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广大的会堂充满震耳的掌声。我从台上走下,与议长及几位起身致意的议员逐一握手。
除了王议长和柯克议员,其他议员握过我的右手後,都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也不多解释,仅
向後排及两侧楼上的其他听众挥挥手,从侧门离开大会堂。演讲结束,接下来就看议长及柯
克的努力了。地球与火星两方十余年的争端,在地球军政府瓦解後,出现了和谈的曙光。然
而两地隔合多年,现在要重组联邦,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估计最少还要一个月的时
间,这些议员们才会讨论出结果来。
议会接待人员引导我到休息室,柯克的助理齐邦飞正啃著面包,喝著便宜的即溶咖啡。
休息室角落的大萤幕,正放映著议场内的动态。邦飞看见我进来,笑著对我说:「伽大哥,
恭喜!演讲很成功,柯叔叔应该可以省下很多工夫了。」
在这麽重要的日子,他的红发还是杂草一堆,像极了晚睡晚起的大学生。每次看到他,
就想起自己大学时的懒猫样,感觉特别亲切。虽然身为柯克的首席助理,邦飞从不上镜头。
也许是不愿意为了虚假的政治圈,放弃不修边幅的个性。
「是比预期的顺利,但是每个地方的议员都有自己的立场。虽然都已体会到战争的可
怕,也不容易在短时间内统合各地的意见。柯议员还是会很辛苦。」正是休息时刻,从萤幕
上可看到议场中分据不同角落的几群议员,喋喋不休地争论著。柯克和议长不在画面中,可
能去商议後续会议的进行。
一个甜美但缺乏生气的声音在室内响起:「东太平洋时间,十六点整。联合会议於五分
钟後开始,请各位议员出席。」从议会开车到紫环礁海岸最少需三十分钟,我还要先回旅馆
梳洗一下,不离开不行了。
把讲稿及一些资料随便整理整理,收进手提箱中,交代邦飞:「小飞,晚上我要到紫环
礁一趟。如果没什麽重要的事情,不必找我。明天早上我会直接到柯议员办公室去。」
邦飞嘴里塞著面包,咿咿呜呜的回应:「这麽神秘,要去会情人吗?」
我瞪他一眼,他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看他鼓著嘴、涨红著脸,我也气不起来,微笑著
对他说:「不要紧张,我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打你。今天我要去做的事,和你也多少有些牵
连,明天再告诉你详情。」
邦飞勉强把面包吞下,说:「好!没问题,我会转告柯叔叔。」
走到停车场的取车处,对著管理电脑说出车号,等待车子送出来。当输送装置呼呼的运
转时,我觉得背後好像有对眼睛盯著我。从我走出议会时,就有这样的感觉,但环顾左右却
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可能是紧张惯了,过於神经质。一会儿时间,我的车子就送出来了。
邦飞替我准备这辆车时,还不忘将其外表重新涂装,以红色为底,加上一些黑、白的线条。
正是十年前「飞」的涂装。这个小子平日散散的,记性倒是不错。不过「飞」是我亲手拼装
起来,徒有相似颜色的车子是无法替代的。我坐上车,把手提箱抛到旁边的座位上,就没入
车流之中。
远远看到红灯亮起,下意识地减低车速,滑到停止线前才停住。已离开繁忙的市区,车
辆明显减少许多,也可以稍稍放松一下精神。十年没和如姊见面了。十年之间,奔波於各小
行星与太空站之间,即使来到地球来,也是躲躲藏藏,根本无暇找寻如姊的下落。难得这回
可以大大方方的现身。
想起如姊,往事的无奈像病毒一样慢慢渗入心中。虽然只比我大几个月,但父亲早逝,
使如姊看来比我成熟多了。在读国中的时候,如姊迁到我家隔壁,她就视我为小弟弟,我也
一直视她为亲姊姊。经过了高中、大学,这样的关系一直维系著。如果在我大学毕业那一
年,战争没有恶化,或许到今天我们还是比邻而居的好姊弟,而如姊和祥哥......心情的病
毒好像突然发作,直让我喘不过气来。
--
--二--
飞马二号太空城虽宣布中立,但多年来地球政府与火星移民间的敌对状态,仍然使城里
的居民紧绷神经,深怕受战火波及。市政府及市议会为了政治走向而争论不休。毕竟战争继
续扩大的话,中立的局面一定保不住。市政府倾向和地球政府结盟,原因是实力强大,战胜
的机会高。但议会中有不同的声音。为此,政府、民间不时举办辩论、座谈、研讨及游行。
祥哥和如姊就是在一次演讲会上认识的。
前三年把大部份课程都修完了,我的大四生活只能用「懒散」来形容。除了每周上几堂
课之外,偶而和朋友乘坐小型梭艇,溜到外面去享受无重力的飞行。飞马二号像个小行星,
介於地球和火星之间,绕太阳作公转。从梭艇上常常可以看到火星附近有交战的火光。祥哥
是大我一届的学长,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毕业後当了柯克市议员的助理。柯克属於年轻一
代的议员,对於地球或火星都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牵连。他的主要政见是由飞马二号政府担任
和事佬,弭平战乱。为争取选民的认同,柯克时常举办演讲及座谈,作风与老一辈的议员大
相迳庭。由於祥哥在学校有丰富的活动经验,这些演讲与座谈会都交给他来负责。祥哥看我
生活太闲散,常常拉我去帮忙。虽然对政治不感兴趣,赚赚外快也不错。我的兴趣是在太空
梭艇,时常修修改改,这点薪水刚好供我购买工具及零件。所以那一年之中,柯克议员的演
讲,差不多每一场都听到了。
那是个普普通通的周末下午,柯克照例又办演讲了。我和几个工读生布置好会场後,祥
哥拿罐汽水给我,一起坐在大厅右侧,看著柯克的拥护者、反对者、无聊看热闹的人陆陆续
续走进来。一些演讲会的常客,也会向我们打打招呼。一位长发女郎出现在门口,我和祥哥
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移过去。身影很熟悉,但衬著外面的光线,一时看不清楚是谁。
「小农,你怎麽在这儿?」长发女郎突然对我们说话,又直呼我的名字,我和祥哥都吓
了一跳。
「原来是如姊。你来听演讲吗?」避开门口的光线,我认出她是住在隔壁的如姊。如姊
在学校成绩非常优异,提早一年毕业,在一家私人研究机构,从事研发工作。因为最近工作
比较繁忙,如姊常常住在公司的宿舍,放假时才回家,已有一个多月不曾见面。
「是啊!昨晚回到家。在公司一直忙,好像与世隔绝,所以今天来听听看,免得和社会
脱节了。你也来听啊?不可能吧!你不是只会玩太空梭吗?」如姊挖苦我。
「哈哈!如姊果然了解我。我是来打工的。」说完後,发现如姊的眼光稍微飘向旁边,
我才想起祥哥的存在。我一手搭在祥哥肩上,说:「这就是工头。」
本来健谈的祥哥突然像块石头一样安静,眼光晃来晃去,不太敢注视如姊。看到这情
况,心中多少有些明白。一头秀丽长发,修长结实的身材,加上慧诘的双眼,正是祥哥欣赏
的类型。我把手放下,正式为他们介绍:「这位是我的学长,何立祥,现在是柯议员的助
理。就是他介绍我来这里打工的。这位是我的邻居,林芸如,目前在高阳集团的动力研究所
工作。」
祥哥有点尴尬的说:「你好!欢迎你来参加柯议员的演讲会。」如姊也有点不自在的笑
一笑,说:「你好!」然後两人对望了一下,都不知要说什麽。
我指著前排两旁的工作席,对祥哥说:「祥哥,你带如姊到工作席去坐,那里听得比较
清楚。我还要到控制室去打理一下。」
祥哥痴痴呆呆的说:「哦!好!林小姐请随我来。」
看著他们的背影,我窃笑著:「祥哥这个大笨蛋,看到美女就傻了。」
走到楼上的控制室,进行最後的检查工作。透过控制室的窗户,可以看到整个讲台,也
可以看到前排的座位。只见如姊独自坐在工作席,祥哥呢?该不会临阵脱逃,白白放弃机会?
还好,不久就看到祥哥拿著一叠文件跑回工作席,大概是柯议员的宣传资料。虽然听不到声
音,还是可以看出来祥哥正努力解说柯克的政见。检查完毕,我不打算下楼,就让他们自己
去谈。我有预感,他们会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
--
--三--
因为战区渐渐扩大,市议会接连几周召开紧急会议,柯议员暂停了所有的演讲会,我成
了周末失业人士。祥哥忙著准备柯议员需要的资料,有好几天没有见到。这个周末也是一
样,看来情势真的不太好。
没有工作,睡到接近中午才起床。爸妈早就出门上班去了。胡乱梳洗一下,出门去吃
「早午餐」。刚刚踏出门口,如姊就隔著篱笆叫我:「小农!总算起床了。」
我走近篱笆,很高兴的说:「一早就有美女叫我,今天运气会很好喔。」
如姊敲敲我的头:「还早?都过去大半天了。」
我吐吐舌头,问道:「如姊今天放假?」
「是啊!中午过来这边吃饭,今天是如姊下厨。」
「有没有问题?你不是最讨厌煮饭的吗?能不能吃啊?」
如姊眼珠转一转,说:「不知道耶,所以找你试试看。」
我故意低头叹口气,双手撑在篱笆上,跳了过去,然後大声的说:「白老鼠一号报
到!」
如姊出门买东西,我自己先进去。走到厨房,看见林妈妈正在切菜。
「林妈妈好!不是如姊要下厨吗?怎麽林妈妈在作菜?」
林妈妈回头看到我,笑著说:「真的全部让她准备,午餐和晚餐恐怕要一起吃。」
我也回应:「就是呀!我就不相信如姊有办法全部自已弄。」
林妈妈把手洗净擦乾後,拉著我到客厅,问我说:「阿如上次去听演讲,你是不是介绍
她认识一个男孩子?」
我点点头:「是啊!是我大学的学长。」
林妈妈又问:「那个男孩子怎麽样?人品好不好?」
我大概听出林妈妈的心意,就赶快说:「当然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脑筋好,脾气
好,又很上进,长得比我帅多了。」
林妈妈有点满意的笑一笑。我问林妈妈:「林妈妈怎麽知道?」
「上次去演讲会回来,阿如的心情好好。问她高兴什麽,也不说。後来几次放假回来,
就有个姓何的男孩子打电话来找她。逼问好几次,阿如才说是演讲会上认识的,是你的朋
友。」
「没错!是我的学长何立祥。他们有没有出去约过会?」我好奇的问。
林妈妈才要开口,门前就传来如姊的声音:「我回来了!」林妈妈赶快跑回厨房,我也
坐下来假装看电视。
午餐後,和如姊一起到附近的公园散步,聊聊我在校园的生活,也聊聊如姊在动力研究
所的工作。如姊所属的研发小组正在改良人工肢体的技术。已往的义肢必须先输入几个定型
化的行为模式,配戴者以神经电流讯号来触发这几个模式。结构固然简单,配戴者可以做的
动作却有限。如姊的工作就是设法以机械致动器来模仿肌肉对神经电流的反应,不再需要预
先输入动作,只要调校好神经讯号与致动器的反应配合,即可随心所欲的行动。也可以说是
「人工肌肉」的一种。这样配戴义肢的人可以从事精细的工作。
聊了一阵子,我转个话题问:「你和祥哥最近如何呢?」
如姊不防我突然一问,双颊泛红,故作镇定的回答:「我和他只是认识,没有什麽特别
的。」
唉!女孩子就是这样。我故意说:「不要骗我了,祥哥都告诉我了。」
如姊一急:「立祥怎麽可以这样呢?」话一出口,如姊就发觉说溜嘴了。
我笑著说:「哈!已经叫得这麽亲热了,还要骗我。其实,祥哥什麽都没对我说,只向
我问了你的电话号码。」
如姊发现被我骗了,但是看著我一张笑脸也气不起来,只有习惯性的用手指敲敲我的
头:「小鬼头,好心作饭给你吃,竟然来套我的话。」
我赶快闪开,换用正经的口吻说:「我不是要取笑你,我真的是关心你们两个。」
如姊也不再追著我打,想了一下才说:「我是觉得他不错,可是现在我的工作正值关键
时刻,并没有常常和他见面,多是打电话聊聊。反正还年轻,认识深一点再打算。」
「其实不只你忙,现在局势有点混乱,祥哥也是少有休息的时刻,已经有好几天没看到
他。不过从你们第一次见面,我可以看出祥哥很喜欢你,但是不晓得他是否已经摆脱心里的
障碍。」
如姊听我这样说,就停下脚步,问我:「什麽障碍?」
显然祥哥还未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如姊。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不想暴露心里的软弱吧!
我拉著如姊到路旁的长椅坐下,慢慢的说出祥哥在刚刚毕业时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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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凌晨三点,我坐在电脑前修改「飞」的设计图。在柯议员演讲会打工几个月,存了足够
的钱,打算更换一个马力较大的引擎。换引擎是个大工程,因为推力增强,艇身的结构也要
相对加强,不然可能一加速就变成一个压扁的纸盒。电话嘟嘟的响,我赶快拿起话筒,免得
吵到爸妈的睡眠。
「喂,是小农吗?」祥哥的声音。
「祥哥,什麽事情?这麽晚打来。」
「昨天你告诉芸如有关雨柔的事情,今天芸如找我谈了一下午。」祥哥说。
我心里七上八下,小心的问:「是不是我多嘴了?」
祥哥连忙说:「不不不!其实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芸如很体谅我的心情,还帮我分析了
很多心里难解的问题。我真的很感谢老天让我认识她。本来我还担心是否自己心里太空虚,
而把她当成雨柔的替身。现在我很笃定,我是真正的喜欢芸如。」
听到这里,心上的石头才放下。但立刻又想到,傍晚如姊要回公司的时候,好像闷闷的
样子。於是问祥哥:「你有告诉如姊,说你喜欢她吗?」
祥哥迟疑了一会儿,说:「芸如说她可以体会我的心情,愿意给我一段时间调整。所以
我就....」
天啊!孺子不可教也!我叹了一口气,说:「我真的被你打败了。如姊要回公司的时候,
好像不太高兴,原来是这麽回事。」
祥哥急忙的问:「芸如真的不高兴吗?」
「是啊!她在别人面前总是显现理性又坚强的一面,其实她是很敏感的人,在感情上并
不像外表那样坚强。」
祥哥想一想,问我:「明天有没有空?陪我走一趟。」
我和祥哥到达高阳动力研究所时,已近中午。在大厅向管制人员表明来意後,就坐在大
厅的沙发上等待。高阳集团差不多是最大的跨星际公司,从事各种工业机械的生产。在飞马
二号的动力研究所是个开发部门。因为里面的研究攸关高阳在商场的竞争实力,所以外人不
能随意进入。正在等待时,从里面走出两男一女,我和祥哥当场愣住。那不是雨柔学姊吗?
