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大战后传《银河侠女》系列之一:
不 朽 神 皇
作者:郑军
前 言
“不朽神皇”这个故事最初构思于九七年底,当时就准备把它写成《星球大
战》的续篇,其主要框架也已准备就绪。只是觉得这部小说如果展开来写,怎么
也下不去十万字。那时我还在沿用中世纪流传下来的“手写法”创作,时间精力
也不充分。因畏其工作量之大而罢手。
日前,看罢《幽灵前传》之后,深感卢卡斯在编故事的能力方面确实有些江
郎才尽了。所谓“最好的特技,最一般的情节”之原则,纯系自我遮掩的说法。
谁会相信,如果用优秀的故事和完美的特技搭配,观众就会纷纷离开电影院?倒
是《星球大战》这个为扩大科幻艺术的社会影响建立过卓越功勋的题材很可能因
此而没落,成为正宗科幻迷心中的“鸡肋”。笔者忧虑于此,便把这个构思又拿
出来,在电脑上敲打成篇。
《不朽神皇》的风格与《星球大战》看上去似乎完全是两种作品,语言风格
完全中国化。但我觉得它们有着内在的一致性,除非笔者自以为是,误解了卢卡
斯本人的创作意图。作为一个西方人,卢卡斯放弃了他们传统的理性思维,转而
玩起东方神秘主义。这与我们写西洋化的科幻作品是一样的,都想用异域色彩增
加作品的奇幻性。问题是卢卡斯这样做等于弃长就短。太空战舰、激光枪之类的
高科技咱们写不好,玩内功、搞武士斗剑,还不是小意思吗?中国武侠作品把对
人体潜能的描写发挥到了极点,金庸、古龙、梁羽生等各位前辈给咱们留下的财
富可谓取之不尽。相比之下,在《幽灵威胁》里,卢卡斯让杰迪武士们弄了几次
“劈空掌”、“凌空取物”之类的玄虚,完全达不到《风云》、《华英雄》一样
的效果,甚至没给观众留下什么印象。
所以,《不朽神皇》干脆彻底放弃了《星球大战》里残存的一些西式的政治
概念,将它完全变成太空武侠故事。我个人以为这是《星球大战》故事发展下去
的唯一出路,也是卢卡斯本来的想法,只是卢氏力有不及罢了。其实,早在《沙
丘》这类经典的科幻小说那里,西洋作者们就在追求科幻的大背景与英雄传奇故
事的结合。《星球大战》只不过在这条路上更前近一步罢了。
与《星球大战》相比,《不朽神皇》的背景要小许多,基本就是在一个星球
上发生的故事,也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星球大战》三部曲的主人公是行天者
卢克。作者刻意将他描写成能影响全局的人物,把共和国的兴衰撂在他的肩头上。
但为了与武侠式的情节相配套,这个全局性的人物又不得不经常与一些小对手在
小地方进行较量,以展示其武功的神奇。结果成了一个好勇斗狠的小角色,充其
量是个高级打手,其“重要地位”只存在于有关人物的言谈之中。这种矛盾在许
多类似的科幻作品和武侠作品里都存在。有鉴于此,《不朽神皇》集中力量写了
一个局部的故事。因为在一个小天地里,“个人英雄主义”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在《银河侠女——不朽神皇》这个故事里,我比较注重视觉上的神奇性。尤
其是在人物塑造上,首重外表的神奇,更多地将角色个性体现在外形上。这虽然
肤浅了一些,但也是因为笔者存在着如下的梦想:希望它能够搬上银幕,并给电
影特技技术的创新者们一些新的挑战。而且这种造型化的角色描写也有利于商业
方面的延伸开发。
最后,作为小说,《不朽神皇》还需要与《星球大战》系列的电影小说作比
较。电影《星球大战》的情节简单,基本上靠光怪陆离的画面取胜。电影小说忠
实于电影原作的情节,甚至细节上都少有更变,又不可能有电影特技的直观效果,
所以小说作者将它写成了文艺性作品。大量的景物描写与心理刻划是小说《星球
大战》的特色。
《不朽神皇》力求保持小说的这种特色,但它主要不是文艺小说,而是情节
小说,重在战斗情节和悬念设计,节奏比小说《星球大战》要快,描写成份也少,
只是必要的铺垫。
以上这些对比是给《星球大战》的爱好者们看的。如果你从未接触过《星球
大战》的电影或小说,那么不妨干脆将《不朽神皇》作为一个独立的故事去读。
不知道“杰迪武功”的来龙去脉也没关系,你就把它当作中国武侠小说里的内功
心法吧。
第一章
弹指间,银河帝国已经覆灭了一千年。文明的疆界日益扩大,最后象弥漫的
烟尘一样布满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越来越多的星系成为开拓地,越来越广阔的
宇空被绘入星际船长们的航线图标。由于范围广袤,集中的行政管理变得越来越
不可能。无论是共和国还是银河帝国,都在一代又一代新人的心目中淡去它们的
辉煌历史,变成隐隐约约的传闻。在那些天高皇帝远的星系里,形形色色的割据
势力演绎着强者为王的传统故事。
作为昔日共和国的有力臂助,伟大的杰迪武士也成了历史名词。他们之中的
最后一位,曾经挑战群魔,降龙伏虎,打遍银河无敌手的莱亚公主(注一)始终
没有找到具备足够资质的继承人。眼见年华老去,莱亚公主黯然遁世、飘渺无踪。
在那之后的无数岁月里,许多与磨难迎头相撞的人都在绝望中呼唤莱亚公主的名
字,希望她象传说中讲的那样并未故去,而是在为杰迪武功的沿续寻找传人。并
且会象神一样自天而降,救人于水火。但是希望越大,失望越重。随着时间的推
移,莱亚公主尚在人世的可能渐趋渺茫。
当然,伟大人物的行踪传闻从来就不止有一个版本。也有人说,莱亚公主是
倦于世事纷争,自行隐循的。帕尔帕丁和达斯·维德(注二)一起绝命之后,宇
宙间并未重归太平。旧帝国的封疆大吏和反军里形成的新军阀又开始你争我斗,
纷飞的战火和自命正义的喧嚣结伴而行,一遍遍横扫着银河群星。没有人再把杰
迪武士的传统理想当回事,各方势力只是想争夺他们以为己用。在这种处境下,
人单势孤的莱亚公主纵然伟大卓绝,心灰意冷也可以理解。
大概因为是杰迪武士的神奇力量太过辉煌,它的名号从未变成历史。一千年
来,不时有人自称,或被称为是杰迪武功的传人。尽管他们都象太空里的流星一
样只有瞬间的光芒。最近,在银河系一个偏远的大旋臂宇区里,一个年轻的名字
又开始如超新星般耀升。人们尊称她为银河侠女。之所以有这样一个名字,是因
为她长着一头银白色的秀发,那是她外貌中最特别的标志。银河侠女独来独往,
除贪官、灭恶霸、挑战太空海盗,功绩辉煌。但她最引人注目之处,还在于据说
她已经重新掌握了失传以久的杰迪武功,人们又一次有了新的希望和寄托。
就是在遥远的蛮荒之地阿玛星球上,也有人传诵她的美名。
“她有一艘山那样大的飞船,一天就可以在两个星系间往返,飞船上的闪电
可以劈出一条河。”银河侠女的崇拜者是一个叫萨纳的小伙子。他一边给同伴们
讲自己的“见闻”,一边拨弄着篝火里的柴草。这场小小的演讲发生在村口河边
的空地上。
“那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到过咱们阿玛星?”一个伙伴不相信地问。这些从小
玩到大的伙伴都知道萨纳是个好幻想的人。
“谁说她没有来,也许她来了,我们看不到。她能随便在我们面前现身吗?”
萨纳象每一个崇拜者一样为自己的偶像辩护。
“照你刚才那么说,银河侠女的本领不是比咱们的神皇更大吗?”另一个伙
伴将聪明才智用在诘难上。
“更大,至少一边大!”
萨纳的话象平地上响了一声雷,惊得火堆周围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宇宙间
会有人比他们的不朽神皇本事更大,谁也没有听过这样的狂言,尽管听众都是不
安份的年轻人。
“又胡说些什么?”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苍老中带着厚重。众人对望一眼,
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一个身影快步来到火堆旁,袍服下摆带起的风令火焰好一通
跳跃。
“明天就要收割‘粘桃’了,不早点睡觉,在这里瞎说什么呢?又说那些想
飞上太空之类的混话?”来者是这个小小村落的村长,萨纳的父亲。他望着儿子,
凭着双重权威构筑的自信教训起来。
“上太空为什么是混话?人们都说,经常有远方的客人乘天船降落在‘天门’
那里。他们能来,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去?”萨纳象每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一样顶
着嘴。
“上天上天,天上有什么?我们在这里生活得不好吗?那么多妄想!不朽神
皇教导我们,野心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又是神皇,您没有自己的脑子?”
