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 续 探 险
自 序
探险和继续探险这两个故事,全部采用各种各样的倒叙,如文中一再提及
的“拼图”一样,逐步逐步把故事拼凑起来。所以在许多情形下,这件事和那
件事,看来全然无关,但等到凑在一起之后,才知道大有关系,非上不可,这
种情形,十分有趣。基督教圣经,罗马人书第八章第二十八节:“我们晓得万
事都互相交往力。”正说明了世事相互之间微妙关系。
绝不能预知前路如何,正是人生的写照,所以每一个人的一生,也就是一
个探险的历程,每人都是探险家,每天都会有新的遭遇,没有人可以例外。
故事中提到卫斯理的女儿。那个故事中,科学家把猩猩的脑一直到人的头
部,最近报上看到的资料是,科学家把人的脑,移植到了星星的头部,把剪报
排在下面:
巴西医生宣称有惊人成果
移植人脑组织
猩猩竟会说话
[本报美国航讯]信不信由你,一头猩猩移植了人的大脑组织后,竟然会与
医生讲话。
它用英语说:“让我刮胡子。给我一串香蕉。”
主持这次实验的帕凯医生说:“我们感到极之震惊。我们从未想过会有这
个结果。”
实验在巴西进行。捐出大脑组织的是纽约一名股票经济,他在里约热内卢
旅游时遇交通意外丧生。
接受移植手术的黑猩猩名叫查查。帕凯说它在手术后不再搔腋窝,也没有
在身上捉虱子,却喜欢口叼烟斗,聆听莫扎特、巴赫的音乐作品。
帕凯说:“捐献者是华尔街出色的经济分析员,他的智慧显然已移植给查
查,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发展。”
他说:“这次巨大成功后,我敢说在数年内我们可在人类之间进行脑部移
植手术。”
有过一些医学界人士对此仍抱怀疑态度。亚特兰大著名的脑科专家路易斯
说:“在亲自检查该黑猩猩前,我不会做出任何评论。无论如何,若该次手术
的确是成功的,它将彻底改变未来脑部外科手术的方向。那就是说2000年前脑
部移植已变成平常事。”
可知脑子,是生命的主宰。
一、前言戏言和遗言
《继续探险》自然是《探险》的继续。
像这种两本书的故事互相间有联系的情形,以前也曾出现过,在卫斯
理故事中的《错手》和《真相》、亚洲之鹰故事中的《死结》和《解开死
结》、原振侠传奇中的《爱神》和《寻找爱神》等等。
把一个故事分成两部分来叙述,和把一个故事分为上下册,略有分别
。在卫斯理故事之中硬分成了上下册的有《蓝血人》和《回归悲剧》、《
地底奇人》和《卫斯理与白素》等等,那是旧作写的太长,重新制作出版
时觉得太厚,所以才不得已一分为二的,那是“无心插柳”,和“有意栽
花”不同。
《探险》和《继续探险》采用的叙述手法,是采用了许多回忆,追索
往事的片断,再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弄明白一件巨大的隐秘。不但书中每
一个段落可以自成一段,而且,各位可以发现,就算前后次序弄乱了,也
不要紧,隐秘的真相是逐点逐点暴露出来的,先暴露了那一点那一面,并
不重要。
整个故事的中心人物,自然是白老大和白素兄妹的母亲,经过了许多
日子的探索,各方面所得资料的汇集,似乎并不是将谜团一层一层剥了开
来,而是一头栽进了谜团之中,越来越深,再也走不出来了。
但是我、白素、白奇伟,却还是不死心,一有机会,就聚在一起,讨
论种种疑点,而且,也变成了我们三人和白老大之间的“暗中斗法”,所
有的秘密,对白老大来说,自是了然于胸,他一言不吐,我们就是要从另
外的途径,把谜团揭开。
好了,前言表过,继续探险,还是先从红绫说起。
红绫这个在苗疆发现的女野人。我一再说了,她是故事中一个意想不
到的重要关键人物,可是又一点口风也没有透露过,是的,露了口风,故
事看起来,就不是那麽有趣味了,而且,千真万确,直到这个故事开始的
时候,我也还根本没有想到,红绫这个女野人,会是这样子的。
《继续探险》开始的时候,和《探险》开始的时候,其实只相差十来
天。
《探险》开始的时候,白素从苗疆回来,带来了纪录红绫在苗疆蓝家
峒生活的录影带,我看到她一身长毛脱尽之后,开始学言语,被打扮成了
苗女之后,浓眉大眼,是一个英姿飒爽的漂亮姑娘,接着,就一件件,一
桩桩,回忆起往事来了。
等到回忆往事告一段落,再继续看录影带,由于越看越有兴趣,终于
废寝忘食,甚至别的事也不作,花了十多天时间,把所有的录影带,一口
气看完。
在这十来天之中,白素大多数时间,和我一起,但也有时不在,我由
于看的出神,也没有问她去干什麽,她也没有向我提起。
温宝裕他们,有时也来和我一起,看的啧啧称奇之余,自然也有不少
辩论。
等我终于看完了所有的录影带之后,荧光屏上,是杂乱无章的闪动的
点和线,发出毫无疑义的沙沙的噪音。可是我的脑中,却比这种情形,还
要凌乱,简直无法集中精神去思索。我先勉励令自己镇定下来--方法是一
口喝下了一杯放在摄氏零下二十度的冰库中,冷冻成了糖浆状的烈酒伏特
加。待得一股冰凉的冷泉,直趋丹田,再化为一股暖意,流向四肢百骸之
后,我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虽然闭上了眼睛,但是眼前仍然有许多彩色绚烂的影子在跳动。出现
的最多的,自然还是红绫的圆脸,和她的浓眉大眼。
没有必要叙述这一百五十卷录影带的详细内容,可是也必须约略提上
一提。
红绫在完全脱离了“野人”的外形之后,她野人的本质,也在起迅速
和剧烈的变化。首先,是她学习正常人生活的速度极快,尤其是在语言方
面,吸收和学习的速度,更是惊人--只要听上一遍两遍,马上就记住了,
而且就能正确的运用。
这证明她有过人的领悟力和记忆力,也就是说,她的智商极高。
白素不但近乎贪得无厌的教她讲话--除了白素教她的话之外,她又很
快地在苗人那里,学会了“布努”,那时,她已完全和苗女生活在一起,
根本看不出她曾是一个女野人,苗人也对她完全没有顾忌。
白素和十二天官还教她武功,这一点,更是完全符合红绫的天分,红
凌力大无穷,纵跃如飞,在武学上的进境之快,更是令人难以相信--就像
武侠电影中的情节一样,再一连串的交替镜头之下,已经练成了绝世武功
,可以下山行道了。
这一部分情形,特别令我感叹。因为精通中国武术的人已然不多,原
因之一,就是因为学中国武术,必须经过一个十分刻苦,而且十分漫长的
训练过程,还要习武着有好的天分和筋骨,才能达到“有所成”的阶段。
不然,就算十年八年勤练不辍,只怕到头来,也至多落得一个可以在武术
表演中得奖的结果。
这种情形,和现代社会早已脱了节,所以,像良辰美景她们的出现,
又发现了十二天官,虽然证明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什麽藏龙卧虎的人
物都有,但总已是奇迹了。
可是,如今却又有了红绫这样奇迹中的奇迹。
看红绫在练武,跳纵如飞,扑击凌厉,再困难的动作,对她来说,比
拿筷子夹食物还容易--确然,拿筷子,她反而学了相当久,焦躁起来,顺
手一捏,就捏断了不知多少对粗的筷子。
白素也灌输她别的知识,向她讲述外面的世界,弄了一套小学的教科
书来,教她写字。
红绫认字的本领很快,可是学写字,却很笨拙,而且,对写字十分抗
拒。
白素很耐心的教她,哄她,劝她,有时也不免吓她,可是收效甚微。
我举一个最常见的白素教红绫写字的场景,很有趣。白素教她写的汉字,
十分令我吃惊的是,白素对红绫的智力,估计得极高,在简单的单字上,
她同时教红绫英文,希望“打好她的英文基础”云云。
我们之间曾有一段对话:我说:“她就算不是女野人,也是一个苗女
,我不认为苗女友必要懂英文。”
白素道:“我认为她是苗女--我的意思是,她不会在苗疆中过一生,
以她的聪明才智,绝不会。”
我没敢出声,因为我早已隐隐感到,白素对红绫的感情异样,她要把
红绫带出苗疆,引向世界的意图,十分明显,我也不会反对,但是也不鼓
励。
白素那天,教的是一个“猫”字。
摄影机可能是固定在架子上的,所以看到白素,也看到红绫。红绫正
和一群猴子玩成一团。
我绝不怀疑红绫懂得猴子的语言,她甚至可以和猴子心灵相通,目的
是她和猴子一起玩的情形,她自己也根本是一只大猴子。
和红绫在一起嬉戏的猴子,至少有三四种不同的种类,有一只长臂猿
,有一只是罕见的金丝狐猴,还有三只身型很大,头上有一圈棕黑色的长
毛,也叫不出是什麽名称来的猿猴。
猿猴具有“种族主义”,不同种的猿猴,不会走在一起,看到一大群
猿猴在一起,必然是同类,或是及其相近的种类。
这时,三四种种类绝不相同的猿猴,不但和红绫玩,互相之间,也玩
作一团。
红绫是由一种被称作“灵猴”养大的,据苗人说,灵猴是一切猿猴的
王,是不是红绫也有着可以号令天下猿猴的本领呢?
白素摊开了书,有几只猫,也有老大的一个“猫”字。
红绫看一眼,就大声念出来:“猫”。
接着,她又用英语念了,再用“布努”念,还触类旁通地向一边指了
一指,白素面有嘉许之色--多半红绫所指之处,有只猫在。然后,白素就
取出了硬纸板和笔,红绫一看到,就皱起了眉,抿起了嘴,一副不愿意的
样子。
白素循循善诱:“来,写这个猫字,照着写。我教过你了,你会写的
。”
红绫不肯去接纸和笔:“我不会写。”
白素摇头:“你要写,人一定要会写字,猴子才不用写字,你是人,
要写字。”
红绫摇头,又向一旁一指--那边一定有一些人在,所以她说的是:“
他们都不用写字,我也不要写。”
这个问题就不容易解释了,穷乡僻壤的苗人,当然不会写字,可是白
素再有办法,也无法向红绫说得明白这个问题。
白素十分有耐心:“我昨天教过你写这个猫字,你是忘记了?”
红绫一扬眉:“我记得,不必你教,我看到什麽字,认得它,就会写
,可是我不愿意写,认识就行了,我为什麽要会写?”
红绫这时,不但学会了说话,而且,伶牙俐齿得叫人吃惊。
白素笑了起来:“你不会写,人家怎麽知道你想表示什麽?我已教过
你,文字,是--”红绫不等白素说完,就道:“我要人家知道我的心思,
我会说。”
她用手指着自己的口,开合了很多次,表示会说话就可以了。
白素仍然笑:“那人不再你身前呢?你说的话,他听不到,就得写了
送去他看。”
红绫又大摇其头,伸手直指白素:“你不是告诉我,外面世界,隔着
几千……老远,也可以讲话。”
白素呆了片刻,说不出话来。
我看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看来,你找不出理由要她学写字。”
白素正在我身边,她苦笑:“你能想出什麽理由来,使她学写字吗?”
我道:“以她此际的知识程度而言,确然很难,她认识字,可以看书
,可以通过文字来接受知识,会不会写字,确然没有什麽大不了。”
白素生气:“我一直想不出办法来,你怎样可以这样说,文字的功用
那麽大--”我笑:“细想起来,也不是那麽大,就算要著书立说,也不一
定会写字,可以口述,由他人笔录。”
白素闷哼一声:“不象话。”
我心急想看下去,因为我知道白素要红绫写“猫”字,她一定非达到
目的不可,看红绫的情形,不会肯写,且看白素有什麽法子收服女野人。
白素又向红绫灌输了一些要学写字的道理,红绫一个劲儿的摇头--在红绫
摇头时候,那十来只猴子,也就跟着一起摇头,情景十分有趣。
白素最后大声道:“你根本不会写。”
白素说着,用力合上了书本,现出一副生气的神情来,红绫大叫一声
:“我会写。”
她一伸手,抓起笔来--就是一把抓起来的,全然没有执笔的正确方法
,迅速的在纸上写起来,看得我目瞪口呆,因为顷刻之间,纸上就出现了
一个“猫”字,并不歪斜,十分过得去,的的确确,是一个“猫”字,可
是竟不知她是从何处开始,又自何处结束的。
红绫写完了字,把笔一抛,望向白素,白素多半是看惯了这种情形,
竟十分高兴:“来,再多写几个。”
红绫摇头:“不写了,书上的字我全会写,学打拳吧,我学会了教它
们,它们也会打。”
红绫说着,就身手异常矫健,生龙活虎地打起拳来,那些大小猿猴,
果然也跟着她一样动作,看得白素也不禁好笑,再也难以坚持。
我在看到这里的时候,把红绫写字的经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看
清她从田字的右下角开始画,一下子就把个猫字画了出来。
我不禁感叹:“素,这女孩子有过人的记忆力,她必然不是普通人家
的孩子,灵猴能抚育出她强健的体魄,可是决不能给她知识,这是遗传的
。”
白素默不作声,可是她点头,同意我的话,又补充:“许多字,只要
是她认识的,她都可以随心所欲,用她自己的方法写出来,可是她最不愿
意写字。”
我叹了一声:“别勉强她,她又不是不认识字,也不是不会写,只是不
愿写,不算什麽。”白素瞪了我一眼:“你真会纵容孩子。”
我笑:“别忘记,半年之前她是什麽样子,半年之中有这样的进步,
已经是奇迹,若是让我来教她,成绩必然大大不如。”
白素道:“要不要把她带到城市来?见识一多,进步自然神速。”
我大吃一惊,用上了一句京剧的道白:“娘子何以竟有这般戏言?”
白素并不回答,只是望着我。我和白素之间,在相当多的情形之下,根本
不必通过语言,也可以了解相互之间的心意。
所以我知道,白素这样望着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不是戏言呢?
我叹了一声,我相信白素也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同意,而且是相当强
烈的不同意。
白素仍然望着我,看来,她在表示,她要坚持她的主意,我则再以眼
神劝她再三思。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之久。白素这时现出了语言又止的神
情,可是她却没有说什麽,偏过头去,不再望着我。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不仅大是讶异。因为白素分明是心中有话要和我
说,可是又感到难以启齿。
这种情形,可以在任何两个人之间出现,但是绝不应该在我和白素之
间出现,我和白素之间,还有什麽话是不能说的?
而情形也正糟糕在这里:我和白素之间,应该是无话不说的,竟然出
现了她欲语又止的情形,可知她心中一定及其为难,这就使得我连问也不
能问了,一问,只有更加她心中的为难程度。
白素竟然不能坦率告诉我的,究竟是什麽事呢?这时我实在无法想象
。我只在白素神态上,联想到了白老大的难言之隐。
白老大和白奇伟、白素父子父女之间,本来也应该什麽话都可以说的
,而白老大居然对子女保留了那麽重要的秘密,这“难言之隐”,实在是
重要之极矣。
有一次,我在白老大的脸上,也见过白素刚才现出的那种欲言又止的
神情--那并不是故意做给人看,反是想竭力掩饰而不成功,所以才被有敏
锐观察力的熟人所觉察到的。
那一次,我十分清楚白老大欲言又止的原因,但现在,我不知道白素
欲言又止的原因。
我反对白素把红绫弄到文明社会来,虽然在录影带上看来,白素这五
个来月对红绫的训练,使红绫已然有了彻头彻尾的改变。
来到了文明社会之后,她会有更多更快的改变,但是她毕竟是女野人
,从她坚决不肯写字,而且认为写字没有用处这一点,可以看出,她自有
她的一套想法--要使她改变习惯,认识文明,这比较容易,但是要改变她
的观念,却比较困难。
譬如说,来到城市,可以很容易教会她交通灯的讯号和作用,可是,
她是不是愿意遵守,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会认为别人要遵守交通灯的讯号,她可以不必,因为她有纵跃如飞
的本领,可以在车水马龙之中,行动自如,那麽,她一出马,就天下大乱
了。
这只不过是例子之一而已。我认为,把红绫交托给十二天官,是最好
的办法,而白素对红绫的照顾,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约有一分钟,我和白素都没有出声,白素首先打破沉寂,她道:“我
还要到苗疆去。”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现出了十分坚决、绝不可动摇的神情。我叹了一
声:“你和令尊,真是十分相像。”
我这样说,当然有感而发,白老大要任意而为时,也会有这种天塌下
来都不改变的神情,而且,我也相借旁敲侧击的办法,弄明白为什麽白素
居然会有话不能痛快的对我说。
果然,白素立时向我望来,我道:“我记得,有一次,在病房中,看
到令尊望着我们,有欲言又止的神情,你记得吗?”
白素低下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明知故问,她自然不会忘记。
几年之前,白老大由于被查出脑部有一个十分细小的瘤,需要接受当时十
分先进的激光手术治疗,治疗的过程,有程度相当高的危险性,几个专家
会诊的结果是:手术成功的机会只有一半。
白老大虽然出色之至,但是在那种情形之下,他也有一般老人的固执
--他不肯动手术。
我和白素,劝他一定要进行手术治疗。我们专程到法国之时,还发现
了一桩奇事:从一座小山开采出来的石块,上面都有花纹,这些石上的花
纹,竟和世上发生的事有关,这花纹所显示的竟就是全然不可思议的“预
言”,其中有一组花纹,竟然是苏军在阿富汗的飞弹布置图--这把整个东
西方阵营的间谍网,闹的天翻地覆。
又有一块石头的纹路,竟赫然是白老大脑部X光照片的放大图。(这些
怪事,都记述在题为《命运》的这个故事之中。)白老大的态度开始十分
坚决,他声称:“够老了,最多死。”
他在医院的病房之中,责斥医生,呼喝护士,任意喝酒,吵闹的像一
个顽劣无比的儿童,令我和白素,十分头痛。
有一次早上,我们去看他,推开门,看到他半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一
只小型录音机,看来正在说什麽,神情十分严肃,而且有一种深沉的痛苦
。
他一定是全神贯注在做他要做的事,所以,竟然没有觉察到我们推开
了门。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说什麽了,可是却又现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
那是一种为难至极的、欲言又止的神情,这种神情,一落在我们的眼
中,我们立时明白他想干什麽了。
白素首先叫了起来:“爹,你想干什麽?”
白老大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神情苦涩,声音也是干枯的:“我…
…想留下些遗言,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
白素又大叫了一声:“爹!”
别看她平时文静,象是一头猎豹一样,扑上前去,一伸手就把那小型
录音机抢了过来,用力摔在地上,又道:“好好的留什麽遗言?”
二、美丽不羁的女中英雏
白老大望着白素,白素来到床边,抱住了她的父亲,声音有着呜咽:
“爹,你只要肯听医生的话,就一定会好起来,健康如昔,啥事也没有,
照样去研究你的速成陈酒之法。”
白老大也十分感动,所以促使了他有了决定:“好,请医生定动手术
的日子吧。”
白老大这才肯接受手术,手术也成功,白老大身体壮健,当然再也不
会提起“遗言”两字了。
而当时,我和白素,一听到白老大提到遗言,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白老大曾对白家兄妹说过,他临死之前,会把一个大秘密告诉他们,
使他们知道生身之母是什么样的人。
白老大脑部生瘤,面对生死关头,他准备留遗言,自然是想说这段隐
秘了,而他也知道白素十分想知道这个观密,可是白素还是把录音机夺了
下来,可知白素对父亲的关怀,这才令白老大感动,肯动手术的。
事后,我略有埋怨:“让他把话说出来,有多好。”
白素大嗔:“你怎么说这种话?”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可是,白素和白老大,毕竟父女情切,她
说出一番话来,令我叹服不已。
她道:“爹年纪大了,一直身体很好,忽然有了病,求生的意志,就
十分重要。若是他真的写下了什么遗言,他自恃死亡会来临,求生意志就
会崩溃,那对他的健康,极其不利。”
我高举了双手,表示自己失言,心中却有几句话,在心中打了一个
转,不敢再说出来了。
我想悦的是:如果不早遗言,老人家可能在毫无病痛的情形下,安
然逝世,加果有这种情形发生,那么秘密就永远成为秘密了。
虽然我没有说出来,但是白素显然明白了我的心意,她沉默了半响,
才叹了一声:“只要他老人家好,秘密……就让它——。”
我不等她讲完,就打断了她的话:“秘密,凭我们的努力,一定可以
找得出来的。”
我在作这样豪语的时候,确然十分有信心。可是在事实上,若是想探
索一个昔日的秘密,每过—天,困难就增加一分。
因为随着对光的流逝,知道当年事实真相的人,就越来越少,等到所
有曾经参与或是知道当年事实真相的人全都不在人世了,那这事情也就永
远没有人知道了。
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基于这个原因,我们都相当积极地在进行
这件事,然而所得的资料之少,真足以令得人万念俱灰。
我和白素把已得的资料整理了一下,发现一个极为奇怪的现象。
那怪现象是,不论白素兄妹的母亲是谁,一直到白素出生的那年正
月,也就是白老大救了那个团长的时候,白老大的爱情生活,或夫妻生
活,还是十分快乐和融洽的,因为在团长的转述中,曾有白老大和两岁不
到的白奇伟的对话,说“妈妈会惦记我们”,证明那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家
庭。
可是何以到了白素出世,白老大离开苗疆,通上了鸦片贩子殷大德的
时候,就仿佛全世界的愁苦,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呢?