我可以感觉到身旁的祥哥微微颤抖。雨柔学姊身旁是个高大的年轻人,有著刚硬的线条和笃
定的眼神,让人看一眼就可以感受到他的精明干练与迫人的气势。年轻人另一旁是位体面的
中年人,两人正边走边谈。他们进入大厅後,雨柔学姊也看到祥哥,不可置信的停下脚步,
望著我们。高大的年轻人也跟著停下来,顺著雨柔的眼光,发现了我们。他低头询问雨柔
时,祥哥却率先走上前去,我很紧张的跟著。
「嗨!雨柔,你好!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从地球回来了,怎麽也不通知一下老同学
呢?」祥哥显然很努力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雨柔很不自在的说:「我今天才刚刚到达。」
年轻人问道:「这位是....?」
未待雨柔答话,祥哥立刻回答:「我叫何立祥,是雨柔的大学同学。」
祥哥的语气已较平稳,同时也递出名片。年轻人接过名片,轻快的说:「原来是雨柔的
同学。我叫柴斯卡,是雨柔的先生。」
祥哥和柴斯卡握手时,雨柔低头站立一旁,默默不语。柴斯卡觉得雨柔有点反常,就一
手搂著雨柔的肩膀,低头问:「怎麽了?」
雨柔摇摇头说:「没什麽,可能太疲倦了。」
於是柴斯卡对我们说:「不好意思,我们刚刚从地球过来,坐了十几小时的太空船,雨
柔可能累了。有机会再聊。」转头对中年人说:「所长,我们先回饭店去。」
我和祥哥目送他们走出大门时,如姊已悄悄来到身旁。刚才那一幕,如姊都看到了。如
姊开口问:「那一位就是雨柔?」
祥哥喘了一口大气,转头对如姊说:「没错,她就是雨柔。还好昨天我已想清楚了,不
然刚才可能会作出奇怪的举动。」
祥哥从我手上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大束百合花拿过去,拉起如姊的手,对如姊说:「送
你,芸如,谢谢你昨天陪我长谈。而且我要告诉你,雨柔已经从我心里消失了,现在这里只
有你的位置。我爱你。」
--
--五--
一度紧张的情势趋於缓和,祥哥和如姊的感情也在和平的岁月中逐渐增长。小俩口虽然
甜甜蜜蜜,还是不会忘记我这个好弟弟。祥哥有空就拨电话给我,打打屁,或是正经一点,
谈谈政局以及他的理想与抱负。虽然飞马二号不涉入战争,祥哥还是谈了不少对战争的看
法。战争已持续三年,不论在火星或地球,一般人已厌倦这样动荡不安的生活。在一次次战
役中逝去亲人的哀痛,使得主张停战的声浪日益升高。但是不少政客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
或是转移民众的眼光,总是不断捏造出续战的理由。因为战争,使得中央政府的权力不断集
中,不论是在哪一方,都渐渐出现集权及军人干政的情况。祥哥谈了不少关於解决战端的作
法,而我一直是个好听众。如姊的料理越作越好,因为除了我之外,多了另一只白老鼠。不
要怀疑,白老鼠二号就是祥哥,而且这是一只马屁鼠,烧焦的菜都说好吃。如姊在动力研究
所的表现不错,已经升上小组的副研究员。副研究员有权力签发访客证,所以我也有机会到
如姊的研究室去逛逛。
不知不觉一年快过去了。接近毕业,同学们都忙著准备最後的考试,或者努力撰写学士
论文。我这只大懒猫也同样忙碌了起来。改造完成的梭艇,已经试航几次,正针对新发现的
问题再作改进。因为动力加大了,我把原来单座的艇身也加大,可以容纳其他的仪器并多加
一个座位。我打算加装一个观星仪。如果顺利的话,配合输入电脑的星图,可以随时计算出
自己的位置,不必再依赖太空管制中心的雷达来定位。也就是说,具备了长程飞行的能力。
这是我论文的主要部份,加上兴趣所在,所以大懒猫时常一天只睡几个小时。
又是夜深人静的时刻,我正蹲在机库里敲敲打打。电话又响了,八成是祥哥。只有他会
半夜里打电话来。
「喂!是小农吗?」果然是祥哥,不过声音好像怪怪的。
「哈!我就知道是你,全世界就只有你专门在半夜打电话。」我还是不忘损损他。
但是祥哥并没有像已往那样反击,反而急忙的说:「你知道上周在地球发生的反战活动
吗?」
虽然看不到彼此,我还是点点头,一边说:「知道呀!几个大学的反战团体集合在地球
政府联合大厦前的广场,举办联合示威,要求鹰派军人下台。每天的新闻报导都先报告这个
事情,学校里也有不少人穷附和,我怎麽会不知道。」
祥哥咽了一下口水,说:「有事情发生了。刚刚传来消息,艾尔康将军的鹰派势力太大
了,居然派军队冲破维持秩序的警察部队,自行驱赶示威的学生。而且都是荷枪实弹的战斗
部队。」
我也觉得不太好玩了。自己是大学生,最清楚大学生的能耐了。遇上这种情况,只有挨
打的份。「那些学生还在对抗军队吗?」我的心情已经慢慢沈了下来。
祥哥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大部份的通讯线路都被切断了,只知道刚开始外围的警察
部队不准军队进入,发生冲突,警察部队一下子就被打散,军队直接进入广场。因为是晚
上,不少学生正在睡梦中,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起身去打开超短波收讯器,尝试拦截从地球传出来的讯息。但是平日可以接收到的几
个频道,只剩下沙沙的杂讯。舒展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祥哥,真的都收不到消息。我的发烧机也没有用。」
忽然有个念头,立刻对祥哥说:「我想到一个主意,先挂电话,我去试试。如果你现在
有空,就过来看看。」
祥哥不假思索就说:「好!我现在就过去。」
我跑回书房,把以前查到的军用频道资料都翻出来。在平时是不准使用这些频道的,被
逮到不只取消无线电执照,可能还要坐牢。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只能藉著偷听军用频道来
获得消息。
回到机库,把收讯器的讯号线连接到转换器,再连接上梭艇的电脑。输入解码程式後,
我就将收讯频率调整到我所知的军用频率。解码程式开始运作,但是没有办法很顺利的找出
正确的解码方式,只看到、听到一堆莫名其妙的影像与声音。电脑还在努力运算时,祥哥踏
进了机库。走到我的梭艇旁边,祥哥看看这些配线和监视器上的讯息,说:「还是你脑筋动
得快,居然想切进军用频道。」
我摇摇头:「编码的方式和以前不同,不知道管不管用。」两人静默不语,四只眼睛都
盯著监视器。
过了一小时,还是解不出密码。祥哥仍然很有耐心的等待著,但我已坐不住,起身到厨
房去泡咖啡。煮水机还在呼噜呼噜作响,就听到祥哥叫我:「小农!快来!看到了!」--
--六--
毕业典礼当天,爸妈很高兴的到学校去拍照,不过校园内却一点快乐的气氛也没有。四
处挂满标语,痛斥地球军队的蛮横行为,哀悼反战学生的伤死奔逃。午餐之後,爸妈先回家
去。我脱下学士服,独自在校园中游荡。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希望自己能对世界有什麽贡
献,只要快快乐乐过日子就很满意了。但是一周之前,和祥哥看到的画面太令人震惊了。久
处太平世界的我们,从不知人类与野兽可以这样相似。不!应该说人类居然可以比野兽还残
暴。一群手无寸铁、和我们一样向往明日无限前程的年轻人,在铁蹄之下,连痛苦哀嚎的机
会都没有。机动部队的刽子手,挥舞著钢铁肢体,使用最原始的冲击力量,迅速搏杀脆弱的
生命。没有枪声、炮声,连惊慌与绝望的哭喊都稀稀落落。我任由厨房的开水烧乾,和祥哥
紧握双拳,在监视器前伫立到天亮。几天後,逃离现场的记者才断断续续的传回一些消息。
屠杀学生的是一支秘密成立的精英部队,不知道由何人指挥。使用的武器是从未见过的「动
力甲胄」,外观与「爆炸物处理小组」的防爆衣相似,但是行动更敏捷,也更有力量。在攻
击广场上示威的学生後,这一支神秘的部队也攻入联合大厦,夺取地球政府的控制权。至於
当晚在联合大厦广场上到底有多少学生遇难,没有人知道。一方面是军队接管地球政府,封
锁大部份的消息管道;另一方面,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任谁也无法去辨认那些人来不及
逃出。
踱步到活动中心旁的草地,那里搭起了一个简单的小讲台,一群学生正拿著扩音器,大
声数落地球军的暴行。我看了一眼,默默从旁边走过。老实说,我是有一点点不喜欢时常在
学校里大小声的这一群。总觉得他们说的多,做的少。像这一次的事件,在这里喊破喉咙,
让记者有新闻可以炒,对於地球上的人却一点帮助也没有。
正要离开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住我:「农!」
回头在人群中看到了小洁,正站在一块签满名字的大白布前面。心里不太愿意,但还是
走了过去。这时候也注意到台上声嘶力竭的,正是小洁的男友程伟。走近小洁,看她学士服
尚未脱下,就拼命的拉来往的人去签署谴责地球军暴行的公开信。如果现在我们还在交往的
话,一定舍不得她这样辛苦。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当初就是程伟的积极与热情吸引了她,而
决定和我分手。在这个时刻,若他们两人没有出现在这里疾呼,才算是不正常。
「嗨!小洁!」我连续几天睡不好,声音有些沙哑。
小洁一脸专注,递过来一枝笔,说:「农,你也一起来签名吧。」
虽然觉得签署这封信是徒然的,我还是接过笔在白布的角落签一个小小的「伽马农」三
个字。
刚想和小洁聊几句,台上的程伟也看到了我。他立刻对著人群说:「首先揭发地球军暴
行的伽马农同学,现在也来参加我们的谴责活动。由於他的贡献,使我们可以看清楚地球军
狰狞的一面。现在我们来听听他的看法。」
正想拒绝时,发现所有围观的人都望著我,只好硬著头皮被他们拉到台上去。除了尴尬
之外,对程伟的擅作主张也有些恼怒。我本来是不喜欢这样的活动,若非小洁叫我,才懒得
来签名。走到台上,不少站台的人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有个家伙更讨厌,竟直接搭著我的肩
膀,好像和我是多年的好朋友一样。天晓得他是那号人物。看到台下不停拍照的记者,我觉
得恶心。扩音器递到我手上,不说话也不行了。
整理一下思绪,我拿起扩音器说:「我只是一个贼,刚好偷到令人愤慨的讯息。而各位
也是贼,你们偷了那些被屠杀者的故事,用来衬托自己空洞的情操。在这里签名、在这里演
讲,对那些已遭毒手,以及正在逃亡的人,有什麽帮助呢?不错,可以形成舆论,迫使我们
的政府去干涉。但外交的影响力足以左右非理性的军事政权吗?他们敢明目张胆的进行屠
杀,就不怕星际间的谴责。他们有最大的土地、最丰富的资源、以及最强的军队,他们会怕
别人恶言相向吗?不要再用别人的悲剧来表现自己的怜悯,更不要藉他人的牺牲来证明自己
的高尚。」--
--七--
和祥哥一起来到地球已经过了三天,约定来接应的「自由团队」还没出现。我利用潜望
镜穿过营帐的上方,观察四周的动静。这个营帐隐藏在沙丘之中,可以避免被地球军的巡逻
队及监视卫星发现。我和祥哥轮流警戒。
「联合广场惨案」已过了一个多月,艾尔康军系差不多完全控制住地球的主要都市。但
是地球幅员广大,且大多数人并不赞同戒严统治,转入地下的反战团体仍有很大的活动空
间。为了掌控反对力量,军队包围各地大学,学者及学生即使未遭杀害,也难免身系囹锢。
然而,这种高压手段只会促使反战团体采用更激烈的方式来对抗。从各地逃脱的学生与教
师,慢慢暗中聚集起来,成立了一个新的组织「自由团队」,四处破坏军队的行动与设施。
这是很讽刺的事实,宣扬反战思想的团体也拿起了枪杆来作战。人类的历史总是带著一些些
戏谑。「自由团队」里的重要人物齐鸣教授,与祥哥有非常深的渊源,这也是我们前来地球
的原因。齐鸣教授是个自由派的学者。在四十二岁时,妻子病逝,加上时常批评政府,任教
的大学受到压力而不续聘,於是带著尚在糨的儿子离开地球,前往飞马二号。其後在市立大
学政治系任教十余年,并且遵从他妻子的愿望,赞助了许多孤儿的生活。祥哥就是接受了齐
教授的资助,才能完成学业。在受资助的人之中,只有祥哥与齐教授最接近。祥哥往政治学
方面发展,受到齐教授的影响很大。去年,地球的北非大学邀请齐教授担任客座两年,才再
次返回地球,也才会遇上这次的事件。祥哥经过许多管道打听齐教授的下落,知道齐教授已
逃出军队的封锁,离开北非大学。而且发挥他的影响力,凝聚分散各地的反战力量,组织
「自由团队」。原本祥哥要独自前来地球,但我知道之後,也决定和他一起动身。在任何人
眼里,我的决定是不可理喻的。飞马二号是和平中立地区,没有人会放弃安稳的日子不过,
反而投入动乱的战区。我也不知道为什麽,只是受教育多年,在飞马二号似乎没有地方让我
想要贡献所长。「联合广场惨案」发生之後,认为既然自己强烈厌恶人与人之间的残杀,就
不能再作为一个旁观者。於是踏上这个深蓝色的行星,为扼止战争尽一点力。
我们的登陆小艇已埋入地下,但著陆时产生的震动仍引来不少地球军的搜索。我估计登
陆小艇应该被发现了,因为在一小时内已有两波巡逻队从小艇的方向过来。可能是附近有太
多地球军,「自由团队」才迟迟未露面。再过一天,我们的饮水及食物就差不多消耗完了,
希望能及时与他们连络上。
祥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农,换我来警戒,你去休息。」
我把潜望镜交给祥哥,移到卫星通讯器前,看看地球轨道上的废弃太空站「亚特兰提
斯」在什麽位置。我们乘坐「飞」由飞马二号来到地球,但是「飞」的设计无法胜任穿过大
气层的航行,只好将它藏在「亚特兰提斯」太空站,并且利用太空站的登陆小艇进入大气
层。「亚特兰提斯」已弃置多年,为避免与其他的太空船相撞,上面装有特殊的发讯机,可
发出辨识讯号。我把携带的卫星通讯器调整为可接收这个识别讯号,以随时了解其位置。
又过了一天,接应的人还没出现,我们开始有点担心。到了晚上,刻意只用一半份量的
乾粮,以免真的要饿肚子。夜晚的沙漠并不黑暗,沙上的波纹在星光下明白可见。白天见不
到的小生物,也在凉爽的夜色中离开蔽荫场所,开始它们的活动。将潜望镜换上夜视功能,
就可以看到奔跑於沙地上的一团团小热源。我环顾四周,在西北边的地平线上发现几个人正
逼近我们的营帐。他们没有乘坐气垫车,与昨天见到的地球军不同。我叫醒祥哥,要他过来
辨认是否为接应的人。距离营帐约五百公尺左右,一行十人停下脚步。其中一人走到附近的
小沙丘上,取出两面小旗帜,不停的挥舞。祥哥仔细观察旗帜舞动的方式,确认是「自由团
队」的人马。
藉由我们发出的信号,这十个人找到了营帐的入口。因为营帐的空间太小,只有为首的
三个人进来,其余七人在外面警戒。刚才在沙丘上舞动旗帜,也是这次接应行动的领队,脱
下防沙的面罩後,我很讶异的发现,居然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一头棕色短发,显示她的干
练。线条柔和的脸颊,带著严肃的表情。与她四目相接时,却看到她的眼眸深处,藏著自己
无法理解的悲痛。
和我们握手之後,她说:「何先生,伽先生,很抱歉让你们久等。这两天军队的巡逻太
紧密,没有办法早一点来接应,请多包涵。我叫萨雅,是属於『西撒哈拉』基地的小队长。
齐教授在距离此处十公里的基地中等待,我们现在就动身前往。」
把必须的物品塞进背包,我和祥哥穿上包头包脚的沙漠装,随著他们走入沙漠中。由於
