想法,
若以你这么精密的头脑,把犯罪的最后一个漏洞也堵塞掉,岂不是无法破案了?”
    他说:“我想,除了漏洞外,罪犯会留下线索,还有一条,罪犯是无法堵塞的,那
就是他心理上的问题,凡是犯罪的人,即使他口硬不承认有心理上的负担,其实心里的
压力是十分巨大的。他可以堵塞住一百个漏洞,但他心理负担的漏洞是始终无法堵塞的,
迟早会让他露出马脚来。我相信世界上是没有侦破不了的凶案的,侦不破那是由于犯罪
者心智更高而侦探太过蹩脚罢了。”
    我笑道:“我有一种古怪的念头,说出来你可不要生气。”
    “好,你说吧,我不会生气的。”
    我把心里想的,用尽量简单的话说出来:“师公,我疑心你有没有犯过罪,我敢打
赌,如果你干那种事,一定不会被侦破的,这些事对于你来说,是太容易了。”
    他听了,笑得直不起腰来,连眼泪也差点笑出来了。
    他停了笑之后,对我说:“你真的这么看吗?梦蕾,我是研究犯罪学的,当然不会
干那种事,不过,有一点你也应该知道,一个人犯罪,除了有动机和条件之外,还得有
让他犯罪的机会,但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有犯罪的性格。我可以肯定告诉你,如果我干
那种事,一样会被侦破的。”
    “我服了你啦!”我笑道,“在我上船之前,我可要跟着你,多向你学点东西。”
    他同意地点了点头。他是一个多么可爱的老人啊,我觉得跟他在一起十分愉快,而
且能学到不少东西。
    不过,一星期很容易就过去了。尼美西斯号要启程了,我和父母依依惜别离开了师
公,踏上了新的旅途。


五、遇袭
  
    该怎样来形容“尼美西斯”号呢?我只能说,它像一艘二十世纪曾夸耀一时的海上
邮船,从船首走到船尾,足有两千尺。在这船上有四层甲板,最上一层是舰桥和头等舱,
第二三两层,分别是二等三等舱,最下一层是货舱。
    当然,我们住不起头等舱的客房,只能住在第二层,不过船上的大饭厅和舞池都设
在第二层,而泳池反而在第一层。船员的住房则和三等舱在同一层。
    每层甲板都有一条中央信道,两旁是乘客的住房,听说头等房是有如一间住宅,三
房两厅,我们住的二等舱其实也蛮不错,像个旅店的套间,不过三等脍就比较挤迫,往
往一家人挤住在一个房间里,还得排队使用厕所浴室。
    刚上船,我们把移民证交给船员检查,取得二等舱的房间锁匙,就领回了行李进房
间去。妈妈一路上走,一路不满地说:“真想不到宇航船的船员也像地球的海员水手一
样,一见了女人就吹口哨,像很久没见过女人一般,太没礼貌了。”
    爸爸宽容地说:“算了,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生气吗?船员也是人嘛,谁叫你生的
女儿这么漂亮呢?”
    妈妈没好气地说:“我就是讨厌他们用色迷迷的目光盯着梦蕾,简直像一群色狼,
我们可要看紧着女儿呢!”
    我们在自己的套间里,刚把行李安置好,就听见敲门声。
    爸爸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官员,他对爸爸行了个礼,很有礼
貌地说:“我是船上的三副,可以让我进来给你们讲一讲船上的规矩吗?”
    爸爸顶客气地把他延进房间,我发现这个三副的目光打量了整个套间一周,当他看
见我时,眼睛闪着一种惊喜的亮光。我被他这一看,难为情地低下头来。
    他对我们说:“我们船上的生活,仍是按地球一样,分成日夜,大家仍可使用十二
个小时一周的手表,作息时间也有统一的规定。每天三餐,早上八点吃早餐,十二点吃
午餐,下午七点吃晚餐。吃贩前五分钟会统一响铃,大家请到贩厅去用膳,饭厅就设在
这一层甲板。晚贩后在贩厅有舞会,可以自由参加。逢双日放映电影,单日舞会。另外,
请大家阅读一下贴在门后的安全注意事项。一般来说,我们的宇航船是非常安全的,不
过为了以防万一,大家仍有必要知道当紧急警报发出时,该怎样做才最安全。在每一个
房间都备有为每一个乘客而设的宇宙飞行服,穿着宇宙飞行服的方法十分简单,先把双
脚穿进去,往上把衣服拉起,双手插进两袖,这时宇宙飞行服就会自动把拉炼拉上,把
身体密封起来。头盔一戴上,就会自动有氧气供应。每一件宇宙飞行服可以有维持四十
八小时的氧气,同时太阳能电池会使身体保暖,不会被太空的寒冷冻僵。当然,这措施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一般来说,宇航船是十二分安全的。各位听明白了吗?有什么问题
没有?”
    爸爸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妈妈却带着点情绪的说:“三副先生,我有个问题,
要向你投诉呢。”
    三副把眉毛一扬,有礼地说:“有意见请提吧,太太。”
    妈妈道:“你们的船员很没礼貌,对我女儿吹口哨,活像一些色狼,这你管不管?”
    三副没有生气,微笑着回答:“如果太太不放心的话,不如让我负责保护你的女儿
吧。”
    我可听出了三副话中有话,可妈妈却当真起来,对三副千多万谢:“你能保护我女
儿不受色狼侵犯,那我太感激你了,我看得出你是个正派的年轻人,有你关照我就放心
啦!”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声,妈妈想得太天真了。我故意板起面孔,正眼也不看三
副一眼,对妈妈说:“妈妈,你忘了你女儿是柔道黑带吗?如果有人胆敢侵犯我,只怕
会被我摔得他断两条肋骨呢。”我对那个听了我这话口瞪目呆的三副说,“不过,三副
先生若是需要我保护你的话,我是十分乐意效劳的。”
    三副惶恐地连忙告辞。等他走了之后,爸爸威胁地伸出手指点了点我,他一切都看
在眼内,这时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则笑得直不起腰,只有妈妈感到莫名其妙,
张口结舌地瞪着我们,说不出话来。
    自此之后,三副不敢再上门来了,我是柔道黑带的说法,自然传遍了船员,再没有
人敢在我背后吹口哨了。
    在船上的生活并不单调枯燥,文娱活动很多花样,我每天都去泳池游泳,船上的泳
池就像一个室内泳池,水温经常保持在摄氏三十度,暖洋洋的。
    有一天,我在泳池游完了泳,就躺在躺椅上休息,突然听见一声尖叫:“大姐姐,
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我一看,原来是小尊,他边叫边跑向我扑来。我一把将他抱起来,吻着他那可爱的
小脸蛋。他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再也不肯离开我了。从那天起,他每天一有空就跑来
找我,我多了个小卫兵。
    我奇怪怎么上船这么久,竟然没碰见过小尊,原来他妈妈和他是住在头等舱,如果
我不是上第一层甲板的泳池游泳,肯定是碰不见他的,他妈妈禁止他到第一层甲板以外
的地方去,认为有失身分。
    有小尊作伴,我的日子过得更轻松了。如果不是船长每天在内线广播中报告航行情
况,我简直不觉得宇航船是在太空以亚光速在飞行呢。
    不经不觉在船上生活一年了,小尊也长高了一个头,比初上船时懂事多了,不再佻
皮捣蛋了。我计算了一下,再过半年,我们就能平安顺利到达奥米伽星,谁又料到,就
在这时刻,我将碰到一场大灾难呢!
    这场灾难来得太突然了,船上谁也没料到发生这人间惨剧的。
    那天吃晚饭时,小尊悄悄对我说:“梦蕾姐姐,我知道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保证你
没去过,我带你去好吗?”
    我说:“有什么地方我没去过的呢?”
    他说:“你上过船长驾驶宇航船的舰桥吗?那儿好玩极了,到处都是闪着红灯、绿
灯的计算机,大大的屏幕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飞过,简直是个彩色世界,奇妙极了。”
    我说:“那地方我可没去过,船长不会让我进去的,我倒真想去看看。”
    他咭的一笑:“我有办法,你跟我来吧!”
    他拖着我的手,把我带出饭厅,走过长廊,从一道电梯升上第一层甲板,这时船上
大多数人都还在饭厅里吃晚饭分一路上我们没碰到一个人。小尊拉着我的手,走上一道
楼梯,半路上,我突然听见一声惨叫,这叫声是那么惨,令人毛骨悚然。我一把拉住小
尊,他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惊诧地望着我。这时我听到一阵脚步声,像是人在奔跑,
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小尊扑到我怀里,大声说:“姐姐,好怕人啊,我们回去吧!”
    我抱着他跑下楼梯,就在这时,船上响起了叫人听了心胆俱裂的警报声响。我一时
不知该怎么办,连忙抱着小尊跑向电梯。
    “站住,不许动!”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大声喊叫。
    我们还未能跑到电梯,但后边已传来了人奔跑追来的脚步声。我走投无路,正在焦
急,突然看到走廊旁有一道小门,上面写着“杂物房”。我拉开了门,两个人挤身在那
小房里,把门掩上。
    “小尊,不准作声!”我在他耳边嘱咐,他害怕地把身子紧紧贴着我,双手搂住我
的脖子。
    我也害怕得发抖。我从门缝看到一帮人在走廊上跑过。他们在杂物房门口停住,我
听见其中一个说:“我明明看到有人向这边奔跑的,怎么连鬼影也不见一个?”
    另一个声音粗沙的,用命令的口气说:“不要紧,舰桥上几个人解决了,现在这艘
船已被我们控制,我们下去,谁敢反抗就打死谁。”
    这一帮人向电梯跑去,不久就听见电梯的响声,显然他们到第二层甲板去了。
    我悄悄推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我心里犹豫,不知该往哪儿逃。正在踌躇,我
听见从楼梯传来了一阵呻吟,于是我抱着小尊向楼梯走去。
    “啊!”我吃惊得叫了起来。
    在楼梯口倒着一个人,浑身是血,我走近去一看,原来那是三副。他抬起头来,看
见是我和小尊,就费尽力气挣扎坐起来。
    我放下小尊,前去扶住他,问道:“三副先生,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搞成这样?
你伤得很重呢!”
    三副是被人用雷射枪击伤的,整条腿断了,血流满一地,但致命的伤口在胸膛,他
用手捂住伤口,每讲一句话,血泡就从口角涌出来。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们的宇航船
被太空强盗偷袭,船长首先被打死了,我拼命按下了警报纽制,他们向我射击……梦蕾
小姐,我……我是没有得救了,趁强盗还未发现你,赶快逃吧,迟了就逃不掉了……”
    “三副先生,你不能死啊!强盗到贩厅去了,怎么办?”我问。
    他摇摇头,痛苦地说:“……快逃吧,穿上宇宙飞行服,按下求救信号……听天由
命了……”他头往旁一歪,就断了气。
    我把三副的尸体放回地板上,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警报声像神哭鬼号地叫着,使我的心乱成一团。
    小尊拉拉我的手,哆嗦着说:“姐姐,我怕啊,带我去找我妈妈吧!”
    我这时才清醒过来,把小尊抱起来,想从楼梯走到二层去。我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
妈,他们仍在贩厅里用贩,这时一定已陷入了太空强盗的魔掌里了。
    我们才走到楼梯的一半,就听到饭厅里传出惨叫声,小尊吓得把耳朵捂住,我停在
楼梯中央,呆住了。
    太空强盗在用雷射枪扫射饭厅里手无寸铁的乘客!
    “爸爸!妈妈!”我忍不住大叫一声,抱着小尊冲下楼梯去,到了楼梯口,我再也
抬不起脚走一步了,因为我看到非常恐怖的屠杀。完了,爸爸妈妈和其它在饭厅里的乘
客都浑身是血,倒在地上。那些没有人性的太空强盗,仍不停地用雷射枪向倒下的人扫
射。
    我眼前一黑,倒了下来,我的头撞在楼梯口的扶手,我感到痛,痛使我从昏眩中醒
了过来。我整个人像麻木了一般,若不是小尊惊叫,也许我仍那样躺在地上发呆下去。
    “姐姐,快醒醒,我怕!强盗来了!快逃!”
    我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小尊抱起来,从楼梯往上跑,走了几步,回过头往下望,我
看见其中一个强盗突然回过头来,他似乎看见了我,大声叫起来:“有人逃上了楼梯,
别放走他!快去追!”
    我的血液凝结了,害怕得像心脏停止了跳动。接着,听见另一个人说:“不用追,
他逃不了的,我们搜掠完,会把这船炸掉,他反正一样要死的,别浪费时间,赶快把珠
宝从那些尸体上扒下来!”
    小尊在我怀里低声地哭着说:“姐姐,我好怕!”
    我顿时清醒过来,把他搂紧,三脚两步跑上楼梯去。
    我抱着吓得直哆嗦的小尊,回到头等舱的第一层甲板,我倚着舱壁,爸爸妈妈浑身
浴血的情景再次涌现在我的脑海里,他们已被太空强盗杀害了,我永远失去他们了,我
的眼泪忍不住像打开了的水闸一样流下来。
    我和小尊大概是船上唯一没有被枪杀的人,可是用不了多久,我们也会死的,这船
一被炸毁,我们将会窒息在没有空气的太空中。
    这时,我想起了三副临死前的话,他那喷着血泡的口,曾对我吩咐过:“快逃吧,
穿上宇宙飞行服,按下求救信号……听天由命了……”
    穿上宇宙飞行服?
    我顿时想起了上船的第一天,三副曾到我们房间嘱咐过说,遇上紧急警报,第一件
事是穿上宇宙飞行服。
    可是,现生到哪儿去找宇宙飞行服呢?我住的第二层甲板已不能再下去了。强盗们
正在搜掠,而且用不了多久会到头等舱来搜掠的。
    我得趁他们未上来,在这一层找宇宙飞行服穿,我一间一间地去拧房间的门锁,但
都锁上门,我没法打开。我这时才想到,人们都到饭厅去吃饭,自然把门都锁上啦,怎
么办?
    急得我哭起来了,我几乎要放弃再去拧开那些打不开的门,绝望万分。我沮丧地一
屁股坐在地上。
    小尊伸出小手,摸摸我的脸,说:“姐姐,你哭什么?不要哭,你哭我可要大哭
啦!”
    我说:“强盗要炸船了,我没法找到宇宙飞行服,我没用,打不开任何一间房间的
门。”
    小尊说:“梦蕾姐姐,我有房间锁匙,到我的房间去吧。”
    他从口袋掏出锁匙,交了给我。我们赶快跑到他住房门前。我的手拿着锁匙,不断
发抖,怎么样也没法把锁匙插进匙洞去。这时,从第二层甲板又传来了雷射枪扫射的声
音,跟着是惨不忍闻的惨号,我急得差点哭出来了,但锁匙总是插不进去,我的手不听
使唤呢。
    最后还是小尊行,他从我手中抢过锁匙,一下子就插进匙洞,把门打了开来。
    我拔出锁匙,拉着小尊跑进去,反手将门关上,在里面上了锁,这才喘过一口气。
    小尊住的是头等舱,里面很华丽宽敞,我们暂时是安全了,但这安全能维持多久?
太空强盗们随时都可能会闯进来的。
    我对小尊说:“首先穿上宇宙飞行服,你的宇宙飞行服放在什么地方?”
    小尊打开了一个壁橱,里面挂着一大一小两件宇宙飞行服。我把宇宙飞行服取出来,
先给小尊穿上,然后自己穿上那件大的。在我为小尊戴上头盔前,我对他说:“小尊,
你听着,姐姐现在要给你戴上头盔了,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勇敢的孩子,不论遇上什么事
情,都不要惊慌失措,要努力镇静,我会用绳子把你跟我缚在一块,不管发生什么情况,
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听明白了吗?”
    他点点头,让我为他戴上头盔。我自己也戴上头盔,宇宙飞行服总算穿好了,耳边
听到的只是丝丝的声响,那是氧气供应发出的微弱声音。糟了,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
事,没有打开求救信号的制组。我穿上太空衣,手更笨拙,好不容易摸索了好一会儿,
才按下小尊头盔上的求救制钮,他头盔上亮起了一个小红点,我知道信号开始发出了。
我走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穿了宇宙飞行服的那副狼狈相,忍不住苦笑起来。我把自己头
盔上的求救信号制钮按下去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下一步怎么办呢?我想起了三副临死说的那句话:听天由命。难道真的就听天由命
了?得想个办法逃出去,可是在太空中又往哪儿逃呢?