可知一切变故,全是在那半年之中发生的。
在那半年之中,又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呢?
最特别的,自然是那“摔下来的飞机”,和有可能被白老大救起来的
两个人。
可是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出那是什么飞机,获救的是什么人。
单是这个现象,已经十分难解,因为几乎是有准确的日子的。年份、
月份都可以肯定。团丈离开成都,带着那箱金洋,进人苗疆,大约是十五
到二十天,还在正月份。有那么可靠的日子,应该可以查到飞行记录的。
为什么竟然一点资料都没有呢?
有一次,和几个退休了的空军将官谈话,我和白素,提出了这个疑
问,那几位空军将官,都是驾驶员出身,身经百战,其中还有一位,是抗
日战争时,陈纳德将军飞虎队中著名的战斗英雄。
他们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后,也觉得奇怪,议论纷纷,可是他们的意
见,十分可取,他们的意见是:那极可能是一次小型机的军事任务飞行。
我道:“即使是极秘密的军事飞行,也有飞行记录,我曾有机会翻阅
当时军中的机密档案,可是却一点线索也找不到。”
一位将官咬着烟斗.说出了极其重要的一句话:“当时两军对垒,已
到了一决生死的时候、你所能翻查的档案,只是一方面的,有没有接触过
对方军队的记录?”
一听到这句话,我和白素都不由自主发出“啊”的一声,刹那之间,
想到了许多问题。
确然,那时,正是两军对垒,进行你死我活的决战的时刻,情况错综
复杂之至,简单地来说,分成甲军和乙军两部分。多少日子来,我们接触
的,全是和甲军有关联的人物。
像陈督军,就屑于甲军的阵营,打陈督军翻天印的那两个师的师长以
下的高级军官。受了乙军的收买,才有叛变的行动,我们连他们也未曾见
过,更不必说正规的乙军人物了。
两军对垒的结果如何,大家都知道,我们自然没有机会接触得胜的一
方。
所以,当年那架失事摔在苗疆的飞机,如果就是军机,而且又属于乙
军的话,那确然无法找到资料的了。
当天晚上,白素有一个提议:“听说古怪的原振侠医生有一个亲密女
友,隶属于最高情报组的,是不是可以托她去查一查。”
我迟疑了一下:“好多年之前的事了,只怕不容易查得出来。”
白素扬—扬眉:“查不出,也没有损失。”
白案提到的原振侠医生的密友,名字是海棠,身分奇特之至,白素后
来,在一个怪异的化妆舞会中和她相见——在那个化妆舞会之中,海尝竟
化妆成为白素。
海棠确然尽了力,可是她得到的资料是:“当时,军事上的胜利,来
得实在太快,一切混乱之极,根本没有任何制度,也没有什么记录,只知
道争取胜利,只知道战斗,所以查不出什么来了。”
我们本来就没有多大的希望,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失望,因为那是意料
中的事。
海棠带来的资料,有一点也相当有用:“当时,乙军根本没有空军,
没有飞机,就算偶然捕获了一些小型飞机,也不会有人懂得驾驶的。”
海棠的意思是:飞机不会属于乙军。
于是,本来就是虚无飘渺的一条线索,又彻底地消失了。
举出这一件事来,只是想说明想要获得一点资料之难。而且,有些时
候,见到了当年的人物,讲述了一些事,当时以为和整件事无关,日后资
料多了,才知道原来大有关联。
这许多点滴的资料,幸而我们在得到的时候,都十分重视,秘以后来
才能串连起来,至于获得资料的时间次序如何,反倒不重要了。
所以,我在叙述的时候,以“有一天”、“有一次”作开始——这是
这个故事的特色。
有一天,我才准备出门,门打开,就看到有两个人站在我的门口,看
来正在踌躇着,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叩门。正门打开来,他们都一楞,
我也一愣。
我首先看到的一个人,又高又瘦,奇怪之极。这个人,瘦得十分可
怕,他的骨儒十分大,一只手正半扬着,我估计自中指尖到手腕,至少有
三十公分,正如一些通俗小说中所形容那样,是“薄扇也似的大手”。这
样的大手,若是捏成了拳头,自然也是“醋钵也似的拳头”了。
身形魁伟的大汉,我也见过一些,却未曾见过瘦成这样子的,而且他
的那种瘦,显然是由于营养不良,而形成的,所以看来更是怪异。
我抬头再打量这个大汉,只见满面风霜,头顶中秃,只余了一圈白
发,显然年事已老,但是难得的是他的身板笔挺,这就更显得他高大,可
是,他分明已踏人了生命的暮年,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株仍然挺立的枯
树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必然会有
十分多姿多采的过去。我刚想开口问他有什么事,自他的身后,就闪出了
令一个人来。
那个人,我倒是认识的,他就是我不久之前见过的那个出售金币给收
藏家的团长。
团长见了我,十分熟络地向我打了招呼,大声道:“卫哥儿,介绍一
个人给你,他有陈督军的事要告诉你。我愣了一楞,登时省悟到,这大汉
的身子这样挺,自然是军人出身的缘故了。这时,我已知道陈大小姐至少
曾和白老大共入苗疆,所以,有关陈督军的事,我也很有兴趣知道。
我就向那大汉伸出手去:“欢迎欢迎,阁下是——。”
那大汉一开口,声音倒并不特别宏亮:“我也姓陈,是和督军一条村
的人,叫陈水,”
他自我介绍的方式十分特别,可想而知,他必然和督军有相当亲密的
关系,而且,他对督军有很深的印象,督军成了他记忆中十分重要的部
分,所以才会有这种古怪的现象出现。
我一面让他们进了屋子,一面问:“陈先生在督军门下,担任的职务,
一定十分重要了?”
这时候,已经进了客厅,陈水听得我这样说,神情变得十分苦涩,双
手互握着,手指节骨发出“格格”的声响,长叹了一声,并不出声。
那团长则道:“陈水是大帅的警卫队长,也是大帅的贴身侍卫,你别
看他现在瘦,当年,他身形如铁塔,力大无穷,枪法如神,能把两只相斗
的大牯牛硬拉开来,也曾一拳打死三个土匪……”
看来,团长还准备说下去,但是陈水一扬手,止住了团长,声音嘶
哑:“好汉不提当年勇,说这些干什么。”
团长道:“那你就说说那一年正月初一的事,卫哥儿有兴趣听。”
“那一年正月初一”,自然就是陈督军在部下的叛变行为中丧生的那
天,我确然对那天发生的事,十分有兴趣,因为其中还关系着一个人:陈
督军的二女儿,也就是后来的韩夫人。
算起来,韩夫人那年只有七岁,她是如何在那么险恶的环境之中脱身
的呢?
所以我忙道:“是啊,请说。两位要喝什么?”
那团长作了一个喝酒的手势,我道:“我有几瓶极好的老窖泸州大曲,
我去拿出来。”
酒还没拿来,单是听了我这句话,陈水不但双眼放光,连全身都像是
多了一股生气,他搓着手,咽着口水,声音竟然有点哽咽:“多久没尝到
真正的老窖了。”
我把他们让到了桌前,又请老蔡弄了些适合下酒的菜,一打开酒坛,
酒香扑鼻,陈水和那团长,已自然而然,欢呼起来。
本来,那团长形容猥琐,看来不是很顺眼,可是忽然之间,他竟也变
得豪意甚高,脱胎换骨一样,那自然是酒精在他体内,发生了作用之故。
陈水这个大个子,更是脸发红光,像是回复了当年征战沙场,在枪林
弹雨之中冲锋陷阵的气概。
陈水先不对我说什么,却尽对那团长说些当年的军旅往事,看来他们
也有很久没有相聚了。虽然他们的言谈,也很有趣,尤其若研究那一段时
期的军队野史者,更加会加获至宝,但是我却不是很有兴趣,正当我想打
断他们的话头之际,陈水忽然道:“团长,你还记得我那副队长?”
团长陡然吸了一口气,举到一半的酒杯,居然停在口边——本来他是
杯到酒干,已经一下子就喝了七八杯了,由此可知,陈水提到的那个副队
长,一定是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隔了多少年,提起来,还能令他发怔。
所以,我也暂旦不再催他们快些转人正题。
团长当然还是一口喝了杯中的酒,然后,自他的口中,发出了“滋”
地一声响:“怎么不记得,这边花儿,真是个怪人,”
他在说到“边花儿”的时候,向我望了一服,我知道他是在看我是不
是懂得什么是“边花儿”,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边花儿是土话,是指
瞎了一只眼的人,一般称之为“独眼龙”。
若不是陈水接下来的一句话,我也不会对一个独眼的副保卫队长有兴
趣,可是陈水接着道:“凭他那副长相,听说他竟然对大小姐有意思,用
摩登的话来说,就叫作暗恋,哈哈。”
陈水像是想起了最好笑的事一样,陡然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
这时虽然瘦,可是他个子实在太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以不但笑
声震耳,而且,摇得他坐的那张椅子,格格直响。
团长也笑,一面笑一面道:“也难怪他,大小姐出落得如花似玉,谁
见了能不动心?不过得看身分,谁敢出声,只有那边花儿想得太入神了,
才会每次酒后,都叫大小姐的名字,听说,有一次大小姐把他叫了来,当
面问他来着。”
团长的这一句话才出口,陈水笑声陡止,人也不再摇动,连喝了三杯
闷酒,可知这段往事,十分重要。
而我听到了这里,也大是感到兴趣。陈大小姐的身分如谜,有可能是
白老大的救命恩人,也有可能是白老大的红颜知已,更有可能,曾和白老
大到苗疆双宿双栖,生儿育女,就是白素兄妹的母亲,也正是我们所要探
索的隐秘的核心人物。
所以,我先急急如问:“大小姐的闺名是什么?”
团长和陈水连想也不想,齐声脱口就道:“月兰,陈月兰。”
月兰是一个根普通的中国女性的名字,我听了之后,略有失望之感。
可是在团长和陈水的神态上,却看得了他们对大小姐的印象之深,只怕当
年大小姐的倩影长存心底的,不止那个边花儿一人。
团长和陈水,在叫出了大小姐的闺名之后,看到我盯着他们看,有点
不好意思,团长道:“大小姐不但人长得美,而且念的是洋书,进的是洋
学堂,人一点架子也没有,很喜欢和我们谈天说地,是女中豪杰,而且衣
着……也和别人不同,夏天是光着膀子,看得人……会天旋地转,又不舍
得不看。”
团长的这一番形容,虽然粗俗了些,可是却也是一幅十分传神的素
描,把陈大小姐形容得十分生动,四川民风保守,姑娘家即使到了夏天,
也不会露出手臂来,陈大小姐进的是洋学堂,自然不当露手臂是一回事,
而美女的玉臂,粉光细致,自然十分动人,所以才使当年的兵哥儿,至今
留下深刻的印象。
团长又不好意思她笑:“大帅也不说说她。”
降水道:“怎么不说,可是说得听才行,有一次大帅说她,我正好在
一边,大小姐怎么说他爹?她说:“你没见过,不知道,露膀子算什么,
洋女人正式的礼服,讲究把奶子露出一半来,奶子越高越大,越神气。”
大帅一听,不怒反笑,骂了一句:“胡说八道。”当时我也以为大小姐胡
说八道,后来见了世面,才知道竟是真的,当真是天下之大,无所不有。
我虽然听得有趣,但仍是提醒他们:“别那么多感叹,且拣重要的
说。”
他们两人静了一会,像是不知怎么说才好。我趁机想了一想,感到真
是人的性格,决定人的命运。大小姐若不是天生性格如此不羁,就算进了
洋学堂,也会吓个半死逃出来,自然也不会违抗父命,逃婚出走,那当然
也不会在苗疆遇见白老大了。
才听得他们提起大小姐的一点点事,这个美丽、豪爽、任性、不羁的
女中英杰,已经很令人神往了。
陈水咽下了一口酒:“奇怪,大小姐并没有骂边花儿,只是对他十分
恭敬,低声说了几句,边花儿就红着脸走开了。边花儿跟着大帅很久了,
照说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就像我看着二小姐长大一样,不应该会那样,
再说,凭他那长相,怎么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这时,我有许多问题,最主要的,自然是想问他们,二小姐是怎么脱
险的,可是想一想,这两个人叙事已经不是很有条理了,还是不要再去打
扰他们的好。
果然,他们照他们自已叙事的方式,十分着重其事的讨论起那个暗恋
大小姐的边花儿来——各位自然早已知道,我在这里一再提及那个独眼
龙,是由于这个人,跟整个故事,有很大的关系之故。
先是团长说:“这边花儿究竟是什么来历?人长得像猴子一样,又少
了一只眼睛,走夜路要是见到了他,怕不把当成了野鬼,偏偏大帅那么相
信他,要他寸步不离地保护,他有什么能耐。”
陈水沉吟了一会:“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当年,我有什么本
领,你是知道的了?”
团长的话,虽然有点恭维,但是很可能是实情:“当然知道,全军上
下,谁不知道?要不然,也当不了大帅的保护队长。”
陈水吸了一口气:“我和大帅同村,算起辈分来,大帅长我三辈,大
帅对我,恩重如山,可是直到现在,我还因他曾说过的一句话,心中有疙
瘩。”
团长像是吃了一惊:“什么话?”‘
陈水喝了一口酒:“有一次,大帅兴致很高,我记得,二小姐那时只
有三、四岁,扎着鬏鬏,和几个小丫头逮猫儿,大帅正和几个大帽子在说
闲话,二小姐奔了进来,模样可爱,所有人轮流揪她的瓢瓢儿,我和边花
儿都侍之在侧,大帅就是那时说的这句话。”(二小姐头发扎了短的“马
尾”,在捉迷藏,大帅和几个大官、大人物在闲谈,所以大人都争着去捏
二小姐的小脸,表示亲热。)
陈水又喝了一口酒,神情仍然有点愤愤不平,可知大帅的那句话,给
他的刺激,非同小可,
我和团长都没有催他,他清了清喉咙,才道:“大帅把二小姐高举起
来,对客人道:“我两个女儿,还是小的可亲可爱,就像我两个保卫队长,
小的比大的有能耐一样。”我一听这话,当时就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帅,
小人不服。”大帅瞟了我一眼,直指着我道:“别看上秤,你一个顶他七八
个,真要是动起手来,你一定不是他的对手。”我自然不能和大帅说话,
只是涨红了脸,那年我多少岁?还是血气方刚,怎忍得下这口气。”
陈水当时,不但脸涨得通红,而且双手紧握着拳盯着边花儿看——边
花儿好像没有名字,虽然他官拜少校副队长,可是自上至下,都就他生理
上的特征,叫他边花儿。而且,他的编制,虽然是在保卫队,事实上,他
从来不归队,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大帅,是大帅名副其实“贴身侍卫”。
对这种情形,陈水早就心存妒忌了,他和大帅是同村人,又有亲戚关
系,他又这样神威凛凛,是人见了他,都不免楞上一愣,理应大帅更应该
相信他才是,可是大帅更相信边花儿。
陈水到这时,才算详细形容了边花儿的外型。
原来边花儿身高不满五尺,又黑又干,像猴子比像人还多,秤起来,
只怕还不满六十斤,又瞎了一只眼睛,没瞎的那只,也是白多黑少,怪异
莫名。
三、深藏不露的高人
那时,大帅这样说了,陈水双手攥紧了拳头,拳头就比边花儿的头还
大,这样的拳头,一下子敲到了边花儿的头上,只怕就把他的头打得陷进
脖子去。
大帅看陈水的神情,呵呵笑道:“不服?”
陈水大着胆子:“不服。”
几个大人物都道:“那就让他们比一比。”
看大帅的情形,也有意要陈水和边花儿动手比试一下,陈水在那时,
更是磨拳擦掌。大帅向边花儿望去,像是在征求边花儿的同意——这更令
陈水气恼,因为大帅只要下一个命令就行,何必那样礼遇,
边花儿一直垂着双手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发生的事和他完全无关一
样,直到大帅向他望来,他才转到大帅身前,屈一腿跪下,说了一句只有
大帅一个人才听得懂的话。
大帅一听,竟然立时一摆手道:“你不愿动手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边花儿答应了,又站回大帅的身后。
这一来,不禁令得所有人,都讶异莫名,一个大人物说了一句:“副
队长是倮倮人。”
边花儿居然没有直接回答,还是大帅代答的:“谁知道他是什么人,
倒有点像倮倮。”
陈大帅的话,令几个客人面面相觑,惊讶不已,觉得全然不可思议,
因为贴身侍卫的地位何等重要,若是来历不明之人,怎能信任,像陈水那
样,是同村人,又是晚辈,自然会忠心耿耿;连侍卫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怎么可以付以重任?
可是看大帅的情形,却又不像是在开玩笑,所以一时之间,静了下
来,只有陈水双手屋拳,指节骨发出“格格”声,他沉不住气,道:“请
大帅下令,我非得和副队长比一比!”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鼓着怒意,看来神威凛凛,像是怒目金刚一样,
而边花儿身型又干又瘦,看起来,陈水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他像小鸡一
样提起来。
陈大帅听得陈水那么说,眉头一皱,有点恼怒:“你怎么没完没了,
说不比,就不比了。”
一看大帅动了怒,陈水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可是仍不免对边花儿怒目
而视,大帅像是知道陈水的心意,又喝道:“你不准找边花儿的麻烦,不
然,我赶你出部队,回乡下耕田去。”
一听得陈大帅这样说,陈水更是觉得委曲无比,当时不出声,后来,
自然不肯遵守大帅的命令,拼着受罚,也要找边花儿比试一下。
这一段往事,看来连团长也不知道,所以他一面喝酒,一面听得津津
有味,不断追问:“后来较量了没有?”
陈水直到这时,神情仍不免愤然:“没有。这边花儿和大帅寸步不离,
别说大帅独睡,就算大帅有女人侍寝,他也照样不离大帅五尺,我几次在
他面前做鬼脸,做手势撩拨他,他单着一只怪眼,只装看不见,很得我牙
痒痒,也咬这龟儿子不得。”
我在听到他形容边花儿的体型之际,就联想到了殷大德这个银行家,
也有一个类似的贴身侍卫,是倮倮人,身手极好,连白奇伟这样的身手,
都是照面就败下阵来,不知两者之间是不是有关联?
当时.我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十分在意,因为倮倮人很多,就算两
者都是倮倮人,也不一定是有关的。
这时,令我心动的是,边花儿是一个武功绝顶的高手,他长年在大帅
府中,自然有机会接触到大小姐——根据陈水的叙述,他和大小姐的关
系,十分密切,甚至曾单恋大小姐,那么,我的设想就可以成立:大小姐
在大帅府时,已学会了一身本领,那自然有可能解救了受重伤的白老大,
发展我们曾推测过的那种事情了。
所以,陈水的叙述,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问:“难道就没有人知
道他的来历?”
陈水道:“我多方面打听,才知道他跟了大帅很久了,曾立过三桩大
功。第一件,大帅还是师长的时候,有一次带了一个连去打猎,被一个团
围住了要缴械,眼看大帅就要成俘虏.边花儿突然冒了出来——他只是一
个大头兵,说是别看他个子小,背起了大帅硬夺围,跳跃如飞,说是身影
比抢子儿还快,硬是叫他背着大帅脱了险。”
团长伸了舌头:“这功劳可就大得紧了。”
陈水的神情有点沮丧:“第二件,是他奉大帅之命,行刺当时的督军,
听说,倏去倏回,还提着大帅要除去的那督军的人头来见的。”
团长默然不语,我则不由自主,现出了厌恶的神情。
军阀割据一方,全靠手中的武力,是典型的枪杆子政权,相互之间的
并吞,不绝如缕,下级反上司,友军变敌军,这种事,司空见惯,大打翻
天印,如何能一下子窜上高位去?
陈大帅自然也不能例外。
陈水停了一停,忽然有疑惑的神色,这才道:“第三桩大功,是在狼
口中救了大小姐。”
我吃了—惊:“这……只怕是夸大了,大小姐在帅府养尊处优,如何
会叫狼叼了去?”