戴著面罩,我无法和其他人交谈。从外表来看,「自由团队」的人在体形上显然不如前两天
看到的地球军人,大概都是学生。每个人携带的武器也不同。还有人拿著原始的鱼枪。萨雅
也递了两把枪给我和祥哥,以因应随时会遇到的攻击。
走了两个多小时,终於到达「西撒哈拉」基地。这是一个大地洞,入口隐藏在一个乱石
岗底下。进入地洞後,萨雅带我们到一个角落,安置好携带的物品。这时候有另一个年纪稍
大的人,带著祥哥去见齐教授,而我就留在原地,整理随身物品。萨雅这一队的人也在附近
坐下来,好像很疲倦的样子。不过,从他们的眼中,可以看出对我和祥哥的好奇。
在他们的目光下,我有些尴尬,乾笑几声说:「呵!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他们听了之後,有的人不太好意思,有的人却哈哈大笑。笑得最大声的一位,是个大块
头,他抓抓头发,说:「对不起!我们只是很好奇,为什麽这时刻有人会自愿跑到地球。我
们可不是把你当作外星人哦!」
我立刻从背包中拿出夜视镜和氧气罩戴上,捏著嗓子说:「你猜对了,我是外星人。」
这一次所有人都笑出来,尴尬的气氛也消失了。
大块头笑得尤其夸张,还在地上打滚。他的举动又逗得大家更开怀的笑。坐在较远处的
萨雅也不禁笑了出来,把手套扔到大块头的脸上,说:「莫里斯,你也太夸张了吧!」我发
现萨雅的笑容还蛮甜的。
交谈之後,确知他们都是大学生,萨雅也是,她才二年级而已。但是丰富的登山及野营
经验,使她为小队长。他们手上的武器若非从家里带来,即是从地球军手上夺过来的。全部
都是轻型武器,实在很难和军队对抗。至於我为什麽到地球来,我只简单的说是陪祥哥一起
来的。莫里斯拍拍我的背,称赞我有义气。萨雅虽没有多谈,却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不知道祥哥和齐教授商量什麽大事,一直都没有出现。吃过热食後,准备好好的睡一
下。前几天一直担心被巡逻队发现,而且沙丘下空气怪闷的,没能安稳的睡一觉。除了萨
雅,其他九个人也在这个地方休息。我躺在睡垫上,舒服的呼一口气。莫里斯在我身旁把盖
摊开,但没有立刻躺下,反而好奇地翻看我携带的工具。发现没见过的东西,就立刻问我。
直到每样东西都碰过了,他才很满意的躺下。--
--八--
第二天清晨,萨雅就过来叫我们起床。我是最会赖床的,不过萨雅还是很有耐心的催促
我。算是客人吧,只是轻轻的摇动我的肩膀,不像对其他赖床的人,乒乒乓乓一阵打。莫里
斯也会赖床,但萨雅不他,因为皮太厚了,不动。只见萨雅用食指在莫里斯的腰上戳几下,
莫里斯就跳了起来。原来他最怕呵痒。
换上便服的萨雅,神情上还维持著小队长的尊严,却也流露出年轻女孩应有的气息。莫
里斯偷偷告诉我,在几个月前,萨雅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女生。脸蛋圆圆的,一头棕色长发
总是扎个公主头,戴著可爱的头饰,活像个娃娃。她的父亲是位警察,在「联合广场惨案」
中失踪了。因为父母早已离异,父亲的遇难,对她打击很大。加上最近的动乱,萨雅毅然削
去长发,面容也因生活的不安定而消瘦不少。可以看出她心情上的剧烈变化。也许我还未真
正涉入战争,仍然保持承平时期的价值观。萨雅在我眼中,不像莫里斯他们所说的那样严
肃,反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落寞。专注於「自由团队」的行动,不过是用来填补另一方面的失
落。
用过早餐,祥哥总算出现了。齐教授也一起来到我们休息的地方。齐教授身旁跟著一位
小男生,有些害羞的样子。
祥哥把我介绍给齐教授:「教授,这位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伽马农。全靠他的太空梭艇
和航行的知识,我才能顺利到达这里。」
齐教授和我握手,说:「欢迎来到『西撒哈拉』基地。我以前是不是曾见过你?」
我笑著说:「哇!齐教授记性好呀!我在大二时修过您开的『民主政治与生活』。已经是
两年前的事了。」齐教授低头对著身旁的小男孩说:「邦飞,这位哥哥也是从飞马二号来
的,快点叫伽哥哥。」小男孩害羞的躲到齐教授身後。
祥哥接著说:「我和教授提过你的专长。教授希望你能帮忙改进这个基地的设施。萨雅
这个小组暂时协助你的工作。另外有一个重要的计画,必须听听你的意见。」
祥哥把一张地图摊开在地上,其他人也坐下来看。祥哥指著上面一个三角记号,说:
「这是非洲北部的地图,这个三角形就是我们所在的基地,其他X记号是地球军的据点。这
些资料是由派出的侦察小组所获得的。但是这种侦察方式太危险,而且也不能全面掌握地球
军的动态。齐教授知道你可以接收『亚特兰提斯』太空站的讯号,想要利用上面的侦测器,
来监视地球军。你看可不可行。」
我想了一下:「基本上是可行的,但是『亚特兰提斯』位於高地球轨道,并不适合当作
间谍卫星来使用。而且我手边有关『亚特兰提斯』的资料太少,不清楚上面是否有侦测装
置。」
齐教授点点头说:「暂且不管轨道的问题,我们必须先取得足够的资料,才能判定『亚
特兰提斯』是否有利用的价值。至於这个问题,萨雅你有没有什麽建议?」
站在一旁的萨雅说:「在最接近的哥勒亚市大学图书馆,或许可以找到『亚特兰提斯』
的资料。」
从地图上可以看出,哥勒亚是在北方五十公里左右的一个绿洲里,那里驻扎了一支约五
千人的地球军。要进入该城市,需先经过五十公里的沙漠,然後再突破地球军的封锁线,实
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齐教授召集了几位负责作战的小组长到会议室去商讨细节,我则由萨
雅带领,先去看看这个基地里的设备。
目前「西撒哈拉」基地还很简陋,只有很简单的电力及通讯设备,医疗器材也很缺乏。
我把带来的氧气面罩贡献出来。夜视镜经过改装後,可以侦测体温的变化。检修「飞」所用
的超音波感测器也调整为适合人体的音波强度,可以用来侦测骨骼及内脏的情形。在基地中
堆放不少夺自地球军的物资,我设法从损坏的地球军武器中,找出可用的零件,重新拼出一
些威力较大的武器。其中最强大的,是一具由气垫车上拆下的脉冲雷射炮。我搜集了不少太
阳能电池,可以用来补充目前电力系统的能量。地球军的通讯设备当然也能改成我们使用的
编码方式。忙了一整天,成果还不错。莫里斯和其他几位理工科系的组员,都精神抖擞的帮
忙。今天算是和他们所学最有关联的一次工作。萨雅读的是心理系,只能在一旁静静的看著
我们忙碌。有几次抬头看看她,她都报以鼓励的微笑。
到了傍晚,我们收工後,祥哥跑来找我。
「小农,我们已经和哥勒亚那边拥护『自由团队』的人连络上了。他们可以先到图书馆
帮忙寻找『亚特兰提斯』的资料。如果有,我们再过去拿。大概明天中午就可以知道结
果。」祥哥兴奋的说。
可是我想到另一个问题:「祥哥,如果说『亚特兰提斯』可以使用,我们势必要进入内
部才能控制。要上到那麽高的绕地轨道,没有轨道运输机是不行的。」
「今天在讨论作战计划的时候,也有考虑到这一点。离基地最近的发射中心在大西洋沿
岸的卡萨布兰加。那附近也有『自由团队』的基地。齐教授已经派遣一个小组前往联络,评
估是否能够掌握发射中心。」
听到这里,我也比较安心。「听起来很顺利。到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上去?」我问祥
哥。
祥哥不解的问:「为什麽?我也帮不上忙。」
我靠著岩壁坐下,双手枕在脑後,说:「太空站上都有星际级的通讯器,可以和飞马二
号连系。你不想和如姊说说话吗?」
祥哥叹一口气,也挨著我坐下。「出发前,我和芸如谈过。我也不知道这次来地球是否
能安全回去。所以,我要芸如给我一年的时间。如果一年後,战况有改变,齐教授的处境不
再这麽危险,我就回去。不然我还是继续留著,芸如可以不用再等我了。芸如也谅解我的处
境,答应我的要求。所以,我想这一年内还是不要连络比较好。」
「祥哥,如姊对感情是很执著的。虽然这样承诺,我相信她会一直等著你回去。」
「我也希望回去。」祥哥拍拍我的肩膀,说:「所以啊!我们都要努力。为了你的如
姊,也为其他人,要早一点把艾尔康赶下台。」
--九--
从哥勒亚传回来消息,已确定取得了「亚特兰提斯」太空站的所有资料。包括原始的设
计,以及三十多年的营运纪录。我们必须派遣一支队伍前往哥勒亚。为了减弱哥勒亚四周的
封锁,同时要攻击附近的一个地球军据点。哥勒亚东方的这个地球军基地,规模不大,但最
少也有两万名士兵。随便一辆气垫车上的武装,都抵得过「自由团队」一个小组的火力。还
好我们的目的只是骚扰,不需硬碰硬。
行动定在三天之後开始,我和祥哥尚未完全适应地球的重力及气压,无法参加作战。萨
雅和她的小组必须参加。经过几天相处,我和莫里斯已成了好朋友。萨雅虽没有和我谈那麽
多话,却也建立了一些默契。看著他们出征,我的情绪变得很低落。如果我也能去,或许就
不会这样了。要参与作战的人,这几天尽量减少基地里的例行工作,而且我对基地已经很熟
悉了,所以萨雅不需再支援我。
我带著工具包走到仓库去,那里还有很多掳来的物资没有整理。在撬开一辆雷达车的座
舱後,意外的发现里面没有遭到很大的破坏。仪表还发出暗暗的黄绿光线。我大略看过仪表
後,打开车上电脑的资料排线插座,把我的小电脑接上去。车上电脑只是作很简单的资料储
存及运算,很容易就读出其中的资料。有几个档案储存的是附近的地图,我们的基地在这图
上并未标示出来,显然尚未被发现。几个地球军基地的位置,和侦察的结果差不多。看过几
张地图後,发现有一个比较小的图形档案,格式与地图档不同。我的电脑很快就分辨出该档
案的格式,立刻显示在萤幕上。让我很惊讶,这只是一张照片,一对年轻夫妇抱著一个婴儿
的照片。温馨的画面和周遭的武器非常不能协调,我也陷入另一种困扰。如果面对的是真正
的恶魔,我会毫不犹豫的去对抗。可是这张照片明白的告诉我,地球军也是人。不管在政治
上的观点为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爱人与亲人。在这个层面上,大多数人都是温柔
的,而且充满了爱心。也可以说,都是「人」。不管交战双方谁胜谁败、谁存谁亡,都会留
下更多默默伤心流泪的人。这真是战争的无奈。
我对著这张照片不知沈思了多久,萨雅出现在车厢开口处。
「原来你在这里。大家都找不到你。该吃饭了。」萨雅催促著。但她看到萤幕上的照片
时,也好奇的问:「这是谁的照片?」
「是地球军人的照片。不知道他是不是阵亡了。」我伸手把电脑关掉,收拾散落的工
具。
萨雅从没见过我这样消沈,问道:「怎麽了?好像闷闷的?」
我挤出一个微笑,说:「没事,刚刚看到别人的家庭照,有一点点感触罢了。」提起工
具包,准备爬出车厢。
萨雅却伸手抵住我的肩膀,然後跨进车厢,说:「不急。把你的感触说给我听听。我可
是有一半心理医生的资格。」随即在车内的座椅上坐下。
我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这几天相处,萨雅倒是第一次显现出关心的样子。若说这时
候我想找人倾诉,不如说是藉机多了解萨雅的内心世界。我再把电脑打开,把刚刚的照片找
出来。指著照片,我问萨雅:「你对这张照片有什麽感觉?」
萨雅抗议:「不对吧!现在我是医生,应该是我问你。」小女孩撒赖的样子不自觉的显
现出来。「好好好!你问吧。」我摊开双手,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嗯....就你刚问的问题。你对这张照片有什麽感想?」
我指著照片上的小婴儿说:「这是一对夫妻,而且刚结婚不久。因为他们看来很年轻,
小孩也这麽小。丈夫当然是军人,很无奈的离开妻子与小孩,到这个沙漠来作战。这位先生
应该非常疼爱他的妻子与小孩,所以偷偷在车上藏了这张照片。不过既然身为军人,就难逃
这种相思之苦。这是身为军人的苦处。然後他受到我们的攻击,车子被打坏。他可能逃掉,
也可能被打死了。如果逃掉了,他也许还会回来和我们作战,会杀掉我们的朋友。如果死掉
了,照片中的妻子与小孩就变成了孤苦无依的人了。」
我回头看一下萨雅,再望著照片继续说:「当我目睹『联合广场惨案』时,地球军在我
心目中是毫无人性的恶魔。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只是陪祥哥前来地球,你是对的。我是为了恶
魔而来的。我憎恨残杀人类的恶魔,所以放下飞马二号的一切,降落在这块动荡的大地。我
不期望自己能有多少贡献,只要付出一点心力就满足了。但是看到这张照片,我觉得很疑
惑。我不再确定自己面对的是什麽东西。很希望他们单纯的是恶魔,这样我可以义无反顾的
去攻击。这张照片告诉我,事实不是这样简单。我们是人,有家有亲人。地球军也是人,也
有家有亲人。我杀了他,和他杀了我一样,有一群心爱的人会哭泣。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做才
是最恰当的。」
我停下一会儿,发现萨雅都没有动静,回头去看她。萨雅也盯著照片看,意外地在她眼
中发现一点点泪光。我轻轻的问:「萨雅,怎麽了?」
萨雅揉揉眼睛,说:「对不起!我想起我父亲。」萨雅深吸一口气,从上衣口袋掏出一
张照片,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怎麽会如此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可是你刚才的话让我想起
父亲遇害後的心情。你说得没错,即使我母亲已离开好几年,她听到父亲的消息後,也痛哭
了好久。」说完後,忍不住低声啜泣。
我接过照片,和萤幕上的差不多。萨雅的母亲坐在椅子上,父亲站在後面,还穿著警察
制服。照片中的萨雅还是留著辫子的小妹妹,乖巧的坐在母亲怀里。其实我不敢说完全了解
丧亲之痛,我的体认只是因为我很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我有慈爱的父母,有快乐的童年,
有真诚的朋友,有成为知识份子的机会。和萨雅比起来,我的生活幸福太多的。
我拿出手帕擦去萨雅脸颊上的泪水,并且帮她理一理前额落下的发丝。「萨雅,对不
起,害你想起伤心的事。走吧!再晚一点去,莫里斯会把我们的份都吃掉。」
萨雅点点头,接过我的手帕把眼泪擦乾。我把照片还给萨雅,关掉电脑,先爬出车厢,
再把萨雅拉出来。走回去的时候,两人都默然不语。
--
--十--
潜入哥勒亚的行动十分顺利。那一具脉冲雷射炮对地球军产生不少吓阻作用。然而,即
使是声东击西的作战,也会有人牺牲。目前的处境下,可以运送回来的殉难者,只能举行很
简单的哀悼式,然後火化。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场面。看著一具具年轻的躯体在火光中化
为轻烟,我又想起先前的疑惑。庞大的国家机器下,一般人是否还是像政客所宣称的「国家
主人」呢?不停的互相杀伐,丧生的都是最平凡,却最代表人性的普通人。而主导这些行动
的人呢?当他们站在至高的地位,俯看人间一幕幕悲剧上演,心中有何感受呢?当权力、财富
集中时,人性的一面是否就会被淹没呢?我不想承认这样的论点,可是历史上一再重覆的事
实却提供了强烈的证明。我的敌人是谁呢?是面对面,直接威胁我生命的人?还是那腐坏的顶
点呢?