六、获救
  
    我用绳子把自己和小尊串起来,我以为这样就不会把他丢失。小尊走过来,倚偎着
我,在低声抽泣。
    我透过头盔的无线电话器,安慰他道:“小尊,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快别哭,你要
再哭,姐姐也会哭啦!听话,快点收住眼泪。”
    他说:“我妈妈不知怎样了?我好害怕!”
    他这么一说,我又记起爸爸妈妈在饭厅里惨遭屠杀的情景,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穿
上了宇宙飞行服,我听不见射击的声音,也听不到人们被屠杀的惨叫,但这静寂,却更
使人心惊胆战。
    我想到,要是现在太空强盗闯进来,看到我们穿着宇宙飞行服,一定会用雷射枪把
我们射杀的,得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这套间虽大,有三房两厅,但要找个躲藏的地方却很难,要是强盗闯进来,他们的
目的是搜索财物,必然每一个柜子都不放过的。
    有了,唯一不会放财物的柜子就是放宇宙飞行服的壁樯,如果穿着太空衣站在壁橱
里一动不动,不是跟平日把宇宙飞行服挂在里面很近似吗?也许可以骗过这些来搜索财
物的太空强盗吧?
    我立定主意,就把这意思讲给小尊听,他立即就领会了我的意思,跑进壁橱,耸起
肩头,垂下只手,我看果然像宇宙飞行服挂在架上的模样,说不定强盗们会粗心大意,
把我们当成是挂着的宇宙飞行服呢。
    我才走进壁橱,把橱门关上,房门就被几个强盗硬撞开来了。我和小尊在壁椅里不
敢动弹,我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只听见自己的心在卜通卜通地跳。
    强盗们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将小尊妈妈的珠宝首饰和金钱都搜劫一空。他们每一个
柜子都打开来搜索,独独没有搜这壁橱。
    强盗们走掉了。但我仍不敢动弹,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留下一个人等着我们从壁橱走
出来呢?又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回过头来再次搜索?
    我们两个躲在壁橱里过了好长好长时间,也许是几个钟头,也可能只是几分钟,反
正我当时已失去了时间的观念,总之,这段时间长得像没有了期,我的腿站得发麻了。
    我推了推小尊,他一动不动,我压低嗓子叫他:“小尊,小尊,你怎么了?快回答
我!”
    他却不声不响,我俯过身去,靠近他,却听到他呼噜呼噜的鼻鼾声,原来这小家伙
竟睡着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啊!经过这么惊险刺激,他的神经绷得够紧张的了,也许
哭泣一场睡过去,倒是他自我保护的本能的机制呢。
    我怜爱地把他抱在怀里,这小家伙的母亲可能跟我父母一样,已被强盗杀害了。我
不敢再想下去,……我和小尊两个现在都成了孤儿了,我紧紧搂住他,这可爱的小家伙
真叫人心疼,今后我和他将相依为命了。
    想着想着,我感到再也支撑不下去了,精神要崩溃啦……就在这时,突然一阵火光
在眼前闪过,跟着我们被拋了起来,宇航船发生了猛烈的振荡,断裂成碎片……在我的
意识里,我唯一想到的是:完了,强盗把宇宙飞船炸毁了。我眼前一黑,跌进黑暗的深
渊去,我最后的动作,就是紧紧把小尊搂住……
    我在往下沉,往下沉,也许是往上飘,反正在这黑暗中我已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
我只觉得自己正在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掉。
    我觉得天旋地转的时候,该是我恢复知觉的时刻吧,我看到星星像一道道旋转的弧
线,在我眼前飞舞,我连忙闭上双眼。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弧线已变成了一点点刺目
的光点,在混沌的黑暗中,这些天上的星星是多么陌生,它们伸延到无尽的宇宙深处。
    我慢慢地伸了伸手臂,觉得自己好象悬凝在水里一样,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我看
了一眼头盔内的指示器,上面标着空气只剩下两个小时了,我顿时感到胸口发闷,空气
开始变得混浊馊臭。我想起了小尊,手不由自主地往腰间系着的绳子摸索,摸到了,绳
子还在,小尊呢?我拉了拉绳子,它另一头缚着小尊的腰部。小尊张开四肢,就飘浮在
我身边。
    我把它慢慢收拢,将小尊扯到身边来。我慢慢向四周张望,映入我眼帘的是断裂成
几段的宇宙飞船的残骸,我正飘浮在这堆残骸旁边,我不敢再望下去,赶快闭上双眼。
    我抱着小尊,在太空中飘浮着,这总不能长此下去,四周没抓没拿,令人无能为力。
我决定设法到一段破船上去,可是在没有空气的太空中,虽然没有任何阻力,但我既没
有火箭推行器,要“游”到破船去可不容易。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首先用力将小尊
推向破船,我的力气虽然不大,他却也向前冲去,我也被他拉着向前“游”动。我说
“游”,这确实像在水中游泳一般,只是在真空中“游”却费劲百倍,我划动双手,只
能移动很短的距离,不过到底有了点进展。当我几经挣扎,最后“游”到前边的小尊身
边时,我已喘着大气,几乎把精力耗尽了。
    难道我就这样放弃了吗?不,我稍事休息,又再把小尊用力往前推,这样重复了十
几次之后,我终于攀住了破船。这是“尼美西斯”号的一段残骸,光秃秃只剩下金属的
甲板,不过在走廊的褛梯旁有着金属的扶手围栏,我把缚着我和小尊的绳子拴在栏杆上,
这样一来,我靠着甲板躺下,总算脚下有了个立足点,有了点依靠,不再像悬浮在空中
那样无能为力了。
    不过,我已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再也动弹不得。我仰望着星空,数着星星,感到
很绝望,很孤单。
    突然,在我头盔的耳机中,传来了一阵沙沙的杂音,跟着听到一个男子声音在讲话:
“……尼美西斯号上并没有幸存者,没有发现生命的迹象,……”过了一会,另一个声
音说:“……要继续寻找,我确实收到求救信号,虽然信号十分微弱,你再搜索一遍。”
    我起初怀疑,这是不是我在绝望中产生出来的幻觉,难道真的有人听到求救信号来
搭救我们?
    跟着,我感到有脚踩在金属甲板上走而产生的轻微震荡,我转过头去,我立即明白
我是疯了。
    如果我不是绝望得疯狂的话,怎么会看到有一个男人,既没穿太空衣,也没背氧气
发生器,只穿着普通的衣服,就在甲板的另一端向我走来,他的步伐很稳实,每一步踩
在甲板的金属面,都因他的重量使甲板振动。
    我睁大双眼死死望着他,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一闭上眼睛,这狂想的幻觉就会消
失掉。我看清楚他的面孔了,他的脸色很白,在星光照明下,显得极其苍白。他的容貌
很英俊,有着一种男性的美,但却是死板板没有一点表情的,既没有笑容,也没有皱眉
头,这冷面孔像完全没有感情一样。我看着他东张西望,一步步向我这边走来,但却看
不到他胸脯呼吸的起伏。不过回心一想,在太空中又哪儿有空气可供呼吸呢?
    他向我俯下身来,凝视着我。我透过头盔的视镜片,也瞪大眼睛望着他。我突然听
到他说话,不只听到,而且看到他嘴唇讲话的动作。他说:“船长,我找到他们了,两
个人,一大一小。”
    “把他们带回来吧。”另一个声音在命令。
    他像毫不费力气地,把我提起搭在肩头上,另一只手抱住小尊,我觉得自己的身体
像没有重量的东西一般,被他带着,在曾经是一艘豪华的宇航船“尼美西斯”号的残骸
上走动。我透过船壳犬牙交错的裂口,看到在“尼美西斯”号残骸后面的天空,出现了
一艘巨大宇宙飞船的船体,它遮蔽了那部分天幕上的星星。
    这男子把我们带上那艘宇宙飞船,我知道获救了,松了口气,在到达那船之前,我
就在他的臂弯里失去了知觉。
    我恢复知觉时,发现白己躺在床上,床边就站着那个救我的男人,他很高大魁伟,
手臂的肌肉鼓胀,但脸色却很苍白,不,他整个人的皮肤都很白,这是人工合成的皮肤,
我明白了,他并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机械人。
    我张开眼睛,望着他的眼睛,他多像一个人啊!连眼睛也跟人的眼睛一个样,我心
里不由得赞叹竟然有如此精巧的科技,制造出这么一个跟真人一模一样的机械人。
    “你醒过来了,觉得怎样?”他开口问我。
    我没有回答,我的思想还在游离状态,集中不起来。我是在一间房间里,这房间好
大,不像“尼美西斯”号的房间,简直比“尼美西斯”号的饭厅还大。
    这房间不像是宇宙飞船上的房间,在高高的天花板上,看不见的灯透出柔和的光,
照亮了整个房间。我望向窗口,不由得惊奇得张大了口,首先我看到阳光、蔚蓝的天,
天上飘浮着一朵朵白云,显然这是地球上的美景,远处有海,碧蓝的海洋波动着海浪,
难道我已回到了地球吗?
    不,我立刻否定了这种设想,我感觉得出身下有一种很轻微的振动,那是人造重力,
这是一艘宇宙飞船,我看到的景色,只是人工幻觉罢了。
    我摸一摸我躺着的床,床上是柔软舒服的床垫,我身上盖着一张透明的被子,这时
我才发现自己是赤条条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就站在床边看着我。我惊叫一声,坐了起
来,本能地拉被子捂住自己的胸脯,可是我立刻发现自己的举动太傻气了,那被子是透
明的,又能遮掩得了我的身体吗?
    “你觉得怎么样?”那男子又问。
    我没好气地回答:“我没事。”
    他说:“我相信你的身体很健康,船上的医疗计算机已为你检查了身体,证实你的
健康很好,只是由于碰到意外,受了点刺激,相信你睡上一觉,已完全没事了。”
    我想起来了,是他把我从破船上救起来的,我想起了小尊:“跟我在一起获救的那
个小弟弟呢?他怎样了?”
    “他已经康复了。我把他安置在另一间房间休息。”这机械人仍是没有一点表情,
当他提到小尊时,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模样,看上去不像是笑,但总算是一种愉快
的表示了,“我叫一○一,小姐,你现在是在货运宇宙飞船‘蛇心’号上,我代表船长
亚密德向你致意。船长邀请你在一个小时候后共进晚餐,小姐肯赏面吗?”
    我连忙说:“好的,我接受邀请,不过,我的衣服在哪儿?我总不能一丝不挂去赴
宴啊!”
    一○一点了点头:“你肯接受邀请,船长一定会很愉快。现在我要离开你了,在衣
柜里有很多衣服供你挑选,过四十五分钟后,我会回来陪你去赴宴。”