陈水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他的手大得惊人,又因为瘦,指节骨突
得甚出,看来相当骇人。他道:“大小姐自小好动,那年,我还没有进城,
是听人家说的,大小姐八岁,常只带几个人入山游玩,有一次,就叫狼叼
了去,急得大帅跳双脚,边花儿一声不出,就进了深山,不但把大小姐安
然带了回来,还带回了小驹也似的七条死狼——全是叫他打死的。”
我一面摇头,一面笑:“这就更不对了,大小姐叫狼叼走,到边花儿
出马去救,其间隔了多久?有十个大小姐,也会叫狼群吃得连骨都不剩
了。”
陈水一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瞧啊,我这时也这样问这件事的人,
那人说事情就是这样。后来我趁一次机会问大帅,大帅说:‘是啊,边花
儿救过我,也救过月兰,那一遭,月兰满山乱走,叫狼叼了去。’我就拿
你刚才的话问大帅,同时斜眼看着边花儿。”
我催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请快说。”
陈水叹了—声:“大帅说,‘边花儿知道月兰野得很,从她小时候,
就教了她不少防身的法门。陈水,你别不服气,边花儿法门多得很,熊罢
虎豹,他都有本事把它们当小猫儿耍,他可是个能人。’大帅不会乱说,
我也只好相信了。”
我听了这话,更是兴奋,因为证实了我的猜想:大小姐在帅府之中,
自小就得过异人的传授的。
至于那个深受大帅赞赏的边花儿,自然是毫无疑问的能人,深藏不
露,单看他坚决不和陈水比试这一点,已可以证明他非等闲之辈,至少比
起陈水,高明了不知多少。
那时白素不在,所以只是我一个人高兴。
陈水又谰些闲话,才又道:“不过,大帅真是相信他,在最危急的关
头,把二小相交给了他,要他保二小姐安全脱险。”
我一听这话,就立时道:“这是那年正月初一的事,团长也有份——”
我话没有说完,就住了口,因为我看到团长有坐立不安的神情。事情
虽然过去了许多年,但当年的叛变行为,毕竟不是根光采。我停了一停,
改口道:“照说,陈兄你和边花儿,都是能人,应该可以保得大帅平安脱
险的。”
陈水听了,长叹了一声,那一下长叹声,苍凉之至,可知他直到这
时,回想起往事来,心中还是无限凄酸。他张大了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团长在这时,接上了口:“人人都知道帅府保卫队长陈水,双枪齐发,
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威势如同天神,所以在行动之前,布置了二十个敢
死队,专对付老哥你,可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一干上,你老哥人在哪里,
怎么迟迟不出现?”
陈水听了团长的话,更是难过激动之极,老大的骨架子,竟然剧烈地
发起抖来,手中端着的一杯酒,也洒出不少来。
我伸手,在他的手背上托了一托,帮助他喝了这杯酒,心中大是奇
怪,因为听来,像是陈水在这次事变之中的失了职。
陈水喝了酒,又长叹了一声,才道:“真是对也命也,当时,如果我
和大帅在一起,凭我这个大个子,挡也替大帅挡了那三枪。”
团长补充:“三个神枪手打冲锋,一冲进去,见了大帅就开枪,边花
儿行动极快,挡在大帅身前,居然接了西枪,可是他身形太矮小,三枪之
中,有一抢还是打中了大帅的胸口,那时,二小姐正拉着大帅,要去看放
炮仗——就是用炮仗声作掩护冲进来的。那三个神枪手只有机会每人射了
一枪——”
我听得惊心动魄:“何以不继续?”
陈水吞了一口口水,接了上去:“三个人的额上,都被一柄小飞刀钉
了进去,直没至柄,立时气绝,哪里还能再放第二枪?边花儿明明中了两
枪,但不知中在何处,他仍然抱着二小姐,扶着大帅,进了内书房,这时
我也……赶到了。”
我和团长一起向他望去,他作为保卫队长,在大帅中了枪之后才赶
到,自然是失职了,变故骤生之际,他在什么地方?
我眼光之中,都有询问的神色,陈水又长叹了一声:“真是造化弄人,
大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吃了一副冰糖肘子,吃得拉了肚子,正蹲在茅
房,听到声响,只道是放炮仗,直到辨出了有子弹的呼啸声,赶将出来,
大帅已经中枪了。”
我听了之后,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陈水一再说“时也命也”,又
感叹“造化弄人”,真有道理。
他吃坏了肚子,腹泻,在厕所中,不能在叛兵攻进来的时候,尽他保
卫队长的责任。
这真是典型的造化弄人。
三个之间,一时谁也不想说话,只听得“吱吱”的喝酒声。
过了好一会,陈水才道:“那时,敌人如潮水一样涌进来,见人就杀,
我手下十来个人,死命顶着,我来到大帅的身边,大帅胸口那一枪,正中
要害,他已奄奄一息了,我见他紧握着边花儿的手,颤声道:‘你把月梅
……逃生,去找她姐姐……月兰幸亏不在……快走。’边花儿还想带着大
帅一起走,大帅一声长笑:‘我怎么对人,人就怎么对我,不冤——’他
下面一个‘枉’字还没说出口,就咽了气。”
陈水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默默喝酒。团长道:“后来你领着部下,
凶神恶煞一样冲杀了出来,听说死在你枪下的不下百人。”
陈水声音嘶哑:“大帅一死,我红了眼,只想找人拼命,谁还去数射
中了多少人,不过,等到冲出来,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身上还挂了六处
彩,能留着这条命到现在,算是异数了。”
团长道:“大帅托边花儿保二小姐逃生,倒没有托错人,二小姐毕竟
逃了出去。”
陈水点头:“是,可是不知道她们姐妹是否着相会?”
我这时,已知道大小姐叫陈月兰,二小姐叫陈月梅——她也就是韩夫
人。
看来陈水十分关心二小姐脱险后的情形,所以我道:“据我所知,二
小姐后来嫁了一个姓韩的袍哥大爷,是什么三堂主,情形很不错,不过,
那位堂主也死得早,我曾见过她一次,她带了一个姓何的助手,来请我到
苗疆去找她姐姐。”
我对二小姐的所知,也到此为止,连那个“姓韩的三堂主”究竟是什
么角色,也查不出来。
陈水听了我的话之后,怅然半晌——在那段时间之中,自然又报销了
不少老窖沪州大曲,这才感叹道:“她们姐妹,到底没见到面。”
这时,我心中为之一动,眼前像看到了当年发生在大帅府中动乱时
的血腥画面一样。那时,二小姐还小,只不过七、八岁,而就在她的身
边,发生了这样惊人的变故。她的父亲,平日是充满了权威的象征,可是
在中了枪之后,也一样会流血丧生。这对于她幼小的心灵,是极其可怕的
刺激,必然终生难忘。
月梅父亲在临死之际,把她交给了边花儿,要边花儿带着她,去找她
的姐姐,父亲的临终遗言,她必然每一个字,都牢记于心,所以,她要去
找姐姐的愿望,一半是为了她幼儿时姐姐对她好,另一半也必然是一种心
愿——在她的潜意识之中,认定了姐妹相会,是完成了惨死的父亲的一个
遗愿。
真可惜当时完全不知道其中有那么多曲折,不然,根本不必和白素到
书房去商议,立时就可以答应她的要求,一起到苗疆去。
虽然,到了苗疆,未必找得到大小姐,未必姐妹重逢,但至少也可以
知道边花儿带着二小姐逃离大帅府之后的情形,尤其可以更多了解那个神
秘的异人边花儿的一切。
这个单眼异人,在整件事情中,应该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他极有
可能,是大小姐的师父,在大帅府中,传授了大小姐一身武艺,就像是一
些小说中的情节一样。
如果说,发掘出整个故事来的过程,像是要完成一幅几千块碎片组成
的拼图,那么,这位边花儿先生就是主要的一块碎片,有了它,就可以在
它的周围,凑上许多其他的碎片,形成一小帽,对完成一整幅的拼图,有
巨大的帮助。
可是,等我在陈水的口中,得知这一切时,韩夫人已不告而别,再也
找不到她了。
韩夫人在我这里得不到帮助,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在何先达的陪伴之
下,到苗疆去找她姐姐去了,想到她有盅苗的那只宝虫防身,也不会有什
么意外,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找到了姐姐而已。
事情发生到这里,出现了相当奇妙的局面:不但是韩夫人想找她姐
姐,连我们,也十分需要见一见大小姐,因为大小姐是一个更重要、也可
以说是最重要的关键人物——如果她还在世上的话,一见到了她,有可能
所有谜团,都迎刃而解。
当下,陈水和团长又说了不少话,当年发生在边远地区的许多事,听
来颇有些匪夷所思的,但是和故事无关,所以不必记述了,有一些,当时
听了,认为无关紧要,后来才知道大有关系的,在以后故事的发展之中,
自然会“到时再说”。
一直等他们告辞之后,我仍然独自一人,缓缓喝着酒,白素这才回
来,我一把拦住了白素,就把陈水所说的一切,转述给她听。
白素听得十分用心,因为如果我的假设成立,发生在大帅府的事,等
于是她外公家的事。虽然她对我的假设,还抱着怀疑的态度,但多少也有
些认同,自然比常人格外关心。
等我说到大小姐肯定曾在那边花儿处学艺之际,白素的神情更是紧
张。等我讲完了之后,她第一句话就道:“那异人一定是倮倮人。”
我扬了扬眉,她继续道:“假定大小姐和爹,住进了倮倮人烈火女所
住的山洞,那就有得解释了——她师父是倮倮人,自然她对倮倮人有好
感,更有可能,她在师傅处,学了流利的倮倮语。”
白素的这个分析,十分有理,所以听得我不住点头,白素的情绪,显
得十分亢奋——她是个典型的处变不惊的人,可是这时,事情可能关系到
她生身之母的秘密,她也不禁有点沉不住气,不但来回走动,坐立不安,
无意识地挥着手,而且,自我的手中,接过杯子去,一下子就把那么烈的
烈酒,喝了一大口。
她在把烈酒吞了下去之后,才吁了一口气:“我要立刻把这一切告诉
哥哥——他一直对自己小时候头发被剃‘三撮毛’,有点耿耿于怀,如果
他知道有这样一个异人,就不会见怪了。”
白素要立刻和白奇伟联络的理由,自然是不成立的,其实也根本不成
理由,她只是急于想把这些资料告诉白奇伟而己。
和白奇伟联络,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也花了将近三天的时间,才在
电话中联络上,他人在印尼,参加一项大型的水利工程。
当时,长途电话的通讯,哪有现在这样前方便,而且,效果也不是很
好(人类的科学,还是进步得相当快的),所以把一切情形,告诉了白奇
伟,花了两小时多的时间。
白奇伟听了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倮倮人!殷大德凶那个身侍卫,
就是倮倮人,身手之高,难以形容。”
我和白案还未曾想到这有什么联系,白奇伟又道:“我去见一见殷大
德,见一见那倮倮人,或许他能知道那边花儿的来龙去脉。”
白奇伟在印尼,离殷大德的大本营所在国不远,他说要去见殷大德
——目的是见那个倮倮人,自然十分方便,所以我和白素,都没有异议。
当时,我嘱咐白奇伟,如果没有结果,就不必再联络了,如果有结
果,请尽快告诉我们。
结果,白奇伟用了又快又直接的方法,两天之后,他出现在我们的客
厅里。
他一进门,从他兴奋的神情上,已然可以知道,他必然大有所获,可
是他却先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喝酒,我好几次要催他开口,都被白素阻
止了。
一直等他喝了大半瓶酒,他才用手背一抹口:“要简单说,还是详细
说。”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先说结果,再详细说。”
这是很正常的要求:我们心急想知道结果,但是又想知道详细的情
形。
白奇伟听了之后,皱着眉,看得出他绝不是在卖关子,只是在想该如
何说好。过了好一会,他才叹了一声:“没有结果。”
我和白素,都大失所望,竟至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是直视着
他。
白奇伟吸了一口气:“得了不少资料,可是如何得出结论,还要大家
商量。”
他既然这样说,我们也无法可施,只好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白奇伟道:“我一和殷大德联络,他就表示无限欢迎,他对当年阳光
土司的救命之恩,真是可以说是没齿不忘,也真不容易了。”
白素点了点头,她也曾见过这个如今显赫一时的银行家,可以肯定这
一点。
和殷大德联络了之后,白奇伟就动程去见他,殷大德亲自来机场迎
接,白奇伟这才知道殷大德在这个国之中的地位之高——殷大德的车子,
竟有足足一个摩托车警队开路,根本不理会红灯绿灯。
令得白奇伟意外的是,那个不离殷大德左右的倮倮人,竟然没有和他
在一起,白奇伟此来目的,就是见这个倮倮人,自然着急,所以他—上了
车就问:“你那位倮倮人保镖呢?怎么不见?”
殷大德笑道:“怕你不愿意见到他,所以就没有叫他跟着。”
白奇伟吁了一口气:“怎么会不愿意见他?我就是为了找他才来的。”
他这样说了之后,看到殷大德呆了一呆,他又道:“我不是来见你,
特地是来见他的。”
他一强调,殷大德的神情,更是踌躇,白奇伟发急:“怎么,有什么
难处?”
殷大德勉强笑了一下:“白先屯,上次这倮倮人得罪了你,你……大
人大量,不必计较,加何?”
四、独目天王的再传弟子
白奇伟一听得殷大德这样说,就知道他误会了自已的来意,他不禁哈
哈大笑了起来,忙这:“我当然不是来找他晦气的、真的有事情要向他请
教。”
白奇伟说得虽然十分诚恳,可是殷大德还是不很相信。白奇伟是公子
哥儿,怎会有事情向一个倮倮人请教?
白奇伟看出他的疑惑,就又道:“我和倮倮人的关系虽然深切,可是
并不会说倮倮话——”
殷大德自然知道白奇伟和倮倮人有纠葛,因为他在被阳光土司(白老
大)救出来的时候,曾见过小时侯的白奇伟,留倮倮人的特有发式“三撮
毛”,所以他忙道:“行,我替你传译,倮倮话我是精通的。”
两个人说着,车子已直驶进殷大德的巨宅,殷大德在当地有财有势,
巨宅也大得惊人,单是花园,就一眼望不到围墙的边儿。
花园中有带看狼狗的保卫人员,数量极多,几乎像是小型的军队了。
在大洋房的门口一停车,就看到人影一闪,那倮倮人也来到了车前,
殷大德十分自豪:“对我真是忠心耿耿.如果有人向我开枪,他一定会挡
在我身前。”
白奇伟十分自然地点着头,因为他想到了陈大帅身边的那个倮倮人,
确然是替大帅挡了两抢的,看来倮倮人有对主人忠心的特性,也或许是倮
倮人对汉人一直十分敬仰,可是又一直受无良汉人的欺负,所以遇上有平
等待他们的汉人时,他们就会感恩图报。
白奇伟当时一见了那倮倮人,不等车子停定,就打开车门下了车,向
那倮倮人一扬手,大声道:“你好。”
白奇伟十分好意的打招呼,可是对方显然不习惯这种方式,白奇伟手
才扬了起来,那个子小得像猴子一样的倮倮人,一下子后退,行动如飞。
殷大德忙下了车,大声叫了几句,那倮倮人仍然神情犹豫,慢慢向前走
来。白奇伟这才觉察到自已的方法不对,他想了一想,双手抱拳,向对方
拱了拱手——这拱手为礼的古法,倮倮人倒是懂得的,想来是他从来也未
曾受过这样的礼遇,所以一时之间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才好。
殷大德走了过来,说了几句话,倮倮人回答了,又向白奇伟不住点
头,股大德和白奇伟一起进了屋子,倮倮人紧跟着,等到在华丽的大堂之
中,分宾主坐下,白奇伟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他的问题。
他一面问,一面还做手势,指着眼睛,又站起来,抢拳撩脚。殷大德
就替他传译。
白奇伟才说了一半,那倮倮人就大叫了起来,叫的话白奇伟自然听不
懂,只见殷大德现出十分讶异的神情,望向白奇伟:“你问的那人,十分
有名,是他们倮倮人,有很威武的名字,叫‘独目天王’。”
白奇伟一下子就有了收获,自然高兴之至,忙道:“要他把这独目天
王的—切资料,都告诉我。”
白奇伟叙述他见那倮倮人的经过.说到这里时,我和白素互望一眼。
独目天王,这名字确然十分威武,也大有气派,和他在大帅府之中,
被人叫作边花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白奇伟的要求,由殷大德译了之后,那倮倮人却十分踌躇,说了一番
令白奇伟十分失望的话,殷大德也十分失望:“据他说,这独目天王是他
们倮倮人中的异人,自小不和人生活.是和野兽一起生活的,行踪不定,
出没无常.遇上族人有什么不幸,需要帮助时,他就会出现来帮助人。,
那倮倮人神情肃穆,又说了一番话,殷大德的转述是:“可是听说独
目天王,早就离开了苗疆,说是到汉人那里当兵去了,走的时候,还曾有
过盛大的跳月会,一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在苗疆出现过。”
白奇伟皱着眉,指着那倮倮人,问:“你这一身武功,不是独目天王
教的吗?你是从那里学来的?”
殷大德把白奇伟的问题翻译了,那倮倮人黝黑的脸上,现出了为难之
极的神情来,双手抱住了头,不断地摇动着身子,姿态怪异莫名。
股大德在连连追问,那倮倮人忽然极急地爆出了—连串的话来,白奇
伟虽然听不懂,也可以知道他是不肯说自己的武功自何而来的。
白奇伟不等殷大德翻译,就道:“不行,非说不可,这事情重要之
极。”
他在这样的时候,看到殷大德的神情,十分犹豫,他就又问:,怎么
啦?有什么难处?”
殷大德苦笑:“他说,他曾在烈火前罚过誓,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一
身本领是怎么来的.不然,身子会被烈火烧成飞灰——这是他们倮倮人的
信仰,他们心中的神,就叫烈火女。
白奇伟道:“给他好处,求他都不行,”
殷大德叹了一声:“他刚才说了,要是再在这个问题上逼他,他立刻
就离开。”
殷大德顿了一顿,又道:“他行动如飞,只要是他想走,只怕很难留
得住他。”
白奇伟心想,他要是出手,或许可以留得下这倮倮人,可是留下了又
有什么用?总不成严刑拷打,逼他说一身武功的来历?
白奇伟叙述到这里,望向我和白素,问:“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想明
白这倮倮人的武功来历,”我和白素都没有出声,只是作了一个手势,请
他继续说下去。
白奇伟道:“一开始,看见这倮倮人有那么高的身手,我料想他可能
是独自天王的弟子,可是后来知道独目天王离开了苗疆之后,没有再回去
过.他也不知道独目天王进了大帅府,那么,这倮倮人的武功来历,就只
有一个可能,所以我非知道不可。”
他说到这里,我和白素一起叫了起来:“这倮倮人,是独目天王的再
传弟子。”
白奇伟一听,现出十分激动的神情,握着拳,用力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叫道:“正是,他应该是独目天王的再传弟子。”
在他叫了这句话之后,我们都一起静了下来,因为事情有了惊人的发
展。
我们都不约而同,选用了“独目天王再传弟子”这样的句子,自然是
因为在下意识中,不想提到一个极关键性的人物的反应。
而等到我们定下神来时,这种反应自然也不会再持续,所以我先道:
“独白天王授艺给陈大小姐,这倮倮人的一身武功,是从陈大小姐那里来
的。”
白素兄妹,在刹那之间,脸都涨得通红,也不知是为了兴奋还是紧张。
这自然关系重大之至。
因为我们的假设之一是:陈大小姐,可能是白素兄妹的母亲,由于不
明的原因,没有和白老大—起离开苗疆。
白素曾感到十分害怕:“陈大小姐不离开苗疆的唯一原因,看来是她
已经死亡,确然,除了这个原因之外,也想不出别的原因来。
而如果这倮倮人的武功,是从陈大小姐那里来的,那绝不可能是陈大
小姐和白老大在苗疆的那一段日子中发生的事,必然是在白老大带了白素
兄妹离开之后的若干年,陈大小姐仍然生活在苗疆,并没有死。
对有可能是自己生身之母的人,忽然有了这样重大的发现,自然是兴
奋紧张,兼而有之的了。
而且,照规矩算起来,那倮倮人如果是陈大小姐的徒弟,白素和白奇
伟,都叫他一声“师兄”的。
白素紧张得有点失常:“大哥,你当时想到了有这个可能,用了什么
方法?”
白素的话,乍一听来,有点无头无尾,但是我也知道她这样说是什么
意思——白奇伟想到了这一点,他必然会设法让那倮倮人把真相说出来的。
白奇伟又挥拳在桌上敲了一下:“我用的办法,十分简单,我叫殷大
德对那倮倮人说——”
白奇伟用的办法十分直接,他叫殷大德传译了一句话:“你的武功,
来自一个女人,所以你不好意思说。”
白奇伟在那样说的时候,本来也没有什么把握,可是等到殷大德—把
话传了过去,他不禁心头狂跳,一下子就知道自己料对了。
那倮倮人一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直跳了起来,他是弯着身子蹦起来的,
跳得极高,身子竟然碰到了吊在大厅上的一盏巨型水晶灯,碰得灯上的那
些璎珞,发出了一串叮叮咚咚的声响。
等到他的身子又落了下来,他盯着白奇伟,神情如见鬼怪,口中喃喃
自语。殷大德翻译他的苗语:“他在求烈火神的宽恕,因为他什么话都没
有说过,全是你说的。”
白奇伟勉力定神:“告诉他,什么也不必说,只要我问了,他点头摇
头就行,烈火神不会怪他。”
殷大德说了,倮倮人连连点头,白奇伟就问:“那女人传你武艺,是
阳光土司离开苗疆之后的事?”