我也想起萨雅的心情,不禁转头望著她。在她略为冷漠的外表下,藏著永不能复元的伤
痕。失去最亲爱的父亲,是怎样的一种伤痛呢?我真希望能像修理机器一样,帮她修好心中
破碎的部份。如果不能,也希望能多了解她,替她分担一些哀愁。萨雅感觉到我的凝视,也
转头望著我。在她眼中,我看到了信任。是啊!是信任!是信任我的理想、我的热情吗?而我
自己又能信任什麽呢?萨雅,你能给我答案吗?
哀悼式之後,我也被召去参加会议。带回来的资料已经解读完毕,可以确认「亚特兰提
斯」仍然可用。当初废弃的原因是开发了更经济的太空站,而非机件上的问题。我先简报了
「亚特兰提斯」的状况後,提出我的建议。
「因为是旧型的太空站,无法完全有电脑控制,必须有至少三十人的辅助,才能顺利运
作。除了维持太空站姿态的地磁感测器之外,还有不少的科学探测仪。用来监视军队的行动
是绰绰有余。其生命维持系统的功能还算建全,足以提供一千五百个居民的生活。目前在内
部还停放三架轨道运输机,可以从上面直接到达全球的各个角落。老实说,我认为只当作间
谍卫星是可惜了一点。不如考虑在上面成立一个基地,可以构成立体的防卫网。」
齐教授点头表示赞同。祥哥接著补充:「『亚特兰提斯』上面有完整的全球广播系统,
届时将我们搜集到艾尔康将军的暴行广播到全球各地,甚至於星际间,对於鼓动反战势力有
很大的帮助。」
在齐教授旁边的一位负责作战的组长,起身报告了卡萨布兰加发射中心现有轨道运输机
的情况。因为大型的运输机都已徵调至军事单位使用,只剩下几架小型运输机,最多可乘作
五人。如果要运送三十人上去,最少需要六架。已知保持在待命状态的只有五架,而维护厂
里还有三架待修。目前正积极连络潜伏於卡萨布兰加中的「自由团队」人士,看看可否收买
发射中心的人员,并加快维修的速度。
计划大致拟定,我开始规划进入太空站的行动细节。包括我在内的三十人,最好是有理
工背景的学生,可以缩短模拟训练的时间。经过一天的筛选,初步先选出四十五人,其中十
五人作为候补人员。打仗对学生而言是苦差事,读书就相对的容易多了。被选上的人都斗志
高昂,非常努力的研读太空站的各种资料。其实最令人担忧的倒不是他们的专业知识能否即
时吸收,而是基地里没有办法模拟无重力环境。大部份的人从未进入太空,初次置身无重力
环境,身体可能无法承受,甚至会被吓坏了。只好不断加强心理建设,期望到时候他们不会
惊慌失措。行动的时间必须待「亚特兰提斯」运行到适当的位置,轨道运输机才能在最短时
间内与其会合。经计算之後,得知最适当的日期是在两周之後。若错过了,必须再等一个
月。新成立的修理小组设法从掳获的物品中,拼凑出两辆可用的气垫车。卡萨布兰加距此约
有一千公里,若用步行,至少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在这两周的时间里,忙於筹备工
作,没有办法像前些时候,每天和萨雅一起工作。休息时,我尽量和萨雅小组的人聚在一
起。虽然和莫里斯谈话的时间远超过萨雅,但只要知道萨雅在附近也就心安了。出发前一天
傍晚,我走到基地外观赏黄昏时的天空。在飞马二号,没有日出日落,白天与晚上是人为控
制的。来到地球後,晨曦与夕阳最吸引我。从未想过有这样美妙的景色。单就这一点,便足
以让我爱上这块大地。明天就要重回太空,我希望能仔细看看今天的夕阳,牢牢印在心中。
当橘红色的光芒渐渐没入地平线上的云层时,我实在很舍不得。金黄的天空转变成蓝紫色,
我知道该回基地了。从沙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粒,一回头,却看到萨雅静静的站在
基地入口。她的脸上出现重重的落寞。我走近她身边,她抬头看著我。我又再次看进她的眼
里。
又是充满信任的目光。我忍不住,问:「萨雅,你信任我吗?」
萨雅点点头。我又问道:「我为什麽值得你信任呢?」
萨雅把目光移向远方,慢慢的说:「从前我最信任的人是我的父亲。他知道自己一生要
作什麽样的事情,从来不受外在环境的左右。他的坚持与真诚,是我最信任的。你不一样。
你不像我父亲那样刚强,可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他所没有的一种温柔。那是对所有人的温柔。
如果天下太平,只有你四周的人才会感受到。在今天这种局势下,你不忍心看到那麽多人受
苦,所以你的温柔会散播出去,让所有的人都能感受到。不只我们的同志,甚至敌人也能感
受到。我信任你的温柔。你让我明了这世界除了报复之外,还有很多值得追求的东西。生命
不是只用来毁灭另一个生命。」
我不自禁的握住她的手,说:「萨雅!虽然我现在不能作什麽承诺,我还是要告诉你,
当有一天,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我,希望你能愿意接受我的温柔。」
--
-十一-
再过三分钟,就可以和「亚特兰提斯」会合。在轨道运输机发射之前,地球军并没有发
现。升空後,虽派出拦截机,并发射飞弹,都已追不上我们。进入地轨道,果然有不少人吐
得一塌糊涂,还好没有更严重的情况发生。
接近「亚特兰提斯」时,按照所得到的资料,我把运输机上的发讯机调到特定的频率,
向「亚特兰提斯」发出进入信号。可是入口闸门并未开启。我只好先穿上太空衣,慢慢漂过
去,像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从一个故障的小闸门进入,找到机场控制室,以手动方式开
启。早期太空站的降落导引技术不发达,在机场入口有些机械式的导引缆线,以曳引方式将
运输机拖入机场。我先将第一架运输机拖入,然後教导上面另外四个组员使用这套设备,把
其他五架运输机慢慢拖进机场。过程虽然缓慢,还算顺利。只有一架不小心撞断翼端。
全部人员进入「亚特兰提斯」之後,按照任务分配,前去检视各个部门。只有外壳被小
陨石贯穿的几个地方要花费时间修理,其他机件状况都很良好。前後花了五个小时的时间,
基本所需的系统开始运转了。维生系统将内部的大气状况调整好,我们总算可以脱下笨重的
太空衣。
因为在进入的时候,「亚特兰提斯」处於关闭状态,无法自动调整轨道位置及姿态,所
以此时的运行轨道已有些偏差。我带领四个组员到达主控室,一方面进行修正,另一方面也
到了与地面连系的时间。
「这里是亚特兰提斯,收到请回答。」
几次呼叫後,终於有了回音:「这里是西撒哈拉基地,已经收到了。」可以听到基地里
许多欢呼的声音。
「小农,我是立祥。一切都顺利吧?」祥哥接过通讯器。
「哈哈!祥哥,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差不多有十个人不太能适应无重力状态,正在休
息。其他人都没问题。」
接下来轮流由每个人和地面上的朋友说几句话。所有人都兴奋的挤在主控室门口,那十
个病号也不例外,看来精神快恢复了。最後,通讯器又回到我手上。
「祥哥,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小农,接下来的计划会利用封包传送,直接传进『亚特兰提斯』的主电脑。」祥哥停
了一下,又问:「你要不要和萨雅说说话?她现在刚好值班警戒,我可以帮你去找她过
来。」原来祥哥也注意到我和萨雅之间的情谊。我知道萨雅的个性,众目睽睽之下,不会和
我多说话。「祥哥,不必了。帮我转告她,我会回去一起看夕阳。」
切断通讯後,主电脑开始接收「西撒哈拉」传送上来的行动计划。暂时没有重要的事
情,留下十个人值班,其他人就先去休息。
我稍微估计一下,现在飞马二号应该是晚上。在我的书房里,已经事先把通讯器接在电
脑上,可以利用无线电开启并控制电脑。透过家里的电脑,我接上了飞马二号的电话系统。
「喂..请找林芸如小姐。」我打到如姊的宿舍去。
「我就是。你是....小农!你在哪里呢?立祥呢?」如姊很兴奋的说。
这是没有编码的通讯,有点危险。「如姊,对不起,我不能说我在什麽地方。祥哥现在
没有和我在一起,但是我刚刚和他说过话。他很好,你不要操心。」
「你们两个,只会叫我不要操心。去那麽危险的地方,我会不操心吗?」如姊责备著
我。
「如姊,对不起啦!你真的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照顾祥哥的。还有,麻烦你回家的时
候,代替我去看看我爸妈。我不敢打电话回去。」
「你不说,我也会去看他们。他们真不幸,怎麽有你这种儿子呢?下星期公司派我到地
球去,好像客户对产品使用有些问题。可能会待一两个星期才回来。唉!不知道是什麽大客
户,连研究部门的人都要出动。」
「我不能常常和你连络,所以你出发前,可以先拨电话到我家,留言在我的电脑就可以
了。再见了!」
切断通讯後,行动计划也传送完毕了。我先大概浏览一下,确定没有紧急事情,就先去
找个地方睡觉。
「亚特兰提斯」是传统的环状太空站。主控室以及机场位於中心,是无重力区。离环状
外围越接近,因旋转的关系,就能感受到越大的离心力。以离心力模拟重力,虽然不大,至
少不会有轻飘飘的感觉。
「生活区」位於环状的部份。可容纳一千五百人的空间,让我们三十个人住,实在太宽
敞了。其他休息的人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随便挑了一个卧室,倒头就睡。
--
-十二
成功进驻「亚特兰提斯」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所有「自由团队」的基地,造成很大的鼓舞
效果。传送上来的行动计划大致上是要运送更多的人前来。为配合此一行动,在西非海岸的
卡萨布兰加发射中心成为一个重要的据点。北非所有的基地正开始往西非海岸移动,打算以
卡萨布兰加为中心,形成较紧密的防卫网。好处是不再像一盘散沙。而缺点就是要面对地球
军在陆上及海上的重型武器。
在「亚特兰提斯」的三架轨道运输机,每架次可运送十五人,但载货空间较小。送我们
上来的六架运输机则可载较多货物。目前在太空站的三十人,连同还在地面上的十五名候补
人员,已编为「亚特兰提斯」小组。我觉得可以取更好听的名称,但是争论这种事情太无聊
了。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控制这一个庞大的太空站,并且进行对地面的连络及监视作业。等到
「自由团队」完全掌控卡萨布兰加之後,就可以利用两架十五人座的运输机,把留在地面的
十五名组员,以及一部份的作战小组送上来。
目前地球军的星战舰队全派往火星,在地球附近反而空空荡荡,没有较大的战舰。「亚
特兰提斯」本身没有任何武装。为防范可能遭遇的武力威胁,除了将携带上来的武器安装在
四周外,也利用太空站里的工厂,制造简单的投射武器。要完全自给自足,植物是很重要
的。「栽种区」已荒废很久,费了很大的工夫才完全清理乾净,重新栽种植物。这几件事必
须在其他人上来之前就完成,所以我们每天在主控室值八小时班,花八小时做其他工作,然
後才能休息八小时。
与地面的连系大多利用封包传输,没有机会和萨雅说话。没有每天见面,发现自己颇惦
念她。老实说,我们谈过的话并不多。有关她的情形,很多是透过莫里斯和其他人口中得知
的。而她也从未问过我以前的事情。这情形与小洁完全不同。小洁不是多话的女孩,但对於
我的一切事情都不会放过。她也会主动的把自己的事情全盘告诉我,不需要我主动问她。好
像要把我们两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全部都连在一起。小洁是个非常积极的人,分手的原因
就是我不够积极。很多事情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到问题时,如果有人自愿去解决,
我就乐得轻松。曾经向她辩解,不做并不代表不能做,而是不需要做。但小洁希望的是一个
令人景仰的男友。当闪闪发光的程伟出现时,我就注定要落败。和萨雅之间,到底算不算爱
