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杀人犯

                             泡饭

    走下星际飞行器，周宇南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经过十几天的星际飞行，现在终于到了
向往已久的旅游胜地——曼多拉星球。

    几十年前，地球上的M国人全体移民到了曼多拉星球，在这里创造了宇宙间最灿烂的数
字化文明。它井然有序的数字化生活和趣味盎然的虚拟乐园吸引着无数地球人前去观光旅游。

    周宇南在入境处交纳了5000美元，随后被带入了入境注射室打了一针。

    十分钟后，周宇南走出机场，随手翻阅着入境处发给每个旅客的“游览须知”。事实上，
有关曼多拉星球上数字化生存的规则已经广为流传，周宇南在来此旅游前已详加了解。他知
道自己已被注射进一个超微型电脑，它将溯血流而上到达脑部，然后立即开始工作：全面分
析接收脑部神经元之间传递信息的生物电讯号，并转换成十六进位制数据，在微型电脑内进
行存储、运算，最后根据主人的愿望输出信号，自动对接受装置进行遥控操作。比如说，你
在房间里看书，天渐渐暗了，神经细胞向大脑发出疲劳的信号，这一信号会同时被超微型电
脑捕捉到，从而联接上控制照明的住宅电脑，发出指令让住宅电脑打开室内照明光源。在你
感到肚子饿的时候，微型电脑就立刻捕捉到这一信号，接驳饭店的电脑，请他们给你送来你
脑子里想到的美食。当然这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前提，就是你的帐号上要有足够的金钱。这台
微型电脑上有主人的所有资料，既是身份证又是信用卡，由一台无比庞大的国家电脑——星
球之心进行总控制。在曼多拉星球上，只要你有钱，就能真正做到心想事成。

    周宇南还知道刚才注射进自己体内的那台超微型电脑只有10天的使用期限，那就是自己
的旅游签证期。时间一到，它就会自动分解，被当作废物排出体外。体内没有超微型电脑的
人在曼多拉星球上跟行尸走肉差不多，根本没有生存的可能，所以自己得在十天以内离开曼
多拉星球。而曼多拉星球的原住民，在一出生的时候就被植入一台永久运作的微型电脑，直
到他们生命消失才会分解。

    站在曼多拉星耀眼的人造太阳光下，周宇南很不适应，他想：我得抓紧时间，马上去虚
拟乐园玩一玩。不出5秒钟，一辆流线型的、漂亮得让人发眩的出租车就乖乖地停在了他的
身旁。在驰向乐园的路上，周宇南想，这超微型电脑还真管用，一眨眼就招来了去虚拟乐园
出租车。看来我可以过上10天真正是随心所欲的好日子了！

    不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瘪瘪的钱包，暗暗告诫自己，看来还不能胡思乱想，不然预交
的5000美金可支持不了几天。

    周宇南走下出租车，发现雄伟的乐园大门就在眼前。他高兴地想，要是在地球上，这么
迅速地到达目的地，就得另外给司机5块钱小费。突然，他暗叫不妙，不知微型电脑是否真
的执行了他的想法，额外多给了5块钱小费？就在他心疼多付了五块钱的时候，两个乐园工
作人员走了上来，一边说着“欢迎光临”，一边把他带进了大门。周宇南还没来得及仔细打
量四周，只觉得后脑勺被重物猛地一击，立刻失去知觉，瘫倒在地……

    过了不知多久，周宇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囚禁在一间小屋中，他实在搞不明白发生
了什么事。难道自己被绑架了？可据说自从“星球之心”开始控制曼多拉星球以来，M国的
犯罪率已接近于0，自己又不是什么显要富翁，怎么会中了这么一个“头彩”？

    这时，墙上的屏幕突然开始显影，出现一个年轻人的身影。“你好，弗尔西姆先生。我
是你的律师，虽然你罪不容赦，但我还是会为您据理力争的。”年轻人悦耳的声音似乎就在
身边。

    “什么？你说什么弗尔西姆先生？我是地球居民，Z国大学生周宇南，我怎么会到这儿
的？”周宇南有几十个问题要问。

    “弗尔西姆先生，我真佩服你的顽固。可你要知道，在律师面前，说谎可没什么好处。”

    “我真的不是什么弗尔西姆先生，你是谁？快放我出去。”

    “好吧，为了让你死心，让我们来看一下星球之心是怎么说的。”年轻人的身影隐去，
屏幕上显出一份通缉令。一个凶狠的男人照片。姓名：维克多·弗尔西姆。年龄：33岁。
罪名：凶残地杀害自己的妻子……

    周宇南更加莫名其妙了，他大叫道：“你们搞错了，我和那照片根本不像！”

    年轻人的影像又回来了：“星球之心永远不会搞错。你的微型电脑讯号显示你就是维克
多·弗尔西姆，百分之百不会错。虽然我对你整容手术的效果感到很惊讶，但你不该再在曼
多拉星球上用‘思想’消费了，星球之心会很快地认出你的个人电脑讯号，然后抓住你！”