白奇伟估计,阳光土司是一个人人敬仰的人物,他离开苗疆,是一件
大事,应该会记得。”
果然,那倮倮人点头,又想了一会,伸出四只手指来。殷大德忙道:
“是阳光土司离开之后四年的事。”
白奇伟心头乱跳:“那时你几岁,住什么地方?我问的是你自己的事,
你可以回答。”
那倮倮人说了:“那年我十岁,住在——”
他说了一个地名,殷大德也翻译了,可是一点意义也没有,苗疆千洞
万岩。单凭一个名字,自然没有用。白奇伟记住了这个名字,又追问了一
句:“你离开家乡很久了,要回去的话,是不是认得路,”
那倮倮人想了一想才点头。
白奇伟又问:“那女人很美丽?是汉人?”
那倮倮人连点了两次头,白奇伟不禁闭上了眼睛一会,力图镇定心神,
这才再问:“你师父的名字,叫陈月兰。”
他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甚至有点发颤。殷大德把话传了过去,
那倮倮人现出了一副惘然的神情,显然“陈月兰”三字,他闻所未闻。由
于白奇伟知道他父亲和陈大小姐在苗疆的时候,居住的地点,可能就是烈
火女所居住的山洞,所以他又问:“你拜师习武的所在,离烈火女的山洞
很近?”
那倮倮人大摇其头,说了几句话,而且现出不明白何以会有此一问的
神情,殷大德也跟着摇头:“他说很远,离烈火女住的山洞,要翻过好几
座山。”
白奇伟心中十分疑惑,他自然也想到,在白老大带了子女离去之后,
陈大小姐可能在整个苗疆之中,逍遥自在,并没有固定的居所,他望向殷
大德:“他刚才所说的那个地名,你知道是什么所在?”
殷大德道:“约略知道一点.是一个苗寨,众多苗寨中的一个,离国
境很近。五年之前,我就是听从那里来的人说起,苗寨之中有一个会武功
的能人,这才千方百计,派人去把他找来,倒是和他一见就投缘,他也很
喜欢跟着我,别看他身形其小如猴,本领可够大的。”
白奇伟当时也想到过,陈大小姐在众多的倮倮人之中,单找了他来授
艺,多半就是因为这倮倮人身形瘦小如猴之故,因为授她武艺的独目天王,
身形和这个倮倮人十分相似。
白奇伟又问:“你来跟殷先生的时候.你的师父在什么地方?”
那倮倮人跟了殷大德,是五年之前的事,如果可以问出陈大小姐五年
前的行踪,自然是一大收获。
那倮倮人对这问题的反应,只是一味摇头,白奇伟追问:“你摇头的
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可是倮倮人除了摇头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作了,可谓不得要领之至。
白奇伟急得搓手:“你师父就住在你出生的苗寨附近吗?你知道她确
实的住址吗?”
对这个问题,倮倮人神情十分坚决,紧抿着嘴,一个字也不肯说。
被白奇伟问得急了,他才又说了—番话,先听得殷大德大有讶异之
色,等他转述出来,白奇伟也十分奇怪。
那倮倮人说的是:“我师父是天上的仙人,不是凡人,她每次出现,
都有大群猿猴替她抬兜子,多陡的峭壁,也能翻上去,她住的地方,一定
从来没有人到过,我怎么能知道?”
他在说完了之后,神情颇自傲,想来他以自己能被仙女选中,传授武
艺,感到十分光荣,他又补充:“那种猿猴,我们当地的倮倮人和苗人,
都叫它们为灵猴,力大无穷,跳跃如飞,向来在深山野岭,人迹不到处居
住,寻常人想见一眼都难,见了也当作是神明一样,她竟然能令灵猴听
话,不是天上的神仙是什么人?苗人也把灵猴叫做仙猴,说它们是替仙人
看守洞府的。”
白奇伟听了,有点啼笑皆非,他再问了许多问题,转弯抹角,旁敲侧
击,心想倮倮人头脑简单,或许可以再套出一些资料来。可是那倮倮人却
死心眼,问题一提到他师父,他除了摇头之外,别无其他的动作,更别指
望在他口中听到些什么。
白奇伟急于想把他所得的资料告诉我们,反正那倮倮人在殷大德的身
边,跑不掉的,随时可以去找他,所以就赶来见我们了。
白奇伟的叙述告一段落,当时白素说道:“你忘了问十分重要的一点:
这倮倮人现在多少岁了?”
白奇伟道:“我问了,他也答得很爽快,他比我大四岁,所以那位身
怀绝技的大小姐……开始对他授艺,是爹带着我们离开苗疆之后四年的
事。”
白素长叹一声:“照说……爹和陈大小姐,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
仙眷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呢?”
白奇伟的神情,十分怪异,他想了一想,才这:“也不能肯定陈大小
姐就是我们的母亲。”
在那时候,确然还不能肯定这一点,一切都还只是我们的假设,但是
我知道,白奇伟口虽然那么说,心中也一定知道,这个假设,极接近事
实。
我不理会白奇伟怎么说,提出了我的一个想法。我曾提出过大小姐在
帅府中有高人授艺的小说式的设想,已经被证实了,所以这一个想法.也
是小说式的。我道:“他们两人,都是身负绝顶武功,会不会在谈武论艺
之际,一言不合,绊起嘴来,事情就此演变得不可收拾呢?”
白奇伟闷哼一声:“先是口角,继而动武,谁也不肯让谁,越打越是
激烈,终于反目成仇?”
我用力点头,因为这正是我的设想。
白奇伟用力一挥手,冷笑了一声:“这算是什么。武侠小说之中用滥
了的情节。”
我抗声争辩:“帅府之中,有能人授艺,也和小说的情节相吻合。”
白奇伟自然大摇其头:“你们两人还不是各怀绝技,你们也会因为各
自炫耀自己的武功而打起来吗?”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同时叹了一声——看来我的这个假设,不是很
容易成立。
白奇伟道:“我走的时候,吩咐殷大德尽量替我准备那倮倮人的出生
地方的资料,不管怎样,我要去走一遭。”
我和白素都同意:“如果陈大小姐五年之前,曾在那一带出没,那是
最有希望找到她的所在了。”
我这样说,当然是鼓励作用,多于一切。果然,后来白奇伟有了苗疆
之行,为时三个月之久,到达了那倮倮人的家乡,听那里的倮倮人,讲这
个特别的倮倮人的故事。没有人知道陈大小姐的授艺的事,自然也更没有
见人过陈大小姐。
白奇伟对那里的倮倮人和苗人,提及了灵猴或仙猴这种猴子,当地土
人都知道,白奇伟表示想看一看,见识一下,带他去的向导一传译,所有
听到的人,都“哈哈”大笑,他们把白奇伟带到了一座壁立千仞的峭壁之
前,指着峭壁,告诉白奇伟:“像这样的悬崖峭壁,有好几十座,要能翻
得过去,才是灵猴聚居的所在,没有人可以接近他们,要不是这样,灵猴
和普通的猴子,有什么分别?”
白奇伟当时就想到过,可以利用直升机,来达到翻山越岭的目的。可
是他并没有付诸实行。一则是由于当时的直升机,性能不是很好,只怕难
以应付山峰之间变化无端的气流。二则,是不是真有灵猴存在,白奇伟也
不能肯定,自然不必劳师动众了。
白奇伟苗疆之行,无功而还,又和我们见了一次面,这次,我们讨论
了另一些问题,我先提出来:“陈督军临终托孤,叫独目天王带着二小姐
去找她姐姐,何以她们姐妹始终未曾见面?而且,当时,是知道大小姐在
苗疆的,”
白奇伟和白素都不出声,好一会,白奇伟才道:“只好说苗疆实在大
大,要找一个人,不容易。”
白素道:“爹那时已是鼎鼎大名的阳光土司,难道和他在一起的……
陈大小姐从不在人前露面?不然,以独目天王之能,不应该找不到的。”
白奇伟捧了摊手:“后来二小姐嫁了姓韩的三堂主,独目天王又到哪
里去了——唉,事情越来越复杂,又不是几千年之前的事,怎么就没有人
可以知道真相呢?”
我苦笑了一下,抬高了头,我的这种神态,他们兄妹两人自然一看就
可以知道我心中在想些什么,白奇伟立时咕哝了一句:“都是老头子不
好。”
白素的态度和他哥不同:“爹一定有极度的苦衷,我们自己探索不出
秘密来,是我们自己没有用。”
白奇伟哼了一声:“我很少在中国人的社会生活,你们两个,要多留
意一点。我和白索自然答应了下来,我们也确然一直在留意。
在这里,我要把时间飞快的揭过去,叙述一件最近才发生的事——我
和白素到苗疆去,是应朋友杜令之请,帮他和唐朝美女金月亮—起回他的
星球去——这是(毒誓)和(拚命)两个故事中记述的事。
当我们决定去苗疆之前.曾有过如下的对话。我十分感慨地道:“一
直说要到苗疆去,说了那么久,才算是真的去了,可是又不是为了我们自
己的事。”
白素蹙着眉。好一会,才道:“我们这次要去的蓝家峒,和大哥当年
去过的地方,相隔并不是太远。”
我明白她的意思:笑了一下:“大哥当年去,到现在,又隔了许多年,
当年大哥去,什么也找不到,现在自然更难找了。”
白素听了,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她才道:“时间过去了许多年,也
有好处,至少我们现在有十分先进的交通工具,不必再靠骑驴子进苗疆
了。”我笑了笑:“如果有发现,倒可以进一步的探索。”
结果,我们这次的苗疆之行,有了一个极度的意外,就是发现了女野
人红绫。
而且,在当地的传说之中,女野人红绫,是自小由灵猴养大的。这是
我们在白奇伟的转述之中听到了“灵猴”这个名词之后,第一次听到了这种
猴子的名称,可见这种猴子稀有之极。不是当地人,根本不知道,即使是
当地人,也无缘一见。
当我们知道了这一点之后,我和白素都在蓝家峒,在送走了杜令和金
月亮之后,我顺口提起来:“把女野人养大的灵猴,不知和当年抬着陈大
小姐满山乱走的灵猴.有什么联系,是不是同类?”
白素没回答,只是望着火堆上窜动的火苗——她那时有点神思恍惚,
我早已注意到了,所以我又说了几句话,逗她开心。
五、—个大麻子
我说的全是打趣话:“陈大小姐带着灵猴,在苗疆神出鬼没,看来比
女野人更野,可以推测到这位大小姐的性格,野至于极点,如果她竟然是
你母亲,你们母女两人,可没有半分相似。”
白素过了一会,才有反应:“不好笑。”
我伸了伸舌头,也没有再说下去。
这些,都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可以说是几千块碎片之中的一小块
——要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是一小片也不能少的,所以也有必要记述出
来。
在发现了女野人红绫之后,我就发现白素对她有异样的关心,可是找
不出原因来,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麻木不灵。当然,这种麻木,
后来由一位医生朋友,原振侠医生向我分析过,“你是一个感觉极灵敏的
人,自然不应该出现这种麻木不灵的情形,而竟然出现了,那是由于你的
脑部活动,长期以来,都不断要把一件事忘掉,这本来是做不到的事,但
是你有过人的脑活动能量,再加上你惊人的意志力,你竟然做到了,把那
件事忘记了,把那件事从你的记忆之中剔除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
在一旁听原振侠分析的白素不服气:“这样说来,他不是麻木,反倒
是他有本事了。”
原振侠笑:“我只是从医学的观点来分析,绝不涉及私人感情。”
白素淡然一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这些,自然又是以后的事了。
知道了陈大小姐在白老大离开苗疆之后,仍然留在苗疆,而且十分活
跃,在倮倮人和苗人的心目之中,成了天上的仙女,我们都十分兴奋,尽
一切能力去追寻陈大小姐的资料——自然,和当年事情有关的各色人等。
我们都十分留意,这才有了和那位大麻子见面的一段经历。
这个大麻子的出现,是一大突破,使我们知道了许多白老大的川西活
动的事实,也知道了陈二小姐、三堂主的一些事,更重要的是,连独目天
王的下落,也有了可供追查的线索。
我们初见这个大麻子的时候,确然吃了一惊,因为他那一脸的麻子,
密密麻麻,一个坑套一个坑,使他整张脸,看来像是经过特技化妆师的精
心处理,用来拍恐怖片一样。
自从公元一七九三年,英国的医学家琴纳发明了牛痘疫苗之后,经历
了两百年的斗争,人类基本上已经战胜了天花病,使得“天花”这种疾
病,几乎已经绝迹。所以,现在,绝少看到麻脸的人了。
但是在天花病毒肆虐时,麻脸的人很多,随时可见——他们都是天花
病的幸存者,有更多的人,死于天花这种恶疾。
天花甚至影响了人类的历史,像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清朝康熙皇帝,之
所以,能登上皇位,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他曾出过天花,有了免疫力,
不会当不了几天皇帝就出天花死去—一那时候,死一个皇帝,劳民伤财,
十分麻烦。结果,康熙所创造的政绩,十分辉煌。
那个大麻子的脸容,十分可怖,礼貌上我们又不能盯着他看,所以我
和白素的神情,都有点古怪。
大麻子显然习惯了他人的这种神情,所以他并不在乎,一面笑,一面
把头上戴着的一顶软帽,掀了下来。他一脱帽子,我们更是吓了一跳,原
来他整个头顶,一根头发也无,而且和他的脸一样,全是一个叠一个的麻
坑。
大麻子自我介绍:“出痘子那年,我五岁,已经当是死的了,我被扔
在山坑里,一场大雨,把我冲进了一道山溪,竟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大
难不死,必有后福,别看我这一脸一头一身的大麻子,倒着实过了许多快
活神仙的日子。”
这大麻子所言非虚,他大难不死之后,给他遇上了异人,学会了一身
武功,他是从小就死过来的人,自然不在乎死亡,勇武绝伦,参加了哥老
会之后,遇事肯拚,从不落后,很快就攀升上去,成了哥老会中的重要人
物。
袍哥大爷的生活,自然远在一般普通人之上了。
在哥老会之中,他虽然不是“新爷”,是经过辛苦的,但在不到十年
之间,能够在“工口”当上了“理堂东阁大爷”,也着实不简单了。
(“新爷”——一步登天的会员,入会就是龙头老大,是百年难逢的
异数,当年白老大入川独闯哥老会的总坛,就是要求自己作“新爷”,但
结果没有成功。近代袍哥史之中,只有抗战期间,上海大亨杜月笙人川,
被奉为‘一步登天大龙头’,是新爷的典型。)
(“工口”是云,贵、川三省的哥老会的秘密称谓。)
(“理堂东阁大爷”是哥老会总坛内八堂中排位第四位置的堂主。内八
堂的排名,在以后有需要时,才逐一介绍,没有需要,就不赘述了。)
也就是说,大麻子“归标”(加入哥老会)不到十年,就坐上了会云
贵川三省哥老会总坛内八堂之中的第四把交椅,这份奋斗史,如果详细写
出来,自然十分惊天动地——每一个江湖人物,都有他们惊心动魄的故事
的。
我们是怎么能有缘见到这个大麻子的呢?
(一直只称他为“大麻子”,并无不敬的意思,只是由于他自己也这
样叫自己,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早已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在《探险》中,有一段情节,是陈大帅把一个金贩子叫到了偏厅,问
金贩子在金江遇见到大小姐的经过,那金贩子是个多口之人,曾几次说白
老大和大小姐,真是好一对伴侣。
当时,和大帅一起在偏厅中,有五个哥老会的大爷。
后来,我们有幸见到其中之一,这才知道了有关金贩子的那一段经
历。
那位哥老会大爷,当时在内八堂之中,排名第七,称为“执掌尚书大
爷”。
在谈话之后,我们曾请他去和白老大叙旧,他却大惊失色,想起当年
白老大独闯总坛,连场血战的情形,居然犹有余悸,自认见了白老大害
怕,不敢去见他,由此可知当年白老大的神威,何等之甚。
我曾想把这番话告诉白老大,因为那是对白老大最高的赞誉,可是白
素却反对,怕会触及那三年苗疆的隐秘,弄巧成拙。
就是这位袍哥大爷,忽然派人送了一封信来,提及当年内八堂之中,
居然还有一位,健在人间,问我们可有兴趣见见他。
这对我们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连忙回信,极想见那位袍哥大
爷的热忱。当时,我们也不知自己可以见到什么人,更想不到竟然可得到
那么多的资料。
回了信不几天,大麻子就不请自来,他也不必介绍自己,单是那一口
川音,我们已知道他是什么人了。而且,在看了他的尊容之后,我和白
素,互望了一眼,立时知道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因为我们都记得,白老大有一次,在酒后说往事.说到他在哥老会总
坛受了重伤,是由于他兵行险着,硬挡了一个大麻子的三掌,那大麻子讲
义气,见白老大硬接了他三掌,就保着他离开的。
那个大麻子,自然就是这个大麻子了。
大麻子的个子并不高,可是十分结实,由于他的脸容严重的畸型,所
以也无法看出他的真正年龄,但是想来,至少也在八十左右了。
然而,他的健康状况一定十分好,那天是大阴天,我们开门的时候,
眼看就要下大雨了,有许多蜻蜓,在飞来飞去,他见了我们之后,说了—
句:“好多巴螂子。”
一面说,他顺手一抓,摊开手来,就有一只蜻蜓,被他抓在手中。
而一声“巴螂子”,也说明了他是川西人,那里的土语,管蜻蜓叫
“巴螂子”。
我们寒暄了几句,他指着白素,笑得极欢,大声问:“老爷子好吗?
在不在家里?”
白素苦笑:“家父身体倒还好,只是不知道他在世界哪一个角落。”
白素所说的是实情,白老大在那一段时间中,行踪飘忽之极,只有他
找我们,我们再也找不到他。大麻子一听,面有失望之色,但随即又上下
打量白素,看他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他看了半晌,一面大口喝酒,一面咂着舌:“白老大真了不起,当年
接了我三掌,居然能够生下那么标致的女娃儿,真行……”
他这种话,不知是什么逻辑,叫人不知如何搭腔才好。
白素趁机道:“当年你老的三掌,也下得太重了些,把家父打成了重
伤。”
大麻子又喝了一口酒,接着,长叹一声:“现在,回头来看,一切争
斗,都儿戏之至,想来白老大若在,也必有同感。”
大麻子顿了一顿,才又十分感慨地道:“当时,好几十只眼睛望着我,
我下手能轻吗?他一个人连下了六场,把我们的六大高手,打得溃不成
军,出言又高傲之极,当时人人眼中都会喷出火来,看得他要闯出总坛,
比登天更难,他是伶俐人,用言语逼住了各人,要硬接我三掌人人都盼他
就死在这三掌之下,我少用半分全力,就会开刑堂审我。”
白素低叹了一声,表示明白了当时的情形。
大麻子放下酒杯,伸出双手,先是掌心向下,然后,倏然翻过掌来,
伸向我们的面前。
他自己盯着自己的手掌,问:“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在他一摊开手掌之后,我和白素就吃了一惊,他的手掌又平又扁,看
起来,就像是一块牛扒一样,绝不像是人的手掌。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掌心,红色和青蓝色混杂着,看来怪异之极。
我和白素,都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自然一看就都知道原因。我
首先失声道:“这……你竟然红沙掌、黑沙掌双练,这……不是近百年来
罕见的事?”
大麻子一听,居然不亢不卑,回答了一句:“你倒真识货。”
可是他一脸的麻子,却显示了他心中极度的高兴和自豪,那一脸重重
叠叠的麻坑,简直粒粒生辉。
接着,他道:“我这种掌法,阴阳互淆,阳中有阴,阴中有阳,在此
之前,没有人接得我三掌还可以生还的。当时,令尊若不是出言太狂,我
敬惜他是一位人物,也不会答应他的所请。”
我和白素都大感兴趣,齐声道:“当时白老大说了些什么来?”