虽然萨纳的音量并不大,但这句话仿佛就是更响的炸雷,劈得每个人的耳朵
都翁翁作响,村长则是最为震惊的一个,震得半边身子都发麻。这种大逆不道的
话从儿子嘴里讲出来,周围又有那么多见证人,往后他还如何奉不朽神皇的谕旨
来管理这个小村子。
片刻沉默之后,先是一个、两个、三四个,最后其他听众都蹑手蹑脚地散去
了,谁也不愿意呆在这个尴尬的场面里。最后,只留下父子俩面对面立在火堆旁。
一只闪着乌光的巡视船在阿玛大地上掠过,山岗、河流、草原、田地……所
过之处留下它变幻莫测的双影。阿玛星系是个多星系统,众多恒星和行星凭借复
杂的运行轨道编织在一起。其中两颗最大的恒星在大小和能量上不分主次,所以,
当白昼降临时,这里的每一个行星都沐浴在双重光影之下。
阿玛行星是整个多星系统中唯一可以生存的地方,它离任何一颗恒星都有适
当的距离,既能接收它们的能量,又不至于被烤焦。人的足迹已经在阿玛行星上
留下了一千年,但由于本地统治者拒绝新移民入境,所以行星上的人口并不多。
巡视船一直驶过了无数山川河流,才到达一个居民点。正是萨纳生活的小村子。
正值收获季节,居民点里的老老少少都到树林里收割着“粘桃”。这种人头
般大小的果实生长在树上,割下来后,去掉果核,把带有粘性的果肉放在石臼里
锤打,可以作成各种形状的食品,是阿玛行星本地的特产,也是居民们的传统口
粮。收获的时候,小伙子们要背上砍刀,爬上高高的粘桃树采摘果实;妇女们则
在下面拾接砍落下来的果实。
巡视船那放射形的身影从远处山坡后面缓缓升起,萨纳最先看到它,木呆呆
地愣了片刻,然后一声惊呼,扔掉手里的工具,手脚并用溜下树来。尽管昨天晚
上和伙伴们吹牛时讲得激昂慷慨,但自幼被培养起的习惯仍然让他不加思考便拜
倒在地。
随着这一声惊呼,粘桃林里的人都看到了巡视船。船体上那大大的双星标志
象是圆瞪的双眼,让他们魂魄尽失。树上的人们赶紧爬下来,地上的人们则放下
工具,大家在稀疏的树林里找到空地,向这艘他们难得一见的巡视船倒身下拜,
口里念诵着含混不清的祈祷词。祈祷声在树林里混成呜呜呀呀的一片。
那些被他们扔在地上的手工工具与这只轻盈飞翔的巡视船恰成鲜明对比。也
正是因为这种技术上的天壤之别,在他们心目中,那不是飞船,而是神迹。只不
过他们知道这神迹的主人是谁,那是整个阿玛星球一千年来惟一的主宰,他们的
“不朽神皇”。
阿玛行星的每一个孩子打懂事起就被告之他们民族的历史:一千年前,在遥
远的银河系中心爆发了共和国与帝国之间的战争。一时间烽火连天,战云散布,
整座整座的星球被炸成碎片,数不清的孤魂野鬼化成粒子漂荡在太空里。在这样
的天灾人祸面前,伟大的不朽神皇带着一批人,乘座一只巨大的避难船来到这里
躲避战火。当时,阿玛行星从无文明痕迹,星球上甚至没有能够拥有智慧的物种。
但这里的资源足够养活成亿的人,如果他们仅要求衣食丰裕的话。在“不朽神皇”
的统治下,阿玛行星经过一千年的开发,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土邦。由最初那条
避难船带来的居民经过繁衍,已经有数十万之多。但远远不能覆盖这颗中等行星。
所以,他们都认为阿玛星系是银河系里难得一见的世外桃源,而不朽神皇则是带
领他们来到这处桃源的恩人。
一千年来,不朽神皇一次次拒绝了来自银河系文明中心有关直接统治的要求。
无论它出自中央政府还是边疆地区的行政官员。当然,有这样的结果也是因为阿
玛行星的位置偏僻,战略意义和经济意义都不大。阿玛星系是这个方位是最后一
个群星系统,从这里再向前不远,就进入了两个银河系之间那似乎是永无尽头的
中空地带,探险家们只要想一想那种无边无沿的黑暗和死寂,就会将飞船调过头
来,飞回璀灿群星的怀抱。没有一个中央政府对收回阿玛的自治权有足够和持久
的兴趣。所以在这里,除了不朽神皇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的权威存在。
巡视船飞临树林上空,慢慢下降。最后悬停在树梢上面,看上去仿佛是由树
梢在承托它的重量。与伟大的不朽神皇离得这样近,使得树林里的人们全都不敢
仰视,只是跪在地上,一边念诵祝词,一边偷眼望着地面上越来越大的双重阴影,
直到双影的中心部分重合在一起,成为完全的黑影。
巡视船就这么悬在半空。谁也不知道不朽神皇来干什么,村长事先也没得到
通知。直到头顶上传下来轻微的金属声音,一扇底舱门打开来,一个盔明甲亮的
武士飘然下落,双足踏在林间空地上。那是不朽神皇的钢铁武士。他们是神皇在
全星球居民中挑选的悍将。为了提高他们的战斗力,每个人都将四肢换成金属部
件。这种手术完结了他们作为一个人的一生,接下去,他们将作为神皇的尽忠者
而生存。没有神皇提供的维修保养,他们无法侍弄自己的机械肢体。
村长一见此情,连忙上前接受旨意。他知道,神皇大人不可能亲自在他面前
露出尊贵的法相。钢铁侍卫拉住正要下跪的村长,向远处的萨纳指点了一下。
“这个人是不是本地的居民?”
“是……是我的儿子。”村长含糊地回答,心里通通直跳。难道昨天萨纳胡
言乱语,无所不知的神皇大人听到了风声?在这样的问题上,他是从来没有思考
能力的。
“那,恭喜你。神皇大人已经挑选他作续命正身!”
一时间,村长的耳朵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到侍卫的嘴在动,脑子里变得空
空如野。
不朽神皇已经活了一千多年,阿玛行星的人尽管生活在蒙昧状态中,也不会
不猜测他如何能这样长寿。每隔二三十年,就会有一个年轻男子被选到不朽神皇
的皇宫里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在神皇的官方圣谕中,这个人便被称为“续命
正身”。廖廖一些有幸面见神皇的人会告诉大家,神皇的相貌每隔二三十年就会
变化一次。这样的规律,再加上一些流行近千年的说法,使大家认定,不朽神皇
的灵魂可以抛弃衰老的肉体,寄生在年轻人的身体中。循环往复,生生不已。
“你还不去叫他来谢恩?”钢铁侍卫的眼睛虽然仍是肉眼,透出的光芒却冷
酷无情。大概是指挥机械身体的时间过长,头脑也变成冷酷起来。
“不不,大人,请您向神皇说明,萨纳的身体受过伤,不健康,不配奉献给
神皇。您……”村长集纳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一句话。但立刻被侍卫刀子般锐利
的目光截住了。
“能不能作续命正身,不朽神皇自有考查,是你能作主的吗!”
村长挣扎着挪了挪脚步,感觉自己还能走动。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了些血色。
他转过身,艰难地向远处的儿子走去。一面走,一面编一些自我欺骗的理由,让
自己相信他不是将要失去一个儿子,而是让萨纳有个神圣的归宿。这样,他终于
挪到了萨纳身边。
当他在侍卫那里领旨时,由于距离远,人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敢太
过于正视钢铁侍卫。萨纳看到父亲走到面前,站起身问:“怎么?”