情,我也不能肯定。然而常常一句简单的话,一个眼神,我们就能了解对方的心意。好像我
们已经相识千万年。在离开地球前一天,萨雅对我说的话让我十分感动,即使是我也不能这
麽明白地厘清自己的内心世界。这种相知相惜的感觉,不算爱情也无所谓。
年轻人的一个特徵就是爱玩。在工作之余,前往「生活区」探险成了最大的乐趣。我们
尝试逛遍每一个地方,寻找前任居民留下的物品,然後幻想他们是怎麽样的人,过怎麽样的
生活。找出来的东西还真不少,满满的装了几个大箱子。虽然都是一些小东西,我们还是保
留著,没有丢到外面去。在重力较低的环境下,体能会快速的减弱。在生活区找到的一些健
身器,都拿到主控室去,利用值班的时间顺便锻练锻练。我的「飞」成了大家喜爱的玩具,
每天都有人借去,到太空站外面逛逛。利用这个机会,我也尽量让他们学习各种星际航行的
知识。
祥哥已通知我回地球的时间。在任务上,我没有必要自己驾驶运输机下去。可是我想见
见萨雅,和她说说话,穿越大气层的煎熬是值得的。总共在地面停留的时间只有四天,实在
很短。在生活区清理出来的小东西里,我找到一条项链。简单的黑色系线,挂著一只蓝色的
小海豚。不知道萨雅喜不喜欢。
回地球的旅程没有花多少时间。成功降落在卡萨布兰加的跑道上,已有欢迎的队伍等待
著。走出机舱,祥哥立刻跑过来,很高兴的和我击掌。其他人也一直欢呼。没料到有这样的
场面。我一边和祥哥谈论「亚特兰提斯」的状况,一边在人群中寻找萨雅的影子。令我很纳
闷,没看到萨雅,连爱热闹的莫里斯和同组的其他人也看不到。
接踵而来的各项简报及作战会议,让我没有机会去寻找萨雅的下落。一直忙到深夜,才
有喘息的机会。不想再麻烦祥哥,因为他今天也累坏了。我把项链放在口袋里,迳往作战指
挥部询问萨雅和她小组的下落。现在基地里差不多每个人都认识我,应该不至於会被轰出
来。走进作战指挥部的办公室,果然立刻有很多人向我打招呼,也有人竖起大拇指,表示称
许。我一一回礼後,就直接问最接近我的人。
「请问萨雅的小组目前在什麽地方?」
话才说出口,办公室里原本热络的气氛马上凝固起来。被我询问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
回答才好,乾脆站起来,对我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应该可以清楚的告诉你。」
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发生什麽事情。紧随著带路的人,一路上都没有多问一句话,
只是伸手紧握口袋里的项链。带领我到医疗部门後,他拉开一张病床的布幕,告诉我:「你
问问他吧!」
我看看病床上的人。「莫里斯!你怎麽了?」我吃了一惊,因为莫里斯的左腿上满石膏,
而右腿已经不见了。头上和身上也缠满了绷带。
莫里斯睁开眼睛,对我说:「嗨!伽马农,你回来了。」说话有气无力,和平日的莫里
斯完全不同。
「天啊!你怎麽会这样呢?萨雅呢?还有其他人呢?」我急忙的问。
莫里斯盯著天花板,说:「你不要问了,只有我一个人回来。」
我愣住了。是不是上天要让我体验战争残酷的一面呢?我闭上眼睛,试著不让眼泪流
下。颓然坐在的地上,几位医生及护士很紧张的跑过来,我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管我。
莫里斯继续说:「我们遇到了『死神』部队。」
「死神」部队就是造成「联合广场惨案」的那一支神秘军队。奇异的黑色甲胄,所到之
处,都带来惨重的伤亡。
「如果不是被打断腿而痛晕了,我也没办法生还。」莫里斯的语气透出一股无奈。「其
他人最後怎麽了,我也不清楚。救我回来的支援小组没有找到所有的殉难者。萨雅也没有找
到。」
我呆坐地上,静静听著莫里斯的话。「没找到」,其实就等於是死亡。我把项链从口袋
拿出来,紧握的手掌心已印出一个小海豚的轮廓。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眼泪不听使唤的滴在
小海豚上。为什麽世界这麽不公平,萨雅年轻的生命已经遭遇太多苦难,为什麽不能让我有
机会好好对待她呢?
莫里斯躺在床上,看不到坐在地上的我,紧张的叫著:「伽马农!你在作什麽?」
我挣扎著站起来,一手握著项链,一手扶著墙壁,摇摇晃晃的走出医疗部。我不知道要
往哪里去,只是无意识的走著。隐约听到有人向我打招呼,我都忘了反应。
走著走著,看到基地的出口。警戒队认得我,也不阻拦我走出基地。向四面张望,看到
了大海,拖著脚步慢慢走过去,坐在海边的岩石上。太阳已慢慢在东边浮现。而在西边的海
洋尽头,一块块浮云映出淡红的颜色。阳光照在背上,在我面前拉出长长的黑影。我将项链
投入海中,希望她能收到。
--
-十三-
不知坐了多久。我的影子慢慢缩短,最後看不见了。不时有脚步声出现在背後,但是都
没有靠近我。在阳光照射下,海水映出很好看的蓝色。最远处的海是深蓝色的,我面前的海
是浅蓝色的。浪花崩入海水中时,也混入一些乳白色。这是我第一次这麽近看海。浪潮来来
回回,带著一阵阵的呜咽,是在为我的心伴奏吗?
不知什麽时候,祥哥已坐在我的身旁。他也静默不语,和我一起望著大海。在我心中最
空虚的时候,祥哥像一块坚固的石头,让我知道他的存在,让我知道随时有人能扶我一把。
我傻傻的转头看他,祥哥也偏过头来。
「小农,我不知道她对你有这麽重要。否则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我没有回答,仍然看著前面的海。
祥哥起身,拉著我的手臂,说:「走吧!我们回基地去。」
我还是坐著,回想离开地球的前一天。「我要等夕阳。」
祥哥发现没办法带我回基地,把一些乾粮及饮料塞到我手中,说:「那你吃些东西,不
要饿坏了。」说完後,请附近警戒的人员在我四周洒洒水,以免我被晒昏了。
我抬头瞥了一眼太阳,心里催促著:「快走呀!我要看夕阳。」
时间慢慢过去,太阳终於走到海天的交接处。今天远方的海上没有云,夕阳直接被海面
切成两半。赤红的倒影延伸在海上,慢慢的缩向远方。当所有耀眼的光芒没入海中时,我隐
约的看到一丝丝绿色的光芒。这是传说中的绿光吗?必须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才能一起看到
的绿光吗?萨雅正和我一起看著夕阳吗?
恢复意识时,我看到医疗部白白的天花板。「伽马农,你醒了?护士!护士!快过来!」是
莫里斯的声音。原来我被安置在他旁边的病床上。
我想移动身体,全身的皮肤像被火烧裂了一样,没有一处不痛。左手臂被绑在病床上,
还接了点滴管。额头上好像贴了纱布,痒痒的。护士过来看看我的状况,不久祥哥也来了。
「小农,你觉的怎麽样?会不会不舒服?」祥哥很关心的问。「你晕倒了,一头撞在岸边
的岩石,是警戒队把你送进来的。头上的伤口已经缝好了,但是你严重晒伤又脱水,需要静
养几日。」
祥哥从口袋掏出一个塑胶封套,放在我的胸口。「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已事先准备好遗
书,和自己的一小束头发放在密封的胶套内。这是萨雅的。她没有其他亲人,我就交给你。
她的其他遗物,等你复元後,我再交给你。」
祥哥走出後,我才把萨雅的遗书拿起来。因为左手不能动,护士帮我把封套打开,取出
信纸交给我。农:以前我的遗书都是空白的。因为没有人会在乎我的生与死。现在,我可以
写给你,真的很高兴。父亲过世的时候,连尸体都找不到,只能拿他的衣服去安葬。母亲只
在电话中流泪,也没有来参加葬礼。我原来有个男朋友,但没有告诉我一声,就全家移民到
太空中。我觉得好孤独,一点依靠都没有。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对你感到很好奇。是什麽
样的人会自愿到地球来呢?何大哥是很典型的例子,他的全身都散发著使命感。但你很奇
怪。看到你,就像看到以往在校园内走动的一般学生,很亲切,很活泼
,但是不像一个会献身的人。为什麽你会来呢?上天还是很眷顾我。在你身上,我找回
失落已久的关怀。不管你是否只是像关怀其他人一样的关怀我,我都很满足。不论什麽时
候,只要你愿意,我都想要你的关怀。偶而,会浪漫地幻想我们有前世未完的缘份。但是当
你看到这封信,就表示我的想法是不对的。我还是很满意了。不要为我悲伤。因为我不会再
遇到不幸的事了。如果有缘,我们来生再见。
雅
信纸中夹著那张留辫子的照片,还有一小束棕色的发丝。
我由呜咽而放声大哭,在心中不停的喊著:「雅....你为什麽不等我!」莫里斯努力的
坐起来,想要安慰我,但他自已也不禁泪流满面。
--
-十四-
由於我的失魂落魄,轨道运输机由他人代替飞回「亚特兰提斯」。太空站的事务已经步
入轨道,我没有回去也不会造成困扰。在病床上躺了一周的时间,差不多完全恢复了。莫里
斯虽然少了一条腿,仍然很努力的作复健运动。他还想回战场去。祥哥每天都来看看我,陪
我说说话。心里仍然忘不了雅的死,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不过,我也不希望祥哥担心,尽
量装出乐观的样子。
体力恢复後,我提议要回到「亚特兰提斯」。但是所有的运输机都已经载运物资升空,
必须等待下一次。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我拼命找事情做。平常,就到工厂帮忙制造各种
设施及武器。有地球军接近时,就一起前往抵抗。我一直期盼「死神」部队再次出现。我一
定要好好修理他们一顿。
为了不让「自由团队」完成「亚特兰提斯」的计划,地球军已调派「死神」部队来攻击
卡萨布兰加基地。「动力甲胄」的防护力,使一般轻型武器丧失作用。而其快捷的运动能
力,使威力较大的重型武器,如脉冲雷射炮,失去准头。这种新型武器到底是在何处开发制
造的,至今仍是一个谜。不过,再先进的武器也有不足之处。厚实的装甲可以抵挡一般武器
的攻击,同时也成为「动力甲胄」的致命伤。
卡萨布兰加基地西面靠海,所以我们只要在东边对抗「死神」部队即可。为了防范这支
可怕的部队,事先在东方防线上,挖出了又深又宽的壕沟,并在沟里填满泥浆,只留下一小
段通道作为平日通行之用。基地周围的雷射炮也集中描准这个通道。
我的期望没有多久就实现了。
距日出只剩十五分钟,远方的侦察组突然发出紧急信号,有地球军来攻击了。我从睡梦
中惊醒,立刻跑到基地周围分配好的炮位。从监视器得知是「死神」部队。再次看到那一身
漆黑的装甲,一股怒气灌满全身。雅的容颜、联合广场的学生在我眼前徘徊不散。
「死神」部队的第一波攻击开始了。进入有效射程,我尽力对准,可是动力甲胄的动作
太迅速,命中率只有一成左右。接近壕沟後,所有炮手就按原定的作战计画进行。最前面的
几部动力甲胄陷入泥沼,使「死神」部队的攻势稍止。在这几秒的迟疑中,又打中了几部。
很快的,通道被找到了,但是他们不知这是个陷阱。几座雷射炮对准通道进行攻击,歼灭不
少挤在一起的动力甲胄。有些动力甲胄尝试跃过壕沟,但是在高跳的过程,运动轨迹很容易
预测出来,没落地前就再见了。
第一波攻势受挫,只隔五分钟,就开始第二波攻击,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这一次攻
击避开壕沟,集中全力由通道进攻。在雷射炮集中火力之下,大部份「动力甲胄」在越过通
道之前就被击毁。侥幸穿过通道的几架「动力甲胄」,在近距离被一堆小型武器围剿,也全
部动弹不得。「死神」部队终於第一次尝到败绩。
「死神」部队撤退後,我指挥几部吊车将陷入泥沼的「动力甲胄」拉起,送到工厂去研
究。在内部操作的军人已窒息而死。移走尸体时,我发现操作员的手上及脚上,都殖入几个
插座,可以与仪表上的一组电线连接。而仪表上几乎没有操纵杆之类的东西。这个发现让我
心中忐忐不安。我对这种装置并不陌生,这就是如姊开发的「人工肌肉」系统。「动力甲
胄」各个关节处的致动器安排,更证明了我的想法。难道高阳集团与艾尔康军系有关联?