大麻子并没有立即说,我和白素互望着,心中作了种种的猜测。已知资
料是,白老大在哥老会的总坛之上,已经作了六场苦战,显然他连胜了六
场,而且,哥老会方面,一定败得相当惨,和白老大动手的六个高手,可
能都受了重创。
白老大既然有心要以一人之力,克服群雄,要当哥老会的一步登天大
龙头,自然不能太手下留情。可是,白老大却犯了一个错——把袍哥大爷
估计错了。哥老会是个历史悠久、很庞大、根深蒂固的帮会组织,有它自
成一套的传统,和江湖上的小帮小会,大不相同。
在其他的小帮会,白老大若是大展神威,又运用口才,说服帮众,归
他领导之会有新的发展,自然可以一举而成功。但同样的方法,放在哥
老会,却行不通了。
白老大虽然连伤六位高手,可是哥老会中,人才济济,再上来二三十
个高手,和白老大车轮战,就算个个打不过白老大,到头来,累也把白老
大累死。
白老大自然是在连创六人之后,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绝无可能达到
目的,只要能全身而退,已是上上大吉了。照他自己说法是:兵行险着。
处在那么凶险的情形下,还要口出狂言,单是这份气概,也令人悠然
神往了。
大麻子好一会没说话,只是不住缓缓地摇着头,沉醉在对昔日腥风血
雨的回忆之中。
过了好一会,他用力一拍自已的大腿,又长叹一声:“他走了之后,
我们内八堂,外八堂,所有的兄弟,都一致公认,他不是人,不是天神,
就是恶魔。”
白素缓缓地道:“他当然是人,智勇双全——虽然,他闯哥老会总坛,
这件事并不算得聪明。”
大麻子忽然笑了一下:“不过他命大福大,我看着他因祸得福。”
他说到这里,瞅着白素,神情有点古里古怪——他的脸容本就异于常
人,忽然有这种神情,看了令人不舒服之极,我和白素,不约而同,变换
了一下坐姿。
我一时之间,猜不透他何以忽然有了这样的神情,只是心急想知道白
老大在总坛的情形,就催他说下去。
大麻子又伸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我最初以为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练腿功的方式,他有极强的掌力,当他拍打大腿的时
候,就运用自己的掌力,去刺激锻炼大腿上的肌肉,使大腿肌肉变得坚
强,用现代运动学的术语来说,就是促使肌肉产生或增强在刹那间的爆
发力。
这种爆发力,乃运动员进行快速动作所必需,所以,大麻子不但掌法
了得,腿法也上乘,堪称是武术界中难得的一流高手。
大麻子道:“白老大连伤了六人之后,由于他下手重,以武会友的气
氛已荡然无存,大伙都红了限,家伙全操了出来,铁头娘子一双柳叶刀,
舞起两团银光,奔向白老大,口中发出怪叫声——”
大麻子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忽然问:“知道铁头娘子叫的是什么?”
这一问,真把我问倒了,我连“铁头娘子”这个名字,也闻所未闻
一—“铁头”和“娘子”两个词并在一起,是多么怪异的组合。我只能猜
出她是女性,多半是内八堂外八堂的人物,谁能知道她舞动双刀杀向白老
大时,叫嚷的是什么?
我正想说这算是什么问题时,白素已笑道:“她叫的是:‘要是能让你
直着出去,我们就别打滚龙了’是不是?”(“打滚龙”一一混日子。)
大麻子瞪大了眼睛,望着白素,单看他的神情,也可以知道白素说对
了。
大麻子惊讶的神情,一下子就消退,他笑了起来:“自然,令尊把他
当年的威风,全向你说了。”
白素苦笑了一下:“大叔你错了,他没有说过,他只是告诉我江湖上
厉害人物的名字、武功、行事作风,像麻大叔你,他一再告诫,见了你,
绝不能随便动手,而铁头娘子舞刀向前时,叫的必然是这两句话。”
白素的这一番话,大麻子听了,自然相当受用,他呵呵笑了起来:
“铁头娘子的那一双柳叶刀,出了名的一出鞘,不见血不收,狠辣无比,
她一出手,所有人就知道,今天的事,决不能善了,可是接下来的变化,
却是人人都意料不到。”
白素十分诚恳:“真是没说过,请告诉我们当时发生的事。”
大麻子又停了一会,才道:“令尊的身手,真是出神入化,当时只见
他非但不避,反倒向两团耀目的刀花,直欺了过去——”
白老大直欺向铁头娘子舞起的两团刀花,总坛中各人反应不同,有的
惊惶到屏住了气息,有的大声酣呼,气氛已到了狂热,似乎每个人都已
全副心神投人了一场又—场的剧斗之中,再没有人是旁观者了。
刹那之间,刀光消失,在场的人,占了十之八九,一时之间,难以相
信自己的眼睛,只有三五下叹息声,自不同的方位发出来——那是武术高
手,在电光石火之间,看出了发生变化的经过,绝大多数人,当然听看到
了变化之后的结果。
众人看到的是,白老大只用了一只手,就抓住了铁头娘子的一双手
腕。手腕被白老大铁钳也似的手指抓住了,自然也舞不出刀花来了。
铁头娘子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岁上下,肤色黝黑,可是绝不粗糙,眉
目姣好,身形娇小,是一个标准的黑里俏。她的手腕也细细巧巧,要不
然、白老大也不能凭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双腕。
白老大其时正当盛年,虽然经过了这场剧斗,但仍然神采飞扬,而且
一出手就制住了铁头娘子,更是顾盼生豪。
铁头娘子在用力挣扎,一张俏脸,黑里透红,狼狈之至。
白老大一声长笑:“瓜女,听说你这一双刀,出鞘必然见血,这次怕
要破例了。”
白老大称铁头娘子为“瓜女”,其实并无恶意,那是四川西部,对姑
娘家亲昵的称呼,和北方话的“丫头”相近。他比铁头娘子年长,自然可
以这样叫,可是在这样的刀光剑影之中,忽然冒出了这样的称呼来,听来
自然十分刺耳。
铁头娘子的性子极烈,白老大话才住口,她就“呸”地一声,叫:
“铲铲。”
在土话之中,那表示强烈的否定。
白老大显然已料到铁头娘子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他答得更快:“那
就只好对不起了。”
他一面说,一面倏然松手,铁头娘子觉得腕上一轻,正待发招,可是
白老大在抓住她的手腕时,紧扣着她的脉门,令她血液运转不畅顺,所以
一时之间,发不出力来。
而白老大已利用了这一刹那,双手齐出,在刀脊上轻轻一拨,铁头娘
子手中的双刀,交叉划向她自己的手臂,在她的手臂之上,划出了两道口
子,鲜血立时涔涔而下。白老大后退一步,笑道:“已经见血,可以还刀
入鞘了。”
铁头娘子呆立在当地,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及
至她定过神来,大喝一声,再想冲向白老大时,大麻子已大踏步走向白老
大,双掌互击,发出铿然之声,铁头娘子自然不能去夹攻白老大,脸涨得
通红,像是炭火一样。
这时,已没有人再去注意铁头娘子,人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大麻子
和白老大的身上。
白老大的视线,停在大麻子的双掌之上,大麻子自己连击三掌,一翻
手,掌心向上,让白老大看到他的掌心。
白老大喝采:“好,先让人看清了这双掌的掌力,光明磊落,好汉
子。”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大麻子受到了白老大的喝采,意义自然更加不
同,于是麻脸上大有得色,他扬声道:“你该知道我双掌上的功夫,小心
了。”
白老大一听,哈哈大笑:“我说你是一条好汉子,并没有说你掌力了
得。”
大麻子脸色一沉:“现在由得你吹牛,等待会儿,再下话告口,就没
有用了。”
“下话告口”就是求饶的意思。白老大又一声长笑:“告口?实话实
说,你打我三掌,用吃奶的气力,我白某人不避不让—一”
白老大才讲到这里,所有的人都已哗然,若不是刚才确曾见识过白老
大的本领,必然当他是个疯子。大麻子的掌力,四川第一,威名远播,白
老大竟敢硬接三掌,岂不是老寿星割脖子,活得不耐烦了。
大麻子不怒反笑,一时之间,竟呛住了说不出话来。可是白老大还有
更呛人的话:“接你三掌,要是我皱一皱眉头,也就算我栽了,任凭处
置。”
六、轻笑往返 生死关
大麻子麻脸气成了紫姜色,可是他还是很沉得住气:“就这样送了命,
替你不值。”
白老大昂首挺胸:“学艺不精,死而无怨。”
大麻子道:“好,要是你能接我三掌,我保你离开,这里的事,一笔
勾销。”
白老大谈笑风生:“能蒙阁下保我离开,已足领盛情,日后,袍哥大
爷要找我算帐,还是可以,不然,已吃了亏的,不是更吃亏了吗?”
大麻子双手捏着拳,五指缓缓伸出,指节骨发出“格格”声响,伸了
又捏拳,再伸开,一共三次,才道:“你把话说得太满了,接着。”
他身形一挫,一掌拍出。
那一掌,拍向白老大的胸腹之间。一般来说那不是人身的要害,但是
十分柔软,在抵抗方面,自然也较难消灭来袭的力量。
而且,人的身体上柔软之处,痛苦特别敏感,胸腹之间的部位遇击,
会特别感到疼痛。白老大话说满了,说是若皱了一皱眉,就算输了,大麻
子心想,凭自己的掌力,击在他身上,就算不能令人受伤,也必然会产生
剧痛,臼老大若能忍得下来,那才是奇事。
白老大果然不避不躲,微微抬着头,一副傲然和毫不在乎的样子——
他的这种神情,虽然看得袍哥大爷咬牙切齿,但是也个个心中暗自佩服。
白老大在这时,又犯了一个错——在当时来说,可能是一个绝不经意的小
动作,可是阴错阳差,造物弄人,到后来,却会演变成轩然大波。
白老大犯了什么错误呢,在大麻子出掌之前,,他要装出若无其事:
不把对方放在眼中的神情,所以目光顾盼,就是不望向正在磨拳擦掌的大
麻子,这就一下子,视线瞟向了在一旁的铁头娘子。
这时,已经根本没有人注意铁头娘子了,人人连眼都不眨,在等着看
白老大如何接大麻子那有开碑裂石之力的三掌。可是,那是别人的感觉。
受了挫败,双臂还在流血的铁头娘子本身,自然感觉大不相同。
铁头娘子一招未使完,就败下了阵来,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败得如
此之惨,她也算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却被人当成了小女孩一样
来戏耍。
在她双臂受伤之后,她全身的血,一下子全都涌上了头部,只觉得耳
际“轰轰”直响,眼前金星直冒,整个人僵硬得如同泥塑木雕一样,脑海
之中,唯一的念头是:完了……完了……
她在受伤之后,一动也没有动过,事实上,她受的伤并不重,白老大
手下留情,只是削了浅浅的一道口子,目的是惩戒她“不见血刀不还鞘”
这种狂妄,并不是要令她真正受创,不然,以当时的情形而论,白老在可
以令得她双臂齐断。
事后,铁头娘子自然也明白了这一点的。
铁头娘子当时并不知道所有人都已转移了注意力,她紧咬着牙,勉力
定过神来,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她才有了知觉,就接触到了白老大
的眼神。
那是大麻子一掌已出,可是还未曾击中白老大之前的一刹那。
自老大一看到铁头娘子俏脸煞白,咬牙切齿的神情,他倒是知道铁头
娘子那种比死还难受的感受,他想到,自己出手,也太狠了一些,对付一
个妇道人家,似乎不应该这样——经过了这样的事之后,铁头娘子的江湖
生涯,自然绝无法继续了。
所以,白老大一看铁头娘子,就现出表示歉意和关怀的神情。那种神
情,十分真挚,恰好铁头娘子的视力才恢复,一看到这种关怀的神情,心
中一热,一时之间,竟忘了那就是令自己僵在当地的敌人,宛若是在绝境
中,见到了一丝光明一样。
铁头娘子大受震动,双手一松,手中的柳叶双刀,“呛啷”一声,跌
到在地上。、可是,这双刀落地之声,也只有她一个人才听到,并非声音
不够响亮,而是有更响亮震耳的声音,盖过了双刀落地之声。
大麻子的一掌,击中了白老大。
白老大一面在顾盼自豪,一面自然也在运气,他为了要显示自己非凡
的能耐,运气之后,蓄而不发,算准了大麻子一掌击上身的时间,把时间
拿捍到了没有百分之一秒的误差。
也就是说,大麻子一掌击到,他蓄定了的真气,也一鼓而发,很快的
,可以见到白老大的胸腹之间,陡然鼓起了,一掌击中,如同一只大鼓槌
,重重击中了一面皮鼓一样,所发出的那“蓬”地一下声响,震得所有人
,耳际好一阵嗡嗡发响。
谁都看得出,大麻子那一掌,出了全力,而白老大,确然硬接了下来
,不但身形纹丝不动,果然连眉毛也没皱一下。
那一刹间,又发生了一些事,是微不足道的事,事情也发生在铁头娘
子的身上。
双刀落地,铁头娘子才心中一凛,想起了眼前这个对自己流露了如此
关切神情的汉子,却是令自己处于这等狼狈境地的敌人,刹那之间,百感
交集,眼泪已不由自主,夺眶而出。
她虽然流泪,要是视线仍然不离开白老大。所有人都看到了自老大硬
接了大麻子一掌,可是铁头娘子却伤心人别有怀抱,只顾自己的事,一时
之间,不知是恨白老大好,还是感激他好。
在铁头娘子看来,那时,白老大和她,是视线接触,大家互望着的。
可是事实上,却绝不是那么一回事。
自老大硬捱了大麻子一掌,在别人甚至大麻子看来,他都若无其事,
可是受了那一掌的他,却感到一阵剧痛,迅疾无比,传遍全身,有若千百
块红炭,在体内爆散开来一般。
在那一刹那之间,他眼前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到,以那一刹那之间
,如果铁头娘子有什么动作,或是在神情眼色之中,向他传递了什么讯息
的话,白老大根本看不到,接收不到。
而白老大在那样的痛苦之中,仍然能面带笑容,那是一个秘密,大麻
子一直不明白,直到见了我们之后,说完了往事,一再说佩服之极,白素
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大麻子的。
原来白老大自小习武之际,就认为高手比武之际,中了掌,或受了伤
,就难免咬牙切齿,现出痛苦的神情来,难看之至,再也没有武士的风度
,真正的高手,绝不可以如此。
由这一点上,也可见白老大的性格,从小就极之高傲——许多事情的
发生,都是由于当事人的性格而形成的。
所以,白老大自小就苦练成功了一项本领:使表情和体受相反,越是
感到痛楚,越是神色自若,面带微笑,仿佛是正在享受,舒服之极的模样
。这也就是白老大敢夸下海口,说“皱一皱眉就算输了”的原因。
白老大曾劝我也练一下这种特别的不哭多笑功,说有时候,会起到意
想不到的作用,但是我没有照他吩咐去做,一则,这种本领,要从小练起
,不然,极难练成,二则,那种功夫,和我的性格,不是很合。我喜欢笑
就笑,哭就哭,好看就好看,难看的就让它难看,不喜欢做作或装腔作势
;虽然明明痛得要死,还要脸带微笑,固然大具高手范,可也失诸于真。
我当然没有向白老大说我为什么不肯练的原因,事实上,白老大的子女,
白素和白奇伟,也没有这样的本领,可见这项本领,虽然没有什么大不了
的秘密,倒也不是人人练得成的。
大麻子在听了白素的话之后,骇然失笑:“竟然有这样的事,令尊也
可以算是挖空心思之至。”白老大看来若无其事接了一掌,眼前的发黑。
只是他一个人知道,别人看不出来。白老大也在暗暗叫苦,他未曾料到大
麻子的掌力,竟然这样的厉害,看来,三掌虽然可以硬抵过去,但是后果
如何,也真的难说得很了。
若是寻常人在这种情形下,或许会退缩,可是白老大却反倒豪气顿生
,当下,他眼前还在发黑,根本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努力使自己现出一
个十分畅快的笑容,而且缓缓点着头,说了一声:“好。”
此情此景,确然令人发呆,因为看起来,白老大不像是才捱了重重一
击,倒像是才喝了一大杯好酒一般。
最吃惊的,自然是大麻子,他怔了一怔,手掌一翻,闷哼了一声,连
他一向的规矩,发掌之前,必然提醒对方也忘记了,第二掌击出,迳自击
向白老大的右胸。
右胸算是人身的要害了,那是肺门的所在,比起胸腹之间的软肉部分
,自然严重得多。
白老大在这时,总算勉强可以看到眼前的情景了,他看到大麻子的手
掌,向自己的右胸拍来,他屏住了气,脸上仍在带着笑容——他再挺起气
,这时也不敢出声,因为他知道对方的掌力厉害,一开声,这口气屏不住
的话,非命丧当场不可。他这里才屏住气,大麻子的一掌,已经拍了上来
,“叭”地一声响,和刚才的蓬然巨响,又自不同,如两块铁板互击。
大麻子立时抽掌后退,自老大身形仍是纹丝不动,也一样面带笑容。
可是人人都知道,中了大麻子的两掌,若是不受伤,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一时之间,全场寂静元声,只有一个角落处,传来了一下惊呼,显然
是一个女子发出的。
白老大对这一切,全不知道,他不但眼前发黑,而且只听到耳际的轰
轰之声,如万马奔腾一般,他却忽然打了一个“哈哈”——全然是凭着一
股坚强之极的意志力,才能有下意识的动作。
打了一个“哈哈”之后,他居然又叫了一声:“好。”
大麻子说到这里,望了白素片刻,道:“令尊此刻,表面上看来,谈
笑自若,但是我知道他必然受了内伤,可是他当真视生死如无物,这样不
怕死的汉子,我一生闯荡江湖,见到的不超过三个。”
白老大毫无疑问是不怕死的汉子,我把这时的疑问提了出来:“你一
再说他外表若无其事,怎么又可以知道他必然受了内伤?”
大麻子叹了一声:“我和他面对面地站着,相隔很近,可以注意到他
眼神涣散。同时,他的笑容,竟然十分轻佻,像是在调戏妇女一样。在这
种情形下,可以发出任何的笑容,但绝对没有理由发出那样的笑容来的,
由此可知,他对自己肌肉的控制,已不能如意,那自然是受了内伤的表现
了。”
我听了之后,连连点头,心忖别看这大麻子是粗人,可是粗中也有细
——可知在江湖上,要混出名堂来,没有偶然这回事,必然有成功的道理
在。
白素听得紧张,连声音也有点变:“麻大叔,你明知他受了内伤,这
第三掌——?”
大麻子吸了一气:“我岂是乘人之危之人,可是令尊他……唉,他…
…”
大麻子看出白老大受了内伤,他心中敬重白老大是一条汉子,这第三
掌,他就暂不发出,沉声道:“姓白的,能接下我麻子两掌的,你已是罕
见的高手,算了,你走吧,这里没有人会阻住你。”
若是大麻子的话一出口,大堂之中,完全没有人反对,那么,在完全
没有把握的情形下,也不算丢脸。
可是就在大麻子的话出口之后,各人都沉默没有出声之际,一个女子
娇声叫道:“且慢。”
白老大也直到这时,才在第二掌的掌力之中,定过神来,恢复了视线
,他看到,发出了那一下叫声的,不是别人,正是铁头娘子。
其时其他,任何人一听到铁头娘子这样叫,都必然认为铁头娘于是不
肯罢休,一定要白老大再接一掌,连白老大那么精明的人,都没有例外,
所以他立时一声长笑,豪气干云,朗声道:“讲好是三掌的,怎可以两掌
就算,麻子,把你吃奶的气力拿出来。”
大麻子一听,粒粒麻坑都冒出了火,大喝一声,第三掌击出,攻向白
老大的左胸。
(读者诸君请注意,在这一大段叙述之中,有许多细节,都神使鬼差
地和日后发生的事,有重要的关系,而在当时,是不被人注意的。)(在
其时,没有人知道忽略了这些细节,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而有些细
节,根本是无心的,甚至是不受控制的,可是却偏偏变成了可怕的大误会
,形成了延续几十年的可怕的悲剧。)在第三掌,尽管大麻子并无意取白
老大的性命,但也只好攻向他的左胸——大麻子总不能一掌拍向白老大的
面门,而左胸是心脏所在位置,白老大知道自己生死存亡的大关到了,他
一提气,把全身能积聚起来的力量,一起聚到左胸。
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他的胸口,自然而然,向前挺了一挺,以致在旁
观者看来,他非但不逃,反倒是挺胸向前迎了上去,更增他的英雄气概。
令得所有的人,都跟着他,自然而然,吸了一口气。
一掌击中,又是“叭”地一声,大有子怕白老大中掌之后摔倒,坏了
他的英雄形象,所以立时伸手,准备去扶他,可是白老大虽然天旋地转,
情形比中了第二掌之后更糟,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但是一感到有人靠近
身来,自然而然(那是一种条件反射作用),一翻手,五指已扣住了大麻
子的手腕。
他在连接了三掌之后,非但巍然不动,而且又扣住了大麻子的脉门。
这自然令人震动,大麻子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骇然之极的怪叫声来。
而白老大一扣住了对方的脉门之后,脑中清醒,知道这时,自己一点
力道也发不出来,扣了也是白扣,反倒会泄了自己的底。所以,他五指才
一紧,立时又松了开来,强忍住了气血翻涌,双手抱拳,身子转动,作了
一个四方揖,朗声道:“后会有期,白某人暂且告辞了。”
他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身子转了一个圈子之后,恰好是面对着铁娘
子停了下来,说了“后会有期”,而且,这时,他全身像是要散了开来一
样,也根本不知自己在这样说的时候,表情怎样,眼神如何,但求不要哭
丧着脸,保持笑容,已是上上大吉了。他说完那一句话,自知再也不能开
口,一开口,只怕发出的不是声音,而喷出大蓬鲜血。
这时袍哥大爷之中,颇有几个很想把白老大拦下来的,可是他们还没
有言语行动,大麻子已经喝道:“他下江汉子尚且言出如山,我们能说了
不算吗?”