七、蛇心号
  
    一○一很礼貌地向我行了个礼,转身走出房间。我从床上跳下来,踩在厚厚的地毡
上,我首先走到一面大镜子前,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个模样。我心想,经过了这次在太
空中漂流,我一定十分憔悴,准会两眼深陷,围上黑圈了。可是,我在镜子中见到的还
是昔日的我,不只仍跟过去一样丰满,身体也因每天游泳,被人工日光晒得黑里透红。
我欢叫一声,在镜子前旋身转了个圈,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自己线条优美的身体,不觉感到脸红,刚才那个机械人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虽然他只是一个机械人,机械人是没有性别的,他们只是机器,不会有任何邪念的,要
是救我的真的是个男人,那可就不堪设想了。
    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很多衣服,都是新簇簇的,十分漂亮。我该穿什么衣服去赴
宴呢?坦白说,我是个二十岁的姑娘,世界上有哪一个女孩子不爱穿漂亮的衣服呢?可
是面对着这么多的衣服,件件不同花款,多得简直可以开个时装展览,我真不知道挑哪
一件好了。
    我穿了一件在镜子前转个身,又脱下来换另一件,足足花了半个钟头,才选中了一
件很称身的晚礼服。我刻意地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在梳妆台上,我发现摆着我的月亮石
香球,就把它挂回到自己胸前。
    我听见有人敲门,知道是一○一来接我了,我大声说:“请进来吧!”
    门打了开来,一○一抱着小尊站在门口。小尊一见我,先是一楞,跟着大叫一声,
从一○一的手臂上跳下,连奔带跑地向我扑过来。
    “姐姐,梦蕾姐姐!”他欢叫着,“你不要再离开我啦!”
    我把他抱起来,亲吻着他有着酒涡的小脸蛋,答应道:“小尊,我不再离开你了。”
    一○一走前来,木无表情地说出一句赞叹的话:“梦蕾小姐穿这身衣服实在太美
了。”由他这机械人说出这种话,不觉使我吃了一惊,我的脸唰的红了起来。
    小尊说:“姐姐好漂亮啊!我可以亲亲你吗?”他搂住我脖子,使劲地吻了吻我的
脸。
    一○一道:“该是时候去赴船长的晚宴啦。”
    我站起来,说:“慢着,我有个问题,可以回答我吗?”我环顾了一下宽敞的房间,
接着说,“这船有多大,上面有多少人?”
    一○一道:“这船的长度有两公里,比你们乘搭的‘尼美西斯’号要大。船上的人
却不多,除了船长和我,还有一位罗丁医生,现在加上你们两位客人,一供五个。”
    “只有这么少人?”我不禁感到惊诧,“那么这艘船是运载什么的?”
    一○一道:“这艘‘蛇心’号是运载医药用品的,具体点说,是运载用来更换移植
的人体器官。”
    我听了不由得大吃一惊:“人体器官?!”
    一○一道:“我们有一个很大的冷藏库,由最伟大的外科医生罗丁博士负责管理。
这些人体器官在外星将十分值钱,可以用来拯救不少病人的生命。”
    “哦!”我说,“我明白了,‘蛇心’号是一条医疗船,可这些器官是从哪儿弄来
的?”
    一○一没有回答,但催促道:“该去赴宴了,你的问题让船长回答你吧,我希望不
要让他等得太久。”
    我牵着小尊的手,跟他走出房间。房间外是一条铺了红地毡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
就是饭厅。
    当我们走近饭厅,饭厅的门就自动往两旁缩开。我又一次感受到这艘“蛇心”号有
多么大了,这饭厅里面足可以摆上两百席,但却空空荡荡,只有在宽大得令人惊讶的大
厅中心,摆着一张可容四人就餐的餐桌。饭厅四周挂着深枣红色的丝质帘幕,整个饭厅
只有在中央亮着灯照明,那是高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的一个巨型的水晶灯饰,水晶闪烁
着彩虹似的光采,使我觉得像走进了童话世界的仙宫。
    在餐桌前,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门口,当门打开后,他站起来,慢慢转过身。
    “欢迎,我是‘蛇心’号宇宙飞船的船长亚密德,欢迎两位客人!”他深沉的声音,
像有一股磁石的吸力,令人无法抗拒。
    我抬头望向他的面孔,差点失礼惊叫起来。他有一张很男性的面孔,是我所见过的
人当中所未曾见过的,他一对大眼睛,黑得发亮,像能看透人的心,唯一的缺憾是他左
额上有一个疤痕,破坏了他的美貌。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一身船长的制服,显
然这船上只有男性,所以他衣着并不讲究,船长服已经残旧,但却很称身。
    一○一向前跨上一步,对船长说:“这位是梦蕾小姐,这位是小尊,”而向我们则
介绍:“这位是‘蛇心’号的主人亚密德船长。”
    船长为我拉开椅子,让我坐下,他则坐在我对面,小尊坐在中间,另外还有一个座
位却空着,我想这一定是留给罗丁医生的。
    一○一向船长说:“这儿大概不再需要我了,我到舰桥上去吧。另外,罗丁医生说
今晚他忙着,不来吃饭了。”
    亚密德点点头:“好的,你去吧。”
    我不经意间,一○一已经悄悄离去了。我完全被亚密德吸引住了,他的皮肤黑里透
红,我心里想他到底是属于什么人种的后代?是印度人,还是阿拉伯人?
    他像看出我心里想些什么,笑着说:“你一定在猜测我的祖先是甚么人吧?坦白地
说,我没到过地球,我的祖先是西班牙人,大概我有摩尔人的血统吧,我父亲给我起了
个摩尔人的名字。不过,我出生在俄勒星,我祖父的祖父就已移民到俄勒星,再也没回
去过人类的起源地,你觉得奇怪吧?”
    他拍了拍手掌,一架装着食物的计算机车,慢慢驶了过来。我鼻孔立刻闻到了诱人
的香味,才记起自己好久没吃东西了。
    “相信你们肚子一定很饿了,故此我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好菜,希望你们会觉得好
吃。”
    计算机车的机械手把菜放到桌上。船长指指其中一碟肉类说:“这小牛肉是从水陆
星运来的,你知道水陆星吗?那是巨鳄座的一个星球,这生物是将原来在地球生活的牛
移殖到水陆星,变种而成水陆两栖牛,以适应水陆星的条件。这小牛肉特别鲜美可口
呢?”
    我说:“这样美味的肉类,在地球是十分昂贵的,我们一般人可吃不起呀。”
    小尊说:“真好吃,在地球吃的是合成食物,跟这没得比。”
    船长看见小尊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笑说:“小弟弟,你慢慢地吃,还有很多好吃的
东西,你一下子把肚子吃撑了,后面的好东西就吃不下啦!”
    我说:“我们在‘尼美西斯’号上吃得比在地球好,可比不上你船上有这么好的食
物。”
    亚密德自我解嘲地说:“也许当运输宇宙飞船长的优越性就在于此吧?不过,我们
经年累月在太空中航行,简直与世隔绝,很少与人交往,孤独寂寞极了。赚到钱,就在
食的享受上弥补一下,这不算是太过分吧?”
    跟着上的菜,各种蔬果,我都是从未尝过的,看来这船上备有很多外星生产的最好
的食物。最后,送上来一壶香喷啧的咖啡和一壶浓洌芳香的茶。他说:“这两种饮料却
是地道地球出产的,任何星球也出产不了这样好的咖啡和茶了。我们慢慢品尝吧。”
    我们在喝茶时,计算机车已伸出机械臂,将碗碟收拾干净,小尊吃得饱饱的,肚子
鼓鼓的,眼皮开始上下打起架来。我和船长的交谈才刚开始,小尊已趴在桌上瞌睡过去。
    “梦蕾小姐,照你说,你和小尊都是‘尼美西斯’号的乘客,你们要到什么目的地
去?”
    我答道:“我们都是到奥米伽星去的移民,唉,在地球上已人口爆炸,连结婚都受
到管制,我就领不到准许证,所以才决心移民外星。”
    亚密德有点嘲弄地说:“那么说来,你是为了要嫁人才移民的了?不知在奥米伽星
哪一位男子有福气会娶你呢,可以告诉我那幸运儿的名字吗?”
    我涨红了脸,答道:“船长,你误会了,我并没有人在奥米伽星等我,我根本连恋
爱的对象都没有,谈婚论嫁从何说起?我只是希望不再受地球这种管制,能选择自己想
过的生活而已。”我垂下头,“可是我怎么料到,我全家人只有我一个逃出生天呢?命
运弄人啊!”
    “你们的宇航船出了什么事,你可知道吗?你知道是什么人袭击你们‘尼美西斯’
号吗?”船长问道。
    我于是把那天的经历,详细讲给他听。他听完后说:“那么说来,你根本没有见到
那些搜劫宇航船的太空强盗的面目了。换句话说,他们也没见到你和小尊。让我告诉你
吧,我们是收到了你们发出的微弱求救信号,才赶到现场去的,我们到达时强盗早已跑
掉了。”
    “你知道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是谁吗?”我迫切地问,“除了我们两个,全船的
人包括我的父母和小尊的母亲,全被他们杀害了。难道在太空里就没有法律了?”
    船长听了,沉思了一阵,回答道:“一般来说,太空强盗是较少袭击宇航船的,他
们比较常见的是搜掠比较落后的星球,具有高科技的星球自然有先进的防御系统,他们
是不敢侵犯的,他们欺软怕硬,只袭击那些没有防卫力的星球,搜掠资源。不过,这次
他们袭击‘尼美西斯’号是有点出人意外,他们有先进的武器,当然能够打劫一艘像
‘尼美西斯’号这样的豪华移民宇宙飞船的,深太空的旅程往往历时多年,强盗不必担
心警察追捕,他们杀人灭口,谁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法律?在这深太空,又
能起什么作用?……对不起,我讲话有点玩世不恭吧?请原谅。”
    “不,我并不觉得你说得过分,我想你是个理想主义者,如果你不是有理想,你就
不会当一艘医疗船的船长,我相信你这工作一定很有满足感吧?”
    亚密德听了我这话,哈哈大笑起来:“小姐,你错了,我不是个理想主义者,我是
个俗不可耐的务实的人。我这艘船并不是医院,也不是慈善机关,它是一艘运货船罢了。
我们的货物,是医药和人工生产的器官,那是在鄂尔克星的农场和工厂生产出来的,我
把它们运到那些没有这种生产人工移植的人体器官的星球去,为的是赚钱。我干这行,
是为了赚钱,并不是做慈善事业的义工,你千万别把我看得太高尚了,我可当不起呢。”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一种愤世嫉俗的味道,我总觉得他内心像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
隐衷。我道:“船长,依我看,你是个务实的理想主义者,如果你只是为了赚钱,那你
是绝不会听到求救信号,而专门停下来看看‘尼美西斯’号有没有任何人生还,你也就
不会把我和小尊从黑暗的太空救起来了。不务实际的空想家只是个白日梦者,并不是真
正的理想主义者啊!”
    他望着我,眼睛隐现着一种惊奇的神色,不过他只微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我。
    我问道:“船长,你这艘‘蛇心’号是航向什么目的地的?会经过奥米伽星吗?”
    他说:“我这次航程是到天琴座戈尔比星,通常来说,我是不会在奥米伽星停泊的,
奥米伽星自己有足够的医疗设施,不需要我运送,不过,如果你仍然要到奥米伽星去的
话,反正奥米伽星离戈尔比星不算太远,我可以专门把你送去的。”
    “那不是白白浪费你很多能源和时间了?”
    “哈哈,你想用这种绕围子的办法证明你的论点吗?如果你真想用此证明我是理想
主义者,那你可要失望了。我们的‘蛇心’号可以在奥米伽获得补给,再说‘尼美西斯’
号的宇航船公司,不管甘不甘愿,当我把你们送到奥米伽,他们是要付给我们运载费的,
另外加上拯救的报酬,反正我不会做亏本生意的,请放心好了。”
    我捂住嘴咭的笑了笑:“船长,我讲不过你,算我服了你了。换个话题吧,你当船
长在深太空航行很长时间了吧?”
    他点点头:“够长的了,不过,这话题并不好,我们还是别谈跟我个人有关的话题
吧,我提醒你一句,我并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种好人先生,请不要把我当作救命恩人。”
他说着站了起来,“小尊熟睡了,让我抱他回房间去吧,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可以带
你到舰桥上去看看,你就知道‘蛇心’号现在的具体航线了。”他不容我反对,就轻轻
把小尊抱起来,带头走出饭厅。
    我跟在后面,看得出他步伐稳健,行动敏捷,是个说干就干,相当主观果断的人,
但不果断又怎能当船长?