“你……已经……被选为……续命正身了。”村长一点点坚定着自己的意志,
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
周围的几个村民一听此话,第一个反应就是纷纷退后,在他们身边空出一块
空地。然后用异样的目光望着萨纳,仿佛他的头上正长出光环。
萨纳大睁着眼睛,嘴怎么也合不拢。续命正身意味着什么他是知道的,只是
从未想过,在全行星十多万同龄男子里,这个命运会落他身上。
“你已经是续命正身了。这是我们家的荣耀。是我们村庄的荣耀。”此时,萨
纳的父亲已经完全进入了村长的角色。或许是因为在这个角色里,他的痛苦能减
少几分。
萨纳猛地抬起头,望着半空中那乌沉沉的巡视船。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亲眼见到它。以前只是在父亲的联合通讯设备中见过它的模样。没想到第一次遇
到,就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恶运。短暂的生命里,不朽神皇的概念早就象这条庞大
的飞船一样压在他的心头。但在此刻,他才觉得神皇这个词是那么荒谬。
突然,萨纳从呆滞中醒来,跳到一旁,抓起地上的砍刀,用锋利的刃齿扎向
自己的胸膛。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大家都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他不想给神
皇留下一副完好的身体。
此时,那个钢铁侍卫还在远处,村长也措手不及。但萨纳的砍刀还是在身体
前面停了下来。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不仅无形,而且有力。萨
纳顿时膀臂酸麻,砍刀掉在地上。接着,大家看到萨纳的身体被举在空中,仰面
朝天,象一团被风卷起的飞絮一样飘向巡视船。由于四肢酸麻,萨纳已经完全无
力挣扎。当萨纳的身体飘到侍卫身边时,侍卫稍稍侧了侧身子,让他飘过去。森
严的目光仍然盯在村民们身上,直到他认定再没有人敢作出反抗的举动为止。
萨纳的父亲早就被儿子的举动惊呆了。儿子刚才作的举动实足是大逆不道。
他已经吓得出不来声音。村民们则用异样的眼神目送着萨纳飘向飞船。以前他们
从未注意过萨纳的体格是否出众,大家都作体力劳动,那样的体格许多年轻人都
有。但此时,他们都用感谢的目光望着萨纳。如果不是萨纳被选中,同样的命运
不知道谁家的孩子身上。萨纳的同龄人尤其在心里感恩戴德,因为直到他们进入
老年,不朽神皇才能进行下一次挑选,而他们肯定会逃脱这个命运。
“不朽神皇将免除你们村五十年的徭役。”侍卫最后交待了神皇的恩典,便
跟着萨纳飘了上去。舱门关上,在人们的谢恩声中,巡航船浓重的黑影逐渐变淡,
又分散成阿玛星上常见的双影。然后,它摇摇船头,象捕到食物的鹰一样满意地
向远处掠去。把两个太阳的光辉又让给了树林里的村民们。
好一会儿,村民们才从巨大的精神震荡中醒来,纷纷围到萨纳父亲的身边去
劝慰他。
阿玛星的统治中枢——天门镇沐浴在双阳光辉之下,天空中偶尔飘过的云朵
很少能同时遮住两个太阳。天门镇位于一个群山环抱的盆地里。镇子的边缘处建
筑着许多别墅豪宅,蜿延迤逦,一直散布到周围的山角下。镇子的中央,则是一
座比周围任何山峰还高的金属大山,在双阳照耀下闪着银灰色的光芒。一只长长
的针状舰首直指天际,仿佛要刺破苍穹。但是它徒有气势,一千年来一直默默地
呆在这里。阿玛星的居民将它称作“天门”,意即通天的门户。神皇大人的小飞
船会从上面直入云霄,也有一些外乡人降落在这里。那些偶尔来到阿玛星的外乡
人一望便知这是件什么东西:一只年代久远,已经大半报废的客运飞船。
将近一千年里,不朽神皇就在这只瘫痪的,被称为“天门”的飞船里控制着
他的星球。他从来没想过要修好这条船,飞船里面有完好的小型救生飞艇,足可
以让他来往于附近的星球之间。飞船外面住着的,则是他从千万属民里选中的幸
运儿。这些人资质较好,可堪大任。不朽神皇特许他们学习一些简单的知识和技
术,以便执行他的旨意,实施他的统治。不朽神皇肯定是有名有姓的。出于避讳,
阿玛星人从不叫他的名字,慢慢地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仿佛他自出生那
天就叫不朽神皇。不朽神皇轻易不现身在大庭广众之中。在数以十万计的阿玛星
人中,能见到他的人微乎其微。
这天,几十年一次的时刻又到了。在飞船中部的转换舱内,不朽神皇躺进转
换箱,数量众多但条理分明的传感触头从箱壁上伸出来,向昆虫一样叮在他的身
体各处,头部则叮得更多一些。不朽神皇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透
明的箱盖随之合上,空气中传来噼啪声,周围的光线开始有节奏地闪烁起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声音和光线都不再变化。不远处,另一只转换箱的箱盖
打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支撑着箱壁,接着,一个人坐了起来。
那是萨纳的身体,只是眼神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萨纳那种单纯冲动的目光,
一千年积累起的老练和狡猾凝聚在目光里传递出来,试探性地扫视着周围。脑波
转换时间虽然并不长,但这是他失去意识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他看了看另
一个转换箱里衰老的前身,然后握了握两只手,又试着挥了挥胳膊,作了几次深
呼吸,吐尽刚才还不属于自己的肺内空气。最后,他走出转换箱,在舱室里的空
地上活动着身体。他需要活动相当长的时间。一千年来,他经历过许多这样的时
刻:慢慢放弃老人的行动习惯,以适应一个年轻的身体给予的轻便快捷。
象每一次找到续命正身一样,那天他也是碰巧发现了萨纳。当巡视船在树林
上空飞进时,船上的遥感设备扫描了地上的每一个适龄村民,分析了他们的遗传
素质和生理特点。一个好的替身可遇不可求,而且还必须立刻使用,否则也许在
接下来的一天里,他就会因事故或争斗损坏了完好的身体。
在密闭的舱门外,他的一干臣属正焦急地等在那里。出于防范,在脑波转换
的时候,不朽神皇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转换舱。
门开了,“萨纳”穿着不朽神皇的长袍走了出来。一些没目睹过神皇移魂转
世的部下愣了一下,很不习惯地望着“萨纳”。“萨纳”双手摆在胸前,作了一
个前推兼下压的动作。于是众皆释然,脑波转换顺利,他们的主心骨就在这里。
那是不朽神皇常作的习惯动作,意思是让大家冷静。
“把那个身体放到宫室去。”不朽神皇一边向前走一边发令,那年轻的身体
越走越快。两个机器人听到命令走进了转换室,去处理那具曾让他们敬畏多年的
旧身体。
看到不朽神皇风采依旧,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有人叫,有兽语,还有机器
的尖锐声音。不朽神皇听到这些声音,停下脚步转过身。
“记住,有我的就有你们的;没有我的,你们就什么也没有。”
“神皇不朽!”这次,大家以统一的声音回答他。
然后,不朽神皇继续走向自己的皇厅,那里本来是运输船的中央控制室。一
千多年前的设计者并没有考虑到日后有人会在里面称王论帝。所以皇厅的内容精
巧有余,豪华不足。
能进入皇厅的只是他最信任的人。现在这些人都围在他的身边。神皇刚刚换
了身体,由于新生在握,此时心情极佳,向他请示什么事情也会痛快地准奏。所
以大家都不愿失去这个机会。
“神皇陛下。报告显示,大约有十分之一的本土居民在迁移中脱离了户籍控
制,我们不能及时收集他们的近况。”
“什么原因?”