他一面叫着,一面傍着白老大,大踏步走了出去。
白老大在这时候,只浑觉耳际“嗡嗡”直响,天地像是倒翻了一般。
一步步跨出,却像是踩中厚厚的棉絮之上,他心中只想一件事:“离开。
离开,就算死,也是死得越远越好,远一步好一步。”
就凭着这一意念,他一步又一步,向前走着,而大麻子一直跟在他的
后面。
我和白素,听到这里,不禁互望了一眼,一一大麻子说他一直跟在白
老大的身后,这就有点古怪了。
因为我们知道,白老大自己说的,受伤之后挣扎坚持到了江边,这才
口喷鲜血,一栽进了江中,这才绝处逢生,遇到了救星的。
这救星,我曾推测,而且十分肯定,是陈大小姐,难道我推测错了?
救他的,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大麻子?
如果是这样,那就未免古怪得很了。
大麻子沉醉在往事之中,井没有留意我和白素的神情有点古怪,他舔
了舔口唇(他连唇上都是麻点),又大大喝了一口酒,叹了一声:,“白
老大真是了得,我算着他下一步必然会跌倒了,那我就立刻出手去救他,
可是他硬是不倒,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竟然给他走出了两里多,到了江边
。”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知道大麻子的叙述,到了紧要关头了。
大麻子又再喝一口酒:“到了江边,他挺立着,望着滔滔的江水,也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看了他一会,才发现江边,另外有一个人在,那人
也站在江边注视江水,一头青丝,给江风吹了起来,散散地披拂,竟是一
个女子,披着一件紫色的斗篷,看来如同水中仙子一般。”
大麻子在说到这一时候,措词大是文雅,可想而知,当时的情景,十
分动人。
大麻子又道:“是那女子先半转过脸来看白老大的,我一见那女子半
转过了脸来,心中就是一动,这美人儿肌肤赛雪,美丽无比,我曾经见过
的,她是陈督军的大女儿,我在帅府之中,见过两次。”
大麻子讲到这里,白素伸过手来,紧握住我的手,她手心很冷,自然
是由于大麻子的叙述一我们的猜测没有错,在江边救了白老大,正是陈大
小姐。所以,这才有日后两人并辔进入苗疆的韵事,那么顺理成章推测下
去,两人成为情侣,也自然是事实了。
大麻子说到他认出了在江边的陈大小姐时,又向白素望了半晌。
我看到这种情形,心中不禁一动,好一阵心跳,我指着白素问:“麻
大叔,你看她和陈大小姐,是不是有点相似之处?”
在发出了这个问题之后,我和白素,都是心情紧张之极。人的遗传因
子十分奇妙,试想人的脸部肌肉,结构组合,何等复杂,稍有不同,就形
成了人的容貌互异。可是遗传因子,却可以使得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间,在
容貌上有惊人的近似。
我这一问自然是想弄明白陈大小姐和白素之间的关系。大麻子很吸了
一口气,一字一顿,十分肯定地回答:“论容貌,相似只有三四分,可是
论气质神态,却活脱像是大小姐,嗯,令堂好吗?”
大麻于直接地称陈大小姐为“令堂”,又说了那一番话,这令得白素
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我也僵住了无话可说。
因为大麻子的话,已经明明白自,说明了陈大小姐,就是白素的母肯
定了这一点之后,有许多谜团,自然也迎刃而解,例如韩夫人何以和白素
一见如故,自然是二小姐在白素身上看到她姐姐的影子之故。
在容貌上,自素和父亲相当接近,但是她秀丽部分,必然来自她的母
亲。
一下子弄明白,确定了自己的生身之母是什么人,自素自然十分激动
。也发出了一阵呻吟声,大麻子毕竟是老江湖,看出了事有跷蹊,他便住
口不再问,也不说,只是望着我们。
我忙道:“麻大叔,这其中有许多曲折,我们正要一一请教,请你先
往下说。”
大麻子倒也爽快,不再多问,接着道:“大小姐看到了令尊,怔了怔
,看样子,她正要向令尊说话,令尊伤势发作,一张口,喷出了一大口鲜
血来,身又向前一俯,一头栽进了江中,我立时一跃向前,一把没将他抓
住,倒是大小姐先出手,抓住了白老大背后的衣服,提起他上半身来。”
七、铁头娘子
陈大小姐当时出手,抓住了白老大背后的衣服,一下子把已栽进江中
的白老大,上半身提了起来,用的虽然是寻常的手法,可是动作快捷,干
净利落,而且白老大是多么强壮的一条大汉,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竟
然毫不费力就把他抓了起来,大麻子一下就看出来大小姐身怀上乘武功,
他也不禁呆了一呆。
大小姐提起了白老大,白老大还在一口一口喷血,大小姐转头望向大
麻子,皱着眉:“麻叔,是你把他打伤的,还不拿你的独门掌伤药来。”
大麻子回答犹豫了一下,因为那那独门掌伤药,专治伤在他阴阳双练掌力
之下的伤势,十分珍罕。虽然他一直跟着白老大,本就有意出手救治,可
是大小姐说话,不是很客气,他有点不愿意。
大小姐看他有点不愿意,就笑了起来:“麻叔,算是我问你讨点,你
也不舍得?”
一则大小姐明丽照人,二来她的身分尊贵,大麻子自然难以拒绝,“
哈哈”一笑,伸手已把一只小竹筒,向大小姐抛了过去。
大小姐一伸手接住,嫣然一笑:“麻叔难道也要我捱上几掌?”
大麻子脸上一红,因为他在抛出竹筒之际,很想试一试大小姐的能耐
,所以很用了一些力,大小姐要是草包,她这时正在江边,很可能被竹筒
上的力道,带得跌迸了江水之中。
可是大小姐却若无其事,接住了竹筒,而且抛回了这样的一句话,才
知她的本领之大,远超乎自己的想像,大麻子自然觉得窘,赶紧打圆场:
“大小姐说笑了,大小姐,听说令尊正在找你哩。”
大小姐又是一声娇笑:“不劳麻叔费心。”
大小姐说着,站了起来,撮唇发出一下清啸声,立时有两匹健马,飞
快地弛了过来。
大麻子看出大小姐有意把白老大扶上马背去,正想过去帮她一下,可
是大小姐伸手轻轻一托,已把白老大托上了马背,她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
匹马,一抖缰绳,一声大麻叔再见,就此绝尘而去。
大麻子在说完了大小姐江边救白老大的经过之后,转着手中的酒杯,
望着我们。这时,我和白索,心中也充满了许多疑问,但我们先不提出来
,等着大麻子进一步的解释。
大麻子却先感叹起来:“女子习武,碍于先天的体力不足,走的都是
轻盈灵巧的路子,像铁头娘子,一双柳叶刀出神人化,可是一和白老大对
敌,一招就被制住,就是力不如人了。大小姐的武功如何,我无缘得见,
可是白老大身子足有两百斤,她竟然能毫不费力把他托上托下,这就有点
难以想像了。”
白素这时,已经可以肯定陈大小姐就是她的母亲,自然十分关心:“
麻爷照你看,她的武功路子是什么?”
大麻子用力摇头:“十分邪门,单是她的这身气力,就不会是练出来
的,必然是她自小就曾服食了什么灵丹妙药之故。”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觉得大麻子的推测。十分有理。因为独目天王
是倮倮人,来自苗疆,那是一个什么古怪的物事都有的神秘国度,自然各
种各样的怪事,都可以发生,大小姐力大无穷,自然是拜独目夭王所赐。
我在这时问了一个问题:“当你慨然赠药之时,白老大是不是知道?”
大麻子想了一想:“他那时仍在咯血,我看他神智不清,不可能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
白素当时没有出声,可是后来她问我:“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大麻子?
”
我想了一想,才道:“当年在江边发生的事,实在是大小姐和大麻子
合力救了令尊——若不是有那伤药,令尊的伤势,绝难复原。可是令尊当
时神智昏迷,却不知道大麻子赠药一事。”
白素大是不高兴:“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醒转了之后,大小姐会不对
他说起经过吗?”
我没有说什么,因为那正是我的想法,白老大醒过来之后,并不知道
有大麻子赠药一事,只当陈大小姐救了他一命,理由很简单,陈大小姐没
有把经过告诉白老大。
在得到越来越多资料之后,我渐渐感觉到,陈大小姐这个人,虽然武
功绝顶,美丽动人,可是并不是一个可爱的人物,至少她行事极度任性,
而且,以为她自己是全世界的中心。
但是这个人,既然已经可以肯定是白素的母亲,我当然不能把自己的
想法直接说出来——单是我旁敲侧击地问上一句,白素已经不高兴了。
我在那时,还隐隐感到,白老大后来,要带着稚子幼女,离开苗疆,
自然是他和陈大小姐之间,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之故,而这种变化的责任,
只怕有一半是要陈大小姐负责的——这也是白老大对这一段经历讳莫如深
,一句也不肯透露的原因,试想,他怎能在自己的子女面前,数落子女的
母亲的不是。
我虽然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也不敢把这想法和白素讨论,因为我知道
,在感情上,白素必然无法同意我的想法。
当时,大麻子又道:“我知道有了我的伤药,白老大十天之内,必能
痊愈,倒也放心,就没有再跟下去,听说,他和大小姐,并辔入苗疆,见
过他们的人,无有不称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和白素齐声道:“是有人那么说。”
大麻子反问:“他们是在苗疆成的亲?令堂……哈哈,大小姐可还健
在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同样的问题,而且听得出是故意的。
大麻子的这一问,可问得我和白素,面面相觑,半晌答不上来,神情
也古怪之极,倒令得大麻子也尴尬了起来:“可是我说错了什么?当我两
次都没问过如何?”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是一样的心思:大麻子久历江湖,人生阅历
丰富之至,不如把一切情形,向他和盘托出听听他的意见。
虽然事情和白老大的隐私有关,但是我们相信就算说了,大麻子恪守
江湖道义,也一定不会到处传播的。
我和白素,就交替着把事情,详细地向大麻子说了一遍,所花的时间
相当长,等我们说得告一段落,大麻子早已酒醉饭饱了。
他双手捧着肚子,大赞老蔡的厨艺,一面又啧啧称奇,摇头不已。我
和白素问:“照你看,这其中有什么跷蹊?”
我曾留意,他在听我们讲的时候,虽然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但是事实
上,我们所说的一些事,也足以勾起他遥远的回忆,所以他听得十分用心
。这时,他先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却又不直接回答我们的问题,先闲闲地
道:“二小姐嫁的三堂主,并不在园,不是哥兄哥弟。”
虽然他答非所问,可他的话,也令人吃惊。哥老会的组织严密,怎么
能让一个不在园的贵四哥,自称是三堂主?
(“贵四哥”是会外人;“在园”是会员。)大麻子看出我的惊讶,
他于是解释:“韩三是豪富家的子弟,他韩家有好几十口盐井火井,富甲
一方,家财像海一样。他喜好结交江湖人物,可是又不愿入帮会,受了拘
束,他恰又行三——所以自称三堂主。当时也有人说不可以这样,可是他
花钱如流水,兄弟如有要求,无不应从,他说,他不在帮会,可是陪着众
弟兄一起玩,却是真心诚间。恰好排第三的内八堂堂主,称着‘陪堂’,
所以他这三堂主,也就这样叫了下来。”
我和白素听了之后,不禁哑然失笑——我们曾多方去打听韩三堂主的
去向,可是并无所获。原来是我们找错了方向,他根本不是哥老会中的人
,自称“三堂主”,只不过是富家弟子闹着好玩。
大麻子又道:“韩三是怎么样会娶了二小姐的,倒不知其详,韩三人
是很好的,只是太好这个——”他说到这里,作了一个吸食鸦片的手势:
“这人短命了一些。他死了之后,也没有听二小姐怎么了。”
死了丈夫之后的二小姐,我们倒是见过一次的。当时怎么都想不到白
素和二小姐之间,会有那样的亲戚关系,所以才没有了下文。
推测起来,二小姐和何先达,又到苗疆去了,只是下落不明。
我们又想问大麻子,关于白老大的事,有什么看法,可是他只是不断
地讲韩三在世之时,如何挥金如土,穷奢极侈的事,忽然,话风又一转:
“那个独目天王,在韩府也住了一阵子,想来陈大帅托孤给他,他就要为
二小姐找一个好归宿。”
我说道:”这个倮倮异人,是大小姐的师父,后来不知如何了。”
大麻子呆了半晌,才道:“恕我直言,这独目天王不带二小姐到苗疆
去找大小姐的原因,我想多半是由于他不敢见大小姐。”
我和白素大讶:“为什么?”
大麻子长叹一声:“你们想想,他既然暗恋着大小姐,又知道自己万
万没有成功的希望,甚至见了大小姐,连正眼都不敢望,唉,那就相见不
如不见了。”
忽然之间,大麻子出言又如此文雅,倒很出人意料,而且,他对独目
天王所作的心理分析,也十分合情合理,独目天王正因为知道大小姐在苗
疆,这才不去找她的。
我和白素,一起点头,表示同意,大麻子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在自己
凹凸不平的脸上用力抚着:“这暗恋的滋味,我倒也尝过的。”
我打趣道:“麻叔暗恋过谁?”
大麻子喝了一口酒:“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她不知道有没有见
着白老大?”
一心以为大麻子是在说他自己的事,当我打趣他的时候,白素已瞪了
我一眼,嗔怪我不应该把话题岔了开去,可是忽然之间,峰回路转,事情
竟然又和白老大有关,这真令人感到意外之至。
大麻子再在脸上抚了一下,缓缓地道:“铁头娘子一入总坛,全坛上
下,没有娶妻的,无有不想把她据为已有,我一脸一头大麻子,也不甘后
人。”
这样一说,我们才知道他说的是铁头娘子,可是铁头娘子和白老大之
间,又有什么纠葛,难道是也要报双刀割臂之仇?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觉得事情还有我们不明白之处,所以我们都
不出声,等大麻子说下去。
大麻子一面喝着酒,神情不胜唏嘘:“可是铁头娘子谁都不理,而且
手段极辣,有几个堂口中有头有脸的大爷,若是口舌上轻薄,倒也罢了,
至多老大的耳括子打将上来,捱了打的汉子,虽然有头有脸,但又能怎样
?先是自己的不是,再说,她打了你之后,双手叉着腰,似笑非笑地望着
你,指着自己的笑脸,叫你打回她,谁又舍得打她的俏脸?”
大麻子的这一段话,说得十分生动,说着,他又在自己的脸上,重重
摸了一下,看来竟像是他昔日也曾捱过铁头娘子的掌掴一样。
看了这种情形,我和白素想笑,可是又怕大麻子着恼,所以强忍住。
大麻子叹了一声:“捱她打的汉子,头一次,脸上还不免有点挂不住,可
是说也奇怪,平时一言不合就要拼命的人,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剽悍汉
子,捱她的打,竟然会上瘾,轻薄的话,故意在她面前说,就是为了要捱
耳括子——捱她的打,也算是和她……有了……肌肤之亲吧。”
大麻子说得十分认真,我和白素听了,也不禁十分感动。像大麻子那
样的袍哥大爷,过的是刀头上舔血的生活,可以说是朝不保夕,这一类莽
莽撞撞的江湖汉子,别看他们粗鲁,行为不文明之至,可是对于异性的那
份情意,只怕比文明人更加浪漫,更加动人。
他们自己有自己的一套发泄感情的方法,自然不会有什么花前月下。
但是必然更原始,更认真,也更叫人荡气回肠。
大麻子说着,又伸手在自己的麻脸上抚摸着,他也看出了我和白素的
神情有点古怪,他腆颜笑了一下:“不怕两位见笑,我这张麻脸,就曾…
…尝了不少掌,老大耳括子打上来,连声音都是好听的。”
我和白素这时,真的不想笑了,齐声道:“没有人会笑你。”
我补充了一句:“好色而慕少艾,是人之常情。”
大麻子瞪着我,这句话他没有立时听懂,我就解释:“看到漂亮的么
妹子,喜欢她,是人之常情。”
大麻子长叹一声:“可是我们这票人之中,最有种的,要算大满了。
”
我们知道“大满”并不是人名,而哥老会中称排名第九的九爷的隐语
。大麻子摇头咂舌:“大满老九那天喝了……酒,涨红了脸,说什么都要
摸铁头娘子的奶子。”
我用极低的声音咕哝了一句:“要糟。”
大麻子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评语”,自顾自在回忆着往事:“川人嗜
辣,什麽辣椒都吞得下,可就是她这只铁辣椒,连舔都没有人舔到过,大
满老九一发话,我们也在旁边起哄,要看热闹。”
白素听到这里,大有不满之色,我连忙向她使了一个眼色,请她别发
表意见。
或许是男人和女人的立场不同,像是大满老九酒后起哄,对女性来说
,可能认为是侮辱,但对男人来说,既然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也没有什么
大不了。
大麻子又道:“老九趁着有酒意,还说了许多风话,唉,这些话,便
是我们这些人藏在心里想说的话,所以他说一句,我们就喝一声采——”
大麻子在这里,把大满老九当年调戏铁头娘子的风言风语,回忆了十之八
九,不过我不复述了,出自这种江湖汉子的酒后的口中,还会有什么干净
话?自然是又粗又劳,满是男女之间的情事形容了。
白素皱着眉:“不是说她性子极烈么?”
大麻子叹了一声:“谁说不是?铁头娘子的回话来了:光说没用,想
摸,就要动手。”
大麻子讲到这时陡地静了下来,只是喝酒,好一会不出声——这情形
,和当年的情形一样,铁头娘子此言一出,所以跟着起哄的野汉子,都静
了下来,盯着铁头娘子看,大多数的视线,都落在她饱满诱人的胸脯之上
。
铁头娘子也不恼,俏脸神情似笑非笑,声音动人:“不过话说在前头
,我是黄花大闺女,奶子鼓胀之后,还没给男人碰过,可不能说摸就摸。
”
大伙儿知道,事情一开始是嬉戏,但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已经变成来
真的了,所以各人的酒意,也去了几分,大满老九也是一样——老九是富
家子弟出身,出了名的风流种子,人也长得长身玉立,算得上是美男子。
老九仍然涎着脸,可是看得出,他是真的想摸,并不是说说就算。他自然
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铁头娘子要是叫他摸了奶子,那自然就是他的人
了。所以,他一字一顿地问:”好,怎么摸法?”