我暂时把这疑虑藏在心中,专心寻找动力甲胄的弱点。此时莫里斯独自坐著轮椅,来到
工厂。他拿起一根铁管,用力敲打放置一旁毁坏的动力甲胄,一边喊著同组人员的名字。他
的举动又让我想起雅。我躲到动力甲胄的机舱里,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泪。站在拥挤的驾驶
舱内,我可以感受这残暴武器的威力。心中突然有个想法。跳出机舱,走过去制止莫里斯的
举动後,问他:「你是不是想再回到战场?」
莫里斯咬牙切齿的说:「没错!就算是坐著轮椅,我也要替他们报仇!」我再问他:「如
果有方法不用坐轮椅,你愿不愿意?」
听到我的询问,莫里斯狐疑的看著我。「有可能吗?....好!我相信你不会说空话,我愿
意!」莫里斯斩钉截铁的说。
三天之後,莫里斯手术的伤口差不多愈合了,也接近试验的时刻。我推著莫里斯到工
厂,负责手术的医生也随行,以免伤口裂开。我们修复的一架动力甲胄,已经完全漆成白
色,与「死神」部队成为对比,并在胸前画上「自由团队」的标记。我和医生扶著莫里斯爬
上驾驶舱,这个大块头还真重。我把各个神经接头插在莫里斯身上,关上舱门,莫里斯就打
开动力甲胄的总开关。动力甲胄突然摆出奇怪的姿势,站在旁边的我被摔了出去。这是因为
莫里斯没有接受过训练,而且这部动力甲胄也还没有按照莫里斯的神经讯号进行调校。我吩
咐莫里斯动动手脚。至於失去的右腿,则想像移动的情况。动力甲胄的姿势虽然还是很怪
异,不过都能随著莫里斯而摆动肢体。
经过一整个下午的调校,动力甲胄的行为正常多了,莫里斯也慢慢掌握操纵的要诀。对
於想继续作战,但因伤残而无能为力者,动力甲胄似乎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不过,我不
赞同像「死神」部队一样,在四肢健全的人身上装许多接头。
莫里斯的试验成功後,作战部门同意整备掳获的动力甲胄,成立一个反制小组。对这种
系统不是很熟悉,所以整备工作交由专精於自动机械的人来负责。其实,拿下卡萨布兰加发
射中心後,已集合不少各方面的科技人才,「自由团队」不再只依赖我这个半调子去开发新
的东西。动力甲胄的技术很快就被摸清。利用这些技术,加上从损坏的动力甲胄拆下一些零
件,莫里斯很快就有了最先进的义肢,不必依赖轮椅或拐杖了。
几天後,我随同救回莫里斯的作战小组进入沙漠地区巡逻。经过雅与「死神」部队交战
之处,我请他们让我多留片刻。巡逻任务有时间性,於是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无垠沙漠中。
无情的风已经吹送不少沙粒掩住交战的痕迹。我现在看到的景象,和其他地方没有两
样。端坐在战场中央,静静看著一片黄沙。从眼中蒸发的雾气,慢慢模糊了我的眼罩。真的
什麽都没有留下吗?我匍伏地上,两手在沙砾中摸索。一圈圈的绕著,直到整片沙地都翻
遍。只找到一小块石头,上面还留著暗红的血印。起身看著地上被我划出的圆圈,把石头放
入口袋中,追著巡逻队的足迹而去。
--
-十五-
来到地球已有半年的时间。「亚特兰提斯」太空站住满一千多人,俨然成为「自由团
队」的连络中心。从其他太空城市来的援助,可以先送到「亚特兰提斯」,然後再转到地上
最需要的地区。控制下的轨道运输机发射中心也多出了几个。运送物资到地面的运输机不一
定要降落,使用空投方式也能正确的送达。
「亚特兰提斯」小组已解散,改由新成立的指挥中心来管理。我要求转调到地面,积极
投入各地战局。经过几次战役,很快就适应地面作战,也完成不少艰钜任务。现在,我志愿
担认一个爆破小组的小组长,专门进行攻击前的破坏,以及撤退时的断後工作。麾下有四十
个人。跟随著我,是一件辛苦的事。因为我常常为了完成任务,把自己的生命都豁出去。因
为只有在面对生命威胁时,我才能忘掉心中的疑虑,放手攻击敌人。也才能暂时忘却雅落寞
的容颜。当我咬牙拼命时,我的组员也必须发挥最大的能耐,才能完成我交待的任务。祥哥
对於我的转变感到忧虑,但是两个人东奔西跑,凑在一起的机会不多。
回到萨布兰加基地时,我又到海边去看夕阳。坐在原来那块大石头上,就会觉得雅也坐
在我身旁。
有人走到我旁边,抬头一看,是祥哥。
「嗨!祥哥,好久没有见面了。」
祥哥蹲下来,说:「小农,你还好吧?」
「呵呵!当然很好呀!最近的几次任务都很顺利。过不久应该就可以直接侵入联合大
厦。」
「我不是问这个。你不觉得自己有些改变吗?」祥哥摇摇头说。
我叹一口气,说:「当然会改变。这种人杀人的事情看多了,不改变才怪。」
「我倒不觉得战争能改变你。还惦记著萨雅?」祥哥问到了重点。
我低头不语。祥哥继续说:「萨雅也不希望你每次都往最危险的地方钻。我们想要早日
瓦解艾尔康军政府,战争固然免不了,可是你的所长不是在战场上。难道你忘记了,当初接
受『亚特兰提斯』比打一百场战争的效用更大。战争只是一种手段,导正历史,不是光靠打
胜仗就可以。要打有效的战争,像你这样,看到地球军就想要把他们毁灭,只是为战争而战
争。」祥哥停下来,看我没有说话,又继续说:「我和莫里斯谈过,他不是很清楚你和萨雅
之间的感情,但是他告诉我,萨雅在认识你之前,就和你现在的样子差不多。从来不怕危
险,每次都很拼命的攻击地球军,其他人必须竭尽所能才有办法跟上。你出现之後,她完全
改变了。她开始会体谅其他队员的能力,也不再逞能,更能冷静的面对敌人。任谁都可以看
出你对她的影响。难道她会希望你退化成她原来的样子吗?」
「小农,复仇的心会给人很大的力量,可是不能指示出正确的方向。我知道你的本性不
是如此,希望你早一点想清楚。」
祥哥说完後,就起身回基地去。我从口袋拿出雅的照片。照片上年幼的雅有著灿烂的笑
容,一手玩弄自己棕色的发辫,静静倚在母亲怀中。第一次见面时,烙印著悲伤的雅,和照
片完全不同。我将照片按在胸口,问著自己:我希望雅是那一种样子呢?闭上眼睛,听著海
涛,回想和雅相聚的每一刻,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接收「亚特兰提斯」时的心情了。为什麽现在每次任务结束,就有
强烈的失落感,而那次任务却十分愉悦呢?因为我在期盼雅的笑容。如果我接收成功了,雅
会笑。如果我让「自由团队」稳固了,雅会笑。如果把艾尔康赶下台,雅也会笑。如果我不
再需要为世人忧愁,只需要对她一个人付出关怀,雅一定会笑得像照片中一样灿烂。我希望
抹去她的忧伤,恢复从前的模样。
太阳已经看不见了。海风吹得我两颊冰冷,可是我的心却因雅的愿望而沸腾。我扭头看
著卡萨布兰加的控制塔台。我爱这块大地,但我是在天空出生的子民,我的能力要在天空才
能完全发挥。我朝基地快跑而去,因为在心中已开始蕴酿一个计划。
-十六-
经过三个月的准备,「自由团队」的部队会师於新开罗四周,准备进攻联合政府大厦。
严格来说,三个月前就开始作战了。利用「亚特兰提斯」的全球广播系统,对散布各处
的地球军进行心理作战。我们把矛头指向艾尔康的直属军队,包括「死神」部队。希望当我
们作最後进攻时,其他军队会袖手旁观。
不只负责喊话的工作,「亚特兰提斯」也负责这次作战中最重要的关键。在「亚特兰提
斯」已建造好两艘可穿透大气层的高速载具。除了能够忍受高热,外层装甲也足以抵挡地球
军空中武力的攻击。载具的外形像是扁扁的大三角锥体,或者说像古老的箭簇,所以命名为
「簇翼」。从「亚特兰提斯」将「簇翼」投下,穿过大气层,由上空直接冲入联合政府大
厦,在地底下引爆内部的炸药,以完全瓦解驻守在大厦及地下基地的艾尔康军队。
「自由团队」几个月来采用绵密攻势,迫使新开罗防卫网慢慢缩小集中,单位面积的军
力远远超过任何时期。如果再加强攻击,并由一小部份作战小组渗入进行破坏,可以诱使艾
尔康的核心部队集中在联合政府大厦。这就进行最後一击的最佳时机。即使艾尔康侥幸不
死,其核心部队也会受到严重打击。
这个近似自杀的计划是我提出的,所以由我驾驶「簇翼」一号机。莫里斯志愿驾驶二号
机。如果我没有成功,二号机会随後投下。「簇翼」的驾驶舱是以球状防爆衬
套包住「飞」。撞击地面之前,利用小型火箭引擎将防爆衬套自「簇翼」後方推出。
「簇翼」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会继续将防爆衬套向上推。脱离危险区後,防爆衬套打开丢弃,
我再驾著「飞」离开。二号机的构造完全相同,所以也造出了另一架「飞」。莫里斯先至
「亚特兰提斯」学习「飞」的太空航行的技巧,然後回到卡萨布兰加学习大气圈飞行。
计划里最难估计的一部份,是防爆衬套受到爆炸波冲击时,产生的加速度。如果加速过
大,我必然会昏厥。为了保险起见,卡萨布兰加基地的医学专家特地设计一种刺激装置。当
加速度降到人类可承受的极限以下,而我还没有苏醒迹象,将以电流刺激我的中枢神经,让
我恢复意识。由於时间仓促,在卡萨布兰加基地的离心机内的几次试验,不能百分之百的奏
效。祥哥坚持要把这个问题完全解决後,才能进行攻击。但是在新开罗外围的部队无法一直
持续包围行动,最後攻击势在必行。
出发到「亚特兰提斯」的前一天,我自行驾车到「西撒哈拉」基地。移师卡萨布兰加
後,这个基地一直废弃著。我戴上附有照明的头盔,进入阴暗的地道。按著记忆,摸索到以
前就寝的位置。坐在我的位上,幻想著莫里斯在旁边,还有其他的小组成员。雅就像平常一
样,远远的坐著,静静听我和莫里斯你来我往的抬杠。
我也到堆放掳获物资的仓库。已经清理过,仓库内空无一物。在这里,第一次看到雅的
泪,也第一次闯进她的心。离开之前,绕到女孩子的寝室。很少经过此处,但我记得雅的位
置。收拾得很乾净,什麽也没有留下。
走出基地,已是黄昏时分。除了日落的位置稍有改变,和那一天的黄昏景色几乎一模一
样。我一样坐在沙地上,看著夕阳慢慢落下。天空变成蓝紫色之後,我起身面向西方站立
著。真希望我一转身,就能看到雅站在基地的入口。屏息转过身体,只看到孤零零的废墟坐
落在空荡荡的沙地上。
和莫里斯带著必须的装备到达「亚特兰提斯」时,距最後攻击只剩两天。除非必要,我
尽量不离开寝室,否则仅是回礼就会让我累死。莫里斯则尽量利用机会练习驾驶「飞」。他
还是很乐观的样子,一直对我说,将来我们两人可以连袂坐著「飞」游遍宇宙。祥哥在第二
天也来到「亚特兰提斯」。
「小农,还记得在飞马大学刚见面的时候吗?」祥哥和我站在景观室,一起眺望美丽的
深蓝色行星。
「记得呀!那时候我还是个笨笨的新鲜人,而祥哥你带领著新闻社,已经是全校最有才
华的名人了。」从前的事,像老电影一样在脑中播映。「你怎麽会笨,第一次见面就被你耍
了,我才真的笨呢!如果别人没有提醒,搞不好那张乌龟就贴在我背後,游行全校。」祥哥
笑著说。
「谁叫你一本正经的样子。而且我是跟著小洁才到新闻社。在可爱的小洁面前,就忍不