“我的人手不足,希望神皇能允许我挑选更多的管理者。”
上奏者是一个矮个子,看上去就象是一个管账先生。他名叫布篷,曾是一个
寿命长久的机器人,精通资讯与控制管理程序。布篷痛感自己作为机器人,地位
卑下,宁可象人那样短寿也要作一回人。后来偶然间来到阿玛星球,不朽神皇挑
选了一个大脑足够发达的身体,用自己的转换器将布篷的机器脑波送入其中。布
篷获得新生,感恩戴德,便留下来作为不朽神皇的属臣,成为神皇最主要的谋士。
“可以。”不朽神皇随便地挥了挥手。在漫长的年月里,他亲眼看着阿玛星
的居民如其所愿地从与他智慧相当的潜在敌手,退化成为半原始人。绝大部分阿
玛人既不能成为他的工具,又不能成为他的敌手,所以他也渐渐把他们放到不重
要的位置上。倒是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各路星际豪杰光顾这里,令他感到威胁不小。
他知道,自己的武力只有在阿玛星人面前炫耀,遥远的银河统治中心只要派来一
只突击队就会把他赶走或消灭;一批太空海盗的袭击也会让他大大痛苦一番。他
只能多方周旋以图自保。
“神皇大人。共和国的代表不日即到,我已经准备了应对的文案。”一旁,
一团人体大小的浓浓雾气中转出了声音,那团雾气靠近神皇的一面凝聚成人面的
形状。尽管那形状时时变化,但人面的大体轮廓还是看得清的。人面周围则越来
越稀疏,最外层更是淡得可以看到背面的事物。不过,这团浓雾却怎么也不会散
开。在声音发出的时候,空气中飘荡着鲜花的香气。
这是气体人的首领诺卡。他的故乡在银河系遥远的另一端。一场巨大的星际
灾难中毁掉了那颗没有固定地表的气体星球。气体人各自逃生,去寻找新家。由
于生理特点的约束。只有风和日丽,绝少发生风暴的星球才更符合气体人的要求。
阿玛星正是这样一个理想的移民点。诺卡带领一些同伴来到这里,被不朽神皇收
为雇佣兵。他们庆幸自己在闯过无数宇宙旋涡、黑洞、和暗黑星云之后,终于找
到这样一个理想地方。也感谢收留自己的不朽神皇。
“这些家伙,一心要吞并我们。我们就是不给他们这样的借口。”不朽神皇
狠狠地说。“杰罗卡,代表团来了以后,你把他们安排在镇里的宾馆。剩下的你
知道怎么做。”
“遵命。”气体人没有发音器官,靠直接震荡空气产生声音,所以听起来辨
不清方位。那张人面作出一个恭敬的神情。气体人并没有脸或五官,但他们的身
体可以凭借意志变化成任何一个形状,为了让主人看着顺眼,诺卡尽管模仿周围
人们的表情。
然后,神皇又转过身,对面前一无所有的空间吩咐道:“还有你,黑精灵,
跟着那些代表,看他们有什么举动。”
“遵命大人。”从那空无一物的空间里传出阴冷的声音。这是隐身侍卫黑精
灵,神皇重金聘用的高手。黑精灵虽然颇得神皇的笼爱,同僚们却非常顾忌他。
他们总觉得那看不见的眼睛会时时刻刻盯着自己。
这就是不朽神皇最近若干年收罗的近臣,他们谁也不知道会自己能这个人身
边呆上多久。
在避难船上,有一个叫作“宫室”的地方,除了不朽神皇之外,没有任何人
能够进去。只有档次最低,几乎没有智慧的杂役型机器人可以来到这里,从事维
护、搬运和打扫工作。这里原来是飞船里一间很普通的储物室。一千年前,当避
难船来到阿玛星时,飞船里的每一个储物室都满载着对战争难民来说性命交关的
各种物资。当人们决定在此定居,飞船由于破损也永远瘫痪在阿玛星以后,飞船
里的物资便一点点被搬出来使用,而新生产出的物资也不需要再填到这里。巨大
的储物室一间间空了出来。慢慢地,不朽神皇就将它们派上了别的用场。其中,
尤以这个“宫室”的用途最令人头皮发麻。
“宫室”里安放着数以百计的透明棺椁。制作棺椁的既不是玻璃,也不是任
何透明的固体物质,而是透明的生命维持液体,由力场将它们凝成柱状,每一柱
液体都围绕着一具呈站姿的尸体。液体抵消了引力,尸体实际上飘浮在液体棺材
里。由于保护得当,所有的尸体都宛如沉睡一般。
棺椁分成三排,占据了庞大舱室的三面墙。只留一面作为出入口。走进这个
大厅,左侧的一排棺椁里裹着几十个老人。他们虽然形貌各异,但却有两个共同
点,一是容貌上乘,体格健康,没有一个人有残疾和病态,雍荣华贵之气虽死不
减。二是他们都大约有六七十岁的年纪,壮年已去而苍老未至。这些都是不朽神
皇曾经拥有过的身体。他们甚至不能称之为尸体,因为在脑波转换出去之后,这
些躯体并没有死亡,只是进入了漫长的睡眠状态。棺椁里的生命维持系统让他们
在低温中沉睡。出于怀旧心理,不朽神皇不愿意让他的过去死掉,尽管这样做没
有任何实际意义。
另一排棺椁里包藏的则是形色各异的一群,其中过半是非人智慧物种。或三
头六臂,或鳞皮巨眼,那奇异的肢体、不同的肤色聚在一处,把宫室弄得象是银
河系的智慧物种展览厅。那是不朽神皇在不同时期里的近臣。无论为不朽神皇立
下何等功劳,他们也无法奢望不朽神皇会让自己分享长生不死的福分。神皇可以
不朽,忠臣良将则不行。死后进入这个荣誉室便是这些近臣们最后的愿望。
最后一排和第一排一样,全是人类,但男女老少都有。善终者不多,大半是
病故与横死者,这样的经历在他们那病残衰朽的躯体上便可以看出端倪。这群人
的身世更可怖:他们是不朽神皇一千年来死去的子女!不朽神皇的生命转换术不
仅不与近臣们共享,甚至不给与自己的子孙。皇帝如能长生不死,子孙的意义就
远不如平民家庭那样大,甚至是个隐患。因为他们很有可能对“不朽”父亲的权
力生出觑饲之心。所以这些倒霉的孩子自一懂事起就被父亲反复灌输其至理名言:
野心是人生最大的敌人。他们与神皇的臣民一样,因为受不到应有的教育而目光
短浅,能力低下。长大后则散在阿玛行星各处,自谋生路。其中不少虽传有后裔,
但先辈尚且如此,这些“皇裔”的命运更是与平发百姓无异。
这些尸体毫无用处,即使是那些尚有生命力的前身也只是陈列品。不朽神皇
把它们摆在这里,仅供自己一个人凭吊。不是凭吊这些故人,而是凭吊逝去的日
子。他经常一个人来到这里,挨个走过每一个人的面前,回忆着发生在这个人身
上的事情,咀嚼回味着以往的经验教训。在这间宫室里,时间仿佛是错乱的。
这天,不朽神皇又一次摒退左右,来到这间宫室里。他默默地从一个棺材走
到另一个棺材,嘴唇蠕动,念念有词,但没有声音发出。那张平时在臣民面前威
严刻板的脸,此时根据尸体的不同浮现着各式各样的表情:或悲或喜,或怒或怜。
即使是近臣,如果直接看到这些人情味十足的表情也会惊上半天。有时,他甚至
会将手伸进液柱,去爱抚某具尸体。良久之后,再把手缩回来,甩掉上面沾着的
液体。
凭吊之后,他来到宫室中间的空地上,双膝跪下,双手张开,托在头部的两
侧。眼帘低垂下去,使双眼半遮半闭。室内一片寂静,就连电流的声音也小了许
多。一股无形的旋涡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不朽神皇围在当中,托举着他,渗入他
的身体,进入他的心灵。不朽神皇形态安详,体味着那无形力量流转在身体内部
的美妙感觉:温暖、充实、悠远绵长……。不朽神皇的姿势不变,身体在微微发
颤。即使有人在现场,也不会知道他在作什么。因为在俗目凡眼看来,室中一无
所有,不朽神皇不过是在祈祷罢了。了解这一动作含意的人一千年前就死绝了。
突然,那如温泉般荡漾着不朽神皇的旋涡一下子变得汹涌起来,几乎在一瞬
间,就仿佛一股巨浪直压下来,不朽神皇觉得自己的身体被这股巨浪砸得跌破十
几层金属舱板,直惯入阿玛行星的大地里。他挣扎着张张嘴,想发出喊声,结果
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这口鲜血将他从幻境中惊醒,也把他从死亡的旋涡中拉
了回来。
好半天,他才从地上站了起来,用手帕仔细地擦去唇边的血迹。臣子们看到
这血迹会莫名其妙,胡猜乱想。不能让他们知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
他走到“力”的边缘,就会有一股力量把他挡回来,就象辉煌宫殿门口的无形卫
士在履行职责。是自己的方法不对,自修成才终不如言传身教?不,我不信这个
邪,如果象传说中的那样,杰迪武功必须在师徒间相传才能成功,那历史上第一
个杰迪武士又是怎么来的?
这种深奥的问题周围的尸体不能给他答案,包括那几十个他的前身也无法给
他启示。毕竟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师傅,也无法重复以往的经验。他只有自己
向前探索。
宫室里的灯光变化着闪了几次,那是臣下们向他秉告,接待室已经准备好了,
请他前去会见共和国方面的代表。他定了定心神,暂把这一切压在内心深处。
在冷气嗖嗖的接待室里,钢铁武士们摆上宽大的木桌,阿玛星上最好的水果
被放在桌上待客。一千年来,银河权力中心每一次权力交接之后,都会派代表来
到这里,客气一点的代表来讨论阿玛星加入星际联盟的条件,霸气的代表则要求
不朽神皇在接受直接治理的文件上签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朽神皇凭借各
种手腕一次次打发掉这些不速之客,让阿玛的臣民们继续把他当作此地天空中最
亮的一颗太阳。
这次,共和国方面派来了一长一少两个代表。来这里之前,他们用相当长的
时间来熟悉历史上每一次双边谈判的记录,直到自觉胸有成竹为止。即使如此,
他们的上级还是带着忧虑地告诉他们,别小看了不朽神皇。我只能给你们看记录,
而记录中的这一切却都记在他的脑子里,是他亲自参与的,你们是在与一千年的
历史本身打交道。
“自从五十年前那次会谈以后,共和国的贸易和移民政策有了较大调整。”
中年代表率先发言,尽量使自己看上去象个可以商量事情的生意人,而不是执行
命令的官员。
“您可以继续保持在这颗星球上的权力。外界的贸易机构,无论是官方的还
是民间的,在没有争得您同意的情况下,不会在这颗星球上设立办事机构。另外,
移民局保证只有品行端正的优秀技术人员才能申请到这里移民,这样,他们的进
驻将会给你们带来繁荣而不是麻烦。”
在桌子的那一边,英俊的不朽神皇挑起剑眉,他已经很好地控制了萨纳的身
体。而这副身体也带给他年轻人的活力。
“不管怎么说,听起来仍然是你们的需要远远大于本地人民的需要。你们提
出来的,仍然是个单方面的生意。”
“愿闻其详?”