八、追兵
  
    我在“尼美西斯”号没有参观过舰桥,只知道那是宇宙飞船的驾驶室,如果不是遇
袭,小尊本来正要带我到“尼美西斯”号的舰桥去的。
    我随着亚密德船长走进“蛇心”号的舰桥时,他回过头来开玩笑道:“请参观‘蛇
心’号的蛇心吧,它是这艘船的心,不是卜卜跳动的心,而是整条船的神经中枢。”
    舰桥在这艘巨大的宇宙飞船的顶部,是一个圆形的房间,走进这间光线幽暗的驾驶
室时,我看见一○一站在那儿,正在专心地注视着一个电脑,在计算着很复杂的数据。
    整个驾驶室内没有一个窗户,环形的墙壁上全是巨大的萤光屏,每个萤光屏都显现
出上下左右各个方向的太空。我凝视着奇妙的天宇,不由得张大了口。更使我惊叹的是,
在船长的驾驶座前,有一个巨型的电脑,有着五颜六色的按钮灯制,显示着各种数字,
我对这些,可是完全一窍不通。
    亚密德走到一○一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就按下了一个电纽。在驾驶室中央的地
板立即往四周缩开,露出一个巨大的空间,那是一个宇航天文立体仪,它像一个晶体,
将这一区域的太空的样子再现成立体的形象,这立体形象包括了很广阔的太空域,大的
有五十个立方秒差距,每秒差距等于三点二六光年,可想这图像的壮伟了。
    船长把我带到这立体天宇形象前,指给我看,他说:“中心的那条红色的箭嘴,指
示着我们‘蛇心’号航行的方向,也可以看出它向前飞行的动静,在‘蛇心’号正前方,
很远的地方,不是有一个黄色的光点吗?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戈尔比星,那儿的星团,
就是天琴座,在黄色光点右边,有一个绿色的光点,看到了吗?那就是你想去的奥米伽
星了。我们只需要稍为更改航向,可以把你送到奥米伽星去。”
    一○一这时走过来,对船长说:“数据算出来了,让它在立体天宇中显示来看看
吧?”
    船长按下了数据,在离“蛇心”的红箭头几度的立方格子里,出现了一个蓝色的箭
嘴,其方向正对准着“蛇心”的航线,一个黄色的交叉表示“蛇心”号将会在x地方碰
上它。
    亚密德紧皱起眉头,凝视着这些红蓝黄色的符号,他突然转过头来,在计算机机上
按下了一系列的数码。
    当萤光屏显示读出之后,他用手托着下巴,沉思了好一会,摇摇头道:“看来没有
多少时间了,他们不会让我们有机会逃脱的。”
    我最初不明白这一切表示什么,但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点灵光,我明白了,那蓝箭
头是强盗船,他们追来了。
    一○一问道:“我们可不可以设法拐弯避开他们?”
    亚密德冷笑一声:“在深太空作回避航行吗?没用的,这只会打乱了我们的航向,
太危险了,我们冒不起这个险,再说,他们要追始终能追得上的,追不上会用导弹击毁
我们。”
    我插嘴问:“船长,它会是袭击‘尼美西斯’号的那艘强盗船吗?”
    “我想是它,除了他们不会有别的船了。”
    “那我们怎么办?”
    船长没有回答我这问题。
    一○一用不带感情的声调回答我的问题:“有三种办法,一种是避开它,第二种是
同它作战,第三种是让他们上船。第一种办法船长已否定了,第二种办法恐怕也行不通,
我们只是一艘运输船,没有足够人力火力来抗击它,最后,只有第三个办法可行了。”
    我抗议:“这怎么行?让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上船?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船长说:“他们一靠近,就会看得出‘蛇心’号是一艘运载医疗用品和人体器官的
运输船,那他们就会小心行事的。我们的货物是很易毁掉的,只要改变几度温度就足够
了,他们自然心知肚明,尽管这些货物很贵重,一旦损坏了,对他们就毫无用处了。”
    一○一道:“一旦损坏了,对我们也同样毫无用处啦。”
    船长点点头:“说得对,所以我们一定得尽一切努力避免发生战斗。”
    我生气得叫起来:“那是投降!”
    “难道你想我跟这船货同归于尽?”船长反问。
    一○一问道:“让他们上船,可有什么策略对付他们吗?”
    亚密德有点恼火地答道:“策略是有的,刚才这位小姐不是责怪我们是坐以待毙吗?
我们除了让他们上船外,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除非我想出什么特别的办法吧,否则,
就只有唯一一种策略来对付他们了。”
    我不无讽刺地说:“你的唯一策略就是投降罢了,我怕他们也会像对付‘尼美西斯’
号一样,斩尽杀绝,不留活口,那时你想当俘虏也失去资格了。”
    亚密德不理会我的冷嘲热讽,他对一○一说:“如果他们要上船来,我们就让他们
上船来好了,我们可以跟他们谈判,作次交易。”
    “交易?”我有点愕然,“你还想跟这些强盗谈判?亚密德船长,要是他们像搜劫
‘尼美西斯’号不留活口,他们为什么会同意跟你谈判?”
    船长用肯定的口气回答我:“我要同他们谈判,他们就必定要谈判,因为我有办法
逼使他们乖乖坐下来谈判。”
    一○一点点头:“我明白了。”
    我可不明白,我看不出船长有什么条件可以跟强盗谈判的。船长似乎不在乎我心里
想的是什么,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对一○一说:“看来梦蕾小姐该休息了,你陪她回
房间去吧。”说完了这话,他转过身,在计算机键上飞快按下一些数字。我见他不再理
睬我,就把头一昂,步出驾驶室。一○一跟着我走出来,他殷勤地扶我走下楼梯。
    我心里没好气,头也不回,走下了楼梯,一○一问我:“你干吗生这么大的气呢?
生气是有碍健康的,船长说得很对,你该休息一下了,我迭你回你的房间去吧。”
    我赌气道:“我不累,我不需要休息,我还不想睡!”
    一○一对我这牢骚没有任何反应,真气人,我转过身来大声对他说:“一○一,请
你不要跟着我,我自己会回房间去,不用你陪。”
    他摇摇头:“不行,船长吩咐了要我陪你回房间去,我得执行。”
    一O一这家伙真讨厌极了,像吊靴鬼一样紧跟着我,我走一步他就跟进一步,我停
下来他就停住脚步,我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知道,对他发脾气,他是无动于衷
的,他是个机械人,别看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跟人一样,却是按照阿西摩夫的三大
定律制造出来的,绝不会违反那三条铁律。
    于是,我转过头来,改变了口气,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对他说:“一○一,我确实还
不想睡,不需要休息,这样吧,你不是说过这宇宙飞船上还有一位罗丁医生吗?我至今
还没有见过他呢,你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我想这不算是违背船长的命令,你就陪伴着
我好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好的,看来你不打算去休息,那我就陪你去见见罗丁医生
吧。”
    如果说,“蛇心”号是一艘有两公里长度的巨型宇宙飞船,其外形十分壮观,那么
在这宇宙飞船内部,同样也是大得令人吃惊的。
    一○一打开了一道门,那儿停泊着一辆计算机车,我们乘上这车,驶人船内纵横交
错的信道,简直像在一个迷宫中穿行。这是一个钢铁的隧道网络,沟通全船各个部分。
如果没有计算机车,只凭两脚步行,要走遍全船,我相信要花很多时间呢。
    计算机车很细小,只有两个座位,一○一按下了几个按纽,就坐在我身旁。这车子
不需人驾驶,计算机会代替人驾驶它到要去的地方。
    我在“蛇心”号上,只走过几条走廊,到过舰桥、饭厅和睡房,除此之外,就没去
过了。我没想到船的其它地方竟然是这样美丽,车子驶进了一条很宽阔的信道,这信道
似乎像脊骨一样,在最上层甲板由船头一直通到船尾,令我吃惊得合不拢口来的是,这
长长的信道就像一座王宫的殿堂一样,灯火辉煌,每走过几米就有一个壁龛,里面竖立
着一座精美的雕像,或挂着一幅油画,也有些壁龛里摆着古董的瓷瓶瓦罐或铜鼎,一看
就知道是无价之宝,更有一些玻璃橱,摆满了钻石珠宝,翡翠或红宝石雕成的佛像……
简直各个世界的艺术珍品都出现在我眼前,我怀疑自己走进了博物馆了。