铁头娘子笑,她的笑容,令得在场的汉子,看得个个心烦意乱,可是
她的话,却又令得人人心头一凛。
钟头娘子的话是:“大家一起出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铁
头娘子的柳叶双刀,据说是未曾会站,坐着的时候就练起的(当然是夸张
),出刀之快,如光如电。她是摆明了:你出手,我出刀,一出刀,血溅
当场,谁知道大满老九会受什么伤?一时之间,人人屏住了气息,大满老
九一声长笑:“好,一言为定。”
他一个“定”字才出口,右手疾如闪电,倏然抓出,抓的正是铁头娘
子的胸口。
在场的行家都看出,老九的这一出手,岂止是轻薄只为“摸奶子”而
已,简直是擒拿手之中的精妙之着,五只手指,可以攻向铁头娘子胸前的
好几处大穴。
而且,他和铁头娘子相隔极近,铁头娘子的柳叶双刀还在鞘中,相隔
近了,要抽刀进攻,也比较困难,看来老九可以得手,铁头娘子要吃亏。
那一刹间,许多人心中都大是后悔,心想:“只要胆子大,就可以得
手,唉,自己的胆子不够大,这下子全是大满老九的天下了。”
可是,各人的欣羡之心才起,情形就有了的变化,只见精光一闪,一
道白虹,伴着一道血光,陡然迸现,铁头娘子手起刀落,已把大满老九的
右手,齐腕削了一下来,出手之快,无与伦比。
虽然人人都知道,事情发展下去,会有变故发生,但是也没有人料到,
变故会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严重惊人,一时之间,人人如泥塑木雕,非
但没有人有动作,连出声的人都没有。
当其时也,铁头娘子脸罩寒霜,断手落地,皮肉翻转,白骨暴露的秃
腕,鲜血狂喷,把铁头娘子的上半身,喷得全是鲜血,情形十分骇人,但
是接下来的变化,更出人意料。
那大满老九,当真是剽悍之极,他出手未捷,断了一手,已成残废之
人,可是他却连想都未想,也未曾缩回右手来,左手又已向铁头娘子的胸
口抓去。
这下行动,自然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只见他这里才一出手,又
是精光一闪,铁头娘子的柳叶刀,再度比他的手更快,所有人的心一下子
全提到了口边——要是双手齐断,那可是彻底的废人了,嬉戏会变成那么
严重的后果那是谁也料不到的。
可是这一次,精光一闪之后,却并没有血花飞溅,各人悬着心看去。
只见大满老九的手,离铁头娘子胸脯最喜之处,硬是还差了半寸。可是铁
头娘子的柳叶刀,却已平压在老九的手腕之上。
柳叶刀双面刃口,锋利无比,也就是说,若不是铁头娘子手下留情,
把刀放平了,大满老九的另一只手,也就已落地了。
大满老九长叹一声,僵立不动,铁头娘子极快地还刀入鞘,用力一扯
自己的上衣,把上衣扯了一大半来,再一扯,扯成了布条,极快地紧扎住
老九右臂弯,再紧紧包扎了断腕。
她一扯脱了自己的上衣,虽然不至于上半身全裸,可是双肩双臂全裸,
在那个时候,也够瞧的了。只见她双臂之上,都戴着黄澄澄的金膀圈(臂
钏),黄金的夺目,衬着她黑而润的肌肤,格外悦目好看。
她对衣着,十分考究,在猩红的肚兜上,居然还镶着“阑干”(一种
绵缎所织的花边),十分华丽,酥胸半露,自然诱人之极。
可是才经过了如此惊心动魄的变故,各人哪里还会有什么邪念,都只
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铁头娘子包扎好了秃腕,勉强止住了血,这才对僵立着的大满老九凄
然一笑,声音委婉:“九爷,你拼着双手不要,也要摸我奶子,我就让你
摸个够,不过九爷要明白,我可不会跟你。”
她说着,胸脯向前,挺了一挺,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所有人更是紧张之及。
因为大满九爷的左手,离铁头娘子的胸口,不足半寸,既是铁头娘子
这样说了,老九自然可以爱怎么摸,就怎么摸。
可是,铁头娘子又说了最后那句话一风气再开,江湖儿女再豪爽不拘
小节,要是老九真的动了手,铁头娘子除非是嫁他为妻,不然也就再无面
目见人了。
八、江边诉情怀
可是铁头娘子话说得明白,她绝不会跟老九。那也就是说,老九一动
手,她不会躲避,可是事后,除自行了断之外,别无他途,只怕柳叶刀再
出鞘,铁头娘子会当众抹脖子。
有好些人想出声喝阻老九,可是老九才断了一只手,况且又是铁娘子
自愿,似乎又不好劝阻。
就在这一犹豫之间,只见大满老九的左手,剧烈发起抖来,差那么半
寸的距离,竟然无法递向前去。
其实只是极短的时间,但是在所有人的感觉上、却都像是过了许久许
久一样。
老九一声惨笑,转过身,一脚把地上的断掌踢得飞了起来,朗声道:
“列位哥兄哥弟都亲眼目睹,是我不自量力,和任何人无关。”
他大踏步走了出去,铁头娘子缓缓睁开眼来,所有的人,这才松了一
口气,知道变故到此份上,不会再扩大了。
大麻子说到这里,又停了好一会。
江湖上的怪二五兹(离奇古怪)的事情虽然多,可是大麻子所说的这
件事,也听得我和白素半晌说不出话来。大麻子道:“这事发生之后,老
九若无其事,铁头娘子也对他仍然不动声色,所以我们人人都死了心,以
为他这一辈子再也不要男人的了,谁知道她是心头高,见了白老大这样的
人物,就花猫发情了。”
“花猫发情”是俚俗的说法,文雅一点的讲法是“起了爱意”。
我和白素又握了握手,铁头娘子这样性格的女性,要是一旦看中了什
么男人,只怕会没完没了,不达目的,誓不干休。看来有无限风波,会因
此而生。
想起大麻子说过的话,我失声道:“她到苗疆找白老大去了?”
大麻子并不立刻回答,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无限感叹:“
女人一发起情来,那比山洪暴发更加可怕,真是九牛挽不转。”
听得大麻子有这样的感慨,我们更知道事情还有许多下文,所以都以
焦急的神情望着他。大麻子又在脸上抚了一下,才道:“白老大一出总坛
,我就跟在他后面,却没料到,还有人跟在我的后面。到了江边,我眼看
陈大小姐和白老大离去之后,听得身后,有一阵呜咽呻吟之声转来,回头
看,看到铁头娘子,傍着一块大石,失神落魄地站着。”
大麻子略顿了一顿,才又道:“原来铁头娘子也一直跟了出来。”
大麻子乍一见到铁头娘子也在江边,自然大是诧异,他来到铁头娘子
的身前,问:”你怎么也来了?”
铁头娘子并不望向大麻子,却双手齐出,一下子就紧紧抓住了大麻子
的手臂,视线投向远处,那正是白老大和大小姐离去的方向。
平日那么巴辣,那么能干的铁头娘子,这时神情茫然,一副六神无主
的样子,眼中泪花乱转,双手手心冰冷,可见得她的心情,糟糕之极。
大麻子在江湖上打滚,自然知道铁头娘子必然有重大的心事,所以他
并不以为自己这是飞来艳福,他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慰她:“铁妹子,怎
么啦?”
铁妹子平日真是“铁妹子”,而且更多的时候,还是烧红了的铁,可
是这时,却成了豆腐妹子,大麻子一问,她索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边哭边跺着脚问:“我该怎么样?我该怎么样?”
(她当时说的自然是“我该咋办?”)看她泪如泉涌,失魂落魄的样
子,显然连安慰她的是谁,她都没有弄清楚。
这更令得大麻子骇绝——铁头娘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话,由
此可知道她心绪混乱之极,以她的为人,岂能随便向人吐露心声?而她居
然如此,可知她离失心疯也就不相远了。
大麻子倒当机立断,扬起手来,就是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响处。
铁头娘子的半边俏脸,立时又红又肿,她陡然一怔,大麻子这一耳光,当
然未曾运上红沙掌、黑沙掌的双练掌力,可是分量也不轻,打得铁头娘子
的视线,从遥远处收了回来,眼神也由空虚变成实在,虽然仍是泪眼模糊
,但已经可以看清楚在她面前的是什么人了。
大麻子又趁机大喝一声;“什么咋办不咋办,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给大麻子一打一喝,铁头娘子显然已从刚才迷迷糊糊的境地之中,醒了过
来。她缩开了掐住大麻子手臂的双手,身子贴着那块大石,软软地滑了下
去。大麻子好几次想出手把她提起来,可是手伸了出去,又缩回来,始终
没敢去碰她的身子。
因为这时,铁头娘子看来身子其软如绵,大麻子若是要出手扶她,非
和她“肌肤相亲”不可。大麻子是好汉子,自然不会做这种乘人于危的事
。
铁头娘子的身子一直向下滑,直到坐倒在地,双手掩脸,又抽抽噎噎
哭了起来。
老实说,铁头娘子自入总坛以来,大麻子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留
意,根本没见她哭过,只有一次,她和各堂哥兄,说起自己的身世时,才
有黯然神伤的神情,可是一双大眼睛,仍然是黑白分明,连红都没有红过
。
可是现在,竟然哭得像一个什么主意都没有了的小女娃一样。
大麻子知道事非寻常,他沉住了气:“光哭有屁用,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
铁头娘子一面抽噎,一面道;“你们是全看见的了,还来问我。”
铁头娘子忽然冒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大麻子伸手在头顶上摸着,全
然不知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搭腔才好。
铁头娘子放下了双手,抬起头来、她不顾大麻子一脸的讶异莫名之色
,自顾自道:“他一直在向我使眼色……挑引我,直到临走,还用眼角问
我是不是肯跟他走……我这样伤在他的手下,除了跟他走之外,还有什么
办法?谁知道到了这里,出了这样的事。”
铁头娘子开始说的时候,还有点断续不连贯,说到后来,已十分流利
,她的声音之中,带者一点哭音,听来也更凄楚动人。她的话,大麻子字
字入耳,可是直到她说得告一段落,大麻子硬是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只
好怔怔地望着她。
铁头娘子一挺身,站了起来,恨恨地道:“麻哥,你下手怎么那么重
!”
大麻子苦笑,这才知道铁头娘子的“他”,原来是白老大。
大麻子心细,立时把刚才在总坛发生的事,迅速想了一遍,他胸口如
被尖锥刺了一下一样,失声叫了起来。
他心中明白,铁头娘子误会了。
铁头娘子以为他受了伤,白老大既然手下留情,自然是对她有意。她
又以为白老大和她眉目传情,是在挑逗她,大麻子也曾留意到,当时白老
大脸上的笑容,十分轻佻,像是在调戏年轻妇女一样。
大麻子知道自己的掌力,他肯定在那种情形下,白老大决无可能再去
情挑铁头娘子,白老大当时,正在眼前发黑,金星乱迸,什么也看不见,
铁头娘子却以为白老大在向她眉目传情。这种误会,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大麻子一定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可是,发生在铁头娘子的身上,若是她误以为白老大对她有情意,而
她自己又对白老大一往情深的话,那么,不论是什么人,向她解释那只不
过是误会,她都不会相信。
大麻子一面心头乱跳,可是他又想起,在总坛之中,第二掌之后,第
三掌之前,他曾不想再出手,可是铁头娘子却大叫了一声“且慢”,似乎
她不肯放过白老大,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他想先说明有了误会一事,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正好想起了这个疑问,他就问了出来:“你现在嫌我下手太重,可是
当时我有意留着第三掌不发,你为什么大叫‘且慢’?”
铁头娘子一听,把眼睛张得老大,一脸讶异之极的神情,反问道:“
你以为我这样叫是什么意思?”
大麻子道:“你才吃了亏,当然是不肯善罢甘休,要我再发第三掌。
”
铁头娘子一面摇头,一面现出懊丧恼怒之极的神情:“你想到哪里去
了?我这一点伤,算得了什么,那正是他向我留情的表示,我怎会恨他?
我叫那一声‘且慢’,是怕有人不服,不肯让他就此离去,那我就要舞双
刀,护他离开,谁要阻搁,就是和我过不去。”大麻子听了这一番话,当
真是目瞪口呆,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不但动弹不能,连出声都难。
后来,他在向我们说起经过时,还斩钉截铁地道:“铁头娘子的这番
心思,当时在场的那么多人,要是有一个能想得到,我把头给他。”
我和白素也不禁发怔。
当时的情形,大麻子曾说过,我们也有印象。确然,铁头娘子当时那
一声“且慢”,自然是人人都料她是不肯轻易放过白老大,又怎么想得到
,女人的心是如此易变,刹那之间,已化仇为爱,要不错一切,和白老大
站到一边去了。
当时白老大立时拒绝了大麻子的提议,大麻子也立即拍出了第三掌,
其间竟然没有给铁头娘子表达心意的机会,而这还不糟糕,糟的是,铁头
娘子误以为白老大已明白了她的情意。
这真是阴错阳差,天大的黑色误会。
大麻子当时张大了口,不知说什么才好。铁头娘子却以为大麻子也明
白了。她十分关心地问:“他的伤……能完全洽好?”
大麻子那时,心乱如麻,他先叹了一声,才道:“有了我的独门伤药
,必能痊愈……”
铁头娘子垂下头去,手指绕着衣角,看得出她正柔肠百结,她怯生生
地问:“刚才那……天仙似的妹子,是大帅的……大小姐吧。”
大麻子吸了一口气:“是。”
铁头娘子一副鼓足了勇气的神情:“他和大小姐……是早就相识的?
”
大麻子苦笑:“谁知道?”
铁头娘子神情茫然:“若是他早和大小姐相好,他又为什么对我显示
情意?”
大麻子大喝一声:“他没有向你传达情意,没有。”
这一下当头棒喝,若是能喝醒了铁头娘子,也好了,怎知铁头娘子一
听,也不生气,反倒甜甜地笑了出来:“麻哥,我生受他的情意,我当然
知道。”大麻子一口气转不过来,几乎昏了过去。
他看出铁头娘子认定了白老大对她有情意,再也转不过来,他当然无
法令铁头娘子相信,在白老大生死系于一线的情形之下,是绝对不可能再
和她眉目传情的。
当时大麻子也是一时气不过来,所以说的话,也就不怎么好听了。他
冷笑了一声:“好啊,现在人叫帅府的大小姐带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大麻子分明是在揶揄她,可是铁头娘子却认了真,秀眉紧锁,眼神茫然,
声音之中,充满了忧虑:”我和……大小姐,自然无法相比,但是他是江
湖上的大豪侠,未必会喜欢官宦人家的小姐,反倒是我,能和他……”
铁头娘子说到这里,又甜甜地笑了起来,双手十分温柔地抚摸着自己
的手臂——那里才有被她自己柳叶双刀划出的口子,虽然敷了伤药,扎了
布条,但是在布条之上,还可以见到隐隐的血迹。
不过看铁头娘子这样的神情,当然这时她心中非但没有恨意,而且满
是爱意。
大麻子无话可说,只是一个劲儿摇头,铁头娘子痴痴地道:“麻哥,
我是铁了心要跟他的了,代我向各位哥兄哥弟说一声,我这……不算是反
叛吧?”
大麻子仍然没有出声,因为他看出铁头娘子神思恍惚,也根本没有预
期要他的回答,果然,铁头娘子连看都不看向他,只是沿江向前望着,望
的是大小姐和白老大离开的方向。
铁头娘子甚至不当有大麻子的存在,缓缓的转过了身,口中哼着小调
,就沿江走了出去,竟然连道别都忘记了,大麻子望着她的背影,连连顿
足。
大麻子回到总坛,向各人一说,各人有的骇然,有的失笑,有的叹气
,有的懊丧,反应不一,还有几个人,唯恐她吃亏,还立时启程去追她,
可是铁头娘子和大麻子江边一别之后,从此芳踪沓然,竟然再也没有人见
过她。
大麻子讲完了铁头娘子的事,我和白素,都呆了半晌。铁头娘子若是
铁了心要跟白老大,她当然也进入了苗疆。
可是,大小姐和白老大在人苗疆之前,还有不少人见过他们,为什么
没有人见过铁头娘子呢?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大麻子摊着手,表示他没有答案,我再向
白素看去,忽然在那一刹那问,在白素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十分奇怪的神
情——那显然是她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又不想说给我听的一种神情。
这使我大惑不解——白老大有秘密不肯告诉子女,已经不可理解,如
果白素竟然也有秘密不肯告诉我,那更加不可理解了。
我并没有追问,只是注视着她,白素避开了我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道
:“铁头娘子若是跟了父亲,父亲不会有那两年的快乐日子。”
大麻子打了一个“哈哈”:“白老大如果闹三角恋爱,这倒有趣得很
,听说大小姐很洋派,洋派女子,只怕不会让白老大一箭双雕。”
大麻子是粗人,又恃老卖老,自然说起话来,有点口没遮拦,白素表
示不满,瞪了大麻子一眼:“麻叔。”
大麻子呵呵笑着,指着白素:“你放心,你绝对是大小姐的女儿,不
会是铁头娘子,铁头娘子虽然标致,可不是你这个款。”
白素不禁苦笑,她先是以为自己的母亲可能是倮倮人的烈火女,后来
,又知道了是陈大小姐,可是忽然之间,又杀出一个铁头娘子来。由此可
知,当年发生在苗疆的事,必然有着十分错综复杂的经过,不是一下子弄
得明白的。
大麻子酒醉饭饱,翩然而去,临走时候道:“本来想和令尊叙叙旧的
,却难以如愿,人老了,见一次就少一次,这一次见不着,就可能再也见
不着了。”
这一番话,他说来大是感慨,江湖的豪迈汉子,忽然也会如此伤感起
来,当然和他年事已长有关,听来也格外令人怅然。
大麻子忽然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我给白老大的独门伤药,大小
姐并没有问我如何用法,我想她一定是知道该如何用的。”
我心中一动:”该如何用的?”
大麻子一面向前大踏步走着,一面道:“先要把伤者赤身露体,放在
一只大木桶之中,用极热的水,浸上一个时辰。白老大后来伤好得快,自
然是方法用对了,哈哈……哈哈……哈哈……”
其时,恰好暮色四合,大麻子老大的个子,一面笑着,一面向前走去
,背影在暮色之中,由模糊而到消失不见,我们直到他走得看不见了,这
才回到屋中。
我和白素好一会没出声,白素才道:“爹不肯把事情告诉我们,真是
大有曲折。”
我笑了一下:“让我们一步一步地探索,一环一环的解开,也很有趣
——照你看,铁头娘子如此痴心一片,在整件事之中,起的是什么作用?
”
白素怅然摇头:“我不知道。”
关于铁头娘子的讨论,这一次,就到这里为止,因为虽然知道了许多
事实,但是完全无从推测起——当然,很有可能会有“三角恋爱”的局面
出现,但是想起来,白老大绝不会对铁头娘子有情意,这个可能性,自然
也是少之又少的了。
在那次见了大麻子之后,白素设法找到了白奇伟——那一段时间之中
,白奇伟的行踪,比他父亲更是飘忽,要找他不容易,而他在收到了大麻
子所叙述的经过之后,只带来了一句回话:“想不到竟然是将门之后。”
这一点,倒是和我们一样的——在大麻子的叙述之中,知道了许多事,最
重要的一点,自然是确定了白素兄妹的母亲是陈大小姐,那是帅府的大小
姐,自然连白素兄妹,也是将门之后了。
肯定了这一点,自然最有力的证据,还是大麻子临别时的那一番话。
要治白老大的伤势,必须有赤裸身体的治疗过程,大小姐当年再洋派开放
,也不能无情。再印证白老大曾说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的话,经过情形,
旖旎风光,实在可想而知了。
问题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变化而已。
变化是一定有的,而且极可能是突变,就在白素出生后的那些日子内
发生了突变。
往事的探索,要暂告一段落,先说最近发生的事,主线人物是红绫。
在我看完了那一百五十卷录影带之际,白素曾有表示,要把女野人红绫,
带到文明社会来,我当时就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过不了几天,白素又旧事重提,这次,她先是说:“我要到苗疆去。
”
我皱着眉,白素这样说了,那说法是表示她非去不可了。
我只好道:“才回来,不必那么急吧。”
白素看来闲闲地在说着,但是我却可以知道,她的话,有极重的分量
,她道:“我这次去,另有目的。”
我只好使气氛轻松些:“乞道其详。”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我这次去,是要红绫带我,到灵猴聚居的所在
去。”
我吓了老大一跳:“素,令兄去过,说那根本是鸟飞不到的险地。”
白素扬眉:“有人去过,我可以去得到,况且红绫的身手如此之高,她可
以带我去。”
我苦笑:“她怎认识路?”
白素笑了起来:“你担心什么?红绫说,她有办法,一路上,可以靠
各种各样的猿猴带路,总可以到达灵猴聚居之处的。”
我摊开双手:“好,就算可以去得到,可是请问:目的何在?”
白素却没有立时回答我这个问题。她在沉吟未答之间,我灵光一闪。
想到她的目的,自然也不免吓了老大一跳,失声问:“你……以为令堂有
可能还和灵猴在一起?要去找她?”
白素一点也不大惊小怪,神态恰好和我相反,她道:“如果她还在。
能够找到她自然最好。要不,看看红绫从小,是怎么在灵猴抚养下长大。
也是好的。”
我团团乱转了片刻,白素只是冷静地望着我。我总算站定了身子:“
你说这次去的目的是找灵猴,难道去了之后,还想再去?”
白素的回答,来得快绝:“是,不断地要去,甚至考虑长住苗疆。”
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意思是问:“我呢
?”
白素低叹了一声,神情惘然。
九、女儿
我大声问了出来:“我呢?”
白素这才道;“我们一直是会少离多,也不在乎我常住苗疆吧,况且
,你想团聚,也可以到苗疆来。”
我叫了起来:“好,倒回去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有机会移民外星,谁
知道去在苗疆终老。”
白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又不同意把红绫带出来,那么自然只好我
到苗疆去了。”
我呆了呆:“那小女野人,对你如此重要?”
白素先是望着我,接下来,她的动作古怪之极,她突然向我扑了过来
紧紧地抱住我。而且她的膀子在剧烈地发颤。
在那一刹那,我真的吓坏了,因为我自从认识白素以来,她从来也没
有这样子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也紧紧地回抱着她。
接着发生的事,在一开始的时候,更是令我怪异莫名,因为不但白素
的身子在发抖,连我,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一开始发抖的时候,我还在
自己问自己,我不知道白素为什么要发抖,我甚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
发抖。
可是紧接着,我在心中大叫了一声:“啊,白素表现如此极度的惊恐
,不是第一次,在我的记忆之中,在很久很久之前,她曾有过一次同样的
极度惊恐。”
一有了这样的感觉,我整个人抖得更厉害,白素但是已没有抱得我那
么紧了,她可能已离开了我少许,正在注视着我,可是我却无法看到她注
视我的原因,我看出去,只是看到一团团静止或在移动的影子。
我勉力想镇定心神——在这时候,我知道有极不寻常的事会发生,可
是还是不知道是什么事。
紧接着,只觉得头顶之上响起了一下难以形容的巨响,而这下巨响,
在感觉上,是由一下千百吨分量的重击,击向我的头顶而产生的。陡然之
间,我整个头也许是整个人,都在那一下巨响声中,碎裂成为千万亿片,
把埋藏在记忆最深处,尘封了许久,以为再也不能见天日的悲惨记忆,重
又飞舞而出,一点也没有因为封藏了那么久,而减少痛苦。
这情形,就像是远古的怪物,被封埋在地底的深处,忽然由于非常的
变故,山崩地裂,怪物又得以咆哮怒吼而出一样,势子的猛恶,比当年怪
物在地面之上肆虐之际,还要强烈了不知多少倍。
原振侠医生曾分析我对于那段痛苦的经历的处理过程,是强用自己的
意念力,先是不去想再是努力把它忘掉,结果,真的能人所不能,把这段
苦痛的记忆,在我的记忆系统之中消除了。
当然,原医生错了。
这段痛苦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在自欺式的连“想也不愿去想”
的情形下被深深地藏了起来——它还在,完完整整地在,只是被埋藏了起
来。
而这时,它穿破了一切封藏它的力量,无比鲜活地飞舞而出,使我记
起了白素上一次这样惊恐的情形。
那一次,她先是发出了一下惊叫声,然后,从楼梯上飞扑而下。那时
,正是午夜过后,我和她才从外面回来,她先上楼,我还在楼下,所以,
她一扑了下来,就整个人都扑进我的怀中。
她紧抱住了我,全身剧烈地发抖,我吓得不知所措,也抱住了她,连
声问:“怎么啦?怎么啦?”