“阿玛人民最大的幸福,是不要受外界的打扰。一千年前的悲剧他们铭记在
心。这颗星球的资源足以供数亿人过富裕的日子,而目前本星球的人口连这个极
限值的千分之一都不到。不要移民,不要贸易,这仍然是我坚持的底线。当然,
如果是偶尔来到这里的遇难船只,或者贵政府的路过人员,我们会妥善照顾,直
到礼送出境。”
“神皇先生。”中年人尽力保持着笑容。“您建立了一个千年之久的世外桃
源,这是整个银河系里的传奇。据我所知,就是在银河中心地带,也有许多人崇
拜您的所为。您是一册活的历史。如果您能够到银河中心去,将这历史讲给大家
听,人们会得到很大的收益。您也将会得到更辉煌的荣耀。据我所知,共和国的
上议院有不少人希望您能成为他们的同事。”他们到来之一前,上司曾布置下这
个调虎离山之计,希望不朽神皇能上勾,和平地离开他的老巢。
不朽神皇举起杯子,将带有腥味的海鱼汁液一饮而尽。一千年来他的口味改
变过无数次,现在他最喜欢这种采自深海里的鱼的汁液。
“阿玛星就是我的世界。世界的其它部分在我心里是不存在的。我也不需要更
大的荣耀。我一直告诉我的子民们,野心是人生最大的敌人,我怎么去带头将自
己出卖给这个敌人呐?”
“神皇先生,”年轻代表压抑着自己的不屑。尽管他们都从资料中知道对面的
这个人一千年前叫什么名字,但此刻出于礼节,还不得不称呼他那自封的宝号。
“据我所知,您的人民生活得并不好。虽然他们丰衣足食,但他们没有发展成
长的机会。阿玛以外的年轻人都有机会参加各种大事业,他们能够在共和国的机
构或者私人商业机构中获得荣誉和财富,也能够在各种考察探险中建立功勋。相
比之下,阿玛星人因为孤陋寡闻,实际上损失了许多利益。我认为这一点您是有
责任的。因为您不允许他们了解外部世界。”
在不朽神皇身边,气体人诺卡闻听此言,身体一下子鼓胀起来,一张大脸在
空中凝成愤怒的样子,那由雾气结成的大嘴仿佛可以把年轻代表吞下去。一股腥
咸的气味也扑鼻而来,千百种不同的气味是气体人们的又一种语言。不朽神皇接
见外人时,常带着气体人随从,以便让他们那千变万化的身形扰乱对方的思维。
“哈,你在让我为虚拟的利益损失负责。年轻人,我认为你并不知道人的真
正利益所在。阿玛星人没有文化,无欲无求,天真浪漫,他们其实是宇宙里最幸
福的人。正因为他们不知道去追求什么大事业、大荣耀,才能免除患得患失的痛
苦。野心的确是让人痛苦的东西。即使如帕尔帕丁和达斯·维德那样大的野心又
怎么样呢?他们得到了什么好下场?”
“他们的野心太大,所以才会灭亡。”年轻人听到不朽神皇提到这两个共和
国的叛逆,并隐隐将自己与他们比拟,一时激动,竟站了起来。被中年代表拉住
了胳膊。
不朽神皇摇了摇头。“他们的野心太大,那什么样的野心才是适度的?”
说罢,他自信地望着年轻人。尽管他们在外形上同样年轻,甚至刚刚虏获萨
纳身体的神皇看上去更年轻一点,但内在经验却差着一天一地。不朽神皇很想告
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搞这些哲学争论,他远不是对手。
“神皇先生。”中年代表把双手支在桌子上,试图用身体语言给对方一个危
压。
“您可以选择是否开放您的星球。但有一点是不由您选择的。共和国不允许
有伤害智慧生命的事件发生。您用本星球人民的身体来使自己长生不老,这样的
行为是有违道义的。”
“先生,阿玛人民对神皇大人无限爱戴,能为他献上身体是一生中最大的幸
福,这一点你们这些所谓文明人是不理解的。你们在世俗中生活,不明白有一个
能够效忠和献身的领袖才是人生的大幸。”气体人压抑不住,反驳着中年代表。
气球般的身体在桌子的另一侧弹上又落上,反复数次。那架式象是要漫过桌子,
将两个代表裹在身体内窒息。两个共和国代表不由自主地将身体靠向椅背,但旋
即又镇定下来。他们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大碍。一旦他们在这里有生命危险,共
和国的军队就会找到发兵的名义,一举击破不朽神皇的独立王国。他们相信有千
年政治经验的对手对此也心里有数的。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你们想找到我欺压人民的证据,以便为你们的吞并
野心找借口。你们不会如愿!你们可以问任何一个阿玛星的人,我是否掠夺过他
们的财富?是否强占过他们的妻女?这里的税赋少于银河系里任何一个地方,若
非我不接收,相信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跑来作我的臣民。我让阿玛居民保持在贫困
和原始的状态,也是为他们好。因为如果这样,外界的强梁们就不会对这里生出
觑饲之心。这里的人们也就不会承受战祸之苦。先生们,我们的哲学观点完全不
同,我们缺乏谈下去的共同语言。”
“神皇先生,我不相信你维持这样的统治,能够一直靠和平的手段。别的不
说,一千年前与你一起来到这里的,有许多能人奇士。他们的本领恐怕都不在你
之下,你能最终争服他们,绝不会是靠君子的方式。腥风血雨哪样也不会少。”
年轻人仍不服气。
“那好吧,下一次你们派一个历史学家来谈判吧。”不朽神皇对外强中干的
对手冷嘲热讽。
“把一个星球作为自己的私产,这种事情绝不能延续下去!”中年代表最后
作了结论,在原则问题上他不能让步。
谈判没有结果。共和国代表离开避难船,回到了保卫森严的宾馆。看到那一
点技术制品都没有的生活环境,两个代表颇觉不朽神皇的可恶。一个人竟然能让
无数的人这么多年地生活在原始环境里。
他们刚进屋坐下,外边就响起了纷乱嘈杂的声音,怒骂声、摔砸声此起彼伏,
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中年代表问一个钢铁侍卫。对方不以为然地告诉他们。“市
民们在抗议示威。”
话音未落,一群穿戴各异的天门镇市民已经冲进宾馆的院子。刀枪并举,赤
膊林立,“赶走侵略者”、“保护神皇”的口号象风浪一样冲进室内。卫兵们则
隔在大门与休息室之间,作象征性的拦阻。
当晚,在避难船顶部的发射平台上,不朽神皇礼送两位共和国代表离境。两
个代表狼狈不堪,脸上还留着被痛打的痕迹,撕破的礼服无法再穿,只好穿上便
服。看上去象两个落难的旅客。
“抱歉,两位先生。我会教育我的人民友善地对待客人。不过也请两位先生
回去之后,将本地人民的真实愿意告之贵方。以正视听。”不朽神皇用胜利者的
口吻居高临下地说。
“这算不上什么,”中年代表说:“天门镇的居民都是你挑选的笼臣,他们
不能代表阿玛星的普通居民。
共和国的外交飞船悄然升空,向着璀灿的群星驶去。目送着它消失在天际,
不朽神皇的安闲外表却被一丝忧虑所取代。
“前门好关,后门难办。一定要严防他们派人用各种方式混进来捣乱!”他
郑重地叮嘱周围的臣子。
第二章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村长失去儿子的创痛也渐渐被生活本身掩埋起来。他还
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可以慰藉一个父亲的心。萨纳蒙召给村长带来的变化,就
是更多地守在综合通讯接收器前,倾听来自天门镇的声音。综合通讯接收器是村
子里唯一的科技产品,不朽神皇只允许各居民点的首领携带这种东西,以便进行
远距离控制。综合通讯接收器可以接受全息影象。村长希望能看到神皇亲自发布
谕旨,那样他还可以再看看萨纳的身体。
令他失望的是,神皇的谕旨还象大多数情况一样,由布篷大臣发布。这天,
布篷告诉各地官员,速速通知居民躲入地穴,阿玛星即将进入一个巨大的流星群。
村长面对布篷的影像点头谢恩。没有神皇,这样的天灾如何知晓?怎样躲避?