九、罗丁医生
  
    计算机车开到宇宙飞船中部,在一部电梯前面停下,我们下车改乘电梯,从最高层
甲板下降到另一层甲板。
    我从打开来的电梯门望出去,只见一片耀眼的阳光,我揉揉眼睛,走出电梯,进入
另一个世界。我的惊奇是无法形容的,因为我像回到了地球,这哪儿还是宇宙飞船的一
层甲板呢,往上望,是高不见尽头的蓝天,往前望,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面长满了五
颜六色的野花,微风徐来,花枝摇拽。这景色实在太美了,事实上我白活了二十岁从未
曾亲眼见过,因为地球早已没有青草,也没有花朵,我只是在旧电影里见到罢了。现在
置身于其中,我实在无法置信。只有在我感觉出脚下那种太空船特有的重力场的轻微振
动,我才确认这美景原来又是人工幻觉。
    一○一领着我穿过花间的小径,走到一座房子前,他说:“罗丁医生就住在这儿。”
    我敲了敲门,里边传出像公牛一样的吼叫:“门又没有上锁,自己进来吧,难道要
我给你开门吗?”
    我吓得从门口倒退了两步,一○一对这吼叫一点也不当是回事,他把门推开,往后
退一步,很礼貌地让我先进门去。
    室内和外边明媚的景色完全相反,一片幽暗,我的视线过了好一阵才适应过来。一
○一对着一团黑物说:“梦蕾小姐想见见你呢。”
    “快把门关上!把我的冷气都跑光啦!”那团黑物又吼叫起来。
    吓得我赶忙把门关上。这时室内的光线才慢慢由暗转亮,我首先看到的是那只把光
线调亮的手,这手很大,但却很灵巧。当灯亮之后,我才看清前面的那团黑物,原来是
一个又胖又大的男人,由于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制服,再加上一头黑发和一脸络腮的大
胡子,坐在那儿活像一头黑色的狮子。
    “你就是救上船来的那个妞儿吗?我知道,我在屏幕上看到一○一把你和一个小孩
摃进船的情形。”他的声音很响亮,初听起来顶吓人,但我看他却并不凶恶。
    我走到他跟前,微笑着对他说:“我叫梦蕾,很可惜你刚才没有到饭厅吃饭,所以
我请一○一特地带我来拜访你。”
    他惊地站了起来,我吓得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的头那么大,简
直像个狮子头,可是他的身躯却是相当矮,粗腰粗臂,脚却出奇地短小。他向我伸出手,
手很长,这使他显得像一只吃得过胖的大猩猩。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哈哈大笑起来,大声地说:“很高兴你来看望我,坐吧!”
    我在他面前坐下,眼睛不由向室内望了望,我发现这房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医疗仪
器,有些仪器的样子顶吓人的。
    “这些都是做人体移植的外科仪器,除了人的脑子之外,我能做任何一种器官的移
植。人的脑子是人的思想库,在技术上和理论上来说,脑子也是可以移植的,但要是把
人的脑子移植到别人的身上,那人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完全被移植来的脑子支配了。
你要是被火烧伤,我可以给你移植皮肤,你瞎了眼睛的话,我可以给你换上新的眼球……
人体任何器官都可以换上新的,这就是我的玩意儿。”
    我点点头:“这真了不起,我相信这艘医疗设备齐全的宇宙飞船,一定救活过很多
人。”
    “你以为这是一条医疗船吗?错了,这绝不是医疗船,这儿是个屠场!”
    “屠场?”我为之愕然。
    一○一用毫无感情的声调提醒道:“罗丁医生,这位小姐才刚上船,听不懂你这些
反话的。”
    “反话?”罗丁医生怒吼一声,“谁说我说的是反话?这儿不是屠场是什么?难这
是慈善机关吗?不错,我们的冷藏库里藏着各种各样的人体器官,就跟猪肉铺一样,我
们是靠卖这些眼球,心肝脾肺肾……甚至五官四肢,来赚取利润,我们每一样卖出的东
西,都是为了赚钱,没有利润的生意谁会去干?一个人工心脏在出产它的地方,值不了
多少钱,但把它运到需要它但又无法生产它的星球去,那就值钱了,这些星球只有通过
我们,才能得到这些器官,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到遥远的鄂尔克星去。”
    我说:“这很合理嘛,每个人都得赚钱过活的呀。再说你们把先进技术带给落后的
星球,这是件很有意义的工作,你何苦贬损自己呢?”
    罗丁医生大笑道:“哈哈,合理吗?这只不过是亚密德自欺欺人的梦。”
    我突然想起了亚密德美丽的额头上那块难看的伤疤,于是问道:“罗丁医生,你的
医术这么高明,连人的皮肤也可以更换,为什么不给亚密德船长消除掉他额头的疤痕?”
    他听了我这话,笑声突然停住,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过了好一会,才说:“他不
让人除掉这疤痕的,你最好别在他面前提到那疤痕。”
    “为什么?”
    “够了,我讲得已经太多了。我只是个医生,但我的外科手术还未高明到能医治人
心灵的伤痕。你能从我这儿打听到的,就只有这么点了。再会吧,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见
面。”
    我连忙说:“不,罗丁医生,请你坦白告诉我,亚密德船长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亚密德是我最爱而又最讨厌的一个人;他是个天使,又是个魔王;他最慷慨大方,
又最寸镂必算;他很聪明,又极愚蠢,他很忠厚诚实,但又狡猾多端,你可以信任他,
但你不要相信他,他会使人快乐,却往往令人痛苦。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够了,梦蕾小
姐,我这几句话足够你思索一段日子的了。你们走吧,我要休息了。”
    在他最后几句牛叫一样的话才一讲完,他就伸手把灯转暗,我打了个寒颤,连忙告
辞。
    回到阳光温暖的“室外”,我对一○一说:“他真是一个古怪的人,讲话尽叫人听
不明白,你能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躲在冷气唆唆的暗室里,却在室外造出这样一片天高
气爽、风和日丽的人工幻觉?这不是很矛盾吗?我实在无法理解。”
    一○一答道:“我是一个机械人,你都不理解,我更无法理解了,机械人是没有可
能对于人类的心理变化和情绪反应作出判断的。”他停住脚步,思索了一阵,“再说,
难道你认为他的行为是不合理的?船长曾说那是可以理解的。”
    我觉得好奇,追问下去:“船长怎么说?难道他认为这种古怪行为是合理的?”
    一○一说:“亚密德船长曾对我说过,罗丁医生这种矛盾的表现,是他一种思乡情
结的结果。罗丁医生出生在地球,他常常会想念这个他所来自的星球,所以把房子周围
的环境,故意造成一种地球四季变化的人工幻觉,来满足自己的心理要求。”
    我觉得这样解释不无道理:“就算你这样讲是有道理吧,但我仍认为罗丁医生是语
无伦次的;你想想,他刚才是怎样说亚密德船长的?他最爱他又最讨厌他,他用着一对
对完全相反的、含意互相矛盾的词组形容他,叫我怎么理解他的意思呢?”
    一○一说:“他的话是合符逻辑的,他讲的话都是有根据有道理的,也许你同船长
相处的时间长些,我相信你就会理解罗丁医生的话并没有说错。”
    我们坐计算机车回去时,我忍不住又问:“一○一,既然罗丁医生认为这艘宇宙飞
船是屠场,那他为什么还留下来当屠夫的角色?他既然认为亚密德是个只会追求利润的
人,为什么又要跟他同流合污?”
    一○一摇摇头,回答道:“这是并不矛盾的,我从逻辑的角度来分析,认为这正是
他最爱船长又最讨厌船长的表现。他认为船长追求利润是可恨的,但船长对他却极其大
方,他要花多少钱购置医疗仪器,船长都从不说二话照付。罗丁医生可以说是个第一流
的外科医生,在别的任何医疗机构都不可能像在这儿那样充分发挥他的天才,他不会离
开这条船的,尽管他终日骂骂咧咧,实际上他喜欢这儿,他骂船长,是因为他最爱他。”
    “可他不为船长治疗额头的伤疤!”我反驳道,“难道他认为伤疤好看?”
    一○一说:“他不给治,是船长不让他治,并非他治不了,他没有去治,并不等于
他认为伤疤好看。梦蕾姑娘,你的逻辑混乱了。”
    我也真的有点被弄得思想混乱起来,我想,我该去睡一觉了。



