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洞飞天

                          陆若冰

    拂晓，一阵电话铃声把我从酣梦中闹醒。我揉揉惺忪的睡眼，伸手从床头柜
上抓起了电话听筒。
    "早安！您是凌厂长吧。真对不起，这么早就打扰您。喂，我是老况呀！"听
筒里传来了洪钟般的声音，震得我的耳膜生疼。
    哦，是老况。这位芙蓉铁路旅游公司的总经理，这么早打长途电话找我干吗？
还没有容得我多想，对方那大嗓门又嚷开了："喂，老凌呀，您还记得我们那次一
起去敦煌旅游吗？"噢，那次大开眼界的一游，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今年春天，我这个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厂长，带着几位动画片设计师，到甘肃
敦煌的莫高窟，去搜集创作素材。在火车上，我们遇见了这位况总经理。旅途生
活的单调乏味，使我们很快就搭讪上了。
    "哦，您是铁路旅游公司的？这次到敦煌，大概是想开辟新的旅游胜地吧？"
我打趣地问道。谁料到他长叹一口气，面有难色地诉苦说："唉，我们公司的生意
越来越不景气。同志们怕我憋垮了，非要让我出来走走，散散心！"近些年来，随
着飞机和巨型喷气飞艇运输的发展，铁路的客运量相对减少了。为了维护铁路事
业的兴旺，各地铁路客运部门纷纷成立了铁路旅游公司，充分利用铁路沿线的自
然风光、名胜古迹，让旅客们乘坐火车浏览祖国的锦绣河山，因此招揽了许多度
假旅游的乘客。按说，芙蓉铁路旅游公司得天独厚：在公司管辖的铁路线两侧，
既有我国最有名的自然风景区--芙蓉山国家自然公园，又有世界上最长的铁路隧
道--芙蓉山大隧道，吸引着许多人慕名前往，哪里还会发愁坐火车的人少呢？
    当我把疑问提出来后，况总经理使劲在腿上拍了一下，扯起大嗓门埋怨道：
"嗨！糟就糟在那条近５０千米长的大山洞啊！你们想想，火车'轰隆隆'地钻进大
山洞里，多半个时辰在黑咕隆咚的大山肚子里奔驰，好端端的大白天变成了黑夜，
多乏味！谁愿意受那没完没了的折磨？所以坐我们公司火车旅游的人越来越少喽！
"我恍然大悟。是呀，芙蓉山的景色虽然秀丽迷人，可是谁愿意坐火车受"洋罪"呢。
难怪这位堂堂的铁路旅游公司总经理无咒可念，一脸晦气哩。
    我们乘坐的火车穿过沙丘林立、清泉荡漾的鸣沙山后，徐徐驶进了敦煌车站。
随后，我们一行换乘游览汽车，绕道来到鸣沙山东麓的断崖，饶有兴趣地参观了
闻名中外的敦煌名胜莫高窟。这些早在公元３６０多年的东晋就开始兴建的"千佛
洞"，历经南北朝、隋、唐、宋、元代艺术巧匠修葺扩建，真不愧是我国古代文化
遗产的瑰宝。瞧！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的五层洞窟里，有泥金彩塑的佛像２４０
０多尊，最大的那尊高达３０多米，要仰起脸来才能瞻仰其风采；最小的却只有
拳头般大小，但同样栩栩如生，真是小巧玲珑。尤其使我们流连忘返的，是那些
巧夺天工的洞窟壁画。４９０多个岩石洞窟里的壁龛上，处处描金绘彩，从佛家
传说到历史人物，一一跃然壁上，构图是那么精巧细致，色彩是那般绚丽夺目，
真使我们叹为观止。特别是那些荟集着唐代绘画艺术精华的飞天形象，个个呼之
欲出，像是真要从洞壁上降临到人间似的！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我们才恋恋不舍地步下绿叶掩映的鸣沙山。
    山脚下热闹非凡，有卖油炸薯片、清炖羊肉汤等小吃的，有出售敦煌仿古工
艺品的，还有出租电子游戏机的。.....有一个地摊上，摆着几个玩具电影映画机。
这玩意的外观像个手提式摄影机，把眼睛凑近镜头箱，一按电钮，里面的小马达
就带着胶片"咔嗒、咔嗒"地响，映出一幅幅连续的画面。我们大伙虽然是电影制
片厂的，在银幕上不知看了多少部影片，但是这时候也像小孩似的，嘻嘻哈哈地
争着付钱看"小电影"。那位况总经理也跟着凑热闹，他那胡子拉碴的脸上，也不
由得浮起了孩子般的笑容。
    看完"小电影"，大伙朝停车场走去的时候，我们厂里的设计师肖菡戳了一下
老况，笑眯眯地说："喂，老况，您注意到了吗？莫高窟里的壁画那么多，如果按
１米长的画面排列起来，可以构成长达５０千米的画廊哩。嘻嘻，放在您那条伤
脑筋的芙蓉山大隧道里正好！"肖菡这么一说，大伙也凑趣地跟着议论开了："是
啊，要是能把敦煌的壁画搬到芙蓉山隧道里，让唐代的飞天在芙蓉山隧道里飞起
来，况总经理就再也不用愁没人坐火车穿山洞了。"“坐火车欣赏壁画，真是太惬
意了。"“对呀，火车的车厢窗户，恰好像块小电影片幕，坐在火车里看壁画，就
像看电影一样，多过瘾！"况总经理被我们大伙说得逗乐了。他摸着长满络腮胡子
的下颏，眨巴了几下眼睛，又高兴又有些担心地问："火车是动的，每小时几十千