布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正在面对成百上千的地方官发布消息,不会注意这
样一个边远小村的首领。
第二天,小村的人们带着食物和饮水,躲入临时开挖的地洞。油灯伴随大家
度过漫长的黑暗时光。他们看不到外面光彩四溢的流星雨,只有大地不时传来的
震动使他们明白,天灾正在降临。
这次流星雨持续了半个夜晚,数以十万计的流星撞入阿玛的大气层,其中约
有百分之一体积足够大的流星在高温和磨损中坚持落到了地面。在村子东面的山
谷里,一块房间大小的陨石在地面上砸出个深深的大洞,激起的烟尘升到高空才
渐渐消散。
良久,周围的一切复归平静。忽然,那块大陨石的上半部分象花瓣一样分开,
露出一个碗状的内部结构。这个半间房屋大小的“碗”内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电子
设备。一串串光符从这些设备中间流过来滑过去,宛如生命活体。接着,“碗”
的底部出现了一连串小闪电,闪电在碗中中央汇聚起来,凝成有质感的固体,接
着,这块固体冷却下来,渐渐现出人的外形。
最后,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出现在那里。这是一个中年人,头发和胡须都已经
剃掉。他缓缓地睁开眼帘,让外面的光线激荡着刚刚复制成形的视神经。噢,大
脑思路清楚,看来至少脑子没有损失。眼前的景色清晰可辨,视觉系统也完整地
传输了过来。空气中的焦糊味确实来自鼻孔,而不是幻觉和臆想。冷、麻、酸、
痛……全身的感觉也正常可辨,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逐渐下降。当这一
切都确定后。中年人低头向自己的身体望去——
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他的右臂变成了可笑的形状:在胳膊的尽头,不再是
有力的手,而是一个叉子一样的东西,里面的骨骼杂乱地分布着。他说不清它象
什么,因为世上本没有这样的生理构造。
尽管他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打击还是使他双腿发软,坐了下来。当他镇定下
来后,他开始试着驱动那只怪肢,发现能将它抬起来。再用怪肢的尖端触摸物体,
感觉也蛮正常。看来怪肢与胳膊之间的神经联系也算完好。但那一粗一细,一长
一短的两个手指头实在无法派什么用场。它不仅不能握枪,甚至不能取食。
中年人叫安达,银河共和国第三旋臂区的一个民政巡视官。这个位置官员应
该坐在办公室里,听属下汇报各个星球居民点的情况,然后发布一些看上去很聪
明,但往往难以执行的命令。安达和他的同事们一样,把不朽神皇视为一个匪帮
首领。但他们无法说服共和国的护法人员去扫除这个匪首。相反,却总是有人在
共和国的权力机构内部为不朽神皇讲话。最近的一次是副议长本人,在传媒上振
振有词。
“绝不能将不朽神皇与帕尔帕丁相提并论,他们截然相反。对于一千年前的
那场旷世战火,不朽神皇是今天我们这个银河里惟一的见证人。他对野心和权欲
的危害显然比我们更有发言权。他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建立了我们做梦也想像不到
的和平世界,那个世界与我们的道德观念不同,并且可能更接近宇宙和生命规律
本身的。不朽神皇是伟大的道德家,我们应该保护他的道德实践。”
确实有相当一批人为这种论调所迷惑,印有不朽神皇头像的装饰品也在银河
系首都星球上流行。但更多的人则是不想添麻烦。不朽神皇在阿玛的统治是一个
历史遗留问题,曾受共和国先前各届政府的认可。不朽神皇老老实实地在那里呆
了一千年,从不出来捣乱,政府官员们大多不愿意没事找事。
但安达与那两个被赶出阿玛的谈判代表一样,在这个问题上属于执着的少数
派。他们的内心里始终有一个信念,认为一个星球不能作为一个人的私产,那个
本名叫红鹰的原运输船船长从没有通过购买或租用的方式获得这颗行星的使用权,
对整个星球那么多人民也不应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他更深信,不朽神皇的统治不
可能没有腥风血雨,无数罪恶掩埋在不为人知的时光坟墓中。
于是,安达想了一个冒险的方法:将一台远距离物质传输器混在流星雨中送
到阿玛的地面上,然后再将自己传送到那里。这样可以摆脱不朽神皇的太空监视
网。这个方法他从未准备由别人来实施。因为物质传输器即使在平时也不能保障
百分之百正常运转,甚至有将远距离传输的人员分裂成两片的记录。更何况是在
这种非正常的撞击下,正常到达的可能极小。甚至可能将安达变成虽然还活着,
但却无以名状的怪物。尽管如此,安达还是决定冒这个险。
还好,安达的双腿完好如故。他站起来,苦笑着摇了摇右臂。多年来在各星
系的冒险经历让他失去过三条右腿:一条是父母给予的,另外两条是仿生制品。
现在命运终于让他的上肢也分担这种不幸了。
又一团光芒在他身边凝结成形,那是他的工具箱,他在这颗充满敌意的星球
上的唯一依靠。等到工具箱冷却下来。他把它打开,掏出激光枪,瞄准奇形怪状
的右臂扣动板击。光束将右臂前端齐齐切断。由于激光束可以瞬时封闭血管,没
有血水从断口处渗出。当疼痛传入大脑时,安达象被重锤撞击一样,立刻昏了过
去。不久,他又苏醒过来,挣扎着为自己包好了伤口。他没有带来仿生手臂,只
好暂过残疾生活了。
他和这个星球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私仇,理想给了他比复仇和私利更大的动
力。他一定要找到不朽神皇伤天害命的证据,以便给犹豫不决的执法人员一份决
心。共和国的武力强大无比,但却不能奈何这样一个装神弄鬼的人。这是荒唐可
笑的。他也要让阿玛人民知道自己的命运所在,以便能最终将它把握在自己手里。
在工具箱里还有其它一些东西,包括他用来对付不朽神皇的最有力的武器。
按规定,除非自卫,他不能在这里使用暴力,但世上还有远比暴力有效的武器。
流星雨过去的第三天,不朽神皇正在皇厅里同众臣子商议一个名单。名单里
是共和国政权内部可以收买的官员。这些人可以帮他躲过此劫,在有关机构讨论
阿玛问题时投票赞成维持现状。他已经记不清一千年来这种利益盟友的具体数目,
只是觉得,历史从未有真正的发展,一切都在低水平上重复。这种感觉也给他以
自信,他相信自己可以度过眼前这次麻烦。
正在这时,面前的通讯装置发生鸣叫。不朽神皇拍了下手,声控装置打开了
通讯终端,一个钢铁武士的全息像出现在他们面前。
“神皇主人,有条飞船不听警告,不作应答,硬闯进来,已经冲过了太空监
视网。很快要降落在阿玛星的背面。”
“什么人?是共和国的船吗?”不朽神皇聚然紧张起来。
武士的全息像被一条飞船的图像所取代。那是一艘外形堪称秀气的飞船。随
着飞船姿态的调整,阿玛星系的多重阳光在飞船的外壳上象珍珠一样滚动着。谁
也没见过这种型号的飞船,但飞船前部那个大大的徽章清晰可见。那徽章的形状
一眼便知,正是无数文明开拓者的共同家园——银河。徽章用莹光涂料漆成,闪
动着能让人产生幻觉的光芒。
“银河侠女!”布篷惊叫起来。他行走太空数十年,关系广泛,见识颇多。
气体人诺卡的脸也凝聚了一层惊恐。
“听说她修成了失传千年的杰迪武功。来者不善呀。”
听到这话,不朽神皇反而镇定下来。
“不可能,那是传说。杰迪武功只能亲身传授,无法自修。况且就是她掌握
了杰迪们的魔术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神话的威力来自于流传,流传得越久远越
可怕。一千年前,他们这伙人中的最后一个曾与我交过手,也没有打败我。”
这次,众臣没有随声附和地叫好。不朽神皇声称对方没有打败他,但没有说
自己是不是打胜了,估计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些人不是自幼生长在阿玛星的
无知者,杰迪武士的威名他们是知道的。
“布篷,你能言善辨,赶快去与闯入者交涉。”
“尊命!”