    “胡说八道！什么狗屁星球之心，我是地球人周宇南，身份证号是31138058596……”

    年轻人笑了，显然以为自己洞悉了一切秘密：“地球上的身份证制度漏洞百出，随时随
地都可以伪造一个人出来。在我国法律中，能证明一个人身份的只有‘星球之心’。”

    周宇南在以后的几天里，按照法律程序分别与大律师、法官和星球之心程序员见了面，
他百般申诉自己的冤屈，可回答都是千篇一律的：“我们相信星球之心没有搞错，它从来没
有出过差错。”周宇南心灰意冷了，他知道在曼多拉星球上，由于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经由
星球之心控制而立刻实现，所以它已经树立了绝对的权威，成了人民的精神主宰。而且由于
曼多拉星人的思想直接与物质现实相关，只有能实现的思想对个人的生活才有意义，所以他
们已失去了幻想的能力，成了一群近乎僵化的机器，思考过程严谨而绝不承认会出现任何意
外。

    周宇南在囚禁室里不知黑夜白昼，度日如年，痛苦地等待杀人罪名的判决。

    这天，周宇南在朦胧中被人叫醒，带出了囚禁室。

    室外人造太阳冉冉升起，给大地带来无限生机。周宇南还未从恐惧中恢复，一个彬彬有
礼的中年人迎上来，面无表情地说：“周宇南先生，对不起，我们误会了。”

    在一间优雅的会客室里，惊魂甫定的周宇南喝了口咖啡，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像背书一样说：“按照星球之心制定的法律，受害人有权得知他受
害的原因，即使这个原因涉及国家机密。”他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我是星球
之心的总程序员，我将尽我所知向你解释事情的一切经过。”

    原来曼多拉星上所有居民体内的微型电脑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发射频率，这个频率由星
球之心随机分配，并且像身份证一样伴随终生作为个人身份的标志。而游客则由星球之心分
配一个临时的频率以鉴别身份。由于频率的资源有限，所以星球之心被授权在居民死后或游
客离境以后，可以重复使用已经失效的频率。

    问题就在这里。

    真正的曼多拉星球杀人凶手弗尔西姆杀妻后精神崩溃，在绝望中自杀身亡。（他的尸体
两周后在激浪峡谷被发现。）两小时后，他体内的微型电脑分解，弗尔西姆的频率也随之失
效。按照惯例，他的微型电脑频率应该立刻由星球之心进行死亡程序的处理，包括身份注销、
通知尸体处理机构、遗产继承等一系列步骤。

    此时正是在入境处的周宇南被注射微型电脑的时刻。极不凑巧地，弗尔西姆还未经死亡
程序处理的频率，居然在同一瞬间被立刻随机抽取，赋予了周宇南的微型电脑。于是周宇南
的身份就成了弗尔西姆。在他乘出租车付费时，被星球之心追踪，并被便衣警察击昏逮捕。

    也就是说，这是星球之心先把周宇南变成了弗尔西姆，又把他当作杀人凶手抓了起来。

    那位总程序员依然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很同情你，周宇南先生。发生这样差错的可能
性只有50亿分之一，很不幸，您恰巧遇上了。当然，我们会为你的损失提供法律许可范围内
的补偿。”

    “补偿？”周宇南苦笑了一下，“那么你们又是如何发现了星球之心的差错的呢？”

    “首先纠正你一点，周宇南先生，星球之心没有犯错误，它永远不会犯错，犯错的只是
我们程序上的小纰漏以及该死的概率。”程序员终于有点激动了，“至于你是怎么获得自由
的，这得感谢时间。今天是你光临曼多拉星球的第11天，你的签证期到了，你体内的微型电
脑分解了，弗尔西姆的频率也失效了。星球之心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通知我们立刻释放您。”

    说完这些话，他站起身，摆出逐客的姿态：“如果你没有什么问题了，我想我得去工作
了。”他拿出一叠美元递给周宇南说：“这是一万美元，5千是你入境时预付的，5千是我们
的补偿。另外，星球之心已经存取了您的资料，如果您愿意您可以随时随地来我们曼多拉星
球旅游，一切费用都记在星球之心帐上。”

    周宇南收下钱说：“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将如何改进那个差……，喔，不，那个程序
上的小纰漏呢？”中年人愣了一下说：“我想不需要改进。50亿分之一的纰漏在概率上近似
于没有，何况并不是每一次都是杀人犯的频率被立刻抽取，那样的话，并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说到这儿，他似乎有点不耐烦，挥挥手说声“再见”， 就消失了。

    半小时后，周宇南登上了回地球的飞行器，他最后瞥了一眼曼多拉星球，心想：除非曼
多拉星人承认星球之心也会犯错误，否则他将永不再踏上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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