米的速度穿过山洞，坐在火车里能看得清墙上的画吗？"“哈哈。.....那个还不
容易！动动脑筋嘛。按照相对运动和视觉暂留的原理，在山洞壁上画成连续的画
面，只要让乘客们从窗户里每秒钟能看到２４个连续画面，这个画面的印象还没
有消逝，那个画面就接着上来，这同坐在火车里看动画片差不多嘛。老况呀，让
敦煌壁画中有名的'飞天'，真的在芙蓉山大隧道里飞起来，多带劲！"真是三句话
不离本行，肖菡居然把动画片的制作同大山洞扯在一起了。
    "嗬，到那时候，芙蓉铁路旅游公司又多了一项招徕游客乘车的新项目--世界
上独一无二的隧道电影院！"我们在游览汽车上拿起旅行水壶，以水代酒，娴笑着
举起杯来向老况祝贺："来，老况！您来敦煌，可真是不虚此行呀。让我们为将来
的芙蓉山隧道电影院干杯！"肖菡那银铃般的嗓音在车厢里最响："况总经理，设
计动画片，我们美术电影制片厂最内行。到时候，可别忘了聘请我们来帮忙！"那
时候，大家只不过是趁兴开开玩笑而已。我们这一行人，恐怕谁也没有把这码事
往心里搁。不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况还居然真的为此动开了脑筋，今
天清晨这个长途电话，就是为这码事来搬兵调将的。他在电话里兴冲冲地说："凌
厂长呀，谢谢你们在游敦煌时出的好主意！我从敦煌回来后，跟大伙一说，个个
都夸你们出的主意妙极了！有关在隧道的洞壁上画画的技术问题，我们公司里的
工程师们已解决了。现在，就等着请你们帮忙把敦煌莫高窟的那些漂亮画儿，统
统搬到我们芙蓉山来吧！"啊？！我一下子傻了眼，呐呐地答不上话来了。
    我撂下电话，心急火燎地朝厂里奔去。片刻之后，我来到动画片设计室，找
到了肖菡。"肖菡，你净出些花花点子。
    瞧，老况下聘书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在大山洞里坐火车看动画片的主意
是你出的，如今这个任务就由你去完成吧！"我不由分说，把"让'飞天'在芙蓉山
隧道里飞起来"的"特殊任务"，硬是派给了肖菡。第二天大清早，她就坐飞机奔芙
蓉山去了。
    可是，这项"特殊任务"究竟完成得如何，连我这个当厂长的心里也没有个底
呀。自肖菡走后，我的心里一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等待
着消息。
    转眼间，山麓上的枫叶儿由绿变红了。当北风送来阵阵寒意的时候，我终于
接到了肖菡的电报，约我去芙蓉山，参加隧道电影院的首映式。
    元旦那天，我们如期赴约，登上了芙蓉铁路旅游公司的游览火车。
    火车隆隆地穿行在绵亘几百里的芙蓉山中。与铁路并行的翠江，波光粼粼，
蜿蜒流向远方；那溅起珠沫虹影的大瀑布下，许多珍奇的野兽飞禽，悠然自得地
嬉戏玩耍。远处，奇峰兀立，翠岭叠嶂；雨后的群山，雾气氤氲，宛若袅袅盘旋
的紫烟，使游客们赞赏惊叹。车厢里不时荡起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凌厂长，前面就是芙蓉山大隧道了。"
    坐在我身旁的况总经理，轻轻地提醒我。我的心头一紧，不由得把目光移到
坐在对面的肖菡的脸上--天晓得，这位年轻的女设计师会不会丢厂里的脸。嗨，
这姑娘，她朝我狡黠地一笑，把脸扭向窗户，故意不理睬我的无声询问。这时，
列车广播响起来了："旅客们，列车前方就是世界最著名的大隧道--芙蓉山铁路隧
道。这条隧道全长４９．７２千米，是目前世界上最长的隧道。为了使大家在火
车穿过隧道时感觉愉快，本公司与美术电影制片厂合作，为您提供了最新的游览
节目。....."列车播音员用柔和的女中音，娓娓动听地述说着。她的每句话都紧
扣着我的心弦。
    火车终于进山洞了。在短暂的黑暗之后，我的眼前一亮。
    车厢的窗户像一块小巧玲珑的电影银幕，上面出现了色彩绚丽的动画画面。
车厢里的广播，也伴随着"影片"故事的进展，播送着丝竹音乐和人物对话。这是
根据敦煌壁画中一个美丽的神话故事改编成的动画片：楚楚动人的仙女穿着霓霞
衣裳，在湛蓝的天穹中遨游，与肆虐人间的魔鬼进行着殊死的搏斗，正义终于战
胜了邪恶，仙女们把光明撒向葱翠的人间…。..整个故事紧紧扣动着人们的心弦，
构图和绘画的技巧精湛优美，使我这美术制片厂的行家也不由得抚掌叫好。
    "影片"结束了，我的眼前豁然明亮，金黄色的阳光又从车窗撒进车厢里。这
时，我们才感觉到，原来我们是坐在火车里！
    "哎呀，这山洞太短了。再看一回才过瘾呢！"“嗬，妙极了！"车厢里顿时响
起了叽叽喳喳的赞美声。
    我的心陶醉了。当况总经理和肖菡向我征求意见的时候，我用嘴角努努周围
满面笑容的旅客，笑逐颜开地说："还用问我吗？他们是最好的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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