不朽神皇看出了杰迪武士的名号给众臣带来的震动,他想用镇定感染他们。
这次,他的镇定是发自内心的。但他没有告诉臣子们,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他
已经接近于修练成那名闻遐迩的杰迪武功。
所谓杰迪武功,实际上是一种机体潜能速成术。这种机体潜能随着寿命的增
长,会自然积聚,正向增加。但只有到数百岁乃至上千岁的年纪上,一个智慧生
命才会生长出杰迪武士那样的神功。但因为没有谁能活那么久,这个秘密一直不
曾被发现。最初的杰迪武士通过钻研和领悟,形成了一套速成方法。再加上姿质
优异,能够在童年时就开发出这种功能。
一千年前,红鹰只是一个普通的运输船船长。因为常在太空行走,结识了著
名的海盗走私者汉恩·索罗。当然也就认识了索罗的情人,史称“最后一个杰迪”
的莱亚公主(注三)。凭着朋友的身份,他向莱亚公主请教了许多杰迪修练的方
法。莱亚公主对他毫无保留,因为她知道红鹰的姿质一如常人,没有那种特殊秉
赋,了解这些方法也只是当个见闻记住罢了。
但莱亚低估了这个人的野心。或者说,因为她一直与能够在整个银河系内呼
风唤雨的大人物打交道,所以不太注意红鹰这种小角色。在她看来,成为一条
“千人级”运输船的船长,或许就是红鹰这种层次的人最大的报负了。纵使有点
小野心,以红鹰的能力也作不成什么大事。
但是,如果环境允许,再小的角色也会掀起风浪。一次,红鹰被共和国的分
裂分子收买,设计陷害索罗,差点让这个大名鼎鼎的前海盗命丧太空。莱亚公主
愤然出手进行惩诫。只是因为索罗没有生命危险,莱亚公主才放给红鹰一条生路。
那场他讲给部下的搏斗其实并无惊心动魄之处,虽然红鹰私下里暗练杰迪功夫,
甚至到了心醉神迷的地步,但在莱亚面前,红鹰仍然全无反抗之力。
后来,阿玛行星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一群逃难者心目中,船长就
是上帝,可以让他们避开太空中的风风浪浪。红鹰利用这种形势,一点点扩大自
己的权威,并令绝大部分难民相信,这里就是他们可以栖身的世外桃源。于是,
时间之神将一个平庸无奇的运输船船长变成了不朽神皇。
红鹰最初使用生命转换术,也仅仅是为了长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
发现自己的潜能自然增长。在他的眼里,任何一种力量都是需要的。所以他又重
拾起杰迪修练法,并且坚持不缀。一直到近期,他认定自己已经无师自通,功能
之强大,甚至与当初的莱亚公主也不相上下。只是英雄寂寞,再无一个对等的高
手可以较量高低。不朽神皇将这个秘密埋藏在心里,作为一张出奇致敌的底牌。
他不知道这张底牌最终会向谁打出,但世事难料,多一张牌总是好的。
阿玛星球上无论昼夜,总是光辉一片,只不过白天有些喧哗感的阳光散去后,
会代之以平和柔美的夜间光芒。天空也由淡兰色变成深黑色,使一天的忙碌归为
宁静。阿玛行星没有自己的卫星。当两个主太阳落山后,剩下七个远一些的恒星
发着闪闪的银光,象珍珠一样挂在天际。每一片树林、每一座山岗和每一处水面
都被这如梦似幻的光芒覆盖着,象天神降下的被子。望上去心旷神怡,令人直欲
睡去。只可惜这里的人们基本不识字,没有人能够对着这一美景吟诗作画。
这里是阿玛行星靠近极地的地区。在一座巨大冰洞的洞口,伫立着一位少女。
存在多年的冰体拥有圆润的外表,晶莹的冰体将柔美的星光反射回去,在空气中
激荡,清清的风声象催眠的夜曲。少女的全身都沐浴在这辉光之中。她穿着一袭
阿玛星居民常穿的粗布衣服,一头黑发散在肩头,遮住硕长的脖颈。少女一动不
动地站在那儿,双手捧向天际,仿佛在向群星发愿铭誓。
镶满珍珠的夜空突然又多了一处光辉。那是一颗移动的红星,红星在少女的
视野里渐渐变大了。然后失去了星体的朦胧外表,现出一艘星际飞船的本来面目。
光线也由红变橙,再变白。飞船轻轻地飘下来、飘下来,先是象花絮,后是象云
朵,最后象是一座小丘。悬停在冰洞前面的开阔地上。当飞船停稳后,从各个舷
窗里一起射出颜色不一的光芒,将周围的景物染上热闹的色彩。
少女望着飞船,飞船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圆饼状的莹光标志,将冰洞反射
来的光线再反射出去,令飞船周围出现一片光与影的乐曲。那标志画的是他们的
银河,阿玛星处在银河的边缘上,从这里望去,银河的整体清晰可见。
一束强光从飞船上喷泄而出,直射在少女身上,并将她团团围绕。少女一下
子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很快,那光线就暗弱下来,仿佛一个活的物体。少妇可以
感觉到它的触摸。接着,光线中出现了一个身影,那身影不属于妖魔鬼怪,也不
属于丑陋的异种智慧生命,而是属于一个象她一样的女子。那女子身姿优美,两
只脚象走在琴弦上一样有节奏感。由于背光,她不能看清对方的容貌,只能看清
那一头银发,随着女子的行走微微荡起。
两个人在近距离互相审视着。虽然同为人类,但由于生活环境相差很大,她
们甚至不容易辨出对方的真实年纪。过了一会儿,银发女子才开了口:
“小姑娘,你是附近的居民吗?”
那来自光泉里的声音清脆甜润,给人以安全感。
其实这个黑发姑娘已经是成人了,只是一张娃娃脸纯真可爱,无论是谁都会
产生亲近感。
“您是天上的仙人吗?”黑发姑娘问。
“不是,我是你们阿玛行星的客人。你是附近的居民吗?”同样的问题银发
女子又问了一句。
“我不是,我是流浪儿。这附近也没有居民。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吧。”黑发
女子向前走去。大概是看出对方无意伤害她,于是非常想看清对方的脸。
“是的,第一次。刚才你说你是流浪儿?”
“嗯。”黑发姑娘停下来,双臂抱紧前胸。
“你到过这里的许多地方?”
“到过,”黑发姑娘双臂分开,兴奋起来,自豪地说:“我整天走啊走,从
小到大走过大半个阿玛星。知道这里的许多地方和许多故事。”
“那你可以为我带路吗?”
“当然可以。”黑发姑娘在岩石上兴奋地跳了一下,然后拉住银发女子伸过
来的手。
两个人手拉手,向那光的源泉走过去,一直走到飞船里面。这里同样弥漫着
柔和的光芒,黑发姑娘找不到光源来自什么地方,似乎整个船体内部四面八方都
在发光。银发女子走在她的前面,此时,她的姿势变得骄健有力,举止间透着一
股男子气。
“这是您的飞船吗?”黑发姑娘望着陌生的船内设备,有些怯生生地问。
“是我的。”
伴随着她的话音,一个巨大的机器人从一旁闪出来,站到她们面前。吓得黑
发姑娘赶快收住脚步。这个机器人的身体粗壮至极,足足可以装下三四个银河侠
女。走路时,它的三条腿轮番踏前,使得整个身子来回旋转。而三条腿上支持的
躯干却象是拼装的活动积木,随时可以根据周围的环境变化,或降低高度,或缩
窄宽度。但位于身体上方的复合探测器却始终保持在一个方向上。黑发姑娘开始
完全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所以它一开口说话,又把她吓了一跳。巨大的机器
人与银河之间飞快地交谈着。宗玛大睁着眼睛,显然听不懂她们的话。
“它是我的助手,陪伴我度过寂寞的星际旅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宗玛。客人,您的名字呐。”
“我叫银河。”
黑发姑娘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号,银河侠女也不觉得意外,她还不认为连一个
蛮荒星球上的流浪儿都能够知道自己的名头。
银河侠女飞船的内部被分割成众多舱室,每个舱室的空间都不大。在一间休
息室里,宗玛靠墙坐下来,吃着机器人递过来的食物。那个机器人没有腿,在空
中飘来荡去,象是个气球。把食品送上后,气球机器人又转到别的舱室里,而银
河侠女也忙自己的去了。到达一个陌生的星球,机器人们要检测飞船的适应性。
就这样,三个形状各异的机器人不时从她身边经过,宗玛不知道它们的眼睛在什
么地方,只好远远地躲着,以防被撞到。
一会儿,银河侠女又出现在她面前,虽然处理完了要紧的事。她抚摸着宗玛
的头发,声音里带着长姐般的温和:
“宗玛,你知道在阿玛星上有一个叫天穴的地方吗?”
对于一个半原始的星球来说,除了在不朽神皇那里,别的地方不可能找到阿
玛的地理资料。银河侠女只好也用原始的方式打听道路。她并没抱什么希望,如
果宗玛不知道,她就准备一点点搜寻这个行星的表面。以飞船的航速和能源储备,
她不难在几十个昼夜里完成这项工作。当然,条件是不朽神皇别来捣乱。不想,
黑发姑娘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连连点头。
“知道知道,天穴有两个,一个在西半球,一个在东半球,您要找哪一个?”
“那么,哪处天穴指的是一个由陨石撞击出的坑穴?”