十、强盗登船
  
    我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走到窗前一看,看到亚密德拉着小尊的手,正在人工
幻觉的海边散步。他在讲着什么,小尊以无限崇拜的神情望着他。亚密德能和小尊这么
快就交上朋友,倒真出乎我意料之外。
    小尊首先发现了我,他拉着亚密德的手向我跑来。我一想到昨晚亚密德在舰桥上命
令一○一把我带走的神气,心里就升起一股怒火。我抱起小尊,亲热地吻他,却故意不
搭理亚密德。
    他看出我脸上流露出来的不满,就笑着搭讪:“怎么了?还在生气吗?”
    我板着面孔回答:“我有什么资格生你的气呢?我只是个被救起来的遇难者,怎么
敢生你船长大人的气呢?”
    “如果你这样看,那就大错特错了。”
    “难道我又错了,什么地方触犯了你呢?”
    “不错,你是被救起来的遇难者,但并不是我的俘虏,你是我们船上的贵宾,你可
以自由行动,我绝对尊重你的自由。”
    “可是你却决定向太空强盗投降,难道这就是你的尊重吗?”
    亚密德很耐心地答道:“你要明白,我们这船并非一艘战斗太空船,‘蛇心’号跟
‘尼美西斯’号差不了多少的,即使我们战斗,到头来不是被杀就是被俘。”他望着我,
眼神充满自信地说,“我相信有更好的办法对付他们的。”
    “难道你真的打算让他们登船?”
    “无可抉择!我们船上运载的货物是经不起破坏的,正因此他们不会开火轰击我们,
假如击毁或破坏了冷藏库即使是很少一些线路,冷藏着的人体器官就会全部报销,同样
道理,我们要活下去,自然也不希望他们开火,戈尔比星正等着我们这批货物去拯救病
者的生命呢。我一定得想办法把这批货物保存好,运送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去。”
    “这就是维丁医生说的亚密德的自欺欺人的梦吧?”
    “对,这是我的梦,也许是自欺,但绝不是欺人的。”
    我关切地说:“如果你放强盗上船,他们会把你的货物劫走的。”
    亚密德摇摇头:“这点你可以放心,我已有所准备,我的货物是不容易让人抢走
的。”他脸上露出一种温情的笑容,一边用手抚摸着小尊的头,一边对我说,“我绝不
会不顾你们的安全的,要知道,你们对于我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我们对于你真的那么重要吗?是把我们当成运载的货物赚钱吧?”我冷笑道。
    亚密德长叹了一声:“唉,我知道无法消除你的误解,不过你还是看事实好了。”
    我的怒气这时已消了,就对他说:“我的确对你很不了解,这船上有很多事令我惊
奇莫名,我看到过你珍藏的艺术品和珍宝,你可以说已富甲一方,为什么你却要驾驶运
输船在太空中到处游荡呢?为什么不找一个星球定居,建立家业呢?又比方,你船上有
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又有最高明的医生,为什么宁愿额头上留下那可怕的疤痕呢?”
    亚密德瘟怒地望了我一眼,可能看出我是真诚关怀他,他把目光垂下,摇了摇头,
有点狼狈,用一种像孩子被发现犯了错误时的那种求饶的语气说:“我一定得回答你这
些问题吗?你为什么一定要探索我的过去呢?这个宇宙充满着各种矛盾,在我身上也同
样充满着矛盾,你认为我是一个最富有的人,这只是表面而已,你却不知道我的内心多
么贫困、空虚和寂寞。你认为我这伤疤难看吧?我把它留下来,是要自己记住人生是不
完美的。好吧,我给你讲一段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小孩,就像小尊那样年纪,他有一个很好的家,生活在一个富饶的但
科技落后的星球,这星球在文学艺术上却很发达。有一天,来了一群强盗,他们由一个
叫奥勒的头子率领,袭击了这星球。这孩子的爸爸被杀死了,母亲被强盗掳走,而强盗
连这孩子也不放过,在他头上砍了一刀。但是,这孩子命大,没有被砍死,他从血泊中
爬了起来,逃出生天。经过二十多年的挣扎奋斗,他终于成了一艘太空运轮船的船长。”
    我和小尊默默地听着他的讲述,小尊用含泪的眼睛望着他,当他沉默下来时,小尊
追问道.“亚密德船长,那小孩跟我一样,也没有了妈妈了,他有找到他妈妈吗?”
    亚密德摇摇头:“他就是为了寻找妈妈,才驾驶宇宙飞船到处流浪的,可是至今还
没有发现这帮太空强盗的下落,二十多年来,他无时无刻都在找寻,可是宇宙是浩瀚无
垠的,要找一艘强盗船,无异于大海捞针。我在额头上留下这疤痕……”
    我忍不住怜爱地伸手抚摸他那难看的伤疤,我说:“不要讲了,我明白了。”
    他把我抚摸他的手,握在他的大手里,放到唇边,感激地吻了一吻。
    我说:“罗丁医生说你是个天使,又是个魔王,我一直认为这是自相矛盾的,现在
我明白了,你对某些人来说,是个仁慈的天使,但对另一些人,会是冷酷的魔王。现在
我认为这并不矛盾,在你身上统一起来了。”
    他说:“谢谢。但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欢笑有眼泪的人,并不是不食
人间烟火的怪物。你们是上天赐给我的欢乐,使我能在这浩瀚的天宇间,有了解我的
人。”他说着站起来,闭着双眼仰望着上边,像祷告一样说,“宇宙中冥冥的主宰,谢
谢你,希望你不要夺走我的欢乐!”
    我心里感到又甜又苦,但我不敢作出响应。我说不出自己对他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就在我犹豫不决无言之际,突然船内的扬声器传出一○一的声音:“亚密德船长,请立
即到舰桥来,看来要准备接待客人啦。”
    亚密德的面孔在剎那之间,抹去了一切感情色彩,变得十分严肃,以不容反对的语
调对我说:“强盗要上船来了,你换一身漂亮的衣服,我要好好招待他们吃一顿饭,到
时我会来接你到饭厅去。”
    “可是……”我的话还未说出,他已转身离去。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加上一句:
“小尊要听姐姐的话,不必害怕,你们放心吧,我有办法应付他们的。”
    谁料到命运弄人,当亚密德来接我们时,我从他阴霾密布的脸上,看出他内心滚动
着一场狂烈的风暴。他对我说:“不出所料,他们正是在‘尼美西斯’号上行凶作恶的
那帮强盗,但是我却没有料到,他们竟是我的死敌,哈哈,造物主太残酷了,为什么命
运这样作弄我呢?他们这帮人的头子正是那杀害我父亲的强盗奥勒,他虽然改名换姓,
现在自称高尔船长,可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他和他的儿子率领着几十个匪徒上了我们
的船,我许诺让他搬走我所有的珍藏和珠宝,但请他把人工器官留下来,要知道他们强
盗船并没有我们那样大的冷藏库,他搬走也是没用的。这都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我看见
了一个跟我长得很相似的人,你该猜到是谁了吧?他就是奥勒的儿子尼哥,说到头,他
应该算是我同母兄弟呢。”
    我问:“是你母亲生的?”
    他点点头:“我是设法从一个多嘴多舌的强盗那儿打探出来,他确是我母亲生的,
是被奥勒掳走两年之后生下来的。只是我母亲在生产时死去了。梦蕾,等一下你看见我
那死敌时,要冷静镇定,至于我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你可要小心提防着点儿。”
    我好奇地探听:“你说他长得像你吗?”
    “很像,也很不像。他比我年轻,比我好看,他额头上没有疤痕。但是,听说他是
一个色狼,别看他年轻,被他奸污的女人已不下百个了。那些强盗叫他作‘人面狼’,
他的那个强盗头子爸爸当他如珠如实,疼爱极了,所以他为非作歹,无恶不作,我所以
提醒你要小心,是因为我怕他会欺负你。”
    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而且又是仇敌的儿子,亚密德心情一定很矛盾
复杂了。当他把这番话讲完后,他挽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到饭厅去。一○一和小尊跟在
我们身后。我偷偷观察亚密德的神色,我发现他已完全控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他意志
力很强,谁也无法从他石雕似的面孔探索出他内心的秘密。
    自动开放的饭厅门一打开,我就听见里面强盗们的喧声怪叫了。
    亚密德挽着我的手,一走进大厅,强盗们的喧哗立即静寂下来。一个面目粗豪的大
汉从坐椅上站了起来,用两只凶残的眼睛盯着我,问道:“她是谁?”
    亚密德回答道:“请容许我向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新婚妻子梦蕾。”
    我强作笑容,向他点了点头。
    亚密德真岂有此理,未征求过我的意见,竟说我是他的新婚妻子!太不象话了。不
过此时此刻我不便发作,把这口气强忍下来。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餐桌,亚密德作为“蛇心”号的主人,坐在餐桌的一头,
我和罗丁医生坐在他两侧,小尊坐到我身边,强盗船的头子高尔船长,也就是奥勒坐在
餐臬的另一头,尼哥坐在他一侧。
    我看了尼哥一眼,真惊讶得差点叫起来,他长得像亚密德极了,简直像是一个模铸
出来的。不过,只要仔细观察,是不难分别他们两个人的,这倒不是由于他更年轻,额
头上也没有那伤疤,而是两个人在气质上实在太不相同了。尼哥的眼睛有着一股邪气,
冷酷而无人性,微微翘起的嘴角,含着一种胜利者的残忍的冷笑。他在用一种要剥光人
衣服的眼神,在盯视着我。我吓得心头一震,手不自觉地掩住胸脯。我立刻意识到这个
小动作正显示出自己的惶恐,于是我用手把玩着月亮石香球。
    我们一边进餐,一边交谈,亚密德说:“我想,我船上的珠宝和艺术品,是足够使
你们满意的,至于那些医疗用品和人工器官,对于你们已是微不足道了。”
    奥勒笑道:“算你聪明,懂得跟我打交道,你这样做可比很多人聪明得多,很多船
长逼我们打,可都不是我们对手,结果必然被我们杀掉。”
    亚密德毫不动容地回敬道:“以力胜人,总是下策,打起来难免两败俱伤,况且
‘蛇心’号只是一艘运输船,并不是战斗宇宙飞船,我宁愿坐下来谈判,大家吃顿好东
西,总比打仗好些。你们作为太空强盗,靠武力取胜,还不如我这种以和为贵的办法
好。”
    奥勒塞了一口嫩肉进嘴里,嚼了几下,用一口酒送进肚子。他赞赏地说:“这水陆
两栖牛的肉真是可口,亚密德船长,你真是个会享受的人。刚才你说得对,以和为贵,
我也并不想杀人,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用这么好的食物来招待我们,我们又何必动刀
动枪费力气呢?并不是所有船都会有你这样了不起的食物储存的,我们能抢到什么就吃
甚么,哪能像你这样讲究?如果我们也有像你这样好的食物储存,我们就不必去拼死拼
活打家劫舍了。”
    我忍不住插嘴问道:“高尔船长,照你那么说,你们是经常搜掠其他宇宙飞船的了,
你们劫过不少宇宙飞船吧?”
    他扬起眉毛,望着我答道:“不算太多,说实在话,我并不喜欢劫掠宇宙飞船,危
险性太大了,我宁愿去劫掠星球,那些原始的星球人根本不是我们的武器对手,我们可
以任意掠取他们的财物。但劫掠一艘太空船就难得多,你用雷射炮轰击它,很可能一下
就连船上的货物也毁掉,尤其是那些昂贵但又精密难对付的商品,例如你丈夫的那些人
造器官,弄不好一船货都毁掉,岂不是得不偿失吗?再说,在太空中要追逐一艘宇宙飞
船,也并不容易,得事先作十分精密的计算,只要稍有差错,在茫茫的天宇就追不上对
方。在太空中作战,要将船拐一个弯,也是困难得很,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要拐个弯也
不容易,在电影里那种把宇宙飞船像小飞艇一样拐来拐去,飞上飞下地打仗,全是骗人
的,事实上根本做不到。一般情况我是不打劫宇宙飞船的,但在太空中碰上就又当别论,
我宁愿去劫掠星球,那更容易得多了。”
    亚密德接过话题:“不过,要是你们碰上一艘有强力防卫武器的太空船,我怕你们
就无能为力了,你们要是失去了船,那就完蛋了。”
    “这话不错,我们只能在太空四处游动,不能定居在某个星球,不能建立基地,那
样会很容易被警侦破获的。我们只能在太空神出鬼没,使人捉摸不到我们的去向,才能
活下去。”奥勒得意扬扬地讲着,他深信我们已完全被他的力量折服了。
    罗丁医生直至这时,没有开口讲过一句话,他埋头吃喝,像置身事外似的。我发现
尼哥也没有讲话,他并不特别欣赏那些美味可口的食物,只是挑挑拣拣,才吃上一口。
他在整个时间,也根本不去听自己父亲和亚密德交谈,而是不断地用眼睛望着我。他的
眼睛比说话更会说话,简直是在挑逗人,我好害怕这双眼睛。只有在这时,我才意识到,
亚密德的眼睛是那么正派,你可以直视他,你可以从他的双眼去探索他的心灵。可是我
不敢正视尼哥的眼睛,因为那里面充满了使人厌恶的污秽和淫邪。
    我心里不禁感喟,亚密德和尼哥是同一个母亲生下来的,甚至连样子都长得那么相
像,可是他们有着天渊之别,这是他们两个所受的教养不同,生活的环境不同,所过的
生活方式不同,为人的情操也不同,致使他们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如果他们的母亲
还活到今天,看着这么两个儿子会有什么感想呢?