我当时由于惊惶之极,所以问来问去,都只是“怎么啦”这一句,白
素在我问了几十句之后,才抬起头,她那种惊骇的神情,我从来也没有见
过,她的声音也变得全然陌生,自她口中吐出来的是一连串重复的、同样
的词,她颤声在叫的是:“女儿……女儿……女儿……”
女儿。
女儿,当然是我和白素的女儿。
我和白素成婚之后不久,就有了一个女儿。在所有的父母的心目之中
,自己的女儿永远是最可爱的小女孩,我和白素,自然也不能例外。
所以,女儿一出世,就成了我和白素生活的中心,一切都环绕着这个
胖嘟嘟,圆脸大眼的小女孩而进行,生活对我和白素而言,有了新的意义
。任何人,若是没有经历过人自婴孩开始的生活,那么,生命就不算完整
,因为人对自己幼年没有记忆。
眼看着婴孩每天不同的变化成长,到她能站直自己的身子,那真是无
穷无尽乐趣的来源。
等一等。
卫斯理和白素的女儿?
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太过分了吧?忽然无中生有地提起女儿来了,
算是什么道理?
不是“无中生有”,也不是“从来没有提过”。
提过的,只不过后来发生了变故,变成了想也不愿想的无比痛苦,所
以才不提了——既然连想都不愿去想,如何还会提呢?
可是在变故未曾发生之前,确然是提过的。
还记得有一位裴达教授,把一副猩猩的脑子,移植到了一个叫亚昆的
白痴头部的那个故事吗?那个故事叫《合成》。裴达教授的行为,使得那
个白痴,成为一个狂暴可怕的破坏者,整件事是一个悲剧,裴达教授自己
,也赔上了性命。
当时,我帮助警方,围捕这个不幸的自痴,曾指出他危险之极,所以
我要征求志愿人员,要没有家室的,免得出了意外之后,连累家室。
当时,就有几个警官不服。我后来记述这件事的时候,有如下的对白
:“喂,卫斯理,你不是也有妻子的么?”
“是的,不但有妻子,还有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儿。”
这是唯一的一次,在我记述之中提到女儿,接下来,变故发生,惨痛
无比就再也没有提过了。
细心的朋友,曾写信来问:“卫斯理的女儿怎么样了?早该长大了吧
。”
都没有回答,后来,当记忆被深深埋藏起来之后,甚至会感到一阵迷
惘:“女儿,什么女儿?”
以为这一辈子,已抒情最难处理的,令人如眼痛心的事处理得最好了
,再也不会想起,再也不会影响自己和生活了。
可是,突然之间,白素又有了第二次紧拥我和身子剧颤的行动,使被
长久尘封的惨痛记忆,如万物复苏一样,重又铺天盖地而来,这才知道,
往事非但没有忘记,一旦复苏,历历在目。
当时,白素叫出“女儿,女儿”的声音,可怕之极,我立时遍体生寒
,陡然叫了起来:“老蔡。”
白素当时那样的情形,我自然立刻可以知道,是女儿出了事,所以我
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叫”老蔡”。
那时,老蔡还不是很老,而且他孑然一身,也就特别喜欢小孩子,屋
子里自从有了生命,他的高兴,不在我们作父母之下,等到小孩子渐渐长
大,会爬会走路牙牙学语,老蔡对小女孩照顾,只怕还在我们之上,他甚
至为了可以更好照顾小女孩而连进了两次“育婴训练班”。
每逢我和白素有事外出,总把女儿托给老蔡照顾,老蔡也总是拍胸口
,乐于接受这个任务。所以、这时一想到女儿出了问题,我自然首先要叫
“老蔡”。
我一叫,白素也像是陡然想了起来,也失声叫了一声:“老蔡。”
她一叫,立时转身,又向楼梯之上,飞掠了上去。
她刚才从楼梯上扑下来的时候,显然是心乱到了极点,这时,再飞掠
上去,多少已恢复了一些镇定。我出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颗心
像是要从口中蹦出来,紧跟在她的身后,也窜上了楼梯。
女儿房间的房门开着,白素和我,几乎同时掠进了房间,立即看到老
蔡。老蔡背向上,仆跌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看来像是昏了过去。
小床上没有小人儿,有一扇临街的窗子打开着,其时正是深秋时分,
秋风甚凉,当然不会在小孩睡着的时候开窗,所以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
直扑窗前。心急得不及拉开在微微飘荡的窗帘,而是一伸手就把它扯了下
来,立刻探首去看窗外。
等到我把头探出窗外之时,我才怔了一怔——女儿已会走路,顽皮得
很。所以在窗子上都装上了窗花,免得她在乱爬乱攀的时候意外。而这时
,我一探首头就可以伸出去,自然是窗花已遭到破坏。
当时由于心乱之极,什么样可怕的想法,都一起涌了上来,我先向外
看去,看不出什么异样,街上十分冷清,路上也未见有什么跌伤的小人儿
。
我缩回头来喉头发干,哑着声音叫:“先在屋子中找找。”
我说着,也来不及转身,就躬着身子,一下子又倒掠出了房间。
当我满屋子乱窜,处于错乱到了半疯狂的状态之际,白素反倒比我镇
定得多。在我双手紧握着拳,整个人由于恐惧、愤怒和焦急在体内膨胀,
快要爆炸的时候,听得白素在楼上叫:”老蔡醒了。”
我又发狂一样跳上楼,冲进房间,看到老蔡正在地上挣扎着起身,我
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肩头,把他直提了起来。只见他脸如土色,失魂落魄
之极,张大了口,口唇发抖,却只是喉间有一点古怪的声音发出来。
我又急又怒,用力摇他的身子,哑着声喝:“孩子呢?孩子呢?”
老蔡被我摇得身子乱晃,更说不出话来,白素双手齐出,抓住了我的
手腕,老蔡才得以勉强站直身子。
白素的声音也变了,可是比我要好得多,她道:“老蔡,慢慢说。”
我想叫老蔡快点说,可是老蔡还是发了一会抖,牙齿打颤,道出了一句话
来:“一个人……飞进来……把小人儿抱走了。”
白素疾声问:“什么样的人?”
我自然也想问同样的问题,但白素在这样的变故之中,比我镇定,所
以她能比我先问出口,我连呼吸都无法畅顺,如何能在刹那间就出声?
我也只是在喉间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那是一种令我自己听了都觉
得恐怖的声音。
老蔡面肉抽搐,由于惊恐太甚,他的叙述,也是断断续续的:“我…
…没有看到……那是什么样的人。”
我仍然未能顺利地说出话来,可是心中焦急无比,已经骂了起来。
这像话吗?有人进来,把小孩抱走了,老蔡是负责照顾小孩子的,居
然没有着清楚什么样的人,那真是不像话之极。
老蔡喘了一阵气,白素伸手在他背部拍着,那时,我的样子可怕,老
蔡向我望来,才看了一眼,神情便如见鬼怪。
白素虽然比我镇定,但是也好不了多少,我就从来也未曾见过她的脸
色,煞白到了这种程度。
老蔡抖了一会,才又道:“我们当时正在‘骑牛牛’,窗子一声响,
我转头看去,窗帘扬了起来,我只看到人影一闪,一个人扑了进来,我待
起身,那人的动作快绝……我后脑上立即捱了重重一击,倒地之前,只未
来得及看到,那人……把小人儿……抱走了。”
老蔡十分喜欢女儿,一直称她为“小人儿”。这时也仍是沿用了这个
爱称,可是听了却更加刺心刺肺。
我直到这时,才叫出一句活来:“还是从窗子走的?”
老蔡点着头,表示那人抱了孩子之后,还是从窗子离开的。
我和白素,自然而然,一起向窗子望去,窗帘已被我扯了下来,窗子
的情形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窗子被大大打开着,窗花是白素特别设计的,中国传统的吉祥图案,
是铝质的。
铝质的窗花,当然不是十分结实,但当时我们装设窗花的目的,只是
为了避免小女孩出窗子去,谁会想到会有人破窗而入?
这时,窗花被破坏,出现了一个洞,那洞的直径,也不过四、五十公
分,我刚才一伸头,头就可以探出去,如果叫我的身子,从那个洞中穿出
去,自然也可以做得到,但多少得花一些工夫。如果抱着一个两岁半的小
孩子当然更要困难得多。
白素细心,在这时候,表露无遗,她道:“不对吧,老蔡,窗帘是才
扯下来的,人隔着窗帘,怎么能从这个洞中跃出去?”
老蔡的语气如哭:“那人……扑进来的时候,带起一股劲风,窗帘扬
了起来……他在窗帘……还没有落下来的时候,就已扑出去了……来去如
同鬼魅……快得……像是眼花,可是小人儿却不见了……才在我背上,用
拳头打我,催我爬快点的小人儿……不见了。”
老蔡挣扎着说到这里,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彻底崩溃,放声大哭起来
。
我虽然知道事件不能责怪老蔡,可是老蔡的哭声,还是令我更加烦躁
,难以忍受,我尖喝一声:“哭什麽哭……”
老蔡陡然震动了一下,双手一起掩住了自己的口,他的哭声,又变成
了一阵呜咽声。我焦躁起来,想顺手拿起枕头来,压向他的脸上,令他不
要再发出任何声音——人在这样非常的变故之中,行为会变得十分反常。
白素在这时候,用力拉了我一下,把我拉近窗口,指着被破坏了的窗花,
说了一个字:“看。”
我用力摇摇头,才能使自己的视线集中,看出去的景象不至于模糊不
清。我看到了白素要我看的,是被破坏了,成一个洞的铝条,全部一律弯
向里面,没有一根是弯向外面的。这种情形,就像是有一根巨大的木椿(
古代人用来撞击城门的那种),一下子开来的一样。
当时,我和白素都不知道是如何会有这种现象,后来,白老大来看过
,他一下子就指出:“这人是一个轻功绝顶的高手,那是他一下子撞开的
。”
人的身体一撞,居然可以把铝质窗花撞成一个洞,穿身而入,当然十
分难以想像。当时我回答有疑惑之色,白老大闷哼一声,身子一躬,如箭
离弦,向另一扇窗子撞去,“哗啦”一声响,不但撞碎了玻璃,也把铝质
的窗花,撞出了一个洞,他身子已从那破洞之中,穿了出去,被他撞出来
的那个洞,被破坏了的铝条,全是弯向外的。
这一下行动,证明白老大的话是对的,抱走女儿的是一个武功绝顶的
高手。白老大来到的时候,已经是变故发生之后的第三天了。
在这三天之中,我、白素和老蔡,不但没有睡过觉,而且也未曾进食
过,白素是喝水,我则水和酒交替地喝。
当然,在这三天之中,我们连一分钟都没有浪费,尽我们的全力,去
追查女儿的下落。
卫斯理的女儿不见了,那简直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可是居然发生了
。
白老大得了讯息赶来,面色铁青,大口喝酒,顿着脚:“连我白老大
的外孙女儿都敢动,不论是什么人,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追回来。”
当时,我和白素,不但已经运用了一切我们可以运用的关系去追查。
而且也作了种种猜测——在冒险生活之中,我们经历过许多离奇曲折
的事,都是凭我们的推理能力,抽丝剥茧,把难题解开来的。如今事情轮
到了自己的头上,自然更加殚精竭力。
我们首先分析,可能是“绑票”,可是三日来,绝没有人来向我们勒
索。其次,我们又想到,可能是仇人,奈何不了我们,就对付小孩子,令
我们感到痛苦——会做出这种事的人,自然是黑道下三滥,所以我们已集
中力量,在这方面追查。
等到白老大参与追查之后,更发动了他的力量,向江湖上发出讯息,
声言此事不水落石出,决定闹个翻江倒海,大家没有好日子过。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确然风波迭生,直到黑道上的十几个大头子,和
白老大约了见面,声言他们也必定倾全力去找人,并且当场歃血为誓,事
情才算告一段落,但为了卫斯理的小女儿被人抱走,江湖上那一阵子的腥
风血泪,也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了。
不管外面怎么风大浪大,天翻地覆,变故的直接受害人,最伤心悲痛
的,自然是我和白素了。我们都知道,这一类事件,越是拖得久,能够圆
满解决的可能性就越是小所以一上来我们那种全力以赴的情形,真是令人
吃惊,所接触面之广,到了连爱斯基摩人的村落都不放过的地步。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女儿和那个把女儿抱走了的人,就像是在
空气之中消失了——有时午夜梦回,甚至会感到根本没有这个人,根本没
有发生过这种事。
那对我和白素形成的压力之巨大,也已经到了人可以忍受的极限。我
和白素甚至研究过:我们的女儿,是不是被外星人带走了?
但在经过了分析之后,又否定了这个假设。因为到那时为止,我和外
星人打交道的过程之中,来自不同星体的高级生物和我之间,并不存在这
样的深仇大恨。而如果外星人是善意的带我们的女儿去漫游太空,那至少
要留下一些讯息给我们,免得我们痛苦担心。
可是在整个失踪事件之中,连半丝线索也没有留下,完全无法追查。
一直到一年之后,又到了那个可怕的日子,女儿失踪的一周年,我终于忍
受不住了,我的精神状态,陷入了疯狂,我不愿再承受那种悲痛,我把自
己抛进了一种幻觉之中,再也不理会现实。
我的这种情绪上的疯狂,化为行动,我把所有的和女儿有关的一切。
全都彻底销毁。“一切”和“彻底”,就是一切和彻底,一点不留,完全
销毁。
当我这种行动开始的时候,白素像是想反对,可是她没有行动,只是
默默地看着我把所有有关女儿的一切销毁,她自然也知道,我的最终目的
,是要把有关女儿的一切,从忘记之中消除,她也尽力配合着我的行动。
我的行动,在表面上十分成功,而且,由于过去一年来,我们的巨大哀痛
,在我们周围的人,都感受极深。所以,当所有人发现我们已经忘记这宗
变故之后,也就是自然而然,绝口不提。
所以,我们的一些新朋友,像原振侠医生、年轻人和公主、胡说和温
宝裕,甚至于“上山学道”的陈长青等等,除非是极细心的,否则,根本
不觉得我和白素,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这种情形,自然古怪之极,也分明是自欺欺人。可是在心理学上来说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会变成事实,自己对自己的撒谎,重复一千遍也会
把自己骗信了的。
白素的情形如何我不清楚,也无法探究,可是我自己真是可以做到连
想也不想的地步,许多年来,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可是,忽然之间,白素又拥着我剧烈地发起抖来,把久已忘了的记忆
,又引爆了出来。
(各位一定可以注意到,女儿被人抱走这样的大事,我叙述得十分简
单。是的,那是由于虽然记忆的恶魔破土而出。但是我还是不愿去多想它
的缘故,)白素在这样的情形下紧拥着我发抖(请翻看前文),起先我不
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我立即就明白了,所以我也剧烈地发起抖来。
太可怕了,白素的一切行为,都只说明了一件事:她认为那个女野人
红绫,就是我们失踪了多年的女儿。
十、宇宙飞船
我在“白素把女野人红绫当作是我们的女儿”这一句句子这上,冠以
“太可怕了”的形容词,是我的第一反应。因为我想到,白素在经过许多
年的压抑之后,忆女成狂,神经错乱了。
不然,她怎么会把个在苗疆发现,全身长满了毛的女野人,当作是自
己的女儿。
接着,自从发现了女野人之后的种种情景,都一下子自我记忆中涌出
——那更令我吃惊,因为我发现,白素自第一眼见到女野人开始,就对她
有特殊的好感,当然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把女野人当成是女儿了。
把这样的一个女野人当女儿,倒也并无不可,但是把她当作是当年我
们失了踪的女儿,那却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其间的分别太大了。
白素抿着嘴,凝视着我,她虽然没有出声,可是等于是在说:“是。
”
我勉力定了定神,先把她拉近身来,然后,才以十分干涩的声音道:
“唉,多少年来,埋藏起来,下想再触及的事,像是妖物复活,又蠢蠢欲
动了,请不要助长它的威势,好不好?”
白素自然会明白我这样说的意思,而且我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语
气都表示了我的悲痛,和我再也不愿意回想住日惨痛的决心,我以为白素
一定会遵从我的意愿,那么,我就可以像受了伤的野兽,找一个隐蔽的角
落躲起来,慢慢舔伤口,让时间当良药,再使得创口渐渐愈合。
可是白素的反应,却和我所想的不一样,她先是说了一个字,就已经
令得我感到了一阵如同利刃穿心一样的剧烈痛楚。
她说的那个字是:“不。”
我和白素之间,就算偶有意见不同,有了争执,也是极度理性的,可
是这时,我却感到我们双方,都以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我心头感到的疼
痛,是一种十分实在的感觉,我甚至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以求减轻痛楚,
而且我立即叫了起来,声音十分难听:“不?那你的意思是,非把住日的
创伤挖大不可?看着血淋淋的创口,是不是可以令人快乐些?”
白素沉声道:“伤口一直在,一直在流血,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只不
过你一直掩饰它。”
我挺了挺胸,面上的肌肉,在那时候,有一阵难以自制的抽搐,我尽
量装成轻松:“我喜欢掩饰,我也掩饰得十分好,我很满意。”
白素的话越来越尖锐,不但如同利刃穿心,简直有如千刀万剐,使我
全身发抖,她竟然冷冷地道:“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把她推得退开了两步,我扯着喉咙叫了起来:“
是,我是在自欺欺人,你难道不是?你更是在自欺欺人。”
看得出白素是在尽力克制着自己,可是她的语言,仍是冰冷的。她故
作幽默:“乞道其详。”
我急促地喘着气,这时候,我脑际“嗡嗡”作响,已经在情绪上趋向
一种紊乱的情形,同时,我也感到这件事——我和白素之间现在所发生的
这场争论,如果不是把一切都摊开来说,再要有什么顾忌的话,那绝不能
解决问题,只有越来越糟。
所以,我叫出我最最不愿意说的一句话,声音如受重伤的老狼的嗥叫
:”我们失去了女儿——”我本来是想一口气把我要说的话说出来的——
那句子也不太长。可是我才叫了“我们失去了女儿”,胸口一阵剧痛,不
但眼前发黑,连呼吸也为之停止,下面的话,自然也叫不出来了。
这时,我的神情,一定骇人之极,因为正和我争论的白素,望向我。
现出十分惊骇的神情。
我讨厌自己有这种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的情形,反手就是一拳,重重
的捶打在自己的胸口。那一拳打得极重,使我被窄带了的呼吸,变得畅顺
,所以我才能把那句话的下一半叫了出来:“——但也不能把一个满山乱
跳的野人当作是自己的女儿。”
叫出了这下半句,心口又是一阵剧痛的和闷塞,使我要张大了口喘气
,这才发现,刚才那一拳,打得太重了一些,口中一阵咸苦,竟然含了半
口血。
我犯了性子,一仰脖子,把这口血,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而昂起的
头,好一会低下下来。
我感到白素在靠近我,我急促喘着气,她来到了我的身前,用十分低
沉的声音说话,每当她用这种声调说话的时候,特别温柔动人。同时,她
伸手在我胸口搓揉着,她说的是:”我没有自欺欺人,我可以十分肯定,
那满山乱跳的女野人,确是我们的女儿。”
白素也把事情完全挑明了来说,那反倒令得我紊乱为思绪变得有条理
,我盯着她:“首先;你要知道,一切有关血缘的科学鉴证,都不是绝对
的可靠的。人类至今无法用鉴证的方法,百分之一百证明甲是乙的后代。
”
白素道:“当然,我知道。”
我一字一顿:“那么,你的确信,有什么证据?”
白素的回答,令我为之气结,她竟然道:“我作为母亲的直觉。”
我好一会说不出话,白素还在补充:“从我第一次握住她的手的时候
。我就知道我和这个全身长毛的女野人,有着血连血,肉连肉的关系,她
是自我的身体分出来的一部分,我们之间的那种联系是无形的,看不见摸
不着,可是又确实存在,不但我有这种感觉,她也有,你想想当时的情形
。”
我闭上了眼睛一会,白素和红绫之间异常的亲热的情景,确是十分异
特。我睁开眼来,刹那之间,觉得疲倦无比,我先斟了一大杯酒,一口喝