住作怪了。唉!不知道她和程伟现在怎样了。」
「你还记得他们两人。现在心里不会酸酸的吗?」
「不会啦!我才没有那麽幼稚。而且毕业典礼那天,我摆了程伟一道,算是出了一口
气。」我简单的向祥哥诉说当天的情形。
「哈!你真会选时间捉弄他们。不过他们也真的太不长进了,连你这种角色都摆不平,
一年不如一年。」祥哥忍著笑。
「祥哥,很多人都搞不清楚,你这个新闻社台柱,为什麽和我这个叛徒走这麽近呢?你
倒说说看,我也很好奇。」我问祥哥。
「这个吗....我知道你有一天会介绍芸如给我啊!」一听就知道祥哥唬烂。
「别扯了!大学时,你和雨柔学姊是多麽令人称羡的一对,我压根儿才不会想把如姊介
绍给你。是你运气好,碰上了。说正经的,为什麽你会和我走这麽近?」我把问题再重复一
次。
「我觉得你很好相处。心里有什麽话,会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不会拐弯抹角。对你说真
话,也不怕有不良的後果。和新闻社里面其他人比起来,你是最真诚的。大部份的人会认为
你懒懒散散,其实你对许多事情都很关心,只是都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你有自己的一套
价值观,不会随波逐流。」祥哥认真的说。
「哇塞!把我说成这样。我接受你前面说的那个理由好了。」我微笑著说。
两人沈默了一会儿,祥哥低声的问:「明天有没有把握?」
「不能说百分之百,九成可以把『簇翼』栽在联合政府大楼附近,反正误差在五公里内
就足够了。就算没把艾尔康炸死,吓也吓死他。我只希望到时候『死神』部队也在附近,一
次完全解决。」我笃定的说。
「你说得没错。我就佩服你能想出这种鬼点子。艾尔康的部队再想个一百年也想不到我
们会这样做。可是如果真的出现什麽问题,无法顺利完成任务,我希望你不要太逞强,早一
点脱离。莫里斯还可以作第二次攻击。」
「提到莫里斯,希望祥哥明天多留意他。别看他平日非常乐观,萨雅小组遇难,他受到
的打击不见得比我小。我怕他明天看我造成的损坏不够多,一冲动就跟著栽下去。他对飞行
还是很生疏,不能像我这样控制自如。」
距离出发只剩十小时了,我告别祥哥,回到寝室。独自一人时,我会安安静静的思念
雅。在卡萨布兰加海边,祥哥的话点醒了我。光想著雅的死,只会让我陷入无边的仇恨。我
将雅从仇恨中拉出来,雅绝对不会希望我步她後尘。仰卧床上,我握著雅的发丝,安详的入
眠。
--
-十七-
到达「亚特兰提斯」的中央机场时,莫里斯已在二号机旁等候。
「嗨!莫里斯。这麽早到?」我飘向莫里斯。
「睡不著,索性早点来准备。」莫里斯搓著手说。
「安啦!你乾脆再回去睡。我这麽优秀的人,一下就把他们解决。轮不到你出场。」我
故意安慰他。
莫里斯听我这麽说,也不干示弱:「就有你这种朋友。锋头都让你出光了。」
我哈哈大笑,说:「你的机动部队战功彪炳,锋头还出得不够吗?这次该换换我才
对。」
和莫里斯打屁一会儿,我就开始最後的检查。坐进「飞」,启动机上电脑,逐一检查各
系统状况。检查完毕後,机场人员将我和「飞」一起封进防爆衬套内。外界的光线完全被遮
敝,只剩下「飞」仪表发出微弱的橘色光芒。我打开「飞」的降落灯,跨出机舱,把控制器
的引出线接上防爆衬套内部的接头。外部的接点在嵌入「簇翼」机身时会自动接上。
坐回座舱,可以感觉到防爆衬套正缓缓向前移动,进入「簇翼」的机身内。到达定位,
固定器自动接上,产生轻轻的铿锵声。线路接通後,四周的影像,投射在防爆衬套的内表
面,可以清楚的看到机场内一切动静。
「簇翼」的各部机件正自动进行检查,机场人员则仔细的检查外部隔热层。进入大气层
的速度最高可达到二十五马赫,形成的震波及空气摩擦会使得外壁温度高达摄氏几千度。检
查完毕後,就静待地面部队传上来的发射命令。
祥哥透过通讯器对我说:「小农,里面没有问题吧?」
我轻快的回答:「一切都没有问题。」
祥哥还是很担忧的样子。「好吧!你可以先休息一下,差不多还要等十五分钟。」
莫里斯也凑到通讯器旁:「伽马农,加油啊!」其他人也纷纷为我加油打气。
终於下达了发射命令。机场人员全部移进控制室,闸门缓缓开启。祥哥再次透过通讯器
对我说话。
「小农,小心一点。明天晚上在卡萨布兰加一起吃饭。」
我从口袋拿出萨雅的照片及头发,心中默默的念著:「雅,保佑我一定成功。」
戴上头盔,打开主引擎预热器,静听耳中传来倒数的声音。「十、九....三、二、一、
发射!」
「亚特兰提斯」的高压气体弹射器把「簇翼」笔直的向地球投出。达到安全距离後,我
开动主引擎,以及自动飞行仪。翼端的姿态控制火箭间歇喷出火焰,修正「簇翼」的飞行方
向,进入预定的轨道中。开始有稀薄的空气,「簇翼」前端慢慢显现橘红色光芒。我正以二
十五马赫的速度向下冲。天空由漆黑逐渐转变成愉悦的蓝色。机体表面温度太高,监视摄影
机已经不能使用,全部收进机舱内。靠著地面部队发出的导引电波,「簇翼」向新开罗快速
飞去。
到达五万公尺高度,我打开雷达,注意是否有敌机或飞弹来拦截。包围新开罗的「自由
团队」部队没有空中武力,所以地球军仅在附近派驻地面攻击机或直升机。这一类飞机对
「簇翼」完全没有威胁。即使从其他基地派出高空拦截机,或发射拦截飞弹,我只要拖延几
秒钟不被击中就可以了。
速度降到十马赫以下时,重新启动监视摄影机,并丢弃姿态控制火箭,改由空气动力翼
面来操纵。新开罗的上空只有薄薄的云层,我可以隐约看到部队交战的情况。从其他地方飞
来的拦截机出现时,我切换为手动驾驶,以躲避其攻击。「簇翼」的运动性能不如一般飞
机,也没有携带空对空的武器,只能用高速来摆脱追击。偶而有机炮打中「簇翼」,引起一
阵阵的震动。不过表面装甲还能承受。
「簇翼」必须穿透联合政府大厦,钻进地下基地才引爆,以完全消灭艾尔康的军队。距
离地面五千公尺时,主引擎利用导流片改为反向喷射,辅助减速火箭启动,扰流板也全部张
开。我在三千公尺的高度就要开始启动脱离火箭,已没有时间再修正飞行方向。从目前的前
进方向来估计,「簇翼」会偏离目标差不多一百公尺,算是达成任务了。接近脱离高度,速
度也降到音速以下。电脑发出哔哔声,并开始倒数。我立刻调整座椅,整个向後翻转九十
度,变成头下脚上、背对前方,以承受向後的高加速度。时间到了,炸药包炸断防爆衬套与
「簇翼」之间的连接,脱离火箭也全力向後推,极大的力量将我压在座椅上,好像连鼻子都
要压塌了。完全离开「簇翼」的机身时,後方的紊乱尾流使防爆衬套不断晃动,并绕著中心
轴旋转。这时候的速度还是朝下,因此在四周张开一圈减速板。眼前开始出现黑色的云朵。
当「簇翼」的爆炸波撞击过来时,我完全失去知觉。
十八-
扎著两条辫子的小女孩,蹦蹦跳跳来到我面前。她递过来一台照像机,对我说:「农,
帮我们照一张。」是雅的声音。
我把眼睛凑到相机的观景窗,看到我坐在椅子上,小女孩跃到我的膝上坐著,一手玩弄
著辫子,两脚悬在空中,前後踢动。忽然,小女孩变成长发少女,一袭粉红色连身长裙,和
我一起站在飞马大学的草坪上,後面是熟悉的图书馆。好像以前和小洁拍照的地方。我揉揉
眼睛,再仔细看,那不是小洁,而是雅。她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站在旁边的我,脸上也映出
亮亮的颜色。雅依在我身上,把头轻轻的靠著我的颈项。一阵风吹起她的棕发,飘上我的
脸。我不自觉的抓抓脸。
「准备好,要照了!一、二....」我数著。
「三!」正要按下快门时,眼前的景像又变了。雅的头发变短了,穿起土黄色的沙漠
装,肩扛著枪,独自站在沙地上,一脸落寞。就要照像了,我在哪里呢?我心中一阵焦急。
「喔!看到我了!」
我从空气中慢慢浮现,深情的看著雅。雅也转头看著我,把肩上的枪丢到地上,脸上泛
起淡淡的笑容。我牵起雅的左手,双手包住她的手掌,慢慢拉到唇边。
「好呀!就是这个画面。」
用力按下快门,手上的相机却消失了。我变成站在雅身旁的我,正要吻上她的手。突然
雅抽回左手,作势要重重在我脸上打一掌,大喝一声:「快醒过来!」
我本能地闭上眼,但雅的手掌并没有落下。睁开眼睛,什麽也看不到,只有暗暗的橘红
光线。
「雅!」我呼唤著。四周只有轻轻的嗡嗡声。
耳边响起刺耳的鸣声,颈後一阵刺痛的感觉。我痛苦的要弓起身体,但是不能动弹。
「我在哪里?」脑中一片空白。
我感到自己不停的旋转及震动。「哦!我在『飞」里面。」
猛然想起刚刚脱离了「簇翼」。把座椅转翻回正常的位置,看一下高度计,我正向下掉
落。脱离火箭已经熄灭了。离地面还有一千多公尺。按下开关,防爆衬套立刻裂成两半,外
面的阳光倾泄而入。我眯著双眼,一会儿看到天空,一会儿看到大地,我正在天空中不停的
翻转。
空气的阻滞,停止了「飞」的不规则翻转,变成螺旋下降。我握住操纵杆,发动引擎,
制止「飞」的螺旋动作,慢慢将机首拉起。离地面只剩两百公尺时,才恢复成平飞。
拉回至一千公尺高度,才有闲暇朝新开罗的方向观察。浓浓的黑烟笼罩著目标区,看不
出爆炸的结果。刚才追击我的飞机,已被震落,在远处冒出细细的黑烟。地球军的防卫网已
经大乱,而事先撤退到爆炸范围外的友军,正开始调头冲进新开罗。看来一切顺利。
盘旋一阵後,我调头朝西边飞去。到卡萨布兰加基地需要十二个小时,中途还需降落添
加燃料。启动自动飞行仪後,回想刚刚昏迷时看到的景像&野X相片,我轻轻对著雅说:
「谢谢你叫醒我。」打开通讯器,和卡萨布兰加基地联系。祥哥正乘坐轨道运输机返回地球
途中,莫里斯也一起回来。中途在迪黎波里降落,天色已暗,决定休息一晚,第二天再上
路。
次日清晨起飞後,再次和卡萨布兰加基地连络。祥哥和莫里斯已经回到地球。
「小农!这次真的狠狠打击了艾尔康。」祥哥非常高兴的说。
「艾尔康有没有被我打死?」我问。
「这就不知道了。联合政府大厦已经完全消失,连地下基地也差不多全毁了。如果他在
里面,一定逃不掉。」
「祥哥,再过三个月,我们离开飞马二号就满一年了。你有打算要回去吗?」
祥哥毫不犹豫的说:「打败了艾尔康,剩下的事情就不需我们操心。当然要回去,否则
芸如会把我们臭骂一顿,搞不好都不准我们踏进家门一步。」
想到要回去,心里却有点舍不得。我把雅的相片放在仪表上,说:「雅!看到了吗?我们
差不多打胜了。你现在是不是笑得很开心呢?如果我要回飞马二号,你会不会跟著我回去
呢?」
--
-十九-
独自在空中飞了几个小时,卡萨布兰加就快到了。距日落还有三个钟头,和祥哥一起吃
晚饭绝对没有问题。
远远看到一股浓烟升起,那里不就是卡萨布兰加基地吗?发生了什麽事?我打开通讯器呼
叫,却没有人回答。老天爷!拜托你不要再捉弄我了!
我加快速度向前飞。在高倍率放大监视器的模糊影像中,看到许多匆忙来往的人影,爆
炸火光也频繁的出现。这是怎麽回事?艾尔康的军队不是受到重创了吗?