十一、侵犯
  
    饭吃完了,交谈也结束了,我发现自始至终尼哥没有讲过话。他和他的父亲把我们
很没礼貌地撇下,径自离开大厅,指挥匪徒将亚密德的宝藏搬上他们的船。大概他们在
船上搜寻过,发现“蛇心”号并没有武器,这使他们对我们放了心,不再理会我们了。
    当他们走后,大厅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了,我对亚密德说:“我可真得谢谢你了。”
    他反问道:“谢我什么?”
    我咬咬牙说:“谢谢你让他们相信我是你的新婚妻子啰,我什么时候接受过你的求
婚?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的?我什么时候竟突然变成了你的新婚妻子了?”
    亚密德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罗丁医生却开口说话了:“不管怎么说,亚密德是对的,
如果你不是他的新婚妻子,那你就只是船上的一个乘客,乘客只不过是一种运载物,跟
货物是一样的。强盗可以把任何运载物拿走,但却不会将船长的妻子如那些艺术雕像一
样拿走的,这不是可以更有效地保护你吗?”
    “好了,不要再说了!”亚密德打断了罗丁医生的话,但我从他的话里却听得出他
一点也没有生气。
    这时一○一走来,对亚密德说:“你吩咐的事已办妥,东西已准备好了。”
    亚密德对罗丁医生说:“你懂得该怎么办了吧?”
    罗丁医生点点头。
    “好,我们分头行事,不过千万不要过早暴露,得到最后才把我们的牌打出来。”
    我好奇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一○一开口解释,但被亚密德一声“闭嘴!”喝得他连忙合上口。
    这机械人就听他的话,对他言听计从,我这就没法打听出什么了。
    亚密德侧过头解释说:“亲爱的,我们不能冒险,多一个人知道,就有多一分泄露
计划的危险,我不想功亏一蒉,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最好不要再打听了。”
    我冷笑道:“怎么我又成了你的‘亲爱的’了?不要得寸进尺啊。”
    亚密德把餐巾整整齐齐地折好,放在餐桌上,站起身来,对我弯了弯腰说:“反正
你先当我的妻子吧,以后有空再补办求婚手续,现在我和罗丁医生得去干一些要紧的事
了,失陪了,一○一,你护送我的两位贵宾回房间去吧。”他说完,就和罗丁医生走出
了大厅。
    我留在那儿,给他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小尊拉拉我的手问:“梦蕾姐姐,你真的
要嫁给亚密德船长吗?”
    我对他说:“你说呢?”
    他说:“我看很好啊!我喜欢亚密德船长,你最好嫁给他。”
    我说:“他有什么好?”
    他说:“他跟我们一样没有了妈妈,他疼爱我,给我讲故事,我认为他是个最了不
起的船长,你不肯嫁给他,他会很失望的。”
    我说:“小鬼,你什么也不懂。不要胡说八道,跟我回房间去吧。”
    我拉着他的手,走出大厅。一○一就像个卫兵一样,跟在我们后面。
    走廊里没有人,我们向房间走去。
    突然,在离电梯只差十来步的地方,闪出一个人来,站在我面前,拦住我。
    这个拦路人正是我最不希望见到的人,我不讲你也会料到是谁了。我一看是尼哥,
不由得倒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
    “你一个人散步,不感到寂寞吗?”尼哥的脸上露出淫笑,站在我面前。
    我强自镇定,冷淡地回答:“我想你是看错了,我不是一个人,我后面不是还有两
个人跟着吗?”
    “哈,在我看来,那是不算数的,机械人不是人,小孩子还未成年,也算不了是个
人,要两个不是人的作陪伴,等于没有人陪伴。”
    “哼,这与你无关,请你把路让开。”我皱起眉头,根本不想跟他谈下去。
    他嬉皮笑脸地说:“生气了吗?嘻,你生气时更漂亮呢,在我弄过的姑娘里,不少
最初都跟你现在一样生气,不过,等到让她享受享受之后,她们就不再生气,而且食髓
知味,还会来求我央我呢!”
    我气得脸都发白了:“你当我是什么人,给我走开!”
    他的脸色一变,用粗野的声音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装什么假正经!你现在是
我的俘虏,我要怎样处置你都可以,别摆什么船长夫人的臭架子了,识时务点就乖乖地
跟我去乐乐,别惹我气恼!”
    他说着就伸手把我的肩膀抓住,把我拉到他身边,我尖叫起来,拼命挣扎,但他孔
武有力,我不是他的对手。
    一○一和小尊跑前来救我,小尊大喊一声:“流氓,不准你碰我梦蕾姐姐!”他扑
上来对尼哥拳打脚踢。
    一○一伸手插在尼哥和我之间,想把我从尼哥的手中救出来。
    尼哥生气地骂起来:“滚开,你这臭机械人,再不滚开,看我不毙掉你!”
    他反手掴了一○一几个耳光,一○一被打后,面上毫无表情,仍坚持道:“请你放
开她!”
    尼哥对一○一当胸一拳,把一○一打得往后退了几步,但一○一并不还手,因为他
机械人的程序里是规定不能伤害人类的。
    小尊却不是一○一,他可揪住尼哥不放,但他力气太小了,尼哥根本不把他放在眼
里。
    一○一站稳了脚,对尼哥说:“放开她,我不能让你把她带走。”
    尼哥冷笑道:“臭机械人,你再向前跨一步,我就拆你的骨!”他找出雷射枪,举
起对准一○一。
    就在他扣下枪机的一剎那,小尊狠狠一口咬住他的手,尼哥痛得叫了声“哎哟”,
射出的激光射歪了,雷射枪也跌落到地上。
    尼哥生气地反手一掌,揍在小尊的头上,这一掌的力度很强,把小尊打得飞起。小
尊的头撞在墙壁上,倒了下来。
    我这时被这急激的变化吓呆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只看到一○一被击中了左肩,
要不是小尊咬这一口,尼哥一定会击中一○一的头部的。他被击中的地方在冒烟。
    一○一倒在地上,他望着我,大声说:“去找罗丁医生,快点,去找罗丁医生!”
他边说边撕开外衣,把皮肤扯开一大块,露出那僻啪作响,迸着火花的伤处,他左边的
线路被损毁了,左臂不能动弹。一○一用有手灵活地在修理那些线路。
    尼哥不再理会一○一,他骂骂咧咧,揉着被小尊咬出了血的右手,这时倒把我放了
开来。我趁这机会,向电梯逃去。
    一○一叫我去找罗丁医生,尼哥以为一○一是想找医生来救他,我却明白一○一是
叫我赶快逃到罗丁医生那儿去。
    我按下了电制,电梯的门嗖的打开来,我连忙走进去。按下罗丁医生那一层甲板的
制钮。
    尼哥怪叫一声,像豹子似地飞扑过来。电梯的门正要关上,他用力一掰,将它重新
打开,钻进电梯来。
    电梯门再一次嗖地一响关上了,现在我和尼哥两个单独呆在这窄小的电梯里,处境
比刚才更加危险。我拼命退到一个角落,他一步步逼近来,他嘲弄地说:“想逃吗?逃
到哪儿去?我看你还是乖乖地听从我,不要惹恼我了。”
    我恐怖地望着他,他的眼睛有着一种猫耍老鼠般的残忍的凶光,本来英俊的面孔,
由于愤怒,已歪扭成十分难看。
    我说:“你不要走近来,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这话说了等于白说,他根本不听。我被逼得无路可退了。他伸出手臂,一把将我
搂住,那臂膀是那么有力,肌肉里像包着钢铁。我尖叫着拼茗挣扎,却仍没法挣脱他那
像铁匝般的搂抱。
    电梯飞速地往下降,当它停下时,摇晃了一下,我趁这机会,用力往墙壁一蹬,把
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向尼哥,他没料到我会有这么一着,一时失去平衡,往后倒下来,我
正压在他身上。
    他的头碰在地上,他痛得大叫一声,把搂住我的手臂松开。我爬起来,趁这机会跑
出电梯。
    外边是阳光烁烂,野花飘香的人工幻觉,我发狂地向罗丁医生的房子跑去,一边跑
一边回头张望,只见尼哥揉着脑袋,站了起来。
    “救命啊!”我大声喊叫,向前狂奔。
    但我很快就听见尼哥追上来的脚步声。我还来不及惊叫,已被他一把抓住。
    我被他摔倒在地上,他把我双手扭到背后,他的身体压在我身上,我被压得喘不过
气来。他瞪眼看着我说:“你叫吧,喊吧,谁也救不了你啦!”
    他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的刀子,架在我脖子上,冷冷地说:“你别再惹得我气恼了,
再挣扎我就一刀抹在你脖子上!识趣点吧!”
    我不再叫喊,我知道叫喊也没用,我也不再向他求饶,他决不会大发慈悲的。
    他用刀子一粒一粒地挑掉我的衣扣,然后把刀子往旁边的地上一插,伸手把我的衣
衫使劲一扯,裂帛一声,我整个身体就暴露在他眼前了。
    他色迷迷地把目光从我胸脯一直往下望,他吹了一声口哨,说:“好丰满的身体,
好新鲜的气息,秀色可餐,我不能暴珍天物啊!”
    我不再挣扎,也不叫喊,我只是害怕面临的命运。我说:“我不反抗了,别扭着我
的双手,好痛呢。”
    他说:“行,这样才知情识趣嘛。”他放掉我,站了起来,一边脱衣服,一边盯着
我。
    我把头侧向一边,不去看他那像野兽似的身体。
    他一只手臂搂住我的腰肢,另一只手肆意地在我身上游动,我浑身颤抖,他笑道:
“怕什么?放轻松些,免得自己受苦!”
    他把头俯下来,伸出狗一样的舌头,舔向我的胸部,我吃惊地叫起来。我的手向一
旁伸去,悄悄地把插在地上的刀子拔起来。
    当他把头埋在我胸前的时候,我把那锋利的刀刃猛向他的背后插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来,瞪大双眼望着我,眼睛里现出惊愕、诧异、窘惑、恐慌……种种
神色,张大了口,却叫不出声。
    我用力把他推开,从他身边爬起来。只见他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我把他杀死了!天啊,我杀死了他,我害怕得发狂地尖叫起来。这是我有生以来,
第一次杀死人,刀子刺进了他的心脏。
    我叫着,叫着,歇斯底理地叫着,望着他张口瞪目尸首,我浑身哆嗦,我看到鲜红
的血从他身上流淌出来,把地上染红了一片,我像发狂地尽着嗓子喊叫,就像要把我的
惊慌、恐怖,从心里喊叫出来似的。
    直到罗丁医生走到我面前,用他一件黑色的斗篷,把我赤露的身体包里起来,安慰
我,我才停住了尖叫。
    他将尼哥的尸体拖向他的房子,在地上留下一条红色的血迹。他大声向我吼叫:
“来,帮我一下忙,没有时间了,我得赶快把他放进速冻器去,趁他的脑子还未损毁将
他速冻起来。”
    我总算镇定下来,走上前去,杠起尼哥的脚,帮罗丁医生把他放进那像一个玻璃棺
材的速冻器。
    我惊魂甫定,才哭出声来。罗丁医生搂住我的肩头安慰我:“哭吧,哭了舒服些。”