“两个都是啊,大小也差不多。只是一个在平地,一个在山顶上。侠女,您
要找哪一个?”宗玛努力地咽着食物,以便使说话声音清楚一些。银河侠女摊了
摊手,这个动作很有亲切感。
“看来两个都要找啦。”
她正要走开,舱室里忽然警报大作。三条腿的银河一号跑了过来。
“主人,是本地的巡航船。”
“这关是躲不过的,我们准备见他们罢。”银河侠女直起身子,向机器部下
作着手势。它们都熟悉她的肢体语言。
整个飞船里除了银河侠女外全无人踪,剩下的主人就是三个机器人了。这些
人又作船员又作卫士。宗玛还没有搞清怎么回事,只见它们旋风般地转来滚去,
一会儿便把武器准备好了。船体内熄灭了不必要的灯,让里面的人看清外边。宗
玛从一处舷窗望出去,可以看见那艘花瓣形的巡航船,正象摇篮一样在附近的天
空慢慢地,非常谨慎地飘过来。接着,布篷的声音在银河侠女的舱室里响了起来。
他的外貌逐渐在通讯控制台上凝结成灰白色的全息图像。
“请问飞船里的客人是哪一位?”
“啊,他是布篷大臣,这里的人们常从通讯器上看到他,他替神皇发布圣谕。”
灵利的宗玛看到面前的全息像,赶紧掏着自己的见识,讨侠女的喜欢。不过银河
侠女看样子早有准备,看到布篷的影像没有表示出一点好奇。
“银河侠女!布篷先生,到阿玛星观光是否一定要通知贵方?”
“这个自然。”布篷尽量客气地回答。
“可是共和国发布的星际旅行手册里没有注明这一点。我还以为这是个开放
的居民点呢。”
布篷有片刻没作声。不朽神皇与共和国的谈判没有结果,共和国里有一些官
员对此不满,经常给他难堪。比如有意乎略他们的存在,找机会给他们添麻烦,
等等。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不过……
“请问侠女阁下,您进入大气层之前,是否收到本地太空监测网的问询信号?”
“没有。我以为这里不会有殖民机构存在,所以一直关着通讯系统。本人喜
欢独来独往!”银河侠女不拾对方的话喳。
“这个自然。”布篷笑了笑,“其实虽然您因故没有应答监测网的信号,但
神皇大人也估计是侠女阁下大驾光临。您是数百光年范围内的知名人物。神皇大
人让我拜见您,希望能看一看您有什么需要,以便我们提供小小的帮助。”
布篷客气至此,银河侠女没有理由再作冷谈。她吩咐气球状的银河二号打开
舱门。不一会儿,其貌不扬的布篷出现在舱门口,走进甬道。他来到银河侠女面
前不远处,双手前伸,捧着一张贴子。后面没有随从人员。
“看来,这是一个自治土邦吗?我孤陋寡闻,不好意思”银河向对方微笑着。
“嗯……”自治土邦是银河联邦对阿玛星这类地方的官方称号。不朽神皇对
内自然不使用这个称呼,所以布篷在回答时犹豫了一下。
“这里是不朽神皇阁下的私人领地,这个星球上全部的土地和人民都是神皇
阁下的私产。这个法律地位联邦共和国那里是承认的。”
“那么,阁下是不……不朽神皇派出的一位地方官吗。我在降落时没有看到
附近有居民点。” “不,我是神皇主人的重臣,可以算他的私人代表。神皇
主人事务繁忙,故派我来向您表示敬意。”在与阿玛之外的各方豪杰打交道的时
候,神皇及其下属有着普通臣民永远看不到的谦恭。
“你们的速度真快,我刚刚在这里降落,你这位私人代表就赶到了。”
“您这样的贵客我们并非天天遇到。请问您来是……”
“找一个清静的地方,休息,隐居!不知是否需要向你的主人申请?”
“不必不必,小臣相信阿玛星正是散心的好地方。这里风气古朴,完全没有
文明中心的喧闹。为欢迎您的到来,神皇大人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物。”布篷那一
直托着的双手随着话音又特意抬了一抬。
银河侠女点了点头,右手扬起,只见那张贴子飘离了布篷的手掌,划着优美
弧线掠过大半个舱室,落在银河侠女的手里。宗玛发出一声惊呼,然后用手捂住
嘴。不光是她,对于神奇的杰迪武功,就是布篷也只听过没见过。
银河侠女故意示威之后,才低头看了看那张贴子。那上面有一个复杂的花纹,
以及已经在银河系其它地方失传了数百年的古奥文字。在阿玛星上,也只有各地
的行政官才认识这种化石一样的文字。
“拥有这张神皇的御贴,您无论到阿玛星的任何一个地方去,地方官都会给
您周道的照顾。并且提供您所需要的物资,当然,如果我们有的话。神皇大人一
向愿意结交各方英雄。”
“多谢夸奖,不过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只是一个游客。”话虽这样说,银
河侠女还是把名贴放在控制台上。
接着,银河侠女以对本地风情一窍不通为由,向布篷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密不透风,宛如组织周详的进攻部队。直到布篷明白,这次他不可能打听出什么
为止。最后,布篷示意自己还有要事,告辞离去。对面巡航船的舱门关闭了,巡
航船抬起船身,摇摇尾翼,转瞬间便消失在天际。
“银河三号,准备启动,”银河侠女几乎片刻都没停,便下了命令。银河三
号是一个球状机器人。与同为球状的银河二号不同,它不是靠反重力装置在空中
飘行,而是用十几只软触手支持着身体。那些触手既当胳膊又当腿,你伸我弯,
密密麻麻,让宗玛看了直恶心。但这种构造的优点却是银河三号的动作十分轻快。
“姑娘,一会请你带路,先到西半球的天穴那看一看。”银河将一只手搭在
宗玛的肩头。
“好好。”此时,黑发姑娘已经吃完了东西,两只手可以腾出来拍巴掌。
“我从未坐过这样的东西去兜风。”
银河三号众多触手在控制台上飞快地动作着。飞船的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
鸣,控制室里灯光有节奏地闪起来。接着,整个飞船震动了一下,但纹丝不动。
银河侠女的脸一下子变白了。
“怎么?”
“联合线路故障,正在重新启动。”银河三号汇报的时候,触手的动作也没有
停。
又是一阵近似于挣扎的抖动,这只曾经跨过千百个星系的飞船怎么也不能挣
脱阿玛的地心引力。
“别试了,去机械舱。”银河侠女摔掉手里的东西,噌地站起来。刚要走,
又猛地回过头来看了看黑发姑娘,锐利的目光吓得宗玛愣了一下。那一瞬间,银
河侠女在宗玛的眼里第一次变得不那么可敬可爱了。
“怎么……?”
“你呆在这不要动。”
黑发姑娘脸上透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胆怯样子。但银河侠女久历江湖,不会
被眼前的假象迷惑。她转过身,带着银河三号走向后面的机械舱。银河侠女的身
影在通道拐弯处刚一消失,庞大的银河一号便爬过来守在宗玛身边,那估计应该
是头的金属部件向宗玛弯曲下来。宗玛奇怪这样粗笨的家伙动作起来几乎没有声
音。
不一会儿,来到机械舱的银河侠女就查出了问题:飞船的引擎刚刚被破坏,
而且破坏得相当彻底,完全无法修复!
两个身影同时在银河侠女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是宗玛,一个是布篷。一个是
清纯少女,一个是奸滑廷臣。除了自己的机器人,银河对谁都存有防范。可是这
两个人刚才没有机会下手。在她与布篷会面时,她的机器部下监视着船外的每一
处动静。宗玛也一直在被监视之中。
她排除了宗玛,也排除了布逢直接动手的可能性。但她知道,飞船肯定是被
布篷的同伙搞坏了。某个高手可以突破飞船的防线进入内部,这个想法让银河侠
女倒吸一口冷气。而且她知道,布逢根本不隐瞒这一点,因为银河侠女找不到布
逢作手脚的证据,此举摆明了给银河侠女一个警告,挫一挫她的锐气。
“如果我认输,请求那个什么神皇帮助我离开这里,他当然不会阻拦我,那
样衬了他的心。但我也就失去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理他们。找了这么多年,眼
前只有最后一关,什么也不能挡住我!”银河侠女紧咬牙关,暗下决心。
注一:在《星球大战》系列的最后一集《杰迪归来记》中,作者点明了莱亚公主
将成为杰迪武士的又一位传人,但未将这个线索转化为故事,使它成为一条报废
的导火索。有鉴于此,《银河侠女系列》便从这个传奇人物引发新的冒险。
注二:帕尔帕丁,《星球大战》里的银河帝国皇帝。达斯·维德,《星球大战》
里的黑君主。
注三:汉恩·索罗,《星球大战》里的主要人物,柯尔利安族海盗,起义军的同
路人。原作中未表明他和莱亚公主最终是否成婚,故在此处称之为莱亚公主的情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