飞临卡萨布兰加上空,我俯冲掠过基地上空。地上一具具快速移动的黑色人影,正是带
来死亡恶梦的「死神」部队。「死神」部队没有在新开罗吗?为数众多的黑色动力甲胄已越
过东面壕沟,冲破基地大门。莫里斯的机动部队正与其周旋,可是在数量上居於下风。到达
大西洋上空,我拉起机首,调头再次掠过。我发现加装重型机炮的动力甲胄,搭乘小型气垫
车,正从海上进攻卡萨布兰加。战况看来很不妙。
降落在南边较远的备用跑道上,我拼命跑回基地。一边躲避「死神」部队,一面寻找祥
哥的下落。身上只有一把小手枪,对动力甲胄一点威胁也没有。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条,预备
在遇到「死神」部队时,还可以拼一拼。
四处只看到死去或重伤的同伴,没有找到祥哥。我跑到顶层的指挥中心,这里还没有遭
到攻击,可是大部份人已出去应战,只留下几位联络员。询问之後,才知道祥哥正在西边海
岸应战。我立刻转身跑出指挥中心大门,一具黑色的动力甲胄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排机炮子
弹轰隆轰隆地从我头上掠过,在指挥中心引起一阵爆炸。火热的气流夹带无数碎石,重重的
将我弹到动力甲胄的小腿,再跌落地上,但是并没有晕过去。指挥中心内的联络员全部都被
炸死了。我挣扎著爬起,忍著背後的疼痛,从动力甲胄的两腿之间扑倒至後方,以躲避向我
下的钢铁重拳。举起手上的铁条,奋力刺入动力甲胄的左腿关节。电击的麻痛感使我放开铁
条,跌坐在地上。而这一部动力甲胄的左脚也跪下来,显然关节已毁坏,无法再站起来。机
舱门打开,驾驶员迅速跳出,我赶忙从腰间抽出手枪,坐在地上向他开了几枪。当我看见他
的脸时,吓了一跳。柴斯卡!雨柔学姐的丈夫!他肩上的官徽是少校!这麽高的官阶,难道他
就是「死神」部队的指挥官?原来他前往飞马二号的动力研究所,就是去接洽生产动力甲
胄。天啊!这种恐怖的武器竟然是在我的家乡制造的!我朝他继续开枪,但背部的疼痛,使我
两手颤抖,无法瞄准。柴斯卡躲在动力甲胄的右腿後,回了几枪。他的枪法比我准多了。一
颗子弹钻入我的右肩,我仰躺在地上,手枪也从松开的右手掉落。在也没有力气移动。柴斯
卡发现我没有动静,慢慢走到我面前,用枪指著我的头。
「原来是你,伽马农。拿下『亚特兰提斯』的大英雄,现在怎麽这样狼狈呢?」柴斯卡
一脚踏住我的手枪,一面调侃我。
身上的血从背後和肩上的伤口渗出,全身的衣服好像都浸湿了。喉咙乾得像火烧一般。
我忿忿的说:「雨柔学姐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种恶魔!」
柴斯卡哈哈大笑,说:「是啊!她真的是瞎了眼。以前怎麽会喜欢上你们这种笨蛋呢?告
诉你,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和何立祥,帮我除去艾尔康那个老家伙。现在我稳坐地球军的第
一把交椅。」
他又开一枪打在我左肩上,我痛呼一声。柴斯卡蹲下来,凑到我面前,用枪身拍打我的
脸。「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远征火星的舰队已经决定拥护我接替艾尔康,而且正回航来对
付你的『亚特兰提斯』。你们『自由团队』不只要从地上消失,连太空中凄息的地方也快没
了。」
柴斯卡起身走到动力甲胄旁,看著被我打坏的关节。「我不得不佩服你,伽马农。你是
第一个能打坏我座机的人。不过,现在我要送你去见齐鸣和何立祥。再见了!大英雄!」转身
举枪对著我的头,扣下板机。
我闭上眼睛,静待死亡的降临。在地板一阵震动後,听到了枪响,但没有被击中的感
觉。睁眼一看,一个白色的巨大身躯挡在我和柴斯卡之间。
「伽马农!快跑!这家伙交给我对付。」是莫里斯的声音。他的动力甲胄已经断了右臂,
可是还继续拼命的作战。听到莫里斯的声音,我精神一振,靠著墙壁吃力的站起来,踉踉跄
跄的朝外面走去。柴斯卡自知无法与莫里斯对抗,立刻朝另一方向逃走。看著柴斯卡走远,
莫里斯一脚踹倒跪下的黑色动力甲胄,打开舱门,用机械左手把我扶进驾驶舱。
「祥哥和齐教授呢?」我急忙问莫里斯。
莫里斯关上舱门,看看我的伤,说:「你伤得很重,不要说话,我带你去安全的地
方。」
他捡起地上的重型机关炮,朝基地出口奔去。我的意识正随著血液离我身体,只听到许
多枪声,还有莫里斯打斗的金属撞击声音。
突然感觉监视器的亮度提高,我勉强睁开眼睛,原来已经离开大楼,正朝南边的机棚跑
过去。有两部白色动力甲胄守在机棚前,拿著拆下来的脉冲雷射炮替我们拦截後面的追兵。
进入机棚後,莫里斯把我放下来,指示其他人过来急救,然後又跑出机棚作战。医护人员在
我全身包上止血绷带,又打了一针,然後送上机棚内的十五人座轨道运输机。其他人正进行
升空的准备工作。机上还有几名伤患,包括齐教授的儿子齐邦飞在内,但是没看到祥哥和齐
教授。准备工作完成,机棚南面的大门打开,轨道运输机的主引擎发出怒吼,开始向前滑
行。莫里斯示意另两部白色动力甲胄先登机,他负责断後。当他回头瞥见「飞」正停在跑道
上,立刻指示其中一部动力甲胄把「飞」送进运输机的货舱中。
莫里斯一边跟著运输机跑,一边向後回击。机关炮的子弹已用完,换用脉冲雷射炮继续
攻击追赶的「死神」部队。当奔跑速度快跟不上时,莫里斯才丢下雷射炮,跃上侧面舱门,
轨道运输机立刻加速升空,离开了卡萨布兰加基地。
莫里斯和另外两名机动部队队员把动力甲胄固定在货舱後,就坐到前面的客舱来。机上
只有十个人,也是这次战役仅有的生还者。莫里斯靠到我身边,帮我接上安全带。「忍耐一
下,伽马农。到了『亚特兰提斯』就可以动手术,取出你身上的碎片和子弹。」
我惦记著祥哥,就问他:「你有没有看到祥哥?」
莫里斯说:「他到西边海岸去协助防守。遇到你之前,我到海边去看过,没有看到他。
不知道有没有逃掉。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节省自己的体力。」
我想再说话,但是已经没有力气了。迷迷糊糊之间,不知道什麽时候睡著了。
--
二十一
从接驳器转上自动道路,我打开自动驾驶仪,让中央运输电脑引导我的车子。设定出口
位置後,我放倒椅背,闭目养神。
已经十六时四十二分了,紫环礁海岸也快到了。待会儿要聊什麽呢?离见面的时间越
近,脑中却越来越空白。离开自动道路,换回手动驾驶,将地图投射在车窗上,寻找约定的
地点。紫环礁只是个海岸边的小镇,开车绕一圈大概不需二十分钟。电脑指示出我目前的位
置,以及滨海餐厅的所在。估计还有十分钟就到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几分钟。有点喘不过
气的感觉,心跳好像也加快了。这几年在战区跑来跑去,也未曾如此焦虑。索性停到路旁,
整理一下情绪。这时才想到两手空空,只带了个手提箱。车上电脑列出附近的商店,看看有
什麽礼物可以买。有了!过了前面的路口有一家花店。
走进花店,各式各样的花卉让我不知如何选择。小洁和我分手的时候,数落我的几大罪
状中,就有一条是「不会买花」。
花店小妹看出我的困境,殷勤的问:「要送花给女朋友吗?」
我急忙的说:「不!不!不是送女朋友。」
小妹不经意的皱了一下眉头,为我的失态感到怪异吧。空白的脑袋忽然浮出一个印象,
就挑了几枝百合花,请小妹包成一个花束。
走出花店,已比预定时间晚一分钟了。不再多想,赶快驱车前往约定的滨海餐厅。
一路驶到堤岸,滨海餐厅真的是依海而立。我把一个塑胶封套从手提箱中取出来,放入
外衣的口袋中,带著百合花走进餐厅。
进入用餐区,一眼就看到如姊。还是像从前一样的清新、高雅,还是简单的把长发扎在
脑後。十年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如姊也看到我,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远远就
叫著:「小农!」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好像又回到十年前,心里一股暖流四处奔窜。
我也很开心的笑了。
「如姊!这花送给你。」
如姊接过花,很高兴的对我说:「还记得我最喜欢的花,真是难得啊!」
把花放入侍者送来的花瓶後,如姊深叹一口气,对我说:「真的好久没有见面了。常看
到关於你的新闻,不过都说你是个大坏蛋,很难和印象中的大懒猫凑在一起。现在亲眼看
到,真的长大了,有资格当坏蛋了。」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苦笑著说:「唉!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当个懒散的家伙。不
过,你真的会相信我是大坏蛋吗?」
如姊说:「当然不相信。如果说你好吃懒作、不求上进,我还会相信。若要你花心思去
做坏事,这一辈子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我也很清楚军政府的作为,他们讨厌的人绝对不会是
坏人。」
「还是如姊了解我。几年前偷偷来到地球,恰好遇见几位大学同学,他们看到我都吓死
了。尤其看到我的右手,好像看到故事中的虎克船长。」
我把右手的手套脱下,露出银白色的义肢。如姊说:「刚才看到你只戴右手手套,正想
问你。这是怎麽回事?」
我动动义肢,其实动作和真的手差不多,不易看出来。「这是在战争中切断的。牺牲一
只手,换我一条命。」用餐完毕,移到靠海的窗边,品尝香醇的咖啡。只有在地球上才能享
受的海风,轻轻吹拂脸颊。这种淡淡的咸味,不是任何合成品可以模仿出来的。虽然不是生
在地球,对大地的眷恋似乎根植在基因之中。这土地上的自然事物,常常给人最温暖、最安
心的感觉。灿烂的夕阳慢慢没入天边的云朵里,散射的光线把天空染成金黄色。外海一波波
的浪,被环礁阻挡在外,无法扰乱近岸如镜的海面。我沈默的望著大海,望著战争遗留下的
环礁。这里原来是个军事基地,在十几年前的一次战役中,被核弹夷为平地,还凹陷成一个
小海湾。围绕著海湾的环礁,其实是融化的物质,被连续爆炸波推入海中,凝结为今天美丽
的景观。如果没有战争,今天该是和雅一起探望如姊和祥哥。也许还会有一堆侄儿、侄女拉
著我们叫叔叔、婶婶。我曾梦到这样的景象,但现在只有我和如姊坐在这里看海。如姊静静
的看著海,若有所思,或许和我一样,正想著祥哥。
夜幕终於覆盖大地。夕阳的光彩褪去,换上点点繁星。在地球上看星星,对我来说是很
陌生的经验。我已习惯於无上无下的太空世界。从飞马二号到火星,再到地球,为了这趟旅
程的成功,我花费了十年的时间。这期间,或是在战区救助灾民,或是与政客斡旋,甚至为
了破坏战争的进行,明目张胆的与两方对峙。能活著落脚於人类的发源地,只能说是幸运。
少那麽一点幸运,我可能已经死了十几次。
和如姊天南地北的闲谈。从最初如姊搬来与我为邻,谈到我们的大学生活。从我离开飞
马二号,在星际间游走,谈到如姊在地球十年的种种遭遇。但是我们都略过中间那一年的日
子。那是祥哥、如姊与我共同拥有的日子。喝尽杯中最後一滴咖啡,我们离开餐厅,沿著海
岸慢慢走著。远处突出海中的半岛上,灯塔的光芒闪烁著,在薄雾中划出微亮的光束。岸边
的栏杆上,有不少游客坐著看海。有的是全家老小,嘻嘻哈哈的观看海景;有的是年轻的情
侣,相依相偎,让海洋成为浪漫的见证;也有独自一人,如哲学家一般对著大海,思索人生
的意义。我们也学这些闲逸的游人,高坐栏杆上,望著海面上摇动映照的月光。
「小农,你还是独自一人吗?」如姊突然问。
我点点头。如姊继续说:「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我叹口气,说:「心里有永远忘不掉的人。这一辈子大概就这样子了。」
「你是指萨雅吗?」如姊问。
我睁大眼,不可置信的望著如姊:「你怎麽会知道呢?自从我第一次离开飞马二号,直
到今天才再次见面。你怎麽会知道我和雅的事情呢?」
如姊调皮的说:「我怎麽会不知道,你小农的一举一动想逃过姊姊的眼睛吗?」
我不知所措,到底如姊是怎样知道我的事情呢?
如姊看到我的蠢样,笑著说:「好啦!不逗你了。带你见一个人,你就知道为什麽
了。」--
二十二
依如姊的指引,开车到达如姊的住处。经过管理室,警卫亲切的向我打招呼,称赞我下
午的演讲真是道出一般人的心声。我很不习惯这样的恭维,简单回礼後,和如姊走上二楼的
公寓。如姊按了门铃。不久,门打开了,眼前站著我十年来不断思念的人。
「小农,总算见面了!」
我揉揉眼睛,全身因兴奋而颤抖。「祥哥!是你!你还活著!」我的眼眶又湿了。
「祥哥!到底发生什麽事呢?」我紧紧的抱住祥哥,高兴的跳著,泪水沿著脸颊一直流下
来。
祥哥也呜咽著说:「快进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十年前,如姊出差到地球,发现高阳集团竟然将义肢技术转为军事用途。看到「死神」
部队的力量,如姊很担心当时在地球的祥哥和我。经由职务上的关系,如姊得知了柴斯卡突
击卡萨布兰加基地的计画。当军队撤离後,如姊在海边找到奄奄一息的祥哥。当时她也拼命
寻找我的下落。直到我带邦飞回到飞马二号的消息传出後,如姊才确知我没有阵亡。
利用动力研究所在义肢及人造器官上的技术,祥哥捡回一条命。不过他的左手、双脚及
一部份的身体都是人造的。受到柴斯卡的通缉,祥哥一直以试验品的名义藏匿在如姊的研究
所里。直到今年,柴斯卡下台,才能和我一样大大方方的露面。
抹去脸上高兴的泪,我拿出口袋里的塑胶封套,笑著对祥哥说:「你要不要给如姊看看
遗书?」
祥哥很感动的接过去。「没想到你还保留著。遗书不要了,但里面有一样东西不可以不
要。」
撕开封套,祥哥掏出一枚戒指。一手拿著戒指,一手拉著如姊的手,祥哥说:「十年前
我就准备要问你这句话。如,你愿意嫁给我吗?」
如姊抱住祥哥的脖子,把脸埋在臂弯里,以欢喜的泪水来回答。
祥哥拍著如姊的背,说:「不要哭了,像小孩一样。小农会笑我们的。」
此时,门铃响起。如姊擦拭脸上的泪痕,狐疑的说:「奇怪!这时候有谁会来?」
我起身走到门口,说:「可能楼下的警卫把我的行踪说出去,有记者追过来。」随即将
门打开。门前站著令我怒火中烧的不速之客。
「伽马农!没想到吧!你也太不济事了!堂堂『蓝星联盟』的指挥官,被人跟踪都不知
道。」站在门口的,居然是被迫下台的柴斯卡。
柴斯卡举枪指著我,说:「十年前没有一枪解决你,是我太大意了。但今天你想把我撂
倒,我就要拉你垫背!」
柴斯卡走进门,我顺势慢慢後退。祥哥和如姊也很惊讶的看著柴斯卡。
「何立祥,你居然还没死!今天真幸运,一次就解决两个眼中钉。」柴斯卡认出了祥
哥。我移身挡在柴斯卡和祥哥之间。「柴斯卡,你已经苟活这麽多年,残害了无数平凡的
人,还不够吗?今天是大家仁慈,没有追究你的过失,你还想在这里撒野!我看你是活得不耐
烦!」一边说,我一边慢慢举起右手,放在他枪口所指的位置。
「伽马农!你瞎了眼呀!没看到我这把枪吗?说话比我还狠。我要让你知道耍嘴皮子是没
有好下场的。」说完,柴斯卡就扣下板机。
我的右手朝枪口方向推过去。子弹贯穿右掌後,去势受阻,没有对我的身体造成伤害。
柴斯卡惊愕之余,再次扣下板机时,但是我已抓住枪身,将手指垫在板机後方。左手也没有
闲著,立刻从腰际拔出枪,指著他的前额。
柴斯卡睁大双眼,冷汗从额头滚落。警卫听到枪声,立刻上楼来看看究竟。在门外看到
我用枪指著柴斯卡,吃了一惊。「伽先生,这是怎麽回事?这....柴总理!」警卫进门後,认
出柴斯卡。
「这已经不是柴总理,而是柴战犯了。」我对警卫说。
「柴斯卡,我心里对一个人承诺过,不为了个人仇恨杀人,你可以多活几天。」我举起
手枪,狠狠击在柴斯卡的後脑。他立刻晕倒在地。
把柴斯卡绑住,交给警卫处理後,我关上大门。祥哥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农,真
的和以前不一样。不再是迷糊的小农了。」
如姊惊魂未定,我和祥哥拉著她坐下。我拿出雅的相片给她看。
「这个扎辫子的小妹妹就是萨雅。从她身上,我学到报仇不会使人快乐。真正的快乐是
能阻止悲剧的一再发生。当我在面对敌人时,雅就会在我身旁,告诉我要怎样去克服心中无
尽的仇恨。在我心中,她是这一辈子最最重要的伴侣。」
十年来,我从没有这样高兴过。我见到以为已过世的祥哥,我看到祥哥和如姊可以快快
乐乐的生活在一起。什麽事情比一个平凡、安详的家庭更令人快乐呢?我想起一直没有人找
到雅,她有可能还活著吗?我摇摇头。能活著再见到祥哥,已经非常感谢上苍的仁慈,不敢
再奢求。更何况,只要我思念著,雅就永远和我在一起。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