十二、退敌计
  
    一○一抱着被尼哥打昏了的小尊,趄趄趔趔地推门进来,他左臂的伤口已变成了一
个烧焦了的黑洞。
    “小尊!”我叫着,从一○一手中把那孩子接过来,罗丁医生观察了一下,耸耸肩
头道:“没事的,看,醒过来啰。”
    小尊睁开眼睛,看见是我抱着他,就轻轻地说:“姐姐,你没事了吧?那恶人呢?
他好凶狠,有欺负你吗?小尊要同他拼命!”
    我说:“好孩子,姐姐没事,那恶人已经死了。真的,你不信看看,他在那个玻璃
棺材里面,不再动弹了。”
    小尊高兴得欢叫起来,紧紧搂住我的脖子,他说:“好啦,那坏家伙不会再害人
了!”
    罗丁医生给一○一的治疗很简单,他把一○一烧坏了的左臂整块线路版拆卸下来,
换上新的。一○一伸展了一下左臂,点点头道:“功能完全恢复。”
    罗丁医生吩咐一○一为我取套衣服来,我换上了衣服,内线扬声器传来了亚密德的
命令,要我们到舰桥去集合。
    亚密德把舰桥上所有的萤光屏都开亮,从这些屏幕上,我们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船
上各个地方。强盗们还在搬运我们船上的东西。
    我刚坐下,就看见那强盗头子怒气冲冲地跑进来,他站在我面前,眼睛如果能杀人
的话,我相信他已杀了我很多次了,那双眸子充满了仇怨,他那两片歪扭的嘴唇,饱含
着报复的渴望。他像一座冰山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罗丁医生好象若无其事一般,甚至有点幸灾乐祸,脸上显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亚密德镇定自若,一如既往,从他脸上你是看不出一点儿情绪的,这跟站在他后面
的一○一倒很相像。
    我有点发抖,但我顶住了高尔船长仇恨的目光。
    他伸出手,用手指指着我,眼睛咪缝成一条线,声音粗野地说:“你……你杀死了
我唯一的儿子,我要把你宰掉!”
    我反驳道:“高尔船长,我是自卫,谁叫你自己不管教你的儿子?他要是死掉那是
活该。”
    他的脸气得变成黑色,咬牙切齿地问:“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尸首呢?”
    罗丁医生耸耸肩头,说道:“现在你最好不要看他,看了你会后悔的。亚密德船长,
你给他解释一下吧。”
    亚密德道:“他是已经死了,不过我们已将他冷藏了起来,准确点说,是速冻了起
来。很多要想再救活转来的尸体,我们是用速冻方法,使他得以保存,体内的水份不会
结成冰的结晶,要是你一定要看,我们只怕温度一提高,人的脑细胞组织就会开始变质,
所以你还是不看为妙。”
    “那么说,尼哥还可以救活过来吗?”强盗头子追问这。
    “不错,我们可以救活你的儿子。”亚密德微微一点头,回答道:“我们完全有把
握使他复活,别忘了我们这艘“蛇心”号有着能起死回生的先进仪器的。”
    “我明白了,”他脸上的黑云开始散去,不过仍旧怒气未消,他问:“你要怎样才
肯把他救活呢?”
    亚密德道:“很简单,你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就给他移植一个新的心脏,这宗交
易干不干就看你了。”
    “什么条件?”他试采地问。
    “条件就是你把从我船上劫走的东西,全部给我搬回来,我们互不相欠。”
    奥勒发出一阵狂笑,“我知道你的仓库里有人工心脏,我取一个给我儿子就行了,
为什么要跟你作交易?你这是枉费心机!”
    亚密德面不改容,仍旧很沉着,他答道:“那请自便吧,你可以在冷藏库里去取人
工心脏,不过你船上并没有一个外科医生,更没有先进的手术设备,而我却有医术最高
明的外科医生,也有一切设备,你根本不知道怎样处理速冻了的尸体,你以为随意把温
度提高就算解冻吗?那你儿子就死定了。”
    “若是我儿子死定了,我要把你们生闣!”
    亚密德点点头:“我对你会做出这种事,是一点也不怀疑的。不过,你要想你儿子
活过来,就得跟我合作。你是要把我们杀掉,同时永远救不活儿子,还是要跟我们达成
协议,我们把他救活,由你自己决定了。”
    奥勒僵立在那儿,怒视着亚密德。过了好一阵,他问:“要我把一切东西都还给你
吗?”
    “对,一切东西,一件也不能少,这就是条件。”
    奥勒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怒火,他点了一下头,“好吧,一言为定!”说着转
身走到门口,向站在门口的匪徒下达命令。
    我留意到亚密德嘴角这时露出微微的笑意,他转过身对罗丁医生和一○一点了点头,
吩咐道:“等他们把全部东西都搬回来了,就给那位速冻了的贵客换上个新的心脏吧。”
    对于罗丁医生来说,换一个新的心脏,实在算不了什么一回事,是很简单的手术。
    当一○一推着一张活动的床,走进来时,奥勒看见尼高躺在床上,被子盖住下身,
胸部在一起一伏,但仍在沉睡未醒。
    罗丁医生对他说:“我已经给你儿子换上了一个新的心脏,他胸口上仍留着缝合的
疤痕,高尔船长,我个人另外送给你一份大礼,以纪念这一次交情,我使用了最先进的
技术,这些缝合的疤痕,只要几天,就会自动消失,再也看不出是做过换心手术了。你
满意了吧?”
    奥勒注意地看着还未苏醒的尼高,点点头道:“满意,不过,医生,我并不感激你。
我还不知道尼哥能否苏醒呢,他真的安全无恙了?”
    亚密德道:“这点你可以完全放心,我们‘蛇心’上动手术从来没出过事故,再过
半小时,尼哥就会苏醒过来,到时你就会明白罗丁医生的技术有多高明了。现在,你们
可以离开我们宇宙飞船了。”
    奥勒拍拍手掌,门外跑进来几个强盗,他们把尼高连床带人搬回自己的船上去。
    等尼高搬上了船,奥勒回过头来,阴恻恻地笑笑,吩咐其它强盗:“你们给我重新
把这船上的东西,搬回我们船上去!”
    强盗头子翻脸不认账,我为了愕然。更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他带着两个强盗走到我
跟前,带着无限憎恨地指着我说:“为了保证我儿子真能苏醒,你们把这妞儿带上我们
船去,要是我儿子在半个小时后醒不转来,你们就把她拿去作乐吧!”
    亚密德看着奥勒这种种表现,一点也不吃惊,仍然十分沉着从容,他把双手交叉在
胸前,对奥勒说:“高尔船长,我建议你不要再乱下命令了,你若这样做,吃大亏的将
会是你,你可玩不起呢!”
    “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讲话?我根本就不必再听你的话了。你这只蠢猪还想跟我讲
条件谈交易?你早应知道,我一旦知道儿子安全康复,你们这些笨蛋对我就再也没有用
处,我将送你们归西!”
    “笨蛋蠢猪不是我,而是你,要知道我早已料到你会翻脸不认账的,早防了你一手,
告诉你吧,你心爱的儿子仍未真正安全呢!”
    亚密德的手中,现在拿着一个遥控器,他的姆指就压在按钮上面。
    奥勒整个人僵住了,张大了口,哑了。他的脸变得毫无表情,一动不动,连脸上的
肌肉也像凝成了冰一般。
    亚密德接着说:“我们为你儿子移植的心脏,是一个很特别很有趣的心脏。它既可
以把血液不停地送到他全身,但是却是一个很强烈的爆炸物,只要我按下手中的遥控掣,
那么‘轰’一声,一切都完蛋了。”
    奥勒冷笑道:“哼,我不怕,别吹牛吓唬我,我才不信你这鬼话!”
    “你不信吗?那随你便吧,原来你是这样孤陋寡闻,竟不知道有器官炸弹这东西,
很多政治暗杀就是用移植手术把炸弹藏进体内,将政敌炸死的。”
    “可那是非法的!”
    “当强盗打劫不也是非法的吗?”
    “哈哈,如果你敢按下那掣,那你自己也会被炸死的。”
    “如果不制裁你们,你们不是会杀掉我们?”
    “你……你不怕死?”
    “反正都是死,与其被你们杀,我宁可跟你们同归于尽!”
    奥勒开始着急了,不过他仍能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的震惊流露出来,但我冷眼旁
观,却知道他在半信半疑。他仍牢牢地站在那儿,狠狠地瞪着亚密德,亚密德则好整以
暇,冷冷地望着他。两个有着顽强意志的男人,在那儿沉默相望,那是一场钢铁意志的
搏斗。
    突然,这场精神角力的平衡被打破了,奥勒把目光移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再也
站立不住了。我看得出他开始动摇。
    亚密德说:“要合作就趁快,你只要传令下去,把东西搬回来就行了,下令吧!”
    奥勒默不作答。
    站在门口的几个强盗不敢行动,他们望着自己的首领。
    亚密德举起左手,把姆指轻轻按在遥控器的掣钮上。
    “你想拖延时间,以便找出遥控的无线电频率吗?那你可就枉费心机了,我连这一
着也早已提防,我使用的不是无线电,而是一种超粒子放射线,它可以透过一切东西,
你们无法找到的。”
    这可以说是沉重的一击,奥勒站停脚步,整个人楞住了,跟着双肩不再支撑得住似
地松了架子,垂头丧气,他抬起头来,我看出他的面孔显得十分疲劳。
    “好,算你利害,我服输啦!”他低声说。
    亚密德得势不饶人,再将他一军:“我本来就胜券在握,那容你不服输?不过,现
在情况变化了,由于刚才你胆敢食言,违反了最初的协议,现在得再谈谈条件了。”
    奥勒咬牙切齿地说:“亚密德,你别欺人太甚!”
    “刚才你违背诺言时,不是另外增加条件,想把我的新婚妻子带走吗?由于你不老
实,现在你得自食其果。好吧,我要开出新的条件,以保障我们的安全,我要派一○一
上你的船去,破坏你的雷射炮,免得你再次违约攻击我们。”
    奥勒没法反驳,无可奈何,只好点头。
    那两个强盗见首领点头,正想把话传下去,亚密德却说:“慢着,先别走,我还有
话要说,违背协议是要受惩罚的,现在我不只要求你把从我船上劫走的东西交出来,还
要你把从‘尼美西斯’号劫掠的东西交出,我要清你的仓,要你把一切打劫来的东西都
交出!我只准你在船上留足够的燃料和粮食,你仓里其它的东西全得搬上我这船来。你
听明白了吗?同不同意?”
    奥勒这时气得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突然怒叫一声,挥动拳头,向亚密德扑过
来,吓得我惊叫起来。
    但是,亚密德早有准备,只往侧一闪,就避过了奥勒击向他头部的拳头,他趁奥勒
一拳击空,收不住来势,立即用右手一手刀砍在奥勒的脖子上,这一击可不轻,奥勒嗥
叫一声,趴倒在地。
    过了好一阵,他才四肢着地爬起来,摇摇被打昏了的脑袋,一时站立不稳。他喘着
气说:“亚密德,你有种,算你利害,我认输了。”
    他无可奈何地吩咐白己的手下:“就照他的话办!”
    亚密德望着那两个手足无措,站在门边,左右为难的强盗,大声说:“你们两个听
清楚我的话,我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你们两个要负责督促你们的人,执行你们首领的话,
动手将所有劫来的东西输送到我这船上来,告诉大家要小心,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搞
什么阴谋诡计,我只要按下这掣钮,尼哥就会变成一个重型炸弹,足以将两艘宇宙飞船
化为飞灰,同归于尽,你们还想活命的话,就老老实实照我的话去办!”
    那两个人还犹疑不决。奥勒向他们骂道:“还不照办?想死吗?去!立即执行!”
那两人见首领这样说,赶快跑去执行。
    亚密德回过头来,吩咐道:“一○一,你立即到他们船上去,把他们的武器系统的
控制拆除,将雷射炮毁掉,让他们不易修好。”
    一O一点点头,跑出去了。
    奥勒见大势已去,就怨恨地望了我们一眼,一言一发,往外就跑。
    “慢着,你先别走,高尔船长先生!”亚密德继续说:“慢着,我还有话说,你还
欠了我一笔账,你看看我的额头,那是你给我留下的疤痕,你该会知道我是谁了吧?”
    奥勒抬头注意地望着亚密德,他的面孔瞬息万变,先是窘惑,接着是怀疑,跟着吃
惊,最后是慌张。
    “你是……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面善,原来你是她的儿子!”
    “不错,奥勒!你现在该明白我是谁了,你改名换姓,叫什么高尔,可以骗得了别
人,却骗不了我的。你杀死我父亲,掳走我母亲,还想把我也杀掉,不过我死不了,现
在该你付还这笔债了。”
    奥勒道:“尼哥是你的弟弟啊!他也是你母亲生的,你一定要弄死他才甘心吗?”
    亚密德摇摇头:“奥勒,亏你还敢说出这种话,是我把尼哥救活过来,对吧?如果
你不合作,那你要弄死他,那可不关我的事了。”
    “你要我怎样还你这笔债?”
    “你欠下的债,只能用你的命来偿,不过,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并不打算杀你,一
枪把你杀掉,未免太便宜你了,我给你一个机会吧,如果你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以后
不再为非作歹,那我可以饶了你和尼哥;如果你不悔改,那么后果由你自负了。你好自
为之吧!”
    奥勒垂下了头,不再讲话,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我回过头来,望着亚密德,希望看看他到底是怎样想的,我看见眼泪从他的颊上淌
滴下来。
    “你真的放过他们吗?”我问。
    他点点头,说:“尼哥这坏蛋,到底是我母亲生下来的,他是我的同母弟弟啊!他
已经死过一次了,你已经惩罚了他。”
    小尊不以为然:“亚密德船长,我恨他,他是个恶人!”
    亚密德抚摸了一下小尊的头发说:“人是会改变的,善一定能征服恶,爱会取代恨,
当然这需要付出代价,也要有耐性等待。”
    我感动地握住他的手。
    “蛇心”号舰桥的环型屏幕中,可以看到那艘强盗船已远离了我们。
    亚密德问一○一:“都办妥了?”
    一○一说:“他们永远也不可能修复那些武器了。”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问亚密德:“你告诉我,尼哥那心脏真的是炸弹吗?”
    亚密德笑笑,没有回答。
    罗丁医生说:“梦蕾小姐,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什么对亚密德又爱又恨了吧?他既是
个天使,又是个魔王啊。”
    亚密德摇摇头:“错了,罗丁医生,我只是一个人,一个当宇宙飞船船长的普通人
而已。我要赚钱,我要把货物运到目的地去,我卖出人造器官,也许我救活那些需要移
植人造器官的病人,但我并不是在做免费的慈善事业。我只尽自己作为船长的职责,面
对碰到的困难。我既非魔君,也不是天神,我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对了,我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现在有时间补办一些
早该办的事,我要正式向你求婚,亲爱的,你肯嫁给我吗?”
    我高兴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亚密德,我愿意。”
    他把我拥抱起来,保裸地吻我。
    我对他说:“我可要先提醒你,我是柔道黑带的运动健将,你要是惹怒了我,可要
小心我会把你摔得断三根肋骨的。我的脾气狠壤,我有时不请道理,我有时会讲大话,
我有根多缺点毛病,你愿意娶我吗?”
    他笑道:“亲爱的,我愿意。”
    小尊抗议道:“你们愿意,我可不同意。”
    亚密德惊诧地望着他,搔着头皮,一时真不知核怎么办才好。
    小尊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我同意的话,有个条件,合作的话大家快活,否则同归
于尽!”他学着亚密德同臭勒谈判的语气,煞有介事地说:“条件是,你得请罗丁医生
消去你额头上那块吓人的伤疤。”
    我们听